恩Q與效忠

一對男女從意外離家不遠的洞窟回到了法米利昂家。

狼人女子一到家就大聲叫來門衛，要求立刻為她背上的男子進行治療。

男子一副悠哉的模樣，再加上他還是人類，被緊急叫來的家庭醫師一開始完全不想治療他。但是法米利昂家的繼承人如烈火般怒吼，醫師才慌慌張張地開始治療。

客觀來看，男子只要再暴露在戶外寒氣中一會兒，就免不了要截肢。女子威脅醫師，如果男子失去四肢或手指，她就要咬斷醫師的同一部位。

可憐的狼人醫師更加慌張，全心全意地進行治療，最後順利地結束治療，沒有失去任何人的肉體。

男子似乎是為了不讓女子擔心，不再逞強，失去意識。女子又哭了。

那是前天發生的事。

寒流逼近，再晚幾天回城，迪亞布羅回到法米利昂時，春天的風恐怕已經吹過這塊土地。因此，儘管忙碌，法米利昂家還是設宴款待。

冬天很少有機會使用，疏於打掃的貴賓室，現在正由傭人們忙著大掃除。

——地點是法米利昂家的貴賓室。除了守在門外的隨從，法米利昂現任當家、妻子與女兒正齊聚一堂，聚集在不見一絲塵埃的房間內。

以及，救回被擄走的女兒，將她帶回法米利昂的人類。

在法米利昂悠久的歷史中，這還是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景象。

畢竟法米利昂卿正與人類面對面，雙手撐在桌上，向對方低頭。

狼人，而且還是魔族領地的大貴族，竟然向人類行禮。

不僅如此。身為武人，竟然不帶劍，將要害暴露在對方面前，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儘管如此，加斯頓・法米利昂仍然向人類低頭。

「首先我要向你道謝。謝謝你救了我的女兒。」

「不不不，別這麼說。」

「……你明明被我們無禮對待，卻奮不顧身地保護加瓏。我欠你一份人情……而且是難以償還的人情。」

「別這麼說，加瓏小姐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人。總之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法米利昂卿抬起頭。

「……我無話可說。雖然算不上是謝禮，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會為你做。我好歹也是管理著一片領地的人，能辦到的事比一般人多。你有什麼願望嗎？」

「不不不，不用了。我並不是為了回報才救她的」

「別這麼說。要是我就這樣兩手空空地把你送回城裡，那可是有損我家的名聲。什麼都可以，說吧」

「……真的，什麼都可以嗎？」

人類這麼一問，法米利昂卿立刻點頭。

「嗯。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法米利昂卿雙手抱胸，微微挺起胸膛，說出這句可靠的話。恐怕就算面對魔王，他的態度也不會改變。

他就是這麼自然地擁有著傲慢的語氣，讓人覺得他可以這麼說話。

看著眼前的人狼，人類男人這麼想。

這種說話方式，確實和女兒一模一樣。

她第一次來到迪亞布羅的時候，被叫老師而高興得忘乎所以的時候，也說過同樣的話。

「嗯，不過這好像只有您才能做到」

「那可太好了。你就說吧」

「其實，我有個想要的東西」

「別賣關子了，快說」

「就是」

「嗯」

「那個」

「……嗯」

「唔——」

「……喂，沒有下次了，快說」

男人聽到後這麼想。

他果然和女兒一樣，性子很急。

明明是因為難以啟齒才猶豫的。

「那我就說了。請把女兒嫁給我」

聽到這句話，一直保持沉默的女兒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嘴裡嘟囔著聽不清的低語。

但是，她的聲音被法米利昂夫婦的聲音蓋了過去。

「不不不，不行吧你在說什麼呢」、「這再怎麼說也太離譜了吧」。

雖然兩人說的不一樣，但都是這個意思。

這是當然的。

加瓏小姐的父母瞪大眼睛，連聲說著不行不行不行，我惶恐地回答道。

「為什麼？獸人和人類生的孩子，生下來也是獸人啊。繼承人的問題不是沒問題嗎」

一定會生出可愛的寶寶的。對吧？

我這麼說著，看向作為戰利品或者說作為回報對象的加瓏小姐，她臉越來越紅，低下了頭。

「不不，你這傢伙，是那隻哈比的寵物吧？」

「說起來，普莉婭小姐在哪？還在被拘留嗎？那有點可憐」

「啊啊，那件事真是抱歉。那傢伙家裡的魔術還沒失效，現在在房間里睡……不對不對，不是這樣。不是在說這個」

「？」

「『？』你個頭啊！什麼把女兒給我，加瓏同意了嗎!? 而且身份也差太多了，不不不，更重要的是人類和……」

法米利昂卿混亂地繼續說著，我先說了句「好了好了」，然後糾正他剛才的話。

「不只是寵物哦。還是宰相閣下的代理父親。而且是王妹殿下的玩具。還是魔王陛下的椅子。光是頭銜的數量就不得了了」

「什麼啊那是」

他依然沒有把握事態，露出愕然的表情，發出與平時的豪放相去甚遠的聲音。

然後現在成為交易對象的狼少女，從剛才為止的少女態度突然一變，用莫名冰冷的視線看著我。

啊，糟糕，說溜嘴了。我說出阿洛瑪小姐的事了。

不出所料，加瓏小姐對我說。

「喂。」

「是……是的。」

「我沒聽說阿洛瑪的事。這是怎麼回事？」

……我領悟到，如果現在退縮，會對今後與她的關係帶來莫大的不利。

事到如今，矇混過去也是下策。最重要的是，我明明預定等傷心的阿洛瑪小姐回來後，要摸摸她，好好疼愛她，但在加瓏小姐的銳利目光下，也無法這麼做。

那麼，就採取強硬的方針吧。

如果要成為我的東西，我可不允許女人反抗我。

「……加瓏小姐。既然是我的女人，就閉上嘴跟在我後面。」

我說出來了，我說出來了。

來吧，她會怎麼出招……？

「喂，奈因？」

「是。」

「殺了他。」

「對不起。」

一句話就斬斷了我的夫唱婦隨宣言。

父母無視我們的鬧劇，不對，別說鬧劇，我現在正開始承受加瓏小姐彷彿要射殺我的視線的苦行，但父母無視我們，開始竊竊私語，說起悄悄話。

看來事情的發展果然如我所料，不太樂觀。

這也是理所當然。

雖然這麼說有點難聽，但要人交出女兒作為工作的獎勵，根本是強盜的手段。

（竊竊私語）。

（竊竊私語）！

（竊竊私語）……（竊竊私語）。

（竊竊私語）（竊竊私語）（竊竊私語）！

……他們已經不是在竊竊私語，而是展開激烈的爭論。

法米利昂卿似乎被太太狠狠訓斥，為自己的輕率發言感到後悔。

啊，下巴挨了一拳。那拳威力不小。伊娃小姐的拳頭也很有威力，但能讓強壯的獸人蹲在地上，威力肯定不是我以前受過的傷害能比。

……竊竊私語的爭論漸入佳境，就在第二拳打在法米利昂卿的大腿上時，爭論終於結束。

太太的手還很不自然地伸向法米利昂卿的腳邊，看來是被捏了。她似乎還在懲罰丈夫的口風不緊。俗話說禍從口出，真是至理名言。

……這景象彷彿暗示著我和加瓏小姐的未來，我還沒來得及同情他，就先擔心起自己。

我被叮囑之後要解釋清楚，或許應該學習一下被女性掌握主導權的前輩法米利昂卿的言行舉止，為了活下去。

也許是疼痛的緣故，法米利昂卿眼角抽動，再次和我對話。

「如果要我把加瓏交給你，那就沒辦法了。我也是男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太好了。」

「但是！我有條件。」

哎呀。雖然我早有預感，但果然來這招。

也許在夫人眼中，我是在提出無理的要求，企圖提高報酬吧。

我明明是個老實的男人，才不會做那種骯髒事。

「不過，老實說，如果要把女兒嫁出去，最好是找個比我強的傢伙……」

他瞪了我一眼。

我是人類，怎麼可能比得上你。

應該說，就算放眼整個魔族領地，也沒幾個人能贏過你吧。你的英勇事迹也傳到人類這邊了，而且很多。

據說，你消滅了山、消滅了河、消滅了城鎮。

我怎麼可能和那種怪物打架嘛。

「我知道人類不可能比得上我……對了，你去拿下一個國家給我看看。」

太、太強人所難了。這要求也太強人所難了。

「如果你能拿出這種男子氣概，我也能認同你……不過，你應該是辦不到的。」

說完，法米利昂卿看向自己的妻子，彷彿在說「我儘力了」。

夫人似乎終於同意了，她鬆開手，卿終於從疼痛中解放，大大地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雖然很難，但我會試試看。」

「對吧？所以你還是放棄，去找別人……啊？」

「我說我會試試看。」

卿的眼神突然變了。

「……我討厭騙子。雖說是恩人，但我不允許你說謊。」

「是，我有這種感覺。」

他彷彿在揣測我的真意，直盯著我的眼睛。

我完全不打算說謊，所以沒有移開視線，而是回望著他。

「男子漢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是。」

「……那在你達成之前，不準對加瓏出手。」

夫人慌張地做出「你別擅自決定」的動作，但法米利昂卿看也不看她一眼，恢複了家長的威嚴，鄭重地對我說：

總之先不管條件是否能夠達成，他似乎看上了我。我擅自這麼解釋。

我從懷裡取出一張書簡，遞給這樣的他。

「來，這個給你。」

「這是什麼？」

「總之請先讀過一遍。」

「什麼嘛，既然話都說完了，我正想說要請你喝一杯……我看看……」

……過去在獸人領土裡爾・馬爾，發生了一點糾紛。

我在那麼短的期間內，到處都建立了人脈。

當時，雖然我把「狐狸」首領的許可權還給了波魯多，但在那場回想起來就令人羞恥，罪惡感復甦的演說之後，大大小小的組織都來向我打招呼。

雖然我一開始婉拒了，但我是他們取回獸人驕傲的功臣……嘻嘻，我受到了這樣的對待，也就是說——

「請容我追加一個剛才的頭銜。我是里爾・馬爾名譽顧問，名叫奈因。卿今日心情可好，能夠拜見卿，實屬榮幸。」

卿的下巴掉了下來。

——我交給卿的，是請緹雅大人保管的，附有肉球印的證明書。

上面蓋著各種大小景色的印章，看起來非常可愛，令人感到溫馨。我很喜歡。里爾・馬爾的獸人們將他們的誠意以這種形式使用，或許有點不誠實，但能用的東西果然還是應該用。我就是這種人。

名譽顧問。

重新思考，這個身份相當誇張。他們特地給了我這種身份。

……不過，正因為有『鴿子』先生的推薦，這種亂來的事情才能通過。

話雖如此，正如其名，這完全是個名譽職位，我本身也完全沒有打算對他們的國政插嘴，最重要的是，他們現在還認為我是獸人，不過算了。

我自己已經把他們當成魔族的同胞了。

不管怎樣，應該很有衝擊性吧。

從單純的飼料變成對卿而言的賓客。即使被帶到這個氣派的房間也不奇怪。

請務必尊敬我，不要見怪。

我正在胡思亂想，眼前的大人物卻因為意料之外的事態而焦急不已。

然後，他向妻子投以求救的視線，再次進入悄悄作戰會議。

然而現實是無情的，他現在正被自己的妻子騎在身上，而且還是從背後。

我不禁產生了親近感。

從這個彷彿象徵著我和克莉絲關係的姿勢，夫人以流暢的動作按住了卿的脖子。卿被迫擺出了類似反向蝦型固定的痛苦姿勢。

「不算！不算數！這根本無法預料啊！是我不好，對不起，拜託了媽媽快放開我！」

我相信裝作沒聽見才是成年人的應對，於是將視線轉向加瓏小姐。

她露出了非常複雜的表情。剛才的害羞已經消失，她悲傷地看著自己尊敬的父親的醜態。

……那一定是因為，這個景象，對我來說是早已失去的東西。

而且一定是因為，我昨天在她心中種下了疑念的種子。

「哎呀，兩位請稍等。我再怎麼說，也沒有不知羞恥到會說這樣就達成條件。最重要的是，這終究只是個空有其名的地位。」

女性是現實主義者。

彷彿要證明我基於人生經驗的推論一般，夫人從卿的背上下來，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實際上，正如您所說，我是人類。您是獸人，而且還是貴族。想必有很多顧慮吧。」

「……是啊。我自己是不太想因為這種理由反對，但你也看到了，我老婆她啊。」

卿按著被痛打的腰，回到座位上，把話題拉了回來。

到頭來，還是需要妥協點。

現實問題，他們不可能把沒有任何後盾，而且還是異種族……說得更清楚點，是敵對種族的人迎進家裡。

也就是說，必須整理一下。

我合法得到加瓏小姐的方法，以及其中的障礙。

第一，加瓏小姐的立場。

第二，卿夫妻的立場。

第三，我自己的立場。

……第一點，其實還算好解決。

這次被罰禁閉的她，老實說在狼人社會也會暫時被白眼看待，所以不是對我，而是對某人來說，她的政治婚姻價值毫無疑問是降低了。

假設其他少爺被法米利昂這個名號吸引，想跟她政治聯姻好了。

但是他們的領土在貧瘠的迪亞布羅中，還是屬於更寒冷的地區，因此收穫很少，再加上還有東部的大型勢力『韋達』的威脅。

雖然魔族和獸人之間很少發展到互相殘殺的地步，但只要露出弱點，當然就會發生土地爭奪戰。

現在只有卿擁有足以對抗那個勢力的實力。

不過，這種緊張感正是讓兩個勢力變得精銳的要素之一，而且在進攻人類國家的時候，他們似乎會攜手合作，所以應該算是良好的競爭對手吧。

雖然對人類來說，這實在是非常困擾。

……雖然這些事情，真正的人類不可能知道，但加瓏小姐在讀書會的時候，偷偷在迪亞布羅的城堡里告訴了我。

而為了繼承這個任務，結果不是娶加瓏小姐為妻，而是必須入贅。

所以和她結婚所能得到的好處，就是成為卿的部下，得到狼人的名譽，這個意義比較強烈。

而且在那個像怪物一樣強的卿衰老之前，必須持續過著在他面前抬不起頭的生活。

所以加瓏小姐的相親對象，似乎意外地多是下級貴族。

至於第二個問題，就請她稍微忍耐一下吧。畢竟她已經承諾過不會反悔了。以上。

雖然加瓏小姐是出於愛情養育她，但加瓏小姐還是因為你們而受傷了。

……不過，我也必須展現誠意。雖然我是名譽顧問，但終究只是人類。

要得到卿和他們的信任並不容易。正因為如此，第三個問題的解決方法，就由我來提出吧。

「話說回來，法米利昂卿。我出身於伊斯塔。」

「……哦，是哪裡？該不會是被我們家加瓏摧毀的底格里斯吧？」

「是一個叫奈爾的小村子。因為還挺有名的，我想你應該知道，不過畢竟是鄉下地方。」

「First Lost嗎？原來還有倖存者啊……」

他回答得意外地乾脆。

……我也不覺得有必要在意。

「現在人類還留有勢力的，不用說也知道只有緹雅瑪莉亞吧。」

「是啊。只要拿下那裡，進攻沃爾克斯就輕鬆多了。我想你應該知道，所以我就直說了，那裡是我們最優先的攻擊目標。」

「我會拿下那裡。」

「……啊？」

「我想將我的祖國獻給她。我想藉此向你們狼人，不，不只是法米利昂，我想藉此向所有住在迪亞布羅的魔族們展現我的誠意。」

「你要……出賣自己的故鄉嗎？你要……殺光你的同胞嗎？」

「我已經不是魔族了。我是你們的同胞。我想成為你們真正的同胞。」

「你……是認真的嗎……不，我問了個蠢問題。是我錯看你了。」

「你瘋了。」沒錯，狼人卿愉悅地低語。

「狼人絕不拋棄同胞，絕不背叛……你是知道這一點才這麼說的吧？你不怕我當場砍了你嗎？」

「不過，我是人類。為了加入你們，為了得到你的女兒，這點小事不算什麼。我一定會做到的。」

「呵、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好，你就試試看吧！儘管試試看！」

「她不是你唯一的女兒嗎？我想辦個盛大的婚宴……所以麻煩你先清場。」

夫人已經跟不上話題，抱頭苦惱。加瓏小姐用看不出感情的視線看著我們。我們沒有理會他們，用力握手。

手麻得厲害。

這個岳父果然是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