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 37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掌篇集 1
第17集
一、約定的小鈴鐺
赫斯緹雅別上了髮飾。
這是她唯一能做的「抵抗」。
在遭美神扭曲的這個「封閉世界」之中,赫斯緹雅不被允許與少年有任何接觸。
她不得不持續撒謊堅稱少年並非自己的眷屬,而且她和少年有關的一切事物都已被【芙蕾雅眷族】給抹除。
除了她此刻綁於頭髮上的那一對髮飾。
「……那、那個!」
某日傍晚。
赫斯緹雅走在路上時,與一名少年擦肩而過。
擁有一頭如初雪般的白髮,以及一雙深紅(rubellite)眼眸的他,猶若年事已高的老人似地顯得十分憔悴,並且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孤單無助,當他從遠處發現赫斯緹雅逐漸接近時,先是神情痛苦地低下頭去,就在兩人準備錯身而過,他即將從保持沉默的赫斯緹雅身旁經過之際──
少年竟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去喊住赫斯緹雅。
「請、請問……那個……髮飾……」
在彷佛藍色花瓣的緞帶底下,能看見綁了個小小的銀色鈴鐺。
那是少年──是貝爾送給赫斯緹雅的禮物。
確切而言是當【眷族】里就只有他們兩人時,少年買來送給女神的鈴鐺。
也是「美神」以「城市姑娘」之姿遇見貝爾以前──是她絕無可能知曉,唯獨兩人才知道的信物。
「……很好看吧?這個髮飾,是我最珍惜的物品。」
在見到貝爾的反應後,與他一起行動的護衛(半小人族)們,以及躲於暗處正在監視赫斯緹雅的【芙蕾雅眷族】團員們都提高警覺地散發出殺氣。
一旦對貝爾道出真相,他們就會立刻殺死人質(莉莉等人)。
所以赫斯緹雅只將「極小部分的事實」說出口。
「這是我最珍惜的孩子送給我的。」
貝爾先是一臉詫異,在幾經思量後再度提問。
「那個人…………現在怎麼了?」
──那個人是誰(我)?
赫斯緹雅隨即便聽出貝爾真正想確認的問題。
──是你。
她也很想這麼回答,卻不被允許這麼做。
因此她拚命控制住顫抖的唇瓣,選擇「撒謊」。
「現在已經見不到他了,他目前……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這樣……啊。」
看著沮喪地低下頭去的少年,赫斯緹雅感到一陣心痛,並在最後說出了「那個約定」。
「但我會永遠思念著那名孩子,總有一天絕對會去迎接他的。」
貝爾聞言抬起頭來,同時瞪大雙眼。
在餘暉的照耀之下,赫斯緹雅面露微笑,以沉默代替道別。
赫斯緹雅的「抵抗」至此宣告結束,身心俱疲的貝爾恐怕未能聽出她真正的意思,而【芙蕾雅眷族】也會繼續提防她吧。
不過,唯獨這個約定終將得到實現。
赫斯緹雅輕輕甩動頭髮,隨之搖晃的小鈴鐺為少年發出了聲響。
二、在獨缺您的封閉世界裡
「隊伍的平衡簡直糟透了……」
莉莉突然如此喃喃自語。
在一片晴空萬里之下,她於白牆巨塔前的中央廣場內停下腳步。
「你說了什麼嗎?小莉子。」
「您怎麼了?莉莉大人。」
看見莉莉忽然駐足,擔任前鋒的韋爾夫跟妖術師兼支援者的春姬都轉身開口關心。
「那個……就只是覺得真虧我們能夠以目前的隊伍,一路深入『下層』或到達第18層……」
女神祭已然結束,眾人一如既往地動身再次前去探索地下城──
在他們如同往常那樣打算前往第18層時──莉莉心中忽然閃過一個疑問。
隊伍的成員分別是一名前鋒(韋爾夫)與一名中鋒(命),再加上兩名支援者。儘管春姬擁有名為「等級升華(level boost)」的殺手鐧,可是整體的平衡卻非常糟糕。如果只是第13至14層倒也還好,不過憑他們這樣的隊伍根本無法輕鬆前往第18層,因此莉莉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懷疑他們一直以來都是有些勉強……不,而是近乎逞強地進行探索。不如說要是以這樣的隊伍去挑戰地下城,莉莉根本就沒資格擔任一名指揮官吧?
依照眼下的戰力,至少還需要一名實力堅強的「第二級冒險者(王牌)」才能夠達標,這樣莉莉也就不會有任何不滿──
(──莉莉究竟在想什麼,這樣的第二級冒險者(人物)並不存在。)
思緒被修正了。
沒錯,渴求不存在的事物根本毫無意義。
莉莉自己也已升上Lv.2,儘管戰力方面並不能與韋爾夫等人相提並論…………
(…………真虧莉莉能完成【升級】呢。)
畢竟都與第二級冒險者(阿伊莎)、櫻花等人以及達芙妮她們組成派系聯盟了,這也是理所當然。
而且那時甚至越過「下層」,直達「深層」──
(────…………為什麼我們當時並不是從「下層」折返,而是不惜硬闖「深層」呢?)
莉莉猛然抬頭,環視每一名隊友。
現場有韋爾夫、命還有春姬,【赫斯緹雅眷族】的同伴們都在這裡。
明明並沒有少掉任何一人,她卻莫名覺得有一個「空缺」。
「莉莉大人……?」
莉莉不發一語,站在眼前的命疑惑地歪過頭去。
她總覺得大腦深處有一股聲音,同時好像有什麼正在不停拍打自己的心扉。
就在莉莉眉頭深鎖,抬手扶著自己的頭時──
「支援者小姐,支援者小姐,請問您有在招募冒險者嗎?」
她彷佛聽見了寶貴記憶(某人)的聲音。
「我還是個不成熟的冒險者,為了找到願意與我組隊的支援者,所以才跑來向您毛遂自薦。」
莉莉回過頭去,該處理所當然空無一人。
所以,那張少年(某人)的笑容也是幻象。
「莉、莉莉大人,您是怎麼了?」
「喂!你真的不要緊吧?」
韋爾夫等人都嚇壞了。自己到底是怎麼了?就連莉莉也想不明白。
「莉莉大人……你為何要哭呢?」
直到被人提醒之前,莉莉根本沒發現一滴淚珠從她那栗色的眼眸中滑落。
她用手抹去,可是淚水又立刻湧出。明明她並沒有感到悲傷,簡直就是莫名其妙。
「就只是有髒東西跑進眼睛裡。來,我們快出發吧。」莉莉如此催促著同伴們。
拍打心扉的聲響卻不曾停歇。
若是沒找到那珍貴的寶物,心中那小小的自己(莉莉)似乎就會不斷落下眼淚。
三、尋求摯愛之刃
「……這是怎麼回事?」
赫菲斯托絲感到心煩意亂。
當她在清算自己親手打造、裝飾於大本營(總部)神室內的各式武器時,忍不住柳眉深鎖。
(印象中……那把武器應該是半年前打造的……偏偏我完全想不起它的存在。)
鍛造神赫菲斯托絲記得自己曾經打造過的所有武器。
對總計不下上億件的武器和防具全部記得一清二楚。這是她的工匠天性衍生而成的過人本事,更是為了不辜負昔日所創造裝備的「工程」。無論是鍛造的過程與結果、武裝的材質、鐵鎚的種類以及熔爐的熱度,將一切要素考量在內,承接至後續作品,設法不斷孕育出下一件「極致」,這就是赫菲斯托絲的信念。
「就像是空出了一個位置……那把武器從我的記憶中徹底消失了。」
這可是十萬火急的嚴重事態。
甚至令赫菲斯托絲產生自身記憶遭到竄改的「疑慮」──不過在此之前,她對這把無論如何思索都還是想不起來的武器介意得無法自拔。
這把武器是王道?還是邪道?
何種材質?何種品質?何種形狀?是長劍?是長槍?是斧頭?還是匕首?
在「工匠天性」的苛責下,赫菲斯托絲無暇產生與「封閉世界」所定規則相抵觸的「疑慮」。
倘若那是一把足以刷新「至高」紀錄的驚天巨作──
基於這念頭,赫菲斯托絲感到坐立難安,甚至心神不寧到讓她很想關在工房裡,拿著鐵鎚亂敲亂打盲目鍛造武器。
「赫菲斯托絲女神!女神大人(赫斯緹雅)又翹班了!這已是連續第七天了!」
「……偏偏挑在這種時候!!」
赫菲斯托絲一聽見團員前來通報幼女神無故曠職的消息後,氣得一腳踹飛椅子,站起身來。
她瞥了嚇壞的眷屬一眼,快步朝不知為何欠了自己兩億法利的這位神友的住處直奔而去。
算了,就去找赫斯緹雅泄憤吧。順便問問她對自己遺忘的這把武器是否有印象。莫名聘她來派系(眷族)分店工作的時間,印象中似乎也剛好在半年前。
「──赫斯緹雅!你肯定知道些什麼吧!? 我當時到底鍛造了一把怎樣的武器!? 說!馬上給我從實招來!!」
「拜託你饒了我吧~赫菲斯托絲~~~~~~~!!」
在這之後,赫斯緹雅面對鍛造神的怒吼與質詢,嚇得哭喊尖叫,卻又只能吹著發不出聲音的爛口哨來打馬虎眼──事實上是因為美神眷族隨時都在監視赫斯緹雅的一舉一動,導致她無法透露關於匕首持有者的任何消息──結果被前所未有的雷霆之怒給劈個正著。
四、少女的願望是想要永遠關注小英雄
(好想看英雄譚。)
蒂奧娜的心中莫名湧現出這股衝動。
「明明我的確是如此心想……但為何就是無法沉浸在故事裡……?」
蒂奧娜坐在大本營(總部)的書庫一隅,在翻閱書籍的同時也頻頻感到納悶。
她正在閱讀的書籍名叫「阿爾戈英雄」。
這是一部喜劇作品,書中這位滑稽的英雄轉眼之間就戰勝猛牛(彌諾陶洛斯),成功救出被擄走的公主。
也是蒂奧娜最喜歡的一部英雄譚。
「明明我是那麼想看阿爾戈英雄……為何現在卻……?」
只見蒂奧娜的眼中閃過一陣「銀色光輝」,並未察覺認知已被扭曲的她,繼續默默地翻閱手中的書籍。此時的她,恰好翻開青年英雄救出公主的那一頁。看著書中那幅男女對視的插畫,不知為何,她忽然產生心頭一揪的感覺。
「……誰叫我根本無法成為公主。」
蒂奧娜如此喃喃自語。
她知道自己是個大嗓門且傻呼呼的女生,又經常被長姐(蒂奧涅)斥責是個笨蛋,而且胸部也比長姐(蒂奧涅)小很多。身為一名好戰的女戰士(亞馬遜人),她絕無可能變得像書中的公主般既優美又賢淑。若真要舉例的話,沒錯,就是像艾絲那樣。
自己終究是屬於「這邊的人」,只能翻閱手中的書籍,待在故事外面當個旁觀者。
「果然這邊比較適合我。」
待在遠處關注英雄並為他加油,絕不會登上故事的舞台。
正因為如此,蒂奧娜無從察覺自己此刻的情緒──想不透自己想關注的「英雄」究竟是誰的空虛感──唯有沒來由的寂寞充斥在心中。
可是當蒂奧娜翻開下一頁,她彷佛看見書中那壞心眼故意欺侮英雄的女人突然抬頭望來──
朝她露出像是嘲笑抑或是同情的眼神。
──想當個旁觀者是無所謂。
──但若是不站上舞台的話,你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就像我一樣。
蒂奧娜莫名有種感覺,上述那些話從書中的字裡行間傳入她的腦海里。
這令她不知為何好想如同孩子一樣放聲痛哭。
牽起少年之手的公主(艾絲),與想不出答案之少女(蒂奧娜)的差別──
就是她情願成為「英雄」的支持者(粉絲)。
五、Syr與Hörn之間
對於少年的狼狽樣,赫倫全都看在眼裡。
「還記得你跟我訂下的契約……當你的謊言被貝爾拆穿時的條件嗎?從今以後你都不許跟貝爾有任何接觸,就連出現在他的視野里都不行。」
她遵從芙蕾雅的命令,從來沒有出現在貝爾‧克朗尼的面前,卻又一直觀察著在「戰場原野」上奮戰的他。
有時是站在房間的窗邊偷看。
有時是運用「變神魔法」透過芙蕾雅的五感觀看。
她忠實完成美神所吩咐的工作,並且比眷族裡的任何一人都更加關注少年。
「……愚蠢的男人。」
這種時候,赫倫總會喃喃自語地如此說著。
貝爾遭第一級冒險者(赫定)們狠狠修理一頓,口吐鮮血地被打趴在地,就這麼眼眶泛淚地拚命抵抗由暴力組成的風暴。不,或許他是在對抗芙蕾雅所打造的「封閉世界」也說不定。在這個全面否認【赫斯緹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只承認他隸屬於【芙蕾雅眷族】的世界裡,少年拚死地不斷掙扎、哭泣吶喊,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赫倫眼神冷峻地眺望著少年的狼狽樣。
那道冷若冰霜的目光,不曾從少年的身上移開。
「這是你應受的懲罰……誰叫你惹女神傷心,把她逼成這樣……」
赫倫如此低語,如此斷言。
奇妙的是她從來沒有因此感到痛快。
若是被人問說這情況是否令她滿意,她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赫倫欲在女神祭期間行刺貝爾的計畫以失敗告終。
而她想借貝爾之手將女孩(希兒)送上絕路的計畫,感覺上算是成功與失敗參半。
在貝爾拒絕女孩(希兒)的告白後,美神(芙蕾雅)才能夠不淪落成尋常的「小丫頭」,一如赫倫期望的那樣,仍是位超然又崇高的女神。
不過女神對少年的執念沒有消失,反而是有增無減,甚至似乎變得更加扭曲了。
赫倫也沒有遭到處決。
抱持必死決心也想守護女神原有風範的她,多虧芙蕾雅的慈悲才保住性命。
這確實是一種「懲罰」,算得上是苟且偷生。
赫倫無時無刻都對芙蕾雅抱有罪惡感,不論她如何鞠躬盡瘁、誓死效忠女神,都無法再像從前那樣直視她的尊容。
而且也對其他侍女射向侍女長(自己)的目光感到煎熬。
侍女們並沒有霸凌或排擠赫倫,不過當她們一臉難過地看向自己說著悄悄話時,著實令赫倫如坐針氈。將赫倫的所作所為全部與她們分享的芙蕾雅,真的是非常壞心又邪惡。艾倫等人皆露出「為啥你這女人沒被處死,而且還繼續擔任女神的侍女啊?」的眼神,同樣令她感到無地自容。
一想到這裡,赫倫忍不住自我解嘲,原來她跟少年一樣都是罪人。
不論是貝爾或赫倫,縱然情況相差甚遠,他們都同樣過得很凄慘。
因為這個奇妙的共鳴,赫倫不由得露出笑容──但隨即垂下嘴角。
「為何我要因為跟你有共通點而感到開心……真是蠢斃了。」
赫倫氣得低聲咒罵。
同時繼續關注著被打倒在地,以大字形仰躺於原野上的少年。
「侍女長(赫倫)大人變得經常自言自語。」
對於其他侍女們交頭接耳討論的上述內容,少女直到現在都沒有自覺。
就在某天。
赫倫為了維持「封閉世界」的運作,以女神(芙蕾雅)之姿準備前往城外,當她走在大本營(總部)的長廊上時,忽然聽見從前方轉角處傳來說話聲。
「那個,海慈小姐……請問【芙蕾雅眷族】里有一位名叫赫倫的女性嗎……?」
「……有啊~這還需要問嗎?她可是『女神隨從』喔,難不成你連這種事都忘了?」
赫倫嚇得連忙把背貼在牆上。
接著她稍稍從轉角探出頭去,發現治療師海慈與貝爾正站在那邊交談。
由於貝爾似乎準備外出,因此沒參加今天的「洗禮」。
在聽見少年說出自己的名字時,赫倫莫名感到一陣心驚。
「話說你為何突然問起她呢?」
「那個……畢竟我每晚都會前往芙蕾雅女神的神室,卻從來沒有見過女神隨從(赫倫小姐),讓我很納悶這是怎麼回事……」
聚精會神豎起耳朵聆聽的赫倫,嘴角彎成有些微妙的形狀。
赫倫被芙蕾雅嚴令禁止出現在貝爾面前一事,貝爾自然是無從得知。再加上為了避免被他發現女神祭的真相,更是不能讓兩人有所接觸,偏偏他還是注意到這個不自然的部分。
海慈是打算如何解釋?赫倫緊張地咽下口水躲在一旁。
「……啊~那是因為~你曾經偷看過赫倫換衣服啦~」
「咦咦咦咦!? 」
噗!?
隨著少年的慘叫,赫倫也忍不住噗哧出聲。
面紅耳赤的赫倫被嗆得連咳好幾聲,多虧貝爾太過動搖,才奇蹟似地沒被他察覺。
「當赫倫於房間里換衣服時,你在恰到好處的時機跑了進去~結果她穿上黑色內衣的模樣被你看得一清二楚喔~」
「黑、黑、黑色內衣!? 」
「你還彷佛受到世界的強制力驅使般一個腳滑,就這麼把臉埋進她那柔軟的乳溝里~」
「為何會變成這樣啊!? 」
「滿臉羞紅的赫倫把你推開後,哭哭啼啼地憤而用聖水清洗全身上上下下所有地方,並且不吃不喝一連三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還對天上眾神和芙蕾雅女神獻上祈禱發誓,說從今以後絕不會出現在你面前,絕不能接近至你身邊,甚至不可以進入你的視野喔~」
「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
才沒有呢!誰會那麼做啊!!
赫倫在心中如此吶喊。雖說倘若實際出現這種情況,她很可能真的會這麼做,但她敢保證這些全是一派胡言!
經過一連串的問答,貝爾搖搖晃晃地離開現場後,羞紅著臉的赫倫氣急敗壞地上前興師問罪。
「海慈!」
「哈啰,赫倫。嗯~剛才的情況真是危急,多虧我急中生智呢~」
「你在沾沾自喜什麼啊!居然給我在那邊胡說八道!」
身為同事的少女抬手朝著並沒有真的流汗的額頭一抹,然後對情緒激憤的赫倫雙肩一聳。
「你這樣有點太不講理啰,我這麼做算得上是在幫你善後,所以這點小謊就別計較了嘛。」
聽見海慈以沒有一絲想挖苦人的態度陳述完想法後,憤怒的赫倫被堵得百口莫辯。
海慈望著赫倫──望著在一旁偷聽自己和貝爾方才對話的她──緩緩地提問說:
「我知道你是受到芙蕾雅女神的影響……但你到現在還是對那孩子執迷不悟嗎?」
「咦……!? 」
「能像你這樣去感應芙蕾雅女神的『愛』,可說是讓人不勝惶恐的無上榮耀,我完全想像不出來,也讓人不禁有些嫉妒……不過也該是時候跟這件事做個『了斷』,你說是吧?」
面對這個錯誤百出,甚至可以說是含血噴人的指責,赫倫氣得準備破口大罵。
但她再次及時忍了下來。
亂了方寸等於是不打自招。於是她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反過來提問說:
「……那你又是如何呢?海慈,瞧你似乎經常跟那男人有所來往喔。」
「我嗎?我確實對他抱有好感呀。」
「你……!」
海慈沒有理會神情愕然的赫倫,一派輕鬆地把話說下去。
「由於他是芙蕾雅女神的『特別之人』,我再怎麼說也不會對他亂來……但撇開我得以治療師的身分負責監視他一事不提,我是很樂意去照顧他喔。相較於完~~~~全沒有溝通能力的團長等人,他可是既坦率又可愛呢。」
「你……!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沒聽過聰明反被聰明誤這句話嗎!? 要是你也中了那個低級渣男的迷魂術該如何是好!? 」
「請不要說得那麼難聽嘛~真要說來是你想太多了。我又沒說『人家最喜歡小心肝貝爾了~』這種話~」
「我的一切都歸芙蕾雅女神所有。」海慈一臉疲倦地補上這句話。
說起海慈這個人是行事幹練,卻又有其可愛之處,與赫倫相比簡直是南轅北轍。
就算看在同性的眼裡,海慈‧貝魯佩特也是個充滿魅力的少女。
她將自己淡紅色的長髮綁成兩條辮子,那身白襯衫加上紅色圍裙型洋裝的打扮,則是令人聯想到護士。
而且她的容貌簡直就與女神同等美妙,除了因為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而總是掛著一雙死魚眼以外,可說是個既聰慧又可愛,也不會像赫倫那般頑固的少女(她也跟其他團員一樣,只要是與芙蕾雅女神無關的事情,原則上都是人畜無害)。
再加上海慈是個看似隨便,本性其實非常認真的少女,如果她並非隸屬於【芙蕾雅眷族】,相信會非常受人歡迎。赫倫甚至還聽說過冒險者們將【迪安凱特眷族】的阿蜜德封為銀輝聖女,海慈則是黃金魔女,兩人通稱為「兩大治療師(美少女)」。
赫倫幾乎只在海慈的面前才會忘記使用敬語。儘管兩人算不上是朋友,但她可能有被年紀相仿的海慈所影響也說不定。
若將赫倫形容成冰霜美人,海慈就像是一朵悠哉綻放于山丘上的鮮花。
(……無論是海慈或希兒大人,我與她們簡直是天壤之別。)
那個蠢男人是不是也情願和這樣的異性在一起?
對了,想想他似乎經常與海慈在一起──
赫倫至今對於身為芙蕾雅的隨從一事是相當自豪,不曾對同世代的女性產生過任何想法。
偏偏現在卻首度對同性產生一絲妒意。
「──對了,可以麻煩你不要就連我和貝爾在交談時都跑來監視嗎?看你經常站在宅邸的窗邊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那模樣老實說蠻恐怖的。」
「咦!」
也不知海慈是否明白赫倫心中的動搖,她毫不客氣地拋出這句話。
這次換成赫倫啞口無言。
她之所以如此錯愕,並非因為被人發現此事,而是直到聽人點出事實以前都毫無自覺。
在原野戰鬥的期間,海慈就只是以治療師的身分陪在貝爾身旁,偏偏赫倫宛如想用目光把人射穿似地直盯著她。
海慈直視著被人一針見血戳中心事而當場愣住的赫倫。
然後刻意用赫倫能夠清楚看見的方式發出一聲嘆息。
「瞧你這副迫切的模樣,看來最喜歡貝爾的人是你才對喔?」
一聽完這句話,赫倫的臉頰前所未見地染上一片緋紅。
在這之後,赫倫一直生活於屈辱之中。
都怪海慈多嘴,害她思緒被貝爾佔據的時間逐漸增多,總會忍不住想起他。這全是那個同事害的,不對──這一切都是那名少年的錯。
時光飛逝,貝爾‧克朗尼的心還沒有屈服。
赫倫的心直到現在仍是一團亂。
「【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日落西山之際,少年因白精靈的雷擊發出慘叫。
「……唔…唔唔唔唔唔!!」
他接受完治療之光,即使神情痛苦地流下淚水,仍立刻再次從地上爬起來。
就像很清楚一旦屈膝倒下,自己就再也站不起來了一樣。
同樣站在宅邸窗邊看見這幕的赫倫,將一隻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不懂。」
她從嘴裡輕聲吐出這句話。
以「自己的眼睛」看見少年時,他總是灰頭土臉,卻又顯得比其他人都還要努力不懈。
赫倫以「自己的眼睛」看見少年的次數,其實出乎意料地少。
她經常是透過「女神的五感」看著少年。
當名為芙蕾雅的「崇拜對象(濾鏡)」消失後,她憑自身眼睛追尋少年身影的那股思念──其名為「苦澀的憧憬」。
(看著現在的他,我不禁聯想到昔日的「自己」……)
此刻的貝爾,就跟曾經被叫做「希兒」的少女一樣孤獨。
無法融入這個世界,也沒有任何人願意認同自己。
赫倫原本認為──當貝爾受困於「戰場原野」時,肯定會像過去的「自己」那樣因心寒而渾身發顫,什麼事都辦不到。
偏偏貝爾不一樣。
就算真的沒有任何人與他站在同一陣線,經常被打得遍體鱗傷,他也依然不斷奮鬥抵抗。
即使內心一直深陷於迷惘之中。
明明「自己」在那個大雪紛飛的貧民窟里,馬上就握住女神伸來的那隻手。
他卻直到現在都沒有握住女神伸出的手。
貝爾非常堅強。
遠比資料中記述的更堅強。
遠比自己想像中的更堅強。
遠比昔日的「自己」堅強太多了。
這令赫倫感到既羨慕又苦澀,而且他還非常耀眼。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不再是經由「女神的眼睛」,而是憑「自己的眼睛」追逐著少年的身影。
「……我不要,我不承認!我才沒有被那種男人吸引!」
赫倫強行把視線從窗戶外移開,對著地板大叫。
她獨自一人待在被餘暉籠罩的房間里,不斷左右甩著頭。
「這是專屬於芙蕾雅女神的心情!根本就不是我的!!」
現場沒有任何能對這聲吶喊予以肯定或否定的聽眾。
縱然堅稱這只是女神的愛意所造成的錯覺,偏偏湧現的情感卻不肯相信自己的說詞。
「這才不是我的……!!」
假設──
「希兒」並非芙蕾雅。
而是赫倫依舊身為「希兒」的話──
「自己」是否會愛上他呢?
是否會容許「自己」立刻奔向倒在原野上的他,將他緊緊摟入懷裡,從剽悍勇士(Einheriar)們手中保護遍體鱗傷的他呢──?
不由得冒出上述「假設」的赫倫,有股衝動想違背女神的命令當場自殺。
外頭傳來閃電的轟鳴──
以及少年痛苦的嘶吼。
一滴不知從何而來的水珠,將她腳邊的地面染濕了。
與此同時。
彷佛與深受內心動搖所擾的赫倫產生呼應般。
女神也迎來了契機。
「──────」
當少年自入夜的神室離開後,女神的情感流進赫倫體內。
起先她以為是錯覺,但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
無論是女神被少年稱讚說穿上這套睡衣很好看,或是默默注視著手中的葡萄酒時,赫倫的內心都會出現漣漪。
(右眼怎麼──)
在「恩惠」授予至赫倫的背上,讓她取得「變神魔法」之際,她的肉體也跟著產生變化。
那就是右眼。
每當變成女神時,她的右眼就會忘記原本的顏色,暫時呈現「銀色」,若以特定角度觀察也像是「淡灰色」。
赫倫認為這是渺小人類化身為女神時所付出的代價。
而且即便沒發動「變神魔法」,芙蕾雅的情感有時也會從右眼流入赫倫的腦海里。當然相較於施展【唯一秘法(Vana Seiðr)】時,這只是女神心中微不足道的少量情感。
赫倫在接觸到就連女神自己都未能察覺的心底深處──接觸到在「花田」里獨自落淚的女孩時──她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她在哭泣。
──她很難過。
──她很痛苦。
──這麼一來,她──
「你在做什麼?」
因為這股聲音,赫倫將為了更深入理解這份情感而正在發動的「魔法」當場解除。
「……赫定大人。」
當女神在僅僅隔著一扇門的神室中,把對飾之一的髮飾抱於懷中時,赫倫像是逃命似地馬上離開現場。
她很快就拔腿跑開,一衝進自己沒擺幾件傢具的卧室後隨即上鎖,然後跪坐在地。
「我的方法不管用嗎……?即使是那位大人的做法,女神也──」
赫倫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身軀,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她的指甲掐入自己的胳臂里,心亂如麻地強忍住身體的顫抖。
事到如今,自己非得做出抉擇不可。
是要坐視不管袖手旁觀?
還是要辜負女神的慈悲,選擇再次背叛,當個不折不扣的無恥小人?
而這也是一條「岔路」。
是要以「赫倫」的身分活下去?
還是要變回「希兒」?
又或是僅此一次將女神的叮囑全都拋諸腦後,現身於少年的面前?
真的要坦然接受這份情感嗎──?
「────答案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後,赫倫終於抬起頭來。
月光照映在她那張美麗的臉龐上。
「我是赫倫,是眾神的女兒。」
少女笑了。
「我最初的憧憬,就是對女神(您)的渴望。我是一路追隨您才會站在這裡。」
她笑著流下淚水。
「被您救下的這條性命,我願意做為拯救您的代價而獻上。」
少女選擇成為「女神的隨從」。
少女再也不會選擇變成「希兒」。
赫倫雙手合十,閉上雙眼。
誠心地向蒼月發誓──要將自身的一切,以及對少年的思念,全都奉還給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