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 192 · 即刻救世主 (web) 5

N高音・普拉姆

——我奔跑著。

好久沒有奔跑過了。沒錯,像這樣拚命地擺動雙腿,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不讓自己呼吸紊亂,是我的原則。這是比羅克・亞葛斯更徹底,也是我引以為傲的一環。

我絆倒了。

一瞬間,我無法相信自己的身體發生了這種現象。我甚至忘了絆倒這種行為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這是凡夫俗子才會有的行為,根本不需要著急。

我感到憤怒。無論是對自己,還是讓自己陷入這種狀況的男人,我都感到憤怒。我怎麼可能著急。不可能。

我是使徒。

是使徒。

比人類更優越的人,因此才會有這個稱號。

這正是被稱為使徒的存在。

接近神、被神所愛、愛著神、蒙受恩惠的人。

我們不正是如此嗎?

為什麼?

為什麼我正在奔跑?

我有必要奔跑嗎?

……心肺能力當然有鍛煉過。而且鍛煉到一般人無法企及的程度。

我學會了古今中外各種各樣的呼吸法。年紀輕輕就精通了聲音、音色,以及運用它們的方法。

為什麼我現在正在奔跑?簡直就像個凡夫俗子。

簡直就像在逃離什麼一樣……?

——哎呀呀。

我彷彿聽見了某人傻眼的聲音。

該不會是在瞧不起我吧?

不準瞧不起我。能瞧不起我的,只有神明,或是和我一樣蒙受恩惠的前輩們。

我是博愛主義者。

大部分的生物都比我低劣。這是經驗法則,不會有錯。

所以我無論何時都能從容地生活。正因如此,我才能遵循神的教誨,溫柔地對待所有人。也能坦率地接受比我優秀的使徒前輩們的教誨。

因為我也很優秀。

因為我知道其他人也認同我的實力。

因為我也擁有其他使徒求之不得的恩惠。

只屬於我的。只屬於我的,只屬於我的力量。

溫暖的色彩射入黑暗,然後擴散開來。

……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比白天看起來更大的夕陽映入眼帘,那橙色感覺莫名地溫柔。我這才發現,自己來到了外面。

……時間很短。當然了,這個洞窟並不深,我全力奔跑,當然能在短時間內跑到外面。

我大口呼出一口氣。

呼吸沒有紊亂。當然了,這點程度怎麼可能擾亂我的呼吸。

這就是我的作風。直到死亡為止,我都能控制自己的呼吸。

呼吸代表內心。我很平靜,我保持平常心。

……會覺得有點冷,是因為這裡是極寒之地。就算是夏娃學姐的法術,也很難完全隔絕寒氣。

沒錯,我跟平常一樣,保持著跟平常一樣的表現。

……但是,我為什麼還沒回頭?

我是女高音。女高音・普菈姆。

我可是優秀的人類,連那個魔王的長矛——法米利昂都能捕獲。我的評價肯定會因此更上一層樓。

……我拋下這麼美味的獵物,現在是為了什麼來到這裡?

「你已經不逃了嗎?捉迷藏已經結束了嗎?」

逃?我嗎?別說傻話了。

「別開玩笑了。我只是不想被血濺到而已……我不想被骯髒的魔族之血濺到。」

我回頭一看,那裡站著一個男人。

奈因。他這麼稱呼我,稱呼這個叛徒,這個背信者。

這是當然的。我不可能逃跑。這個男人已經滿身瘡痍。事實上,他正喘著大氣,肩膀上下起伏,看起來十分狼狽。

「嗯——嗯——不好意思,你剛剛說了什麼?很不巧,我的耳朵現在聽不太到。」

「你給我死在這裡,就只有這句話……你聽不聽得見都無所謂。」

我再次展開雙手,準備發動神賜予我的禮物。

「擁有汙穢靈魂的罪人啊,就由我來迅速凈化你。」

他剛才的狂行……傷害自己的覺悟確實值得讚賞,但終究是個無能力者。我從周遭的瑪那殘渣就能明白,他無法使用魔法,也還沒解開夏娃學姐的枷鎖。

這傢伙不可能解開施加在法米利昂身上的枷鎖,所以我才特地把他引誘到這裡。

「你騙人。」

……就在我準備直接用頻率足以破壞身體的聲音攻擊他時,男人輕聲低語。

……我不予理會,為了粉碎這傢伙,我吸氣、凝聚力量,準備以最大輸出的音量大喊。

「你、嗯,高音妹妹,你在說謊。」

……凝聚力量。

「你很怕我吧。老實承認吧。」

……我無視他的胡言亂語,凝聚力量。

「你拚命搖著屁股逃跑。我拜託你的是優雅的舞伴,不是色情的傢伙。你在誘惑我嗎?」

那傢伙這麼說著,朝我扔出某樣東西。

「……!」

我不禁分神。那傢伙像是把紙屑扔進垃圾桶一樣扔過來的,是我的法衣下擺的裝飾。

那是我受封使徒稱號後一直珍惜至今的榮耀之一。

裝飾輕飄飄地浮在空中,寶石反射夕陽的光芒,筆直地掉落地面。

我當然不會露出讓他撿起裝飾的破綻……但讓我毫不猶豫殺了他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我討厭騙子。簡直就像在看自己一樣。老實過活的人生明明比較快樂,人類這種生物為什麼要撒謊呢?」

他嘻皮笑臉,笑得不懷好意。

那張臉看起來像在自嘲,不對,那張臉毫無疑問是在瞧不起我。

真讓人不爽。

「……你是什麼時候搶走的?」

我不禁問了聽不見的對手,為自己的思慮不周感到羞恥。

然而——

「在你嚇到逃走的同時。」

那男人彷彿聽得見我說話,這麼回答。

……不,他只是預測到我會說什麼而已。沒必要再被他牽著鼻子走了。這傢伙只是想讓我動搖而已。

只是我被他的噁心舉動吸引了注意力,一瞬間大意了而已。我並沒有被他殺死,裝飾品也只要消毒一下,殺了這傢伙,一切就都結束了。

不如說這傢伙只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暴露了他惡劣的癖好而已。

羅格前輩肯定也是因為被這傢伙的謊言所騙,才會犯下那樣的錯誤。

「你出來外面根本沒意義吧。不拿加瓏小姐當人質真的好嗎?」

「……以你這種程度,我感覺不到那麼做的必要性。」

我忍不住又開口了,但其實他聽不見也沒關係。

我很不爽。這個馬上就要死的男人,居然沒有露出一絲害怕的樣子,還對我說出這種妄言,老實說我很生氣。

我當然會殺了他。雖然會殺了他,但既然他傷害了我的自尊,我就要讓他嘗到萬倍的恐懼。

「……你啊,還沒有初體驗吧?」

「什……」

「啊,你可別誤會了。我可不知道和男人睡了多少次,我也是處男,所以不知道那種事。」

他在說什麼啊?

不,沒關係。夠了,我要儘可能地折磨他,折磨他……!

「你看,你已經動搖了。一開始是想儘快殺死我,接著是想折磨我再殺死我,然後是想速戰速決,現在則是想折磨我再殺死我……」

嘻嘻嘻嘻嘻。那傢伙這麼說著,露出下流的笑容,然後一瞬間痛苦地捂住耳朵。

「你啊,就算能殺魔族,也殺不了人類。大概,一輩子都殺不了。」

「……!」

「一看就知道了。你是凡人……希望你別誤會,這是在誇獎你。」

「你說、什麼……!」

「沒關係沒關係。殺人這種事,是畜生或魔族才會做的。你還是個孩子,還不到喝酒的年紀吧?不過,我也不太會喝酒就是了。」

骯髒的工作,就交給其他人吧。

回家去,乖乖睡覺吧。

——小姑娘。

聽到這些話。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怒不可遏。

——殺意,那對我來說,是與自己的人生無緣的東西。

單純地,也因為我不喜歡血。

但是,最大的原因,我想是因為自己至今為止的周圍,沒有給予我那種感情的環境。

……我想起小時候的記憶。

無聊的記憶。

我在沃爾克斯的鄉下出生。村子的名字……我已經忘了。

父母,親戚,兄弟姊妹都有,但長相我也不太記得了。

我只記得他們讓我感受到的,最強烈的情感。

他們讓我感到鬱悶。

因為,誰都沒有注意到。被每天的貧窮生活所逼迫,誰都沒有注意到。

自己發出了怎樣的聲音,那聲音有著怎樣的迴響,又阻礙了多少自然的和諧。

……我喜歡自然的聲音。喜歡歌。但是,我最討厭他們唱的,那些荒腔走板的歌。

父母大概是想讓我高興,把我帶到了偶然來附近傳教(說是傳教,但村人們已經改宗了,所以應該是來收捐獻的吧)的聖歌隊那裡。

看到沉默寡言的我,獃獃地聽著他們的歌聲,父母很高興。

但是,我接下來的話,讓他們臉色蒼白。

「他們唱得好爛啊。」

……不敬,背信,被各種罵聲中,我走到他們面前,唱著同樣的歌,同樣的……不。

完美地唱著,完美到無法比較。

這就是,我被薩莉亞教團撿到的開始。

我有的,不是憎惡。不是殺意。是倦怠。

……其實,我也想和大家好好相處。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和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音的他們在一起。

因為,誰也不會明白。僅僅是歌聲的音程偏離半音,僅僅是喧鬧聲蓋過了樹木的沙沙聲,就讓我煩躁得想要撓頭。

聲音,以及其調和。明明是如此偉大,但大家,一定一輩子都不會明白吧。

誰也不會和我共享同一個世界。即使被教團撿到,成為了聖歌隊的首席,我也在思考著這種事。

就在這時,神明大人向我搭話了。

『正確地響徹吧』

從那之後。我的聲音,我的歌,開始蘊含著魔力。

只要我歌唱,人們就會陶醉地聽入迷。

只要我叫喊,魔族就會痛苦地死去。

我得到了力量。被神明大人,選中了。我並沒有錯。

不知不覺中,我甚至學會了選擇進入自己耳朵的聲音,保持精神狀態平常的技術。

而現在,我與優秀的同伴們一起成為了拯救世界的劍,被至今為止從未接觸過的無辜人們感謝,過著充實的人生。

……沒錯,我明明是與生俱來就被神明大人所關注的,優秀的人才。

居然說我是小寶寶?小妹妹?凡人……?

「別、別……別開玩笑了!」

剎那間,我吸入周圍的空氣,飛舞的樹葉因真空的影響而被切斷。

然後,我將吸入的空氣充滿肺部,使出我全心全力的音彈。這是以破壞為目的,自己所擁有的招式中最為單純的攻擊。

儘管如此,這卻是蘊含著一般魔族的四肢會爆炸的威力的,殺害魔術。這是最好用的招式,正因如此,我才一直告誡自己不要使用,是王牌之一。

這招以音速的速度到達眼前的男人……將他的右臂炸飛。

「嗚……!」

重心不穩,失去平衡的那個男人,難看地搖晃,倒落在地面上。

真難看!但是,還不夠!再來,再來!

「你再說一次看看,你說誰是小妹妹!? 」

再一擊。

這次是左臂。

「咕嗚嗚!」

「你這種下賤的人,竟敢對我!」

再一擊。

這次是右腳。

「嘎、咿咿咿咿!」

「你剛才說了什麼?有膽子的話,就再說一次看看……!」

再一擊。

這樣,這傢伙就。

「嘎啊啊啊……!」

「說說看啊!你這個,雜碎!」

已經,跟毛毛蟲沒兩樣了。

我獲得了,完全的勝利。

「……呵、呵呵。這模樣真棒!很適合你不是嗎!」

我這麼說,踏出一步。他應該還活著。我絕對,絕對要讓他後悔說出那種話。

我煩躁地用腳尖踢著結凍的地面,一步,又一步地接近男人。

毛毛蟲。這模樣,正適合叛徒。

「喂,你剛才的氣勢到哪去了?說說看啊,說說看啊。我就是想聽你這麼說,才特地讓你活到現在!」

然後,我品嘗著殘酷的喜悅。連第一次發現我竟然能變得如此殘酷這件事,都成了喜悅的調味料,我顫抖著,抬起右腳。

「你竟敢說這個被神選上的女高音,是凡人還是什麼的……!」

溫柔地,沒錯,儘可能地給予屈辱,我讓腳尖輕柔地抵達那傢伙的太陽穴,碰觸的瞬間。

我讓在自己心中狂暴肆虐的憤怒爆發。

「你再說一次看看!叛徒!」

我將這傢伙帶給我的所有憤恨,全都灌注在這一擊中,踩踏他的頭。

……咕沙。

「咦?」

咦?

騙人。

不會吧。

我現在附加的肌力強化魔術,沒有那麼強。

跟防衛魔術相比,只有一點點效果。

雖然原本就是專門輔助,但基本上隱藏身影戰鬥才是我原本的風格。

預定亂掉了……關於這點,我覺得可以恨妮妮娜前輩,但最後還是有收場,所以就算了吧……?

什麼嘛,竟然說不能殺人。呵呵,我怎麼可能那麼天真……

……不,不對勁。

我的力量,不可能踩碎人類的頭。

瘋子,該不會,他的腦袋不是比喻,而是真的空空如也吧……?

我戰戰兢兢地往下看。

「你果然是凡人呢,不像羅格那麼厲害。」

空洞的聲音響起。

接著,某種東西從後面纏了上來。

那個東西非常冰冷,非常、非常冰冷。

直覺告訴我,從地獄而來的溫度抓住了我。

我甚至沒意識到自己的嘴巴,發出無比難堪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