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 192 · 即刻救世主 (web) 5

你、我,以及陌生的某人

「什、什麼!? 」

我不禁轉過頭去,但那裡什麼都沒有。

然而——

『你做的事很過分耶。再怎麼說,都做得太過火了吧?』

『真不敢相信。太不正常了。』

『唉~這下子已經沒救了。』

『你看看自己的腳邊吧,看。』

『就算氣到失去理智……也做得太過火了。』

『瘋了。』

『太奇怪了。』

『太不正常了。』

『真不敢相信。』

『所以你才會——』

『被拋棄吧。』

有聲音。

一瞬間,同時從某處傳來呢喃聲。

明明都是同樣的音色,聽起來卻像是不同人發出的聲音,連聲音大小都模糊不清……只能得到「脫離常軌」這種曖昧的感想。

雖然聽不清楚,但每句話都在剎那間強行灌進腦中。

這是什麼?

『索蘿姐・普拉姆。』

『從骨骼、皮膚、臉和聲音來看……大概是十六、七歲吧。』

『你從剛才開始就時不時忘記用敬語。』

『哎呀,雖然你本來就沒必要對我用敬語。』

『從這點來看,你很不穩重呢。』

現在對我說話的人是誰?

『要殺就殺,不殺就不殺。』

『雖然態度明確是件好事。』

『但做法很糟糕。』

『該說你缺乏專業意識嗎?』

『殺人這種事,不可以樂在其中哦。』

『這是工作吧?公私要分清楚才行。』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又在腦內匯聚,模糊不清。

……我的聽覺別說人類,甚至超越了魔族。

我能掌握所有物質的振動頻率,只要使用魔力,不只能讓聲音指向性,還能讓聲音造成一定傷害,讓聲音穿過障礙物,攻擊遠處的對手。

因此,雖然有妮妮娜學姐幫忙,我還是能從城外發射精密音波,殺死房間里的加瓏・法米利昂。

……我優秀的耳朵現在捕捉到的聲音,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菁英意識的集合體……』

『不,不對。這一定是自卑感。』

『只要表現得恭敬,就能給看不起的對象留下從容的印象。』

『至少能避免麻煩。』

『很像小鬼會有的想法。保護自尊的方式幼稚又拙劣。』

『不只這樣。這女孩其實——』

『沒錯,她很寂寞。』

「什、什麼!? 」

誰、誰很寂寞啊!?

『寂寞……果然上鉤了。』

『凡人也上鉤了呢』

『這似乎是最讓她不爽的呢』

『如果猜錯了,就沒必要生氣了』

「錯得離譜!我哪裡是凡人了……!? 」

『不是嘛』

『能力方面應該有吧?』

『我說的是』

『心』

『心啊』

『精神的,狀態』

「煩死了……!你在哪裡!快點給我出來……」

『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這很正常。誰都有這樣的時期』

『尤其是周圍沒有理解自己的人』

『會把自己的價值觀的特殊性,替換成優越感』

『說實話,真讓人看不下去,太羞恥了』

「給我適可而止!你這沒死成的毛毛蟲,還想說嗎!」

我大喊著,再次踩踏腳下的屍體。

這次比剛才更沒有抵抗,噁心的觸感通過鞋子傳了過來。

真爽,死人不會說話,這樣應該會閉嘴了吧。

『說我是毛毛蟲,真是過分』

『至少,叫我蛇吧』

『緹雅大人也生氣了』

「閉嘴!」

咕嚓。

再一次,踩下去。這次一定要。

『不閉嘴不閉嘴』

『凡人看不起凡人,開心嗎?』

『來吧來吧,讓我看看你的本性吧』

——沒有人願意陪我玩。

——我也對別人說,你很吵。

——因為,耳朵好痛。

——大家的聲音、小孩子的聲音好刺耳,我也想一起去抓蟲子。

——唱歌的時候,我也想讓大家唱得更好聽。

——就算我教他們,他們也說我很囂張,要我到旁邊去唱。

——大家都排擠我。

——媽媽也是,我好不容易告訴她,鳥兒的聲音很美,她卻打了我。

——她說,我妨礙她工作。

——爸爸對媽媽說,生出那種廢物,都是因為你肚子不好……

——我是沒人要的孩子嗎……?

——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在腦中響起的聲音,我有印象。

不,雖然沒有直接聽過,但不會錯,這是……我?以前的我的聲音?

「這……這是什麼……?」

『好可憐。』

『這樣當然會寂寞。好可憐。』

『過於敏銳的五感,平常的確只會礙事。我有印象。』

『與其說是環境不好,不如說是運氣不好。』

『明明想當個凡人,你的才能卻不允許。』

『我跟那些傢伙不一樣……找到了一個好借口呢。』

『很合理。』

「住……住口。你們在哪裡,你們在哪裡!? 」

『你在哪裡?』

『年紀輕輕就當上使徒。』

『被需要的確令人開心。』

『不過,其實——』

『在故鄉悠悠哉哉地過日子,不用沾染血腥。』

『你很想這樣生活吧。』

『……我懂。』

「夠了!消失吧!為什麼沒死!為什麼!」

『蛇會蛻皮嘛。』

『話說回來,你成為使徒後,得到想要的東西了嗎?』

『地位。』

『名聲。』

『金錢。』

『能力。』

『呵呵、呵呵呵……』

『信賴?』

「吵、死了!叛徒,夠了,消失吧!」

為了消除這些聲音,我這麼說。

我使出渾身解數,為了朝全方位張開最大輸出的音結界,用力吸了口氣。

噗滋。

「……咦?」

我發出呆愣的聲音。

首先,我注意到視野莫名地低。

接著,腳莫名地難以移動。應該說,胸部以下動不了。

……不、不要慌。

沒事,幾乎不痛,沒事。

我調整呼吸,緩緩往下看。最糟的狀況,不願去想的最糟狀況……以前在書上讀過,失去下半身的人的體驗,那種事,怎麼可能,騙人的吧……?

……雖然避免了失去下半身,但狀況只差一步就是最糟了。

凍結的大地,我的半身陷在裡面。

無法理解。

這是什麼狀況?

「好~冷。差點忍不住冬眠了。」

我眼前有個男人邊這麼說邊爬出來。

從凍結的土裡爬出來。

「你、你……」

「我來揭曉謎底吧。剛才我丟了一個裝飾品對吧?」

……我還能抵抗。自己的武器是聲音。

雖然內臟受到壓迫,但只要有時間,就能調整呼吸到足以攻擊的程度。

「……是的。」

「那個啊,是我。我不會做小偷那種沒品的事。剛才也說過,蛇會蛻皮對吧?不那樣做就無法治好嚴重的傷。」

聽到那句話,我不禁視線游移。看向寬大的法衣,的確每個裝飾品都沒少。

眼前的男人剛才……如果相信這傢伙說的話,那是變身後的模樣,看向他被丟出去的地方,的確有個不自然的洞。

剛才,是讓替身吸引我的注意力嗎?

仔細看剛才踩在腳下的殘骸,雖然有流血,但裡面的確是空的。

失敗了,為什麼自己沒發現,這種、這種替換……!不,可是!

那種傷不可能那麼簡單治好,更重要的是鼓膜怎麼辦?就算再生,也不可能這麼快。

眼前的男人,卻悠哉地說著「不過這果然還是很痛」,用小指挖著耳朵。

變身加上治癒,而且是相當高等的魔術?可是,明明聽說不會用!瑪那也沒有亂掉。也就是說,明明沒有使用魔術……

更重要的是,居然能變身為那麼小的東西……!

「那麼那麼,你覺得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事?」

「……不、不知道。」

「蛇先生啊,沒有手也沒有腳對吧?」

「嗯、嗯。是啊。」

「你覺得為什麼?」

「啊?」

「你覺得為什麼?說說看?」

就在我下定決心要爭取時間的時候,他突然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面對這個異常幼稚的男人,我不由得看向他的眼睛。

然後我注意到了。

這傢伙。

「喂」

我止不住地顫抖。

因為這傢伙。

「我在叫你呢」

這傢伙。

「……無視我嗎。算了,正確答案是……?」

看著這個發出噁心笑聲的男人,我確信了。

我的直覺是正確的。這傢伙果然不是人類。

這傢伙,這傢伙是……!

「因為得到了一切,所以不需要手……緹雅大人?」

這個瞳孔放大的男人舔了舔舌頭。

這傢伙是蛇。

吞噬一切的蛇。

這個世界上最邪惡的怪物。

它就在我眼前。

——話雖如此,他說道。

「既然模仿人類的形態,那必然會有慾望……會有不足之處。畢竟就連緹雅大人,雖然沒有腳,但也有手」

說著,男人朝我蹲了下來。

「……你知道嗎?我現在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然後,他歪著頭,用那雙噁心的眼睛盯著我。

他方才掛在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表情如同能面面具。

他一次又一次地改變脖子的角度,執拗地盯著我看。

彷彿只是台機器,想看穿我的雙眼,看穿我的內心深處。

「咿……!」

我忍不住別開視線,無法直視他的雙眼。

這傢伙的眼神是毒藥,對人類來說無疑是致命的毒藥。

……而我竟然會露出這種態度,我感到自己無比凄慘、無比難堪,這才發現。

我很久沒嘗到這種情感了。

我竟然在害怕……騙人,這是騙人的。

不可能,也不該有這種事。

我可是使徒,是英雄……

我不禁看向胸口。

伊芙學姐的術法封入的魔石,讓我在這極寒之地也能保持體溫,可說是我的救命繩。

我小心翼翼地將魔石縫在懷裡,即使埋在凍土之中,它仍然能阻絕寒氣。

最重要的是,它還是束縛法米利昂的拘束術式泉源。

事已至此,我不禁對救命繩抱持一絲依賴。

那終究只是道具,只能完成被賦予的工作。我明知如此,卻仍忍不住祈求,希望總是冷靜的伊芙學姐能給我一點幫助。

然而——

「……」

男人不發一語,奪走我的祈求。他緩緩伸出左手,伸出那非人之人的手。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伸進我的胸口,瞬間奪走我的救命繩。

他雖然沒有開口,卻對我投以明顯鄙視的眼神,讓我明白自己失策了。

事到如今,我竟然做出最不該做的事。

這傢伙無比冷靜地觀察我,看我最後會仰賴什麼。

我最不該被奪走的,就是這個。

「……」

男人不發一語,只是用左手拿著魔石,好奇地端詳。

他再次瞥向我,我不禁縮起肩膀。

我有種被責備的感覺。

儘管如此,我仍鬆了一口氣。

我因為能稍微感受到男人的表情和情緒,而感到安心。

因為他真的什麼都沒有。

那傢伙凝視我的臉,那不是人類該有的表情。

不是活人的表情。

那是屍體的表情。

所以我才放心。

感受到男人的情緒,我鬆了一口氣。

因為我確認到自己不是在面對死者,這裡還是我所知道的現世。

「……跳舞的……」

「咦……?」

「看來你不願意接受我剛才的邀請呢。真可惜。」

那傢伙這麼說,垂下視線,看向我埋在地底的上半身。

男人刻意垂下眉尾,露出難看的表情,讓我起了雞皮疙瘩。

我已經無法隱藏,這傢伙的一舉手一投足,甚至表情肌的任何動作,都讓我感到恐懼。

好可怕。

這個人好可怕。

好可怕。

「你抖個不停……不用那麼害怕啦。」

不可能。

我不認識這種人。我的人生中沒有這種人。

怎麼可以有。

「你不需要害怕了。人類都是平等的。平等發生平等的事。你也是。」

不、不需要害怕,不是需不需要的問題。

我怕你。

「……雖然想讓你吐出很多東西,但時間到了。沒辦法,老實說,這種事不是我的興趣。」

「咦……?」

什麼意思?

難道,雖然覺得不可能,但要放了我嗎?

要原諒我,嗎?

「當然。」

那傢伙這麼說著,轉過身去。

不懂他的意思。

雖然不懂,但怎樣都好。雖然我乞求原諒很丟臉,但已經無所謂了。

不知為何被他看穿這件事,也無所謂了。就算被窺探腦袋,也無所謂了。

總之只要這傢伙從我眼前消失,就無所謂了。

無所謂了。

無所謂了。

無所謂了。

快點,從我眼前消失……!

「……我也跟你一樣。很懷念故鄉……曾經很懷念……」

「再見。」

那傢伙背對著我,這麼說著邁步而出。

看到他這麼做,我終於感覺到緊繃的肩膀放鬆了。

怎麼辦,這樣下去法術會失效,我會凍死。

這麼想的時候,我突然想起。

魔石已經不在手邊了。

啊啊,那麼,已經。

「之後就交給加瓏小姐吧。她應該恨你入骨。」

然後,洞窟中開始震動,傳來咆哮。注意到這件事時,我終於理解了。

我的死,已經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