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 192 · 即刻救世主 (web) 3
加瓏・法米利昂
當我終於恢複成原來的自己時,突然感覺到背後有人。
「……喂,你一個人在那邊嘀嘀咕咕的,很噁心耶。自言自語玩完了嗎?」
「!你、你是誰?」
「搞什麼,才一個月就忘了老師的臉,你膽子不小嘛。」
我丟開不知不覺抱在懷裡的威爾森,抬起頭來,發現好久不見的可愛老師——加瓏小姐就站在眼前。
她似乎是因為收到從今天起不用再上鎖的通知,所以才走進沒有關上的牢房裡,而我完全沒發現她。
「啊、啊哈,加瓏老師,好久不見。」
「哦,給我咬緊牙關吧。」
「等一下等一下,我們好好聊聊嘛!雖然我這麼晚才跟你打招呼,真的很抱歉!」
「那倒是無所謂,不過我有一件事絕對饒不了你。」
「是是是是什麼事呢?」
「……你這個蘿、蘿蘿、你這個……你這個蘿莉控!」
她邊說邊舉起的手臂里,充滿了絕對錯不了的殺意。我一邊想著要是被她打中,一定會變成肉醬,一邊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跳,躲開飛過來的拳頭。
「別想……躲開!」
「啊哇哇哇!」
我的後腦勺傳來「咚」的一聲。
我滾地勉強躲開,但加隆小姐從上方揮下的第二拳,將石板地打出裂痕,微微掀起了周圍地面。
這太誇張了。
加隆小姐跨在我失去平衡的身體上,已經進入能打出必殺拳的狀態。
「看我一拳打醒你!乖乖挨揍吧!」
「等、等一下,我到底做了什麼啊!」
「少啰嗦!我聽艾爾說了,你做了變態行為!」
「變、變態行為!? 我可不記得!冤枉啊,冤枉!」
「冤枉!? 少用那麼難懂的詞!你玩完了!」
「什麼玩完了!絕對是誤會!」
「你、你、你媽——」
「你媽……後面是什麼啦!下流!」
「少啰嗦,笨蛋!你、你親了艾爾!我聽那傢伙親口說的!」
「親……親嘴!? 為什麼那會是變態行為啊!」
「那傢伙才十四歲耶!? 」
「我只是輕輕親了額頭一下而已啊!」
「額頭!額頭……額頭?」
「是額頭。」
「不是嘴唇?」
「是額頭。」
「…………」
「我只有輕輕碰一下額頭而已。」
「…………」
——加瓏・法米利昂,是始祖為偉大芬里斯沃爾夫的法米利昂家獨生女。
父親對她說:
「你要活得比任何人都還要驕傲。」
母親對她說:
「別忘了要貞淑。」
年幼、純真,思考稍嫌不夠周到的加瓏少女思考著。
驕傲是什麼?
父親既然這麼說,自己一定很驕傲吧。
「爸爸,驕傲是什麼意思?」
「就是指像我這樣。」
父親說完,哈哈大笑。
原來如此,真好懂。
那麼,貞淑又是什麼意思?
母親既然這麼說,一定很清楚什麼是貞淑。
「媽媽,貞淑是什麼意思?」
「就是除了結婚對象以外,不可以和別人親嘴。」
母親說完,溫柔地微笑。
原來如此,真好懂。
加瓏照著父母的話,從父親身上學習驕傲。
吃飯時要儘可能豪爽,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坐在沙發上時要儘可能張開雙腿,手臂靠在椅背上,讓身體看起來大一點。
坐在地上時,只能盤腿。
更別說是鋪手帕了。
雖然穿裙子的時候內褲會露出來,讓她感到害羞,不過原來如此,父親並沒有穿那種東西。
畢竟裙子是與高潔最無緣的物品,因此我……不對,我發誓再也不要穿了。
同為貴族女孩的女生雖然穿著輕飄飄的女性衣物,但那肯定也是失去高潔的行為。
雖然令人嘆息,但可不能與高潔的法米利昂相提並論。
她們肯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而她沒有放棄獲得的信念,沒有生過任何一次病,就這樣健康長大。
自從她習得足以向周圍宣揚從父親身上學到的高潔,每晚都聽見「對不起,媽媽,原諒我」的慘叫,以及「都怪你多嘴」的母親怒吼,肯定是因為我家也逃不過某種不幸吧。
雖然她對讓高潔的父親變成這樣的不幸毫無頭緒,但身為法米利昂家當家的父親,總有一天會跨越難關才對。
她原本如此相信,但隨著年齡增長,她還是察覺到了。
這好像有點不太對。
所謂的高潔,應該是指另一種東西才對。
她太晚察覺到了。
她重新向父親學習何謂高潔,但一度學會的自我風格並沒有從自己的舉止中消失。
周圍的女孩子都穿著可愛的衣服,她心底深處也對那有些憧憬,但至今的習慣,甚至拒絕想像自己穿上那副打扮的模樣。
雖然稱不上男裝,但中性的清爽輕裝,成了她服裝的基本。
話雖如此,她還是在鏡子前試穿過一次禮服(以前侍從每天都會帶來,但她堅決拒絕穿,所以從來沒有穿過)。
她還記得,當她對熟悉的侍從說「把這件拿過來」時,對方喜極而泣的模樣。
侍從還說要去向母親報告。
當時,不知道是命運的惡作劇。
隨著女兒長大,母親一邊祈禱女兒穿上禮服的模樣,一邊親手修改這件藍色的可愛輕飄飄禮服。
加瓏穿上禮服,站在全身鏡前時,敬愛的父親正好經過。
「加瓏,你穿起來一點也不好看!哇哈哈哈哈!」
她效法自尊心強烈的父親,活到現在從沒讓別人看過自己懦弱的一面。
雖然年紀還小,但她已經理解自尊心強烈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她自己也不清楚,只覺得自己的存在遭到徹底否定,很久沒感覺過的液體滑過臉頰。
眼角也傳來不明的熱意。
之後,加瓏就再也沒穿過輕飄飄或荷葉邊的衣服。
她的女性尊嚴已經受傷了。
即使之後得知人稱『前任魔王之牙』的法米利昂卿,被照顧妻子與女兒的女僕打得半死不活,還流著眼淚求饒,她的心情還是沒有恢複。
雖然講了這麼多,但總而言之,她很單純。
雖然粗暴的個性沒有改善,但她與父親的教誨相同,也充分繼承了母親『要貞潔賢淑』的教誨。
當然,她擁有與年齡相符的知識,不過在她心中,接吻是神聖的行為。
至於「額頭上的吻」是否可以接受,她的理性判斷應該可以。
奈因保住了一命。
「什麼嘛,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好了。」
「你根本沒給我解釋的機會嘛!」
「有什麼關係,反正你活下來了。真是個愛計較的傢伙。」
她哈哈大笑。
笑。
人會在幸福的時候笑。
既然她現在在笑,就表示她很幸福吧。
「…………吶,加瓏小姐。」
「嗯?什麼事?」
「你現在幸福嗎?」
「……你在說什麼啊?」
「我現在一定很幸福,所以想問問加瓏小姐。」
「…………」
「我終於成為魔王大人的僕人了。今後我會殺更多的人類,幫助魔族的各位。這是一件幸福的事。」
「…………」
「我成為加瓏小姐你們的同伴了。好幸福,好幸福啊。」
「你真是個笨蛋。你毫無疑問是個笨蛋。」
……什麼?
「幸福這種事,沒有人會特地說出口。因為害怕會溜走。」
「…………?」
「只有察覺自己不幸福的傢伙,才會說什麼幸福不幸福。」
「才沒有那種事。因為我現在很幸福。」
「別小看我。你現在可是散發出滿滿的不幸傢伙的臭味。」
「…………」
「首先,給我收起那張噁心的傻笑。等你收起來,我再判斷你幸不幸福。」
「我是因為幸福才笑的。」
「……蠢貨。你以為這樣就能騙自己到死嗎?」
「我哪有騙自己。我可是個老實的男人。」
雖然這是謊話。
「聽好了,我就明說了。如果你無法理解,我就不承認你是同伴。」
「……你到底在說什麼?」
「別逞強。既然是同伴,就用真心話交談。」
「…………逞強?」
「……對吧。你是在逞強。」
「……哪裡逞強了?」
「全部。表情、動作、氣味,全部都在說你是在逞強。」
「我才沒有逞強。」
「你有。」
「沒有。」
「你什麼時候開始敢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了?」
「少啰嗦。」
「……對吧,對吧。你是人類。魔族討厭我們,但那是你的本性。」
「少啰嗦,我最喜歡你們了。你要是再繼續裝傻,我就宰了你哦。」
「…………」
「幹嘛不說話啊?我愛你耶。你懷疑我的愛嗎?想死嗎?」
「…………」
「你沒辦法反駁嗎?緹雅大人的說法不可能有錯,不是嗎?」
「…………」
「我愛你哦,加瓏小姐,我愛你。」
「你瘋了,你瘋了。」
「愛本來就會讓人瘋狂。我就是瘋狂到為你神魂顛倒。我愛你,媽媽。」
「……我不是你的母親。」
「那當然啊。我是人類耶,為什麼你是獸人……」
——啊,糟糕——
……等一下,這麼說來,緹雅大人也不是人類。
加瓏小姐也不是人類,一看就知道了。
那麼,我的母親在哪裡?
哪裡?媽媽,咦?在哪裡?
你到底去哪裡了?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因為,一個人 不是嗎?
緹雅大人也是因為無法忍受孤獨,才把我……
「你這個瘋子,給我聽好了!這個迪亞布羅,沒有一個人相信你。因為你是人類啊!」
我覺得,她說了些無可挽回的話。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你說你背叛了人類,也沒有人會愛你。」
「愛、愛是不求回報的!這樣就夠了,你閉嘴!」
「白痴,這世界是互相的。就算你把你的愛瘋狂地灌給別人,也一點屁用都沒有!」
「不是、不是的,我只是、愛著、你們。」
「騙人!你那才不是愛!說啊!說你最討厭我們了!」
「不是!不要、別這樣,我……!」
「……看吧,你根本就辦不到。」
——奈因,你差不多該振作一點了,再這樣下去就太遲了哦——?
「……啊哈哈。」
「知道了吧?你根本就是個矛盾體,隨時都會崩潰。」
「啊哈哈哈、哈。」
真是的,我還以為加瓏小姐是個小丫頭,結果我才是個小孩子。
竟然因為這點小事就露出破綻,哈哈,我的心到底有多脆弱啊……
「…………愛?」
「咦?」
「——被愛——嗎?」
「啊?」
「我再問一次,下次漏聽的話,我就不說了。你想被愛嗎?」
你想要被愛嗎?
緹雅大人要我愛人。
她沒有要我被愛。」
這是你的想法。你自己思考,自己決定吧。」
我的想法?那種東西有價值嗎?
有價值。
因為我自己決定要替大家報仇。
所以我才和緹雅大人約定,決定要愛魔族。
我的想法?
那種東西……
「我想要被愛。」
「……這樣啊。」
「加瓏小姐,我想要被愛,愛我,愛我…………」
「…………那就是你的真心話嗎?」
「唔,嗯……我受夠了,相信我嘛,為什麼,已經,明明已經沒有人在了……」
「…………」
「大家,大家都死了,我也殺了很多人,我、我已經,回不去了……」
「…………是啊。你殺了同胞。在這個阿格斯塔,你已經變成孤單一人了。」
「一個人,不行。我一個人,受不了……」
「既然這樣……」
她用指甲掐進我肩膀的力道握住我的雙肩,看著我的眼睛說:
「雖然我還不懂什麼愛不愛的,不過我認同你。只有我認同你。」
她的眼睛宛如反射月光的野獸,閃閃發亮。
加瓏・法米利昂自尊心很高。
她正確地理解到,眼前說出真心話的男子,是自己的同伴。
雖然危險,但那正是法米利昂以忠義聞名的要素,沒有這份自尊,她就不是她了。
但是,她是女性。
這個事實無法改變,只能壓抑。
過去受人嘲笑,存在被遺忘的她,本質對眼前虛弱的人類雄性起了不悅的反應。
以強大為尊的獸人很少有這種反應,她對肉體上不如自己的奈因,感到某種情緒抬起了頭。
儘管他連一滴眼淚也沒流,但這個只能以娘娘腔形容的男人,對自己展露出雄性不該有的內心,使她體內的雌性起了反應。
也就是——
——『自己是不是該跟定這個男人了?』
她心中受到壓迫的女性,以母性的方式萌芽了嗎?
而或許是因為她想到,那個被自己慫恿了那麼多次,卻還是沒有明確表示討厭自己的男人,會不會是對自己抱持著一絲好感,所以才會讓一股難以名狀的感情在她心中萌芽,而這或許也是她一生之中最大的不幸之一。
「喂,奈因。」
「……是……」
「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你可以叫我媽媽。」
「……可以嗎?」
「……可以。」
「那、那麼,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說說看。」
「…………呃。」
「快說。」
「請讓我吸你的胸部,媽媽。」
「笨蛋笨蛋!你果然是個不得了的笨蛋!」
——然後,伴隨著淡桃色食花片的母性,某種東西在她心中綻放了。
與女性所擁有的最尊貴之物之一的前述感性相比,那東西極為惡毒,卻又像朵不停吸引他人的黑色薔薇,在她與艾蕾克特的對話中萌芽。
薔薇有各種花語,但擁有黑色花瓣時代表的意義是——
——「你是我的」。
那是一種恐怖的意念,讓原本嘴巴惡毒、卻擁有不符合年齡的純真心靈的狼少女,變成與昨天為止的她截然不同的存在。
從某個時期開始,她每天晚上都會與迪亞布羅唯一的同類交談。
而且,她總是避人耳目地進行。
不過,某天宰相阿洛瑪・薩吉斯達追問她在意胸口的原因時,她紅著臉表現出隱約的性感,這純屬題外話。
——然而,蛇是潛伏的生物。
——我無法忍受孤獨,希望你愛我——
——是啊,奈因,這是你的真心話,不會錯的——
——不過,這也是我教你的——
——你內心深處的深處,是我居住的地方——
——小狗,希望你別太欺騙那孩子——
——下次我可不會原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