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 37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掌篇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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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YEARS AFTER~Ais Wallenstein~

這是夢境。

少女(艾絲)立刻就察覺出來了。

稍微長大的艾絲和里維莉雅一同踏上旅途。

她們前往歐拉麗以外的地方,登上山丘被壯麗的大平原所震撼,然後朝著遠處有座風車的村莊前進。在這片晴空萬里之下,天氣風和日麗且舒適宜人。

艾絲不經意地發現里維莉雅眼神柔和地望著自己,兩人宛如母女般相視而笑。

這是個十分幸福的夢。

這是夢境。

少女(艾絲)立刻就察覺出來了。

變得有些成熟的艾絲與蒂奧娜、蒂奧涅以及蕾菲亞在露天咖啡館內談笑風生。蒂奧娜一如過去那樣開懷大笑,蒂奧涅誇口說著今年一定要與意中人同居,而其中樣貌改變最多的蕾菲亞優雅地啜了口紅茶。

艾絲則是開心地望著三人,臉上的神情遠比少女(艾絲)柔和多了。

這是個非常窩心的夢。

這是夢境。

少女(艾絲)立刻就察覺出來了。

遍體鱗傷的艾絲等人都倒在地上,位於迷宮深處的他們毫無反應地倒卧於血泊之中。

無論是芬恩、里維莉雅、格瑞斯、蒂奧娜、蒂奧涅、伯特、蕾菲亞以及【眷族】所有的成員都在這裡。

一行人敗給了充滿惡意的黑暗迷宮,力竭的他們就此全軍覆沒。

受困於此的艾絲再也無法睜開雙眼。

這是個無比悲傷的夢。

這是夢境。

少女(艾絲)立刻就察覺出來了,原因是這種事絕無可能成真。

如母親般美若天仙的艾絲成為「女王」了。

這裡是遠離塵世的密林深處,有著清澈湖泊的仙精鄉。能看見自我意識薄弱的「仙精」們飄於空中或泡在湖泊里開開心心地玩耍嬉鬧,而艾絲則是穿著僅以一條白布綁成的衣服,頭上戴著由藤蔓和綠葉組成的王冠,恍如人偶般獨自坐於王座上。

接著她高舉手中的法杖釋放出光芒,與欣喜的仙精們一同嬉戲。

少女(艾絲)差點因眼前的景象而被口水嗆到。

這是個令人一頭霧水的夢。

(這是夢境?)

少女(艾絲)無法肯定。

周圍能看見刀劍、槍矛、斧頭、法杖以及盾牌。

各式各樣的武器如同墓碑般插在荒野上,將艾絲圍在中間。

艾絲的其中一隻手已殘缺不全,還失去一顆眼睛,身體千瘡百孔且染滿鮮血。她身處於已經失去主人的各種受損武器之中,獨自一人與「黑暗」對峙。

她用力睜開僅存的眼睛,表情猙獰地舉起手中的長劍。

「勿忘宿願!勿忘宿願!勿忘宿願!」

艾絲口吐鮮血地嘶吼,讓銀劍發出耀眼的光芒,並於身邊捲起強風。

不過「黑暗」就像只是輕輕呼出一口氣般,釋放黑暗波動將艾絲吞噬。

畫面戛然而止,夢境至此結束。

令人難過的是這個夢比其他夢境更讓艾絲無法遺忘。

彷彿這就是必然的結局(現實)。

彷彿這就是無法改變的宿命。

接著──

當一切夢境逐漸遠去之際,少女(艾絲)又作了最後一個夢。

眼前是一道背影。

有一道傷痕纍纍卻氣宇非凡的背影,勇敢地擋在屈膝跪地的艾絲面前。

不知為何,少女(艾絲)瞬間明白那道背影所代表的意思,那是──

「為你而存在的英雄」。

──艾絲靜靜地蘇醒過來。

晨曦從白色窗帘的隙縫間射入室內,耳邊傳來清脆悅耳的鳥鳴聲,提醒著她已經天亮了。

「夢……?」

雖然艾絲已記不太清楚,卻覺得自己在夢中看見幸福的光景、悲傷的景象以及不可思議的畫面。

那可能是五年後,可能是十年後,亦或是二十年後。

自己究竟會迎接怎樣的未來?

艾絲下床後,拔出放置於一旁的愛劍,擺出宛如騎士般的姿勢闔上眼眸。

然後她穿戴好裝備後化身成一名劍士,推開房間的門,今天也同樣朝著未來繼續邁進。

「至今的軌跡,無止境的旅程」

這一天的艾絲,在都市之中走著。

沒有特別的理由,只覺得今天萬里無雲的天空看起來十分美麗,想在前往地下城之前隨意散步。

中心街道、中央廣場、街道、小巷。艾絲信步在平時極少涉足的都市東區畫。原來還有這樣的地方啊,正懷抱著如此想法而沉浸於新鮮感,突然撞上一片熟悉的景象。

「這裡是……」

超過三個月以前的記憶。

舉辦怪物祭(Monster Philia)的那一天,與食人花對戰的大路一隅。

也是蕾菲亞以「魔法」幫助了艾絲一行人的地方。

因怪物們的破壞而殘破不堪的街道已恢複原貌。曾經碎裂的地面鋪上整齊的石塊,被打出大洞而半毀的建築物也修建完工。人群發出一如以往的嘈雜聲,於路上來回穿梭。

艾絲正對此番光景湧現感慨之情的當頭。

「那是……華倫斯坦小姐?」

「啊!真的耶~!午安~!」

「公會的……埃伊娜跟蜜西亞?」

遇上了兩名公會職員。

來者是半精靈的埃伊娜.祖爾與人類的蜜西亞·弗洛特。艾絲與埃伊娜素有交情,蜜西亞則是在【眷族】相當關照艾絲的服務窗口小姐。

穿著十分俐落的黑色上衣與長褲的兩位美女,帶著笑容與艾絲寒暄。

「今天外出散步呀?」

「是啊……埃伊娜,你們呢……?」

「我們正在視察這個區域。這一帶還是怪物祭(Monster Philia)事件受災地區,特別需要留意。」

「那時怪物還逃走,真讓人傷腦筋呢~!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蜜西亞用一聲「對啊」呼應著埃伊娜的發言,她嬌小的身軀突然做出誇張的動作。

「那時候的艾絲小姐超帥氣的呢。啪啪啪~地打倒一隻接一隻的怪物!」

「蜜西亞,這樣講話太失禮了吧?……不過那次真的多虧您幫忙。還請容我再次向您道謝。」

「萬分感激~!」

指摘蜜西亞態度不夠嚴謹的埃伊娜眯起了鏡片下的翠綠色瞳孔,並用言語表達感謝之情。被連同蜜西亞一起鞠躬行禮的艾絲則露出困惑的模樣。

艾絲認為自己身為駐留都市的冒險者,不過是完成理所當然的義務。而且非常不習慣接受他人如此率直的謝意。平日缺乏情感表現的面容顯露些許狼狽。就在此時。

「大姊姊!」

「……?」

一名獸人少女從旁出聲呼喚。

艾絲起初還感到疑惑,但在見到由母親帶著的那位少女的臉孔便立刻憶起。

就是怪物祭(Monster Philia)那場騷動之中來不及逃跑,因為受到艾絲保護而未受食人花傷害的女孩。

「那時候真是多謝了!一直都想跟大姊姊道謝呢!」

少女為此難得的機會頗為亢奮。手舞足蹈地表現她的喜悅。她身邊的母親也帶著滿懷的謝意,反覆說著致謝的話語。

「大姊姊們都好漂亮又好帥氣耶!我也想變成像你們一樣!成為幫助他人脫困的英雄!」

在埃伊娜與蜜西亞從旁會心微笑凝望之下,原本瞠目結舌的艾絲,這回總算能夠老實收下他人的謝意。

艾絲眯起眼,綻放出笑容。

「感謝大姊姊保護大家!」

「哪……哪裡。」

眼見艾絲微笑回應,少女也雙頰泛紅而燦笑。

與溫馨的地上世界暫別,前往迷宮。

為了磨練自己而不斷與怪物們戰鬥的艾絲,很快來到所謂「中層」的迷宮中段區域。這裡是沐浴在白水晶光芒下的第18層「迷宮樂園(Under Resort)」。

地下城的安全樓層(Safety Point)布滿了壯闊的自然景象。經過大森林以及矗立於樓層中心的巨大樹,艾絲走向可以讓冒險者稍微喘口氣的「里維拉鎮」。

「嗨!【劍姬】!好久不見啦。最近可好?」

「柏斯先生……」

走在隨處可見外露之岩石與水晶的道路上,遇上了此旅店城鎮的頭子,柏斯.埃爾德。

長得粗獷兇惡的巨漢一臉愉快地張開雙臂。

「你看看,被你們跟怪物們弄得亂七八糟的城鎮全都恢複原樣啰!今後也別忘了多多光顧啊!」

這個「里維拉鎮」同樣遭受怪人(creature)與食人花的事件波及,一度面臨瀕臨毀滅的危機。如今已恢複上級冒險者們熙熙攘攘,作為一個旅店城鎮該有的樣貌。不,或許還比以前更有活力。

可以想見【洛基眷族】「遠征」的成功──繼男神(Zeus)與女神(Hera)之後首度到達59層的偉業至今仍驅動著同業者們的熱情。畢竟這裡不僅是旅店城鎮,也是由冒險者們一手營運,世界最美麗的「流氓城鎮(rogue town)」。

於此,艾絲忽然想起某事,順勢開了口。

「對了。那把樓層主的大劍──」

達成單獨擊敗深層區域「迷宮孤王」之偉大壯舉後才能獲得的稀有戰利品「烏代俄斯的黑劍」,艾絲早先將其交由身為武器狂熱份子的柏斯代為管理。

艾絲對著眼前的頭子提及他曾經發下要將其製成絕世武器之豪語。

「──哇哈哈哈哈哈!? 那個呀,在打磨的時候遇上一點小困難啦。真不愧是樓層主的戰利品呢。恐怕還需要些時間,沒辦法馬上給你,甚至可以說現在已經不是我能負責的範圍──總總總總總總總總而言之,改天見啰!? 」

柏斯冷汗如瀑布般流下,緊接著舉止怪異地逃離艾絲眼前,同時還全力仰笑,那副態度感覺就像想敷衍什麼。

艾絲不禁偏頭疑惑。

「……」

接著,緩緩地。

艾絲環視周遭一圈。

「我在這裡……第一次跟那個人……」

紅髮怪人(creature)芮薇絲。艾絲與把她稱為「艾莉亞」的芮薇絲初次邂逅的地點就是這座「里維拉鎮」。

她對艾絲死纏爛打,每每造成眾多無謂的災害與犧牲。

艾絲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視線投向第一次與芮薇絲短兵相接,位於里維拉鎮北部的群晶街道(Cluster Street)。短暫凝望宛如水晶峽谷的旅店城鎮名景點一段時間後,艾絲還是邁開了步伐。

自己也不清楚為何要這麼做。等艾絲察覺時,已來到位屬城鎮偏僻區域的一座酒館。

掛在洞窟上方的店家招牌寫著「黃金地窖亭」。

「啊,【劍姬】?這不是【劍姬】嗎!? 」

「露露妮……亞絲菲小姐,你們也在。」

「你好。還真巧呢。」

推開門便遇上小麥色肌膚的犬人(chienthrope)少女與戴著銀框眼鏡的人類美女,以及身旁的數位冒險者一行人。

露露妮.路易與亞絲菲.阿爾.安朵美達,還有【荷米斯眷族】的眾人都在店內。她們圍坐於一張大桌對飲。

露露妮、虎人(weretiger)法爾加、小人族(Pallum)梅麗乃至人類的奈莉,眾人無一不熱情地招呼艾絲,亞絲菲也對艾絲投以微笑。

「大家,怎麼會在這裡……?」

「嗯~……剛好有點空,大家就提議要到這邊來喝酒。……說是要連已經不在的那些傢伙的份大喝一場。」

「……」

怎麼可能忘記。

發生於24層糧食庫(pantry)的那個事件。

當時艾絲與【荷米斯眷族】都接下了冒險者委託,前往調查導致怪物大量出現的「異常狀況(Irregular)」並嘗試鎮壓。在與第二名怪人(creature)奧力瓦司.亞克特的激烈戰鬥中甚至出現了犧牲者,正是隸屬於【荷米斯眷族】的團員們。

而這間酒館正是那時艾絲與露露妮等人約定集合的地點。也就是說,這兒便是參與那場委託的【荷米斯眷族】成員們最後造訪的酒館。露露妮與亞絲菲是為了弔唁死去的夥伴們才特地來此。

回想起那些曾與自己並肩作戰之冒險者們的臉孔,艾絲不禁露出悲傷的表情。

「別擺出那種臉嘛,【劍姬】。我們今天可不是來這裡哭哭啼啼的。」

「我們必須往前邁進。沒有時間感嘆過去。所以──只能笑談,喝不到如此美酒的那些傢伙真是傻到極點了。」

露露妮極其自然似地甩甩手,亞絲菲也隨之噗哧一笑。露露妮的發言內容已經很讓人驚訝,不過那個【萬能者】竟然會開玩笑的事實最讓艾絲瞠目結舌。

然而艾絲同時也察覺到,她們真的在替死去的夥伴們哀悼。透過嘲笑夥伴們喝不到美酒的不甘願,這種特屬於冒險者們的方式。

你們都在看著嗎?如是說著朝天上舉杯,這種拙劣的祭弔方式很有冒險者風情。

「【劍姬】,你要是也懷念那些傢伙,就繼續前進吧。那會是對他們最好的祭奠。」

「因為我們都是冒險者啊。」

亞絲菲與露露妮同時眯起眼睛。

「那些傢伙沒能目睹的光景,無緣探索的『未知』。」

「請艾絲小姐代為見證吧。」

「然後……再向天空的另一頭訴說。」

法爾加、奈莉與梅麗都對艾絲報以笑容。

對著一行人隱含追憶之惆悵的笑臉,艾絲輕輕點頭。

「好的……」

離開里維拉鎮後,艾絲漫無目的地花上好幾個小時眺望「迷宮樂園(Under Resort)」之景色,接著決定中止原本決定要探索迷宮的計畫,回頭往地面走。

沉浸於自己的思緒,輕鬆地一層一層往上走,來到「上層」的9層。

沿著唯一的通道持續前進之後,艾絲停住腳步。讓她止步的聲音並非來自怪物的叫聲,而是像冒險者的談話聲。

艾絲頗感意外地偏著頭──但馬上轉為吃驚。

「虧我還特地提醒你,需不需要更好的武器哩。」

「……」

「像你這樣的高手,能夠順手的武器可遇不可求吧?」

「……」

「所以說,鄙人就儘快幫你打造一把啰。」

不遠處,與戴著眼罩、名叫「椿」的鐵匠肩並肩站著談話的對象竟然是──奧它。

如此超乎想像的組合甚至打斷了艾絲的思考能力。反過來想,椿出自鍛造大派系(赫菲斯托絲眷族),或許只要能夠拿到委託,自己看了順眼,無論怎樣的冒險者都會替對方製作出武器……?

態度不羈地嘗試說服的半矮人,對上始終保持沉默的野豬人(boars)。這恐怕就是眾神所言之「奇異」的景象吧。艾絲自行暗中做了結論,但還是暫時無法從這令人震驚的光景中振作。

「嗯?喔喔,是【劍姬】!」

此時椿發現到艾絲的身影。說老實話,艾絲反而希望對方別注意到自己。

一邊的野豬人(boars)的視線隨著樁射向艾絲,接著默默逼近。

回過神來的艾絲下意識擺出架式。

「【劍姬】……」

充滿威嚇之意的土紅色雙眼,從兩M(米度)高的位置俯視著艾絲。就像雙方以武器交鋒那時的眼神。

艾絲與奧它先前就是在這個樓層交手的。

艾絲緊繃著等候接下來的話語。

「聽說樓層主掉落大劍……這是真的嗎?」

聽聞這個問題,艾絲只是反覆地眨著眼。

過了幾秒才僵硬地點頭回應。

「曉得是怎樣的行為觸發戰利品的嗎?」

「……大概是,因為我一個人單挑……」

「原來如此。多謝。」

無視艾絲的不知所措,奧它自顧自地走過她身邊。

明明以往老是懷著激烈的敵意阻擋艾絲前路,甚至揚言:「我們分屬敵對派系,這可是決鬥的絕佳理由吧?」

這位全都市最強的冒險者就在未有支援者陪伴的情況下,帶著大量預備武器,全副武裝地直接往地下城的深處走去。

「傷腦筋,真是個標準的武人啊。那張要死不活的臭臉也跟之前沒兩樣。對鄙人就一個字都捨不得講。」

椿嘟嘴表示不滿的舉動引回艾絲的視線。

前者則重新擺上笑容,舉手寒暄「嗨,【劍姬】,都忘了跟你打招呼呢」。艾絲也點頭回禮。

「椿小姐,你怎麼會跟那個人……」

「湊巧在這層碰到的啊。想說這麼高強的戰士,依舊試著推銷看看,結果他還是那個死樣子。那傢伙應該也很久沒有到地下城來了……八成是因為不知哪兒冒出來的小姑娘觸發了【眷族】偉業,刺激到他了吧?」

椿一臉打趣似地如是說,艾絲一度無語。

「那椿小姐是……」

「拿新作來這裡試刀。順便弄一些武器素材。」

雖然還沒把話問完,但這位全都市的鐵匠大師(master smith)仍熟練地推敲出艾絲的用意,晃動背上插著大型剃刀的背袋示意。隨著一道燦爛的笑容,她也跟著走過艾絲身邊。

「鄙人也該上路了。改天記得再帶鄙人去『遠征』啰,【劍姬】。」

目送椿離去後,艾絲重新邁出腳步。

沿著當初走到未到達領域的「遠征」路線前行。

憶起與【猛者】遭遇時的景象,也或許無意識受此引導,艾絲來到一個熟悉的窟室(room)。

曾經有頭猛牛被打倒的戰場。

更是一位真正的「冒險者」誕生的場所。

「啊──」

窟室內站著一名少年。

「──貝爾。」

「……艾絲小姐?」

聽聞這頭的囁語,白髮少年貝爾滿臉詫異地回過頭。

身旁不見其他人,似乎是獨自前來地下城。眼見艾絲走近,站在窟室中央的少年也轉身面對她。

「你一個人……?」

「啊,是的。今天休假,突然想久違地一個人來逛逛地下城……」

少年已是第二級冒險者,有意願的話,單獨探索也能輕鬆走到「中層」的最底層吧。比起在此地與「彌諾陶洛斯」展開一番激戰那時,少年已成長了許多。艾絲眯眼觀察著貝爾,後者則環視四周。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會跑到這裡來。總有股必須過來的念頭……」

彷彿在回顧那場與猛牛的決戰,又像是為了回歸原點,少年貌似頗有感觸。

艾絲也隨之想起,那個抗拒自己伸出的援手,徑自站起身的少年當時的面容。

還有那道令艾絲聯想到父親──與英雄重疊的背影。

當下湧現的振奮與寂寥的感受再度鮮明復甦。

「……謝謝你。」

「咦?」

「多虧你……我們才能得救。」

「咦?」

少年一度擺出訝異的表情,接下來的話又讓他陷入獃滯。

此事貝爾其實不知情。也不需要曉得。

回想起少年勇敢的舉止,在面對強大敵人時,幾乎就要屈服的【洛基眷族】重新振作起來的光景。

眾人目睹少年的背影后點燃了內心的火焰,最終擊敗了「汙穢仙精」的過程。

艾絲僅是想趁此機會表達感謝之情。

同時對這名如今仍持續茁壯的少年表達尊敬與推崇。

「呃……艾、艾絲小姐您是正要離開地下城嗎?」

「沒錯。」

原本深受動搖的那張側臉總算恢複平時的表情。

變回了那個老是害羞怯懦,卻永遠專註努力之少年的模樣。

「那我也要繼續努力了──再會。」

才剛能獨當一面的年輕冒險者笑著說。

「嗯……慢走,加油喔。」

艾絲也報以微笑,表達支持。

地面正來到白天與傍晚交接的時間。

尚且閃耀的藍天之下,艾絲穿過摩天樓設施(巴別塔),來到中央廣場(Central Park)時,聽見西南方向傳來吵鬧的聲響。

「……?」

感到介懷的艾絲,隨著聲音走向都市的西南區。

該區域內以商人為大宗,大部分人都與商會有關聯。一踏入可以找到從農作物至嗜好品等眾多商品的交易所,艾絲立刻被獨特的喧鬧聲給包圍。

外來的行商人及運送貨物的馬車把所有通道擠得水泄不通,而冒險者們更在其中互相大喊、東奔西跑。那些人身上都有象神的標誌,也正是擔任都市憲兵的【迦尼薩眷族】成員。

艾絲疑惑著是否發生某種意外的當頭,突然收到了販賣員的推銷。

「這位美麗的冒險者!現捕的巨黑魚,參考看看吧!不瞞您說,這條魚可是我自己釣起來的喔!!」

「……?」

「您看看這光亮的鱗片,不會太過誇張的尺寸,是神恩賜給我們最棒的魚呢──呃啊!」

本以為是推銷魚貨之漁夫的這位人類男性引發艾絲莫名的既視感,反而開始仔細觀察他。但對方先前渾厚有力的聲調則因此冒出一句奇怪的呻吟。

同一時間,眼鏡順勢滑落。

略長的面孔瞬間翻白,冷汗汩汩流下。

「魯柏,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擅自賣東西……嗯?喔喔?這不是【劍姬】嘛!」

「你是……羅德先生?」

一名相貌完美詮釋「海上男兒」這個詞的人類巨漢從旁靠近。

艾絲立刻認出他就是在「港都梅倫」經營漁業之【尼約德眷族】的團長羅德。

早先艾絲聽聞食人花出沒之情報,離開都市前往大型半鹹水湖(羅洛格湖)調查時,曾經受過他的幫助。

「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啊!冒險者也時常來到這類地方嗎?」

「不,平時很少……呃,請問那位是?」

「嗯?喔喔,這小子叫做魯柏。前任公會分部長。」

「羅德!? 快住口,別泄漏我的背景啦!」

「啊。」

艾絲想起來了。

公會分部長魯柏.萊恩。與男神(尼約德)們同樣因食人花事件而吃了苦頭。借職務之便佔據及走私「魔石」而牟利一事曝光,被公會開除以示懲戒的前任最高負責人。

據洛基所言,他丟掉飯碗後便在尼約德神的管理下力求贖罪……事件的始末全兜在一起了。

曾被裡維莉雅形容成「貌似比精靈還要神經質」的面容如今稍微晒黑了一點,瘦長身體的肌肉亦漸趨結實。眼下穿著與公會制服風格迥異的簡單上衣搭配褲子,額頭甚至還綁著捲成麻花狀的頭巾。

「剛開始的時候成天抱怨喊苦呢。沒想到帶他出去打漁竟然釣上很不得了的獵物。那之後就徹底成了『海上男兒』啦。剛才他那副神采奕奕的樣子,你也看見了吧?」

「喔~……」

「不準!不准你用那種同情的眼光看我!!」

艾絲純粹因羅德的發言而感到佩服,但魯柏卻抱著頭開始在地上打滾。

看來似乎是想起以前那個身為高薪公會菁英的自己。羅德在旁說明「他偶爾會像這樣『發病』的啦」。雖然艾絲根本沒有同情的意思……魯柏恐怕是在發現漁夫才能覺醒的自己及以前養尊處優的自己之間掙扎吧。

(那樁事件之後其實也沒過多久……)

聽到方才羅德的形容,感覺魯柏已十分習慣新生活。艾絲不禁心有戚戚焉,人真的是會改變的。

另一方面,也為這段奇妙且愉快的時光而會心一笑。

「怎麼啦?魯柏又在情緒不穩啦?啊……哈哈,還有個稀客呢。」

「尼約德神……」

此時,羅德等人的主神狀似剛談完生意,回到交易所來。英挺而紳士的尼約德神絲毫不關心深感苦悶的魯柏,對艾絲露出笑容。

「您跟【眷族】的人們一起……」

「是啊。我們來這邊販賣在港都(梅倫)捕到的漁獲。沒想到能在這裡碰到你。」

話說到這裡,尼約德露出一副奇妙的表情。

「上次真是不好意思。讓你遇上很多麻煩。當時沒能好好向你謝罪,容我趁現在彌補。」

「哪兒的話……」

「那之後,我跟羅德他們還有鎮長(梅鐸)一直在商討如何改善捕魚的方法。只求別再用以毒攻毒這種激進的方式。」

尼約德搔了搔頭,笑著補上一句「就請你等著看吧」。艾絲也用一個微笑回應善良的漁業神,一邊想著港都(梅倫)今後想必能在某方面變得越來越繁榮吧。艾絲有此預感。

此時,艾絲想起自己來到此地的理由,開口詢問自稍早便很介意的事情。

「請問,這附近好像出現很多冒險者……難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啊~……」

尼約德欲言又止。

並非因愧疚而難以開口的態度。感覺更像認為艾絲不該知曉此事,又或者不曉得比較好。

「……我不會為難你。但勸你還是儘快離開這裡為上。」

「只有我嗎……?」

「呃,不只是你。正確來說【洛基眷族】所有人都一樣……我想應該不會釀成嚴重事態,不過嘛……可能會變得有點棘手。」

尼約德低語著,卻令艾絲更加困惑。他留下一句近乎警告的話語「就這樣。我可是提醒過你啰。」便與羅德等人一起離開交易所。他們推著貨車,同時拉著還在鬧彆扭的魯柏。

雖然非常在意,艾絲仍聽從忠告準備離開。

「【劍姬】!」

就在這個當頭。

一個聲音呼喊了艾絲的綽號。

艾絲回頭望向那拙劣通用語(Koine)聲調的來源──結果看見一名猛烈逼近的女亞馬遜人。

「【劍姬】,站住!不然,殺了你!」

「!? 」

艾絲深感驚恐。

(啊……這個人。)

同一時間察覺到來者的身份。沙土色的長髮與裸露度極高的戰鬥服,仿若蛇般的細長雙眼。她是與蒂奧娜以及蒂奧涅頗有過節的斗國戰士,阿爾迦娜.嘉利福。

「芬恩呢!? 」

「咦?」

「芬恩在哪裡!? 」

「你說芬恩……」

「就是我擊敗的那個小人族(Pallum)啊!又帥氣、又可愛、超級強大,無可挑剔的雄性!!快說!他在哪裡!? 」

阿爾迦娜的臉緊湊上一頭霧水的艾絲。

雙瞳因激動而充血──兩頰湧上亢奮的紅暈──誠然吐信之母蛇的模樣令艾絲更進一步感到怯懦,禁不住把上半身往後仰。

給人的感覺跟之前差太多了吧……!

「說!快點!」

「大、大概在那方向……」

受到強勢逼問的艾絲直覺指向大本營(總部)的方向。「在那邊是嗎!? 」阿爾迦娜如是說,立刻活用她高達Lv.6的體能,朝著都市北邊猛烈奔去。

獨留原地的艾絲沉浸於詫異中不過剎那。

「【劍姬】!」

(又來了!)

飛射而來的聲響引得艾絲回頭。看到的是樣貌與阿爾迦娜如出一轍的雙胞胎妹妹芭婕衝撞到跟前。

「那魯.藍仄.阿爾迦娜!德諾.哥法!? 」

(啊……她是在問阿爾迦娜。)

艾絲完全無法理解對方如連珠炮般頻頻扔出的亞馬遜族方言,但仍成功從中捕捉到阿爾迦娜的名字。艾絲再度反射性地伸出手指比向大本營(總部)。正確而言是指向阿爾迦娜身影消逝的方向。

滿頭大汗、狼狽不堪的芭婕丟下「謝.路!」這句疑似表達感謝的話,以強勁腳力飛奔而去。一路震碎地面石板,消失在建築物的屋頂後方。

過沒多久,又聽見附近奔走的都市憲兵們交互吼叫著「入侵都市的亞馬遜人跑哪去了!? 」、「找不到那對雙胞胎姊妹!」、「竟然直接突破正門,瞧不起人啊!!」、「最近三番兩次來犯!」、「再放任下去有損【迦尼薩眷族】的顏面啊!」、「我乃迦尼薩!」等話語。

逐漸理解到這場騷動的元兇,艾絲的後腦滲出冷汗。

「受不了。阿爾迦娜她們真讓人傷腦筋啊……那副模樣簡直像發情中的雌性。」

此時一位稚嫩少女出現在艾絲眼前。

褐色肌膚與黑髮。穿著淺藍色洋裝的她怨恨似地仰望艾絲。

「都是汝等【洛基眷族】起的頭。」

外貌看來十足年幼天真,語調卻比成人還要老成。

艾絲忍不住對眼前陌生且給人矛盾感受的少女投以詫異的眼神,後者則「哼」的一聲,從懷中取出某物。

「是妾啦。」

「啊……迦梨……神?」

見到少女戴在臉上的長牙面具,艾絲才瞪大了眼。

消除身上的「神威」,潛入下界居民之間的女神,也是阿爾迦娜一行人的主神迦梨這才滿意地點頭。

「附帶說明,這頭髮是假髮喔。妾的喬裝道具之一。」

「呃……您怎麼,會在這裡?」

「當然是因為阿爾迦娜她們侵犯歐拉麗的關係啊。說什麼『要去見比我更強大的雄性!』……」

「唉~」迦梨取下面具吐出沉重的嘆息。看她這模樣,艾絲也明白自己稍早的猜測是正確的。這次換額頭滴下了冷汗。

「這些全~都要怪汝等啊。把妾的孩子們打得落花流水。被【勇者】或男性團員們擊敗的人全都變得跟阿爾迦娜一樣。」

說起來理由簡單明了。

「迷上比自己更強大之雄性」的亞馬遜人本能受到觸發,阿爾迦娜等人從「真正的戰士」變成了「為愛而生的戰士(笑)」。就像蒂奧涅那樣。

於是目前仍滯留於港都的【迦梨眷族】團員們強行攻破都市大門的警備線,入侵了歐拉麗。

不僅如此,從方才觀察到的狀況來看,恐怕近來連日發生。

「跟蒂奧娜進行過『儀式』的芭婕腦袋還算正常。恐怕也只剩她們了。」

「……」

「妾現在每天都得為性情大變的阿爾迦娜懷著跟以前不同的擔憂,一邊哭哭啼啼的同時盡全力阻止她們亂來喔。其他團員也都講不聽……」

「……」

「現在要屬那孩子最辛苦了,幾乎跟妾差不多……」

「對、對不起……」

「啥啊。誰要汝道歉了!受到人家謝罪的一方反而會有另一種的不舒暢感啊!光想到栽在那個洗衣板女神腳下就不開心!」

艾絲反射性的謝罪引得迦梨當場憤怒跺腳。面對用單腳跺地、外貌稚嫩的女神,艾絲只能默默冒冷汗。此外還對男性團員(芬恩)們湧現為時已晚的罪惡感。

另一方面,她也感到不可思議。

【迦梨眷族】為了催生出經歷鬥爭而存活之「最強戰士」,因此執拗地追殺蒂奧娜與蒂奧涅。甚至一度發展成難以置信的激烈殺伐。在兩個月前無論如何都料不到艾絲如今卻能與【迦梨眷族】的主神一起站在城鎮里談話。

「這次趁著阿爾迦娜她們搗亂的時候跟著闖進來……歐拉麗這地方果然如傳聞般有意思啊。就是人跟東西太多了這點不好。」

迦梨如是說,一邊從手裡的紙袋取出炸薯球。看起來才剛買不久,還冒著熱氣的小薯球扔進小嘴裡大快朵頤。

艾絲無意識地流露出想吃的視線,迦梨便分給她一個。

「身為派系幹部的阿爾迦娜她們都變成那樣,斗國也完蛋啦。虧妾還打算來這邊招募人手……對了,【劍姬】要不要來跟著妾啊?」

「這個嘛,我還是……」

「妾的炸薯球你倒是不會拒絕呢。」

「呃……」

才剛大口吞下炸薯球的艾絲差點就噎到咳嗽了。

見跟前少女一派心虛且無所適從的模樣,女神打趣似地笑道「開玩笑的啦」。

「連伊絲塔都輕易敗給了芙蕾雅。在港都(梅倫)待命的妾還有部下已經沒辦法有什麼貢獻啦。」

「!」

「那女神也只有嘴巴厲害呢,真是。」

迦梨這句話引起艾絲的注意。

察覺艾絲不同的反應,女神勾起嘴角。

「那些叫做什麼黑暗派系(Evils)的人們,妾可是一無所知喔。沒什麼能告訴汝的。」

「……」

「在芭婕揪回阿爾迦娜幾個人之前,就繼續在附近晃晃吧。【劍姬】,再會啰。多謝汝陪妾打發時間。」

外表稚嫩的女神留下這句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依然站在交易所一隅的艾絲,緩緩抬頭仰望。

暮色正逐漸覆蓋天空。

艾絲走上已染上橘紅色的道路。

傍晚時分的歐拉麗,沐浴在西斜的陽光之下。

離開交易所後,艾絲又繞路前往都市的東南部。

會打算帶著「那東西」前往「那地方」,多半是因為遇上露露妮那幾位【荷米斯眷族】的緣故。

也可能是在今天所邂逅之眾多的人與故事的引領。

目的地就在風化街以及迷宮街「代達羅斯路」所涵蓋的區域里。

「第一公墓」。

另外還被喚為「冒險者墓地」。誠如其名,是個專為喪命之冒險者們建造的埋葬區。

死於地下城、在鬥爭中身亡、無法回收遺體等等,眾多冒險者的墓都集中在此處。深處則立著一座供奉於歐拉麗勇敢抗戰之偉大冒險者們──「英雄」的漆黑紀念碑。

籠罩在暮色之下的無數墓碑引發近似鄉愁的寂寥感受。彷彿閉上眼就能聽見長眠此地之夥伴們的笑鬧聲。

艾絲俯視自己的手心。

準備來的花束並無法做出回應,只是隨著微風擺盪。

「啊……」

走了一小段路,經過數個墓碑後。

見到剛祭拜完,從路底往這邊走來的身影。

柔滑黑亮的長髮,赤緋色的瞳孔。身體肌膚徹底被包覆的服裝──讓人聯想到巫女的純白衣裳。

艾絲停住腳步,另一頭也發現了艾絲。

「你是……【劍姬】。」

「菲兒葳絲,小姐……」

精靈族的少女菲兒葳絲.夏利亞為毫無預期的偶然而詫異地瞪大雙眼。

不過表情很快又恢複平靜。僅隔著一小段距離的艾絲與菲兒葳絲互相凝視。

「……第一次這樣與你獨處呢。」

「是……」

「你是來獻花的?」

「是的……你也是嗎?」

艾絲反問盯著手裡花束的菲兒葳絲。

精靈少女平靜地似乎正想點頭……卻緩緩地搖了頭。

「不……我來這裡是要『謝罪』的。」

「……」

雖不曾與菲兒葳絲本人談過話,多少有些交流。也從蕾菲亞那裡聽過不少。

「27層的惡夢」。黑暗派系(Evils)於六年前引發的那場大事件,讓菲兒葳絲失去眾多【眷族】的夥伴。記得蕾菲亞說過,菲兒葳絲至今仍對只有自己苟且存活的狀況後悔不已。

「我已經滿身汙穢」,她甚至如此揚言。

「【劍姬】……你曾經感受過恐懼嗎?」

「恐懼……?」

「對於自己可能犯下無法挽回之過錯的恐懼。」

「……」

「幫助不了任何人,接連弄髒自己的手……只有不斷地失去……」

菲兒葳絲一度低下頭,再次抬高的同時,那雙赤緋色的眼眸直視艾絲的金色瞳孔。

「自己沒有一點用處,還讓重要的人陷入麻煩……當你陷入這樣的『恐懼』之中,你會怎麼做?」

曾經失去一切的精靈如此提問。

彷彿像在預示艾絲陷身於陰暗渦流中,不論願意與否,只能不斷戰鬥的未來。也像是在替艾絲的前路擔憂。

更感覺得出對重視之同胞的關切。

「你會一切聽從命運安排?逃跑?還是繼續抗爭下去呢?」

菲兒葳絲逼問著居於壓倒性地位的強者【劍姬】。

看起來就像正對著鏡子自問。

艾絲答不出來。

「……抱歉,問你這麼奇怪的問題。」

「……不會。」

「容我先走一步。」

語畢,菲兒葳絲走過艾絲身旁,離開了墓地。

菲兒葳絲的問題仍在耳里回蕩,敲打著內心。凝視菲兒葳絲染上夕陽的背影許久後,好不容易才能再度邁步。

最終來到的是由【洛基眷族】買下的墓地一隅。從芬恩、里維莉雅,還有格瑞斯時代起,去世的眾多派系先人的墓碑都在這裡。

艾絲靠近當中七個排在一起的全新墓碑群。

「雖然隔得有點久……我又來,看大家了。」

逐一於墓碑前添上一朵花,以視線一一描繪刻在墓碑上的夥伴姓名。其中也包括了多次照料艾絲的治療師(healer)之名「莉涅.艾雪」。

「人造迷宮克諾索斯」。這是位於迷宮街,黑暗派系(Evils)餘黨的根據地。【洛基眷族】有七名成員喪命於那座人造大迷宮。觸發了迷宮的陷阱,隊伍被拆散,最終沒能拯救她們。

那場悲劇已過約一個月,即便傷口逐漸癒合,寂寞與悲傷仍會化為疼痛,反覆鞭打著自己。

不過艾絲今天前來此處的目的並非出自於後悔甚至懺悔。

就像露露妮與亞絲菲她們說的……想來這裡好好做個了斷,以回報她們的性命。

「雖然還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想說些什麼……」

側臉感受著夕陽餘暉的熱度,面對夥伴的墓碑。

「沒能保護你們,對不起……」

「沒事的,我們不曾怨恨。」

「我會代替莉涅你們,更大步地前進。」

「嗯,我們永遠支持你。」

「就算你們這麼說……莉涅你們,會生氣嗎?」

「怎麼會呢。」

「還是說……」

「是的。只是不甘心而已。因為沒辦法再跟大家一起冒險……也不能再陪伴那個人。」

「但是大家……還有伯特,都說會為了莉涅你們繼續戰鬥。」

「好高興。感覺都快哭出來了。」

「所以……大家,再會了。」

「好的──請加油喔。」

這一秒,艾絲的肩頭一震。

彷彿當真與重視的對象對話了。

彷彿聽見了少女的輕笑聲。

艾絲慢慢睜開眼,回過身子。

眼前是一大片籠罩在夕陽下的無數墓碑。以及供在眼前的各色花朵。

其中看不見少女的身影。

不可能看得到。

只有微風朝著上空旋卷而去。

任輕風撫過秀髮,艾絲佇立了一段時間。

「咦?難不成是【劍姬】嗎?」

聲音從正在眺望墓地的艾絲側面傳來。

轉頭一看,年輕的亞馬遜少女進入視野。

「麗娜小姐……」

「不用尊稱啦~我年紀比你小呢。【劍姬】也來掃墓?」

麗娜.塔利開懷笑著並舉起單手招呼,束起的髮絲隨之晃動。另一隻手裡則捧著淺藍色的花束。

艾絲跟上走過自己眼前的麗娜,看著她逐一在矗立的夥伴墓碑前放上花朵。

本為【伊絲塔眷族】……黑暗派系(Evils)發起之「亞馬遜」狩獵行動的犧牲者們。

「上一次來的時候忙著整理墓碑之類的事情,沒能好好祭奠她們。」

「……」

「雖說比起花朵,帶酒來她們應該會更高興……任性帶來我自己喜歡的花,應該不會跟我計較吧。」

艾絲默默凝視著麗娜彷彿帶著千言萬語的背影。

每一次放下淺藍色的毋忘花,用細長的手指撫摸墓碑,好像還低聲訴說著什麼。

最後麗娜終於站直身子,回頭面對艾絲。

「【劍姬】,謝謝你唷。」

「咦?」

「聽過伯特.羅卡說的話之後,我明白【洛基眷族】其實是為了歐拉麗,也為了我們而戰。」

「……」

「所以我跟阿伊莎她們都像這樣還活得好好的。」

「可是……我沒有保護到大家……」

「哎呀,這位大姐。這種掃興的反駁就免了吧。這種時候應該老~實地接納麗娜代表所有人的發言才對啦。」

「……」

「所以呢……謝謝你。」

少女站在夕陽下的笑容何等美麗。

震懾得艾絲無言以對,胸口好像被壓住般幾乎無法呼吸。

菲兒葳絲所問的問題其實讓艾絲頗為迷惘。幾乎要屈服於內心湧現的微微恐懼。

這一刻卻彷彿讓至今為止的軌跡都受到了肯定,即便只有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她確實感覺自己受到了拯救。

「那我先告辭啦。有機會幫我偷問一下伯特.羅卡想要有幾個孩子喔!」

麗娜扔出開朗的笑容後便踏上了歸途。

恢複孤身一人的艾絲俯視著自己的手,再環望周遭。

包圍住艾絲的無數墓碑。

看起來就像過往隨著艾絲的一舉一動而矗立──作為紀錄的石碑。

站在夕陽映照的墓地里,眼前浮現描繪至今軌跡的畫面。

自己的足跡,以及自己與夥伴一起走過的路。

而在艾絲眼前展開的道路一直連接到遠處。

突然有一股近乎不知所措的感受。

然而艾絲還是緩緩地露出笑容。

「艾絲小姐~!」

因為她聽見來自背後夥伴的呼喚聲。

「我遇到菲兒葳絲小姐,她告訴我你在這裡~!」

「有夠見外的。沒找我們一起來。」

「為什麼連伯特也跟來啦~礙事~」

「我去哪裡還需要你允許嗎!? 笨亞馬遜人!你才應該閃邊涼快去!」

「有種再說一遍!? 」

「你們夠了。這裡可是死者長眠之所。」

「真受不了。本來想三個人偷偷出門的……結果還是變成這樣。」

「嘎哈哈。芬恩,有什麼關係呢。這樣才是我等的風格啊。」

「就是說嘛~!莉涅她們在天界看到了,肯定會跟著開心起來的!」

清晰地聽見了夥伴們的聲音。總是不吝嗇地幫助艾絲,無可取代的【眷族】夥伴們的聲音。

有了這般支持,這段無止境的旅程,一定能走到最後。

因為艾絲並不是孤獨一人。

黃昏的陽光下,奔跑而來的夥伴們圍住少女。

名號刻在墓碑上的冒險者們,紀念碑傳承的眾多英雄,都在凝視並守護著少女們所編織的神聖譚(Oratoria)。

沙海蜃景

我正處於半夢半醒之間。

每當我置身於夢境和現實的狹縫時,總會想著同一件事情。

我是否有成為一名明君?我是否有違背那銀色的啟示?

現在的我能否抬頭挺胸地面對曾經引導過我的她?

「亞莉陛下……亞莉陛下。」

朦朧的意識仍處於酣睡的搖籃之中,呼喚我的這股聲音聽起來也十分模糊。

啊~這是哪裡?現在又是幾點了──?

「亞拉姆陛下!」

這聲呼喚令我瞬間清醒過來。

當我緩緩地睜開雙眼後,面前是長年甘苦與共的可靠商人。

「……波夫曼?」

「是的,陛下。您似乎有些疲倦,是身體有恙嗎?」

坐於椅子上的我痴痴地望著波夫曼,他見狀後便出言關切。

「活動即將開始,這可是新生夏爾扎德正式擠入大國之列,讓世界認識您這位傑出新君的慶典喔。」

「……啊~沒錯。抱歉,我不小心打瞌睡了。」

我強行打起渙散的精神,不疾不徐地從座位上起身。

距離「熱砂之亂」──夏爾扎德與瓦爾沙之間的那場戰爭已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這段歲月漫長到足以讓涉世未深的小丫頭不得不長大成人,足以令有待磨練的王子成為萬民愛戴的「賢王」。

這是位於「凱奧斯沙漠」中央偏西側的夏爾扎德有史以來首度躍升為大國之列。

為了紀念這項殊榮的宴會現在即將開始──但實際上這是各國之間以此為由的政治角力(balance of power)。

來自各國的要人都打算好好評估一國之君(我)的器量。

「想想還真是歷經漫長的時光才迎來這一刻呢,波夫曼,很抱歉麻煩你陪伴我這麼久。」

「陛下客氣了,我等法茲爾商會純粹是看準商機才出錢投資罷了。」

初次見面時腦滿腸肥的波夫曼,如今已是個身材魁梧到一點都不像是商人的壯漢。獲得「神之恩惠(Pharna)」且二度完成升級的他究竟想追求什麼,老實說我完全參不透,但能夠肯定的是如果少了他們的支持,復興夏爾扎德的夢想就絕無可能實現。

不曾懷疑過身高仍會增加的我有稍微長高了。

當視野變寬闊後,視角也隨之產生變化,如今的我已記不清當年那些幼稚的言行了。

無論是我、波夫曼以及其他人,在歷經當年那場戰爭之後都有所成長。

「──來自世界各地的貴客們,感謝大家千里迢迢來到我國,儘管相處時間有限,我還是非常歡迎各位的到訪,並祝福所有人都能得到沙漠的庇護。」

當我來到宴會廳,簡潔扼要地結束致詞之後,便為奢華絢爛的宴會揭開帷幕。美酒、鮮花、歌舞搭配烏德琴,一場以夏爾扎德民俗文化為主的饗宴款待著現場的賓客。

「那就是亞拉姆陛下……」

「聽聞他是個絕世的美男子,看來果真名不虛傳。」

「而且還具有卓越的治國手腕,真叫人不容小覷。」

「真是一位才貌兼備的天之驕子。」

「啊~不知他是否願意和我跳支舞呢?」

所經之處皆可聽見旁人在對我品頭論足。

來自領土最廣闊的大國宰相、魔法大國(亞爾特拿)的第一級魔術師(mage)、與大沙漠(凱奧斯)形成對比的海洋國(迪薩拉)王族以及迷宮都市(歐拉麗)的代表……雖然身為主辦方講這種話稍嫌自負,不過來賓皆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以知名的「世界勢力」為首,向賓客打招呼的順序絕不能有一絲疏忽,畢竟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整個夏爾扎德,就算說是會左右國家的命運也不為過。

「公主!請您別在此等重大的場合像這樣吃得狼吞虎咽!」

「可是烏斯卡里!這裡的料理都非常可口!里韃利也快來一起吃呀!」

「我心領了。先聲明我沒有挑剔的意思,但我實在吃不慣這個國家的調味。」

當我時而謹慎,時而大膽地與權貴們套交情的公務暫告結束之際,忽然發現會場一隅特別熱鬧。

只見有位令人眼睛一亮的美麗公主正開心品嘗著夏爾扎德的風味料理,她身旁則有一位精靈以及一名人高馬大的劍士擔任護衛。

「啊,陛下!初次見面您好呀!」

「幸會,妲薇公主,請問此次的宴會有令您滿意嗎?」

在我走近之後,部下種族迥異的公主露出燦爛的笑容回了一句「滿意!」。

「謝謝您舉辦如此盛大的宴會招待我們!可是我們真的有資格參加嗎?畢竟我國是非──常偏僻的鄉下小國。」

「公主!對方可是一國之君,而且還是初次見面,拜託您表現出更端莊的態度!另外請不要那樣貶低我們的母國貝登國!」

「但我講的都是事實呀,我國位於非常偏僻的深山裡,比起國家更像是某個村落嘛!」

明顯成天操勞不斷的精靈老者不知正在犯第幾次頭疼地哀嘆「公主啊啊啊……!」。至於劍士則是除了公主的人身安全之外,對其餘事情都不感興趣。儘管三人的反應有趣到令我差點露出苦笑……卻能清楚感受到他們之間有著如同「家人」般的羈絆,讓我不由得放鬆臉上的表情。

「妲薇公主,關於您的問題,其實我也有所圖,就是想與您聊聊……存在於貴國的『秘泉』。」

「啊~原來如此!只要您不嫌棄的話,要聊什麼都沒問題喔!」

一反其艷麗的容貌,妲薇公主是位性格十分天真的女性。

她那率性將情緒表現在臉上的模樣非常討喜,與某個為王族使命所苦的小丫頭大相徑庭。妲薇公主那張既開朗又柔和的笑容能夠撫慰人心,而且魅力四射到可以給旁人帶來幸福。

「雖說我只是稍微瞄了一眼,不過陛下您方才的表現真的是太厲害了!不僅漂亮地化解歐拉麗代表強勢的態度,甚至還與對方達成那樣的協議呢!」

「哈哈,讓您看笑話了,我只是打腫臉充胖子,以免被當成半吊子遭人小瞧罷了。」

照此情形看來,我已養成習慣的「二選一」談判技巧被公主看見了。

以砂海之船(Desert ship)為起頭,凱奧斯沙漠近來逐漸著重於與魔法大國(亞爾特拿)進行貿易,面對直接提出魔石貿易優惠等諸多要求的公會會長,我便向他提起「留學制度」。

簡單來說就是可以盡量滿足對方在貿易上的需求,但交換條件是迷宮都市要幫忙培育夏爾扎德的戰士團──不,而是希望能讓戰士團進入地下城。

儘管終究不及歐拉麗,但環境嚴酷的沙漠世界仍能培育出多名被稱為「勇士(Kabir)」,實力等同第二級冒險者的戰士而聞名天下。比方說知名的戰鬥娼婦(barbela)阿伊莎·貝勒卡就是出生自凱奧斯沙漠,這片土地可謂是人才濟濟。

並且我還順水推舟提出這些人在獲得培育後,將來也可以成為隸屬歐拉麗的戰力(眷族),不過代價是他們有義務承接我國(夏爾扎德)的長期冒險者委託(quest)。畢竟我親眼目睹過冒險者們強悍到猶如鬼神附體的戰鬥表現,因此理所當然會希望能有這樣的戰力來保家衛國。另外我還補充說若是這個提議被拒絕,到時就會改派人前往魔法大國(亞爾特拿)留學,藉此習得我國覬覦已久的魔法技術。外號「公會豬」的洛伊曼閣下在經過一番煩惱之後,最終牽起我的手答應合作。這情況真可謂是「穩賺不賠的二選一選項」。

我的腦海浮現出傳授我這種狡猾談判技巧的那名精靈,同時為了圓融應對而挑選適當的詞句開口回應。

「可是陛下……您不表明自己是『女王』嗎?」

面對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我暫時愣住了。

幸好四周無人豎起耳朵在偷聽,她的隨從也只是說了「公主?您在說什麼呢?」這句話並歪過頭去。至於跟在我身邊的賈爺爺(賈法爾)則是倒吸一口氣,就連波夫曼也默默地閉上眼睛。

……看來是我誤會了。

妲薇公主不僅僅只是天真無邪的女子,同時也擁有能看透本質的眼光。

因為自己不自然地陷入沉默,在我思考著該如何應對之際──大廳內所演奏的音樂剛好換了一首,而這便是原定的活動之一,是借鏡自大陸宴會那種供賓客跳舞的時間。

慶幸時機如此湊巧的我換上笑容,向妲薇公主伸出一隻手。

「我對您很感興趣,請問您願意與我共舞一曲嗎?妲薇公主。」

「原來是夏爾扎德無法接受由女王治理呀……對不起,都怪我不諳世事。」

我牽起妲薇公主的手,隨著優美的音色與她共舞。

明白此事已隱瞞不住,我便維持與妲薇公主對視的近距離,開始解釋自己的身世和我國的習俗,她聽完後一臉愧疚地開口道歉。

一國之君率先邀請他國公主共舞的光景,立刻引來周圍無數好奇的視線,但唯獨這次實在是別無他法。儘管我們表面上是面帶微笑地優雅起舞,實際上卻是以舞蹈和音樂為掩護,就這麼壓低音量進行只屬於兩人之間的密談。

「因為我擔心您也一樣是為了大家而扼殺自己……所以才忍不住向您確認。」

我已明白妲薇公主沒有惡意。

不過她話中的「您也」二字令我頗為在意。

「公主您為何這麼說呢?」

「其實我也為了國家而打算『犧牲』自己,即使真的非常害怕,不過為了避免害大家擔心,只好強顏歡笑說我不要緊的。」

雖然我不清楚個中原由,可是這段自白令我難掩心中的詫異。

「打從一開始見面的時候……我就覺得您與我莫名相似。」

如她所言,老實說我也有著相同的感受。

「……過去的我確實也覺得自己只是個『中繼點』的存在而感到自卑,於是我決定成為國家的『基石』。」

遵循父王吩咐謊報性別,決定為國家獻出自身。由於一直以來我都是被迫維持著男性身份(亞拉姆),因此這其中恐怕根本沒有我身為女性身份(亞莉)的意願也說不定。

可是──

「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我的臉上浮現發自內心的笑容,將悲壯之情全都拋諸九霄雲外。

「因為我深愛這個美麗的祖國,以及居住於其中的百姓們。」

「!」

「我經歷過苦難,也曾經打算犧牲自我,但即使到了現在,我都不曾憎恨過祖國,而我相信你一定也抱有相同的想法。」

那雙比珠寶更美的異色眼眸大大地睜開。

「『打消自我犧牲那種無聊的念頭』……從前有一位碰巧來到沙漠的女神曾這麼取笑過我,所以我決定維持自我,抱持堅定的意志來引導這個國家。」

「引導……?」

「沒錯,像個高潔的英雄一樣──賭上自我為更多人展示通往未來的道路。」

當我把自己所秉持的理念闡述出來之後,妲薇公主倒吸了一口氣。

接著她雙頰微暈,嫣然一笑說:

「這樣呀……原來如此,感覺您與貝爾以及春姬很相似呢。」

妲薇公主臉上浮現如少女般的天真笑容,舞池的音樂也恰好告一段落。

在如此短暫時光中便產生深刻共鳴的我們停下動作,彼此臉上都掛著笑靨。

「亞拉姆……我喜歡您,是真的對您傾心。」

她抬頭望著身形較高的我說出這段話。

我先是有些錯愕,但很快就理解了,想必她比任何人都更深刻明白「珍惜當下」這句話的意思。

四周旁人隨即開始騷動,把這句話理解為愛的告白,幻想成浪漫愛情故事的要人們紛紛將目光集中到我身上,不過很遺憾我無法回應眾人的期待。

於是我也深情地呼喚對方的名字。

「我也對您很有好感,妲薇……十分榮幸能遇見您。」

我們的邂逅至此便宣告結束。

我對這個小小的奇蹟,猶如美夢般的相遇心存感激,而她則是笑容燦爛地揮了揮手,就這麼沒入人群之中。

「不好意思,能佔用您一點時間嗎?亞拉姆陛下。」

當我沉浸在餘韻之中佇立於原地時,背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我回頭望去,並再次被震撼。

「我名叫芬恩·迪姆那,是歐拉麗的冒險者……但好像不需要自我介紹得那麼仔細。」

來者是小人族的勇者。

此人確實不需要自我介紹,畢竟他可是最大派系【洛基眷族】的團長。

看來他是負責保護歐拉麗的要人,也就是以公會長的護衛身份出席宴會的。

「……芬恩閣下,我很榮幸能見到歐拉麗的第一級冒險者。另外──」

「她」在感受到我的目光後,輕輕提起裙擺行屈膝禮。

「……您好,我是艾絲·華倫斯坦。」

若要我形容得白話點,就是自己因為那頭金髮與金色眼眸而看得入迷了。

或許是與芬恩閣下同樣在第一級冒險者的「神之恩惠(Pharna)」所產生的副作用之下,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名妙齡女性,同時也像是十六歲左右的少女,由於她美得宛如從童話書中走出來的仙精般,令現場賓客不分男女都將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

面對那張柔美文靜的笑容,我稍微頓了一下才回以微笑。

「我們就只是洛伊曼的護衛,本不打算介入政治而待在場邊……可是在見識到您的風采之後,讓我不禁有些好奇。」

芬恩閣下原本有如一名賢者似地注視著我,隨後卻像個愛惡作劇的孩子一樣眯起他的碧藍色眼眸。

「您願意與我下一盤『戰棋(halvan)』嗎?」

我這次情不自禁地睜大雙眼。

「立刻……就在這裡嗎?」

「沒錯,我說什麼都想見識一下您的器量。」

大概是曾在沙漠世界裡聽聞我在「戰棋(halvan)」方面的棋藝吧。當芬恩閣下不知從哪拿出代表君王的棋子時,一旁的艾絲閣下顯得十分困擾。

「芬恩……這樣好嗎?」

「是不太好,所以不好意思麻煩你充當一下洛伊曼的保姆啰,艾絲。」

語畢,芬恩對我得意一笑。

「我決定稍稍『調侃』一下這位沙漠的年輕君王。」

……這話還真嗆呢,看來這就是歐拉麗的【勇者(Braver)】吧。

不過無所謂。

反正我因為迷宮都市(歐拉麗)的人而嘗盡甘苦,主要是美神與其手下眷族。

藉此稍微發泄一下長年累積的憤恨也不為過吧。

「沒問題,我很樂意向鼎鼎大名的【勇者(Braver)】討教棋藝。」

於是我請人儘快在大廳一隅備妥下「戰棋(halvan)」所需的物品。

雖然賈爺爺(賈法爾)在一旁勸諫「現在不是下棋的時候」,不過我決定當成耳邊風。畢竟一直以來我都有好好地交際應酬,稍微找點樂子也無所謂吧?

況且對宴會意興闌珊的各國要人們也需要些許刺激──我用這種幼稚的發言來做為借口。

「芬恩閣下,您對『戰棋(halvan)』的規則都清楚嗎?」

「請放心,我在踏入這片土地以後有大致學過了。」

居然這樣就學會了這個遊戲的玩法嗎?簡直與某位女神同等高明。

我再也掩飾不了壓抑許久的鬥爭心,就這麼有損形象地揚起嘴角。

「因為我無法在這種場合花費太多時間,所以會採取快棋的方式。」

「沒問題。」

我就像當年的女神那樣大膽地發起挑戰。

並且也模仿她的「戰術」。

「……!是『弒君』!」

我遵循「祭品」的規則,讓己方的君王遭公主篡位,芬恩閣下與周圍的觀戰者們都難掩錯愕。

即便只是下棋,但在這種場合里提及「弒君」二字,陷入騷動的各國要人們都想從中看出我有何意圖。可是說來抱歉,此舉並非別有深意。如果真要說的話,就是想回敬一下遠在迷宮都市內的「某位女神」。

面對開局就採取詭譎手法的我,唯獨芬恩閣下露出微笑,他不慌不忙地正面迎戰。

「……這盤棋……已經將死了,我認輸。」

在這場剝奪思考時間的對弈之中,芬恩閣下已把我的公主逼入絕境,就此分出勝負。

由於下棋步數多達將近兩百次,因此我感到十分疲憊,觀戰者們也紛紛表現出佩服之意。

「我真的好久沒在『戰棋(halvan)』里吞下敗仗,老實說我覺得很不甘心。」

「若您遵循常規戰術與我下棋,誰勝誰負就很難說了,而且……」

當我在心中哀嘆自己果然模仿不了女神的時候,芬恩閣下就像是想檢討棋譜似地將棋盤恢複至五十步之前的局面。

「……就是這一步,假如您移動戰車而非精靈的話,落敗的人就會是我。」

「!」

「「「「不會吧!」」」」

「「「「神機妙算的【勇者(Braver)】竟然差點敗北……!」」」」

周遭的人開始騷動,我自己也因為強烈的既視感而瞠目結舌。

看來我還是過於信賴昔日的某位「參謀」了。

想像中的白精靈(White elf)鄙夷地瞪著我,貓人(cat people)則是不屑地吐了個口水。

「……這麼說起來,我總是在緊要關頭錯失良機呢。」

我面露苦笑地開始幫忙收拾棋子。刺激的對決落下帷幕,觀眾們隨著掌聲逐漸散去後,桌邊就只剩下我和芬恩閣下兩人。

「不過……我感到有些意外。」

「此話怎說?亞拉姆陛下。」

「因為您從頭到尾都遵循正規的戰術與我下棋。」

其實我在這場對弈之中有故意使壞,簡單來說就是在途中讓棋局演變成芬恩閣下只要把自家棋子當成「祭品」,即可讓局勢變得對他有利,我想看看他會繼續循規蹈矩?還是會不擇手段取勝?

依照我打聽來的消息,芬恩·迪姆那是個道德觀遊走於灰色地帶的小人族。

他有時會為了自身的野心而做出無情的決斷,甚至不惜採取狠絕的手段,是個性格更接近為政者(我們)的人物。

但是芬恩閣下沒有一絲迷惘,從頭到尾都是採取正道的方式下棋。

「我還以為您是會為了追求效率而不計代價的那種人。」

「您對我的認知並沒有錯,我在必要時就會變得不擇手段。」

明明是我刻意在試探人,芬恩閣下卻沒有露出一絲反感地開口回答。

「儘管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自詡是『人造英雄』,而這始於一個非常微不足道的『契機』。」

「契機?」

「沒錯……我一如字面所述見到了『異端兒』,並且在那場騷動中想通了這件事。」

小人族勇者笑著繼續說:

「這世上沒有規定『贗品』不能化成『真品』……所以我決定讓自己變得更貪心且頑強。」

因此我目前正沿著「正規」這條道路在前進──

從他口中講出的這句話,意外地直擊我的內心深處。

過去的我曾對君王的資格存有疑慮,難道眼前的勇者也經歷過類似的情況嗎?

「雖然我無法肯定艾絲是否也遭遇過某種『契機』,但若要我說的話,她同樣有產生變化。」

我順著芬恩閣下的視線望去,只見艾絲閣下正面帶微笑地與妲薇公主交談。

事實上在她優雅地行屈膝禮時,我不禁有感而發。

原因在於她一點都不像是人們口中說的「人偶公主」,她臉上的神情十分柔和。

根據傳聞,【劍姬】可謂是修羅的代名詞。

難道她也有歷經過挫折和糾結,最終找出屬於自己的答案嗎?

「……芬恩閣下,關於來自歐拉麗的使者,包含護衛在內就只有你們嗎?」

我望著金碧輝煌的大廳一段時間後,彷彿難以放下眷戀地開口提問。

「另一個最大派系……【芙蕾雅眷族】有派人過來嗎?」

那位率性而為的女神沒有偷偷溜進會場嗎?

女神的眷族沒有想來看看稍微變得出色些的我嗎?

我再也按捺不住地提出這個丟臉的「假設」。

「沒有,此次【芙蕾雅眷族】並未派人參加,不過除了我們之外,確實還有另一個【眷族】也一起同行──」

「對了……」芬恩閣下講到一半,貌似想起什麼後看向我。

「芙蕾雅女神有委託我幫忙『傳話』給您。」

「!」

芬恩閣下見我抬起頭來,便把「傳話」的內容說了出來。

「那就是──『我已經找到伴侶(Odr)了』。」

「春姬,好久不見!」

「妲薇公主!您近來可好?」

兩位美麗的異國公主手牽著手為此次重逢感到高興。

我無視這幕光景,筆直地向「他」走去。

「──幸會,很榮幸能見到您,貝爾·克朗尼閣下。」

「亞、亞拉姆陛下!很、很榮幸能見到您!」

被幼女神與同伴們簇擁在中間的白髮冒險者一臉慌張地向我打招呼。

此人相較於芬恩閣下和艾絲閣下一點氣勢都沒有,甚至令人懷疑他是否就是大名鼎鼎的貝爾·克朗尼。

說句老實話,我現在非常嫉妒他。

單就相貌是女扮男裝的我(亞拉姆)更為俊俏,他那副坐立難安的模樣也略顯稚氣。

正當我因為女神居然會被這種人給奪去芳心而暗自做出挑剔的評論之際──在看清楚那雙清澈無瑕的深紅(rubellite)眼眸後──

「我曾聽聞過許多您的冒險事迹,希望您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我直視著那雙「英雄之眼」開口提問。

「您歷經過如此多的磨難,為什麼最終總能成功跨越呢?」

對於這個問題,他毫不猶豫地張開嘴巴。

「因為我邂逅了許多人。」

狀似為此感到驕傲地笑著給出答案。

「在承蒙許多人的幫助,了解許多事情之後,我才得以站在這裡。」

位於他身旁的幼女神聽見後會心一笑。

旁邊的同伴們則像是想守護一直以來不忘初心的少年而欣慰地眯起眼眸。

「正因為得到幫助,所以我也想去幫助更多人,就這麼一路堅持到現在。」

潔白無瑕。

真的是潔白無瑕。

這就是「異端的英雄」。

啊……原來是這樣呀,芙蕾雅。

您就是被這股潔白無瑕又晶瑩剔透的光芒所吸引吧。

想必您對這樣的光芒特別沒抵抗力──私自得出以上結論的我不由得放鬆臉上的表情。

「貝爾閣下……我想聽更多關於您的事情。」

我的願望只有一個。

「我想了解您(英雄)所開創的故事(軌跡)。」

這裡是無數人與無數故事交會的場所。

諸如沙漠之王、冬日公主、蘊含野心的勇者、奮戰至今的利劍以及拯救許多人的英雄,此刻就在這片沙海中齊聚一堂。

面對這感觸良深的奇蹟,我──

「──亞莉陛下!」

在聽見這聲呼喚後,我明白「夢境」已宣告結束。

「……波夫曼。」

「是的,陛下。您似乎有些疲倦,是身體有恙嗎?」

儘管清醒前曾聽過相同的話語,卻是在截然不同的地點和時間。

於夏爾扎德王宮內醒來的我,緩緩地扭頭環顧四周。

身邊有賈爺爺(賈法爾)與一干臣子。

所有人都注視著還只是個「小丫頭」的我。

「即使已擊退瓦爾沙軍,但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夏爾扎德的復興就全仰賴陛下您的手腕了……相信芙蕾雅女神也會在遠方關注您的。」

波夫曼有如臣子般單膝跪地,從他的言詞間透露出女神與其眷族才剛離去沒多久。

我坐在從敵國手中重新奪回的王座上……莞爾一笑說:

「……我作了一個夢。」

我試著重新回憶方才的「夢境」,卻發現內容逐漸化為空白,夢見的一切人事物正慢慢消失,同時只記得是個既惹人憐愛又開心的夢。

「夢到夏爾扎德變得非常繁榮,我是個賢明的君王,舉辦宴會廣邀各國的貴賓們……」

「想必這一定是預知夢!是祝福亞莉陛下和夏爾扎德的吉兆!」

賈爺爺(賈法爾)心情愉悅地開懷大笑。

我不清楚這能否算是預知夢。

縱使我走向相同的未來,或許某些夢中之人仍無緣在現實中相見。

我在夢中從他們口中聽來的各種故事,也可能會變得截然不同。

可是──

即使如此──

我依然將沙海所展示的「蜃景」銘記於心,同時堅定自身的意志。

為了能再次見到那群英雄(那些人),我要像個高潔的英雄一樣──賭上自我勇往直前。

「那麼,是時候該開始了。」

編織出由我們所開創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