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7 · 絕境:死返之劍客 全一冊
逆流
「佐村醫生還沒回來嗎?」
我寒暄適可而止,向稻殿詢問道。稻殿只是緩緩搖頭。
「是這樣啊……」
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默默點頭。被稻殿以「這邊請」引導著,我穿過佐村診療所的門。聽說這裡原是別人開設的診所,門扉上帶著歲月的痕迹。木料有些毛糙,稍不注意就會勾破衣服。似乎來訪者抱怨也不少,但絲毫沒有要修理的跡象。而且,求診的人也未曾斷絕。
固然有這離都城稍遠的鎮上別無其他醫生的緣故,但眾人對佐村醫生的信賴極為深厚。甚至有傳言說,來此雖會破損衣服,卻能祛除疾病。這與那些佩刀求名、冒充醫生之徒有著天壤之別。而我,不僅為佐村醫生的醫術,更為其劍術所吸引,才師事於他。那般高手,即便在都城也難得一見。我確信他足以躋身頂尖之列。
以稻殿為先導,走向室內。走廊里殘留的涼意與寂寥,並不僅因清晨時分的寧靜。
「我去準備茶。」
「不,不必費心。」
稻殿留下被引入房間的我,轉身離去。強行叫住她恐有失禮數,我重新端正坐姿。
但是,稻殿的茶啊……。記得是沒有小丫鬟的。
診療所如今連雜役也放了假,顯得空曠閑靜。通風良好,涼爽得不似夏日。但這風,是否反而給稻殿帶來了寂寥之感呢?
望著庭院,再次感受到佐村醫生的不在。
先生外出,已經過去五天了。
即便是出診到病人家中,也未曾讓診所空置如此之久。抱病前來者、急症患者,都只能胸藏失望在門前折返。醫生究竟去了何處?
稻殿說,先生出門那天,留下話說入夜前便回。
先生絕非會食言於女兒之人。他未能歸來,莫非意味著遭遇了身不由己的事態?
「雖不願往壞處想……」
但至少,鎮內並未發現先生的屍體。
一邊想著準備好的練習木刀,一邊等待稻殿。
「讓您久等了。」
過了一會兒,稻端端來沏好的茶。我接過,未飲用便放下。
「抱歉。」
「哪裡,倒是我們一直受山中先生照顧。」
稻殿在坐下前,便低頭致意。
「您想必也有職務在身,卻還勞煩您頻繁前來。」
「不不,沒那回事……」
我笑著搪塞,含糊其辭。稻殿似乎對浪人和武士的區分很模糊。我這個寄居長屋、尋找仕官機會的人,怎麼可能有固定差事。或許是佐村醫生將她保護得太好,如同用柵欄圍起來般精心養育,稻殿對世事有些疏離。
但這樣的稻殿,偶爾也會露出銳利的一面。
「父親大概不會回來了吧。」
望著敞開的庭院,稻殿如此說道,神情淡泊。
「您何出此言?」
「父親是帶著刀出門的。」
我欲出之言被打散。稻殿閉上了眼。
「他雖瞞著我,但倉庫里的打刀和脅差都不見了。」
「雖是太平盛世,遠行時佩刀也是應有的防備吧。」
雖如此說出口,聲音卻微弱得彷彿隨時會被夏日的微風帶走。
正因心存「醫生或許遭遇不測」的疑慮,才格外想否定。
那位醫生,雖不形於色,內心卻渴望著真劍勝負。
他似乎在特別努力地對稻殿隱瞞,但對子女隱瞞事實總是困難的。
「能斬殺佐村醫生的人,可沒那麼多。」
「他是遇到了那少數人之一吧。」
稻殿的聲音清冷地傳入耳中,彷彿要被我升騰的熱度融化。她繼承了佐村醫生值得誇耀的美貌,為診療所的聲音增色不少。無需髮油亦光澤潤澤的秀髮,肌膚白皙得彷彿與夏日和俗人隔絕。圓潤無角的眼眸,配上淡染紅霞般的臉頰,透著稚氣。有種在與人無爭之處生活所養成的獨特柔和。
「不如說,父親似乎期盼著那樣。」
稻殿一言令我心中一凜,抬起頭。不僅限於此情此景,我一瞬間竟有些失神。
「父親所尋求的,是能讓刀鋒迫近自己胸膛的對手,是與那樣的對手交鋒。」
稻殿的話語本身,就如橫斬的刀鋒般銳利。
能如此準確理解佐村醫生所求,是因其為父女嗎?
「若我的劍能觸及醫生,他是否會感到滿意呢?」
是因為我有所不足,醫生才向外尋求。如此一想,唯有羞愧。
「誰知道呢。武士的事,我實在不懂。」
話語中帶著幾分諷刺,我陷入沉默。
武士嗎……
看來稻殿是將醫生——她的父親——看作武士而非醫生。
稻殿那如白瓷般的手伸了過來,彷彿在催促我飲用那杯未動的茶。
「特意沏的,請用。」
「啊,好的……」
被勸之下,無處可逃。抱著豁出去的決心,一口灌下。
剛過喉嚨便咬緊臼齒。滑落的瞬間,衝擊果然襲來。
苦。濃烈的苦味湧上。稍一鬆懈只怕會失態。為何稻殿沏的茶總是如此刺激?簡直要頭暈目眩。強忍著咽下。
「是不是有點苦?」
即使被她一臉平靜地詢問,我也為難。
「嗯,這個嘛……不過能提神,早晨正好。」
「您真厲害。」
「哈、哈……」
是被看穿了,還是表面客套?稻殿的聲音缺乏溫度,難以分辨。
「那麼,我去準備早飯。」
「呃?」
我不慎卸下對外姿態,露出反應。稻殿輕盈起身,不等我回答便走出了房間。被留下的我,不由得抱臂扭身,呻吟起來。
「稻殿的早飯啊……」
完了。我邊窺視杯中剩茶的水面,邊搔頭。若是先生,定能面不改色地吃完,我卻還沒到那境界。冒著與夏日不同的冷汗,下定了決心。
獨坐房中,環視室內。若先生真的去世,稻殿該如何是好?若無法繼續在此行醫,是去投靠先生的夫人娘家?但聽聞夫人早已過世。稻殿或許已無處可去。……但由我來供養這話,又該如何說出口?我低頭看著掩飾窘迫的簡陋袴裝。
正俯身時,聽到敲擊大門的聲音。晨曦未現,未免太早。我抬頭起身。
是聽聞診療所名聲而來的人嗎?我猶豫著是否該由我出面,在走廊深處窺視,只見稻殿走來。她步履靜謐地走向玄關,與來訪者相對。
遺憾的是,並非醫生。
來者是個正配得上「來歷不明」一詞的浪人。
或因日照角度,他背負著陰影,將稻殿籠罩在薄暗之中。
從那粗製濫造的和服一眼便知,並非服務於城或府邸的武士。是個整體細長的男人,印象好似長毛的劣質瓜。身著與季節不符的長袖衣物,腰間佩著粗糙的打刀和嶄新的脅差。
或許是遠觀之故,他的臉,尤其是右眼,讓人感到些許異樣。未及辨明那是什麼,隨著他轉向這邊,那異質之感便如潛行般消失無蹤。一旦消失,留下的是一張和善的面容。
「……啊——……失禮。您可是佐村一光醫生的千金?」
男人嚮應對他的稻殿發問。語氣帶著沉思般的停頓。
得到「是的」這簡短回答後,男人微微頷首。
「您找我有事,而非家父?」
「嗯……果然……」
男人湊近稻殿,近距離地端詳。這無禮之徒的舉動,讓我心頭火起。
那傢伙算什麼?一股微慍驅使我幾乎要踏出門外。太冒失了。是聽聞稻殿傳聞而跑來的無聊之徒之一嗎?這類人倒也不是完全沒有。
「有何貴幹?」
見稻殿反應淡泊,男人收回臉。
「失禮。在下……名叫米原。是替佐村一光醫生送信而來。」
稻殿眼神一變。偷聽的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稱米原的男人從懷中取出信件。稻殿以鄭重的姿態接過。
確認了信封背面後,稻殿微微聳了聳肩。
「是父親的字跡……沒錯。」
「嗯。」
「您是在何處見到他的?」
「在沿街道下行驛站小鎮附近。他說有要事纏身無法離開,便將信託付給正要來此地的我。……信已送到,就此告辭。」
男人交代完事情便欲立刻離去。那輕快的步伐令人起疑。
「請留步。」
稻殿似乎也有同感,叫住了男人。男人停頓一拍,回過頭。
「不能讓幫忙的父親添了麻煩的客人就這樣回去。請進。」
稻殿以極合情理的理由邀請男人進入診療所。反之,男人會如何推拒呢?我正窺探其態度,男人卻甩了甩袖子,「嗯」地一聲手托下巴。
「能招待我吃早飯嗎?」
「若您希望的話。」
「好嘞!」
男人爽快轉身,回到稻殿面前。稻殿也受其影響,嘴角鬆弛,眯起眼睛。這是佐村醫生失蹤五天來,她首次露出的笑容。……看來是因父親來信,心情放鬆了吧。但願如此。
至少說明佐村醫生直到將信交給此人時還活著。
——如果這男人的話全屬真實的話。
但是,真是個古怪的浪人。毫無武士應有的沉穩,輕浮得可以。彷彿感覺不到腰間佩刀的重量似的。
稻殿帶著男人折返走廊。我正煩惱該在何處等候。
「敢問一事。」
「何事?」
「為何閣下腰間,佩著家父的脅差?」
稻殿的語調依舊故作平靜,面向前方。走在後面的男人也如無風之水般面不改色,嘴角努力保持著平和。震驚的只有我一人。
醫生的脅差?定睛一看,確有印象。……為何醫生的刀會?佐村醫生絕無可能因尋常理由交出佩刀。但若並非出於醫生本意,則另當別論。我屏息凝神,等待男人的回答。
「是抵茶錢。」
「……此話怎講?」
「我替佐村一光醫生付了飲食費用。這是作為代價收下的。」
男人話語流暢,彷彿事先排練過戲劇一般。
但難以全盤否定,或許正因為深知先生為人。
佐村醫生一旦沉迷某事,便極易忽略其他,甚至到了過度的地步。我亦明白,正是這種偏執,將他的劍術升華至更高境界。
「看來家父給您添麻煩了。」
「哪裡哪裡。」
彼此都是些言不由衷的表面應酬。
我過於專註窺視,疏於在他們過來時藏好。結果在走廊盡頭撞個正著。男人和稻殿都未露出驚訝之色。稻殿指向起居室。
「米原先生請在那邊稍候。山中先生,抱歉,能請您幫個忙嗎?」
「啊,好的。」
被意外請求,雖困惑仍應承下來。平時稻殿都是一人打理……正因如此,事態才更顯嚴重……我向男人微微點頭,試圖錯身而過。擦肩時,碰到了男人的右袖。但那觸感之薄令我吃驚,不禁回頭。
如我所料,男人米原也正看向這邊。
「閣下,你的右臂?」
「啊,如你所見,沒了。」
米原展顏一笑,晃動右袖。袖子空空如也,軟塌塌地垂著。
「這樣啊……」
不知如何回應,含糊地搖搖頭,離開了現場。右臂沒了……他能如此坦然接受,想必失去已久。看來並非被佐村醫生斬斷。……真是個捉摸不透的男人。
追上稻殿前往廚房。我住的長屋,開門隔壁就是灶台,根本沒有寬敞的廚房。決定性的差異在於灶台材質,診療所的是銅製。聽聞是佐村醫生打造的。據說導熱性比石灶更好。
稻殿站在水桶前,似乎在等我。
「抱歉,讓您做這種事。」
「不,沒關係。」
稻殿草草致歉後,抬起頭。
「其實有件事想對山中先生說。」
「請講。」
我早料到如此。是不想讓那浪人聽到吧。
稻殿未及開口,先展開了那封據稱是佐村醫生托送的信。
她展示給我的內容,竟是一張白紙。
「送來此信的人,就是殺害父親的男人。」
取而代之,稻殿的聲音如同血字般浮現。
「那個……浪人?」
稻殿一邊疊信,一邊點頭。
「父親以前說過,若有托信之日,便是如此情形。」
她將仔細疊好的信,緊緊攥住。
「豈料,醫生竟會死於那種人之手……」
對方可是獨臂啊,而且失去的是右臂。能否正常揮劍都成問題。佐村醫生會被那種人斬殺?莫非是趁醫生卧病在床時襲擊?或是多人圍攻,亂刀砍死?
「山中先生,我想請教。」
不顧狼狽的我,稻殿的聲音毫無動搖。
如水面般平穩,但無論投入何物,都不會泛起漣漪。
如同畫中、作為裝飾的水面。
稻殿向我發問。
「您能斬殺那個男人嗎?」
與稻殿一同端上做好的早飯。
米原正坐在檐廊邊眺望庭院。細長的脖子和腦袋轉向這邊。
「讓您久等了。」
「哪裡。」
米原從檐廊返回。刀仍留在原處。腰間只佩脅差。
回想起稻殿的問題,我不自覺地意識到腰間的刀。這本非竹刀,平時毫不在意,此刻卻感覺沉重不堪。彷彿拖曳著斬過之人的亡魂。
斬殺佐村醫生的男人。若屬實,令人戰慄。對我而言,先生的劍術近乎神域。
這位能弒神者,面對擺好的飯菜,拍膝道。
「蕎麥麵啊。」
至今仍帶著幾分做作神情的米原,臉頰柔和了下來。
「不合您口味嗎?」
「不,是在下的最愛。」
似乎是真心話。唉,畢竟他還沒直接嘗過。
對我而言是吃慣的東西。尤其有一段時期,每天都吃。
我曾住在都城,因腳疾尋訪至此地有名的佐村診療所。醫生診察後說「請常食此物」,端上來的便是蕎麥麵。不知其理,但這疾患似乎屬於精通漢方者知識範圍內的癥狀。事實上,我食用那味道奇妙的蕎麥麵後便痊癒了。只是關於那味道,起初以為是醫師特製,但很快便察覺是出自稻殿之手。
原本歡欣咀嚼的米原,表情逐漸僵硬。看來並非我的舌頭特別挑剔。我靜觀其變,只見米原喉嚨似有些不適,但仍咽了下去。他啜了口茶,若無其事地點頭。
「對空腹而言刺激了些。」
雖顯委婉,但大致能明白其意。聽聞此言,稻殿卻過分地微笑著。笑得太過了,這邊也有問題。
之後米原仍毫不猶豫地動筷。一邊咀嚼,眼角帶笑。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
雖似喃喃抱怨,卻彷彿樂在其中。
我將視線從米原身上移開,窺探稻殿。
在廚房與稻殿的對話,如反芻般在耳邊迴響。
稻殿問我,能否殺人。
『「能斬嗎?」這話是……』
『若能斬,我想拜託您。』
話語毫無修飾,如揮刀斬下。令人想起佐村醫生拔刀的瞬間。
『但是,斬殺醫生的對手,我豈有勝算?』
我與佐村醫生練習,從未佔過上風。
醫生被斬殺之事,連想像都覺困難。
『即便不正面交鋒,也能製造機會。』
『但是……』
『您不願行卑鄙之事?』
『也有此意,但……』
我搔著頭。卑鄙與否、決鬥過程等等,尚有更根本的障礙。
雖難以啟齒,但不說便無法傳達。
為與稻殿共享事實,我暴露了自身。
『稻殿。』
『是。』
『我……從未斬殺過人。』
我本期待她是明知故問。
但稻殿卻瞪圓雙眼,如孩童般天真地驚訝。
『可您是武士呀?』
『太平之世,這是理所當然。我認為本該如此。』
那人人皆以半生奉獻於手中刀劍的戰國時代,早已成為歷史。可供學習,卻非應實踐之物。考慮到世情,佐村醫生或許是生錯了時代。
當然,這話不能在稻殿面前說。
『這是山中先生您的信念嗎?』
『不。我認為是當今武士的答案。』
『但父親恐怕……斬殺過不少人。』
那只是因他小心避免公之於眾,才被默許罷了。
『佐村醫生……他那身武藝,若被埋沒就太可惜了。』
這不成理由,但我又能如何回答呢?
對話至此暫告中斷,轉入準備早飯。我既未答應能斬,也未說不能。
不時瞥向置於一旁的刀,連唾液都覺吞咽困難。
早飯後收拾完畢,我仍留在診療所。平素而言已是逗留過久。差不多該去賺取當日生計了。但現在,除我之外,另有他人盤踞於此。我在不算寬敞的診療所內巡睃,很快找到了那人影。
米原又坐在檐廊上,神情恍惚。
嘴半張著,背也駝著,一副邋遢相。意識彷彿不在此地。
無論看多少次都無法相信,這男人真能斬殺佐村醫生?疑慮遠勝恐懼。雖無法從其氣息舉止洞察實力,但名叫米原的男人,背影破綻百出。恐怕連稻殿出其不意也能刺中吧。
若斬殺佐村醫生後,仍敢泰然留在此地,那膽量確是非同尋常。
對其武藝與為人,我同時感到恐懼與好奇。
更重要的是,這或許是我初次遇見真正殺過人之輩。
「米原閣下。」
我向米原搭話。他正仰頭望著枝頭嬉戲的小鳥。
「何事?」
即便我靠近,他的氛圍也毫無變化。不見警戒,亦無殺氣。
在診療所的檐廊散發那種氣息固然奇怪,但是……
「願請手合(切磋)。」
我遞出事先備好的木刀。米原俯視刀尖後,聳了聳肩。
「唔嗯……」
「怎麼?」
「不……只是覺得,閣下看我這樣,像是能痛快揮劍的嗎?」
米原提起右袖。那中途折斷般無力垂下的袖子,令我掠過疑念。確實如此。難以想像獨臂之劍能斬殺先生。無論如何錘鍊,單臂揮刀速度終有限制。我本如此認為,但是……
「您不也佩著刀嗎?」
「僅是嗜好(裝飾)罷了。」
米原飄然不予理會。那本應帶笑的眼角又讓我感到異樣。左右眼珠轉動有差:左眼流暢追隨面部動作,右眼卻遲緩些許。
除右臂外,眼睛或許亦有疾。真是個處處透著古怪的男人。
「刀僅是裝飾?」
「正是。」
「……怕是謊言吧。」
「謊言?」
「佐村醫生絕不會將刀託付給那種人。」
即便作為某種擔保也不可能。
米原一時張著嘴,眼珠游移不定。這男人莫非有每說一詞必先沉吟的習慣?抑或關於佐村醫生之事,他慎言以免露出馬腳?
「是這樣嗎?」
「哈?」
「好吧,那我便接受。正好也可當作消食。」
不知他領會了什麼,米原突然起身。他拿起閑置的木刀,走向庭院中央。真是個難以捉摸的傢伙。明明是我提出的,節奏卻被打亂。
退至足以揮劍的距離後,米原面向我。
「請多指教,來吧。」
他竟如劍術師範般擺出對決架勢。或許自覺失態,米原立刻更正。
「抱歉,是從前的習慣。」
「您曾擔任過劍術師範?」
「嗯,唔。」
米原語焉不詳。似乎不願多談,反應罕見。……我轉念一想,談何罕見,與此人不過是初識。我又知道些什麼呢?
「那麼,得罪了。」
米原如揮開空氣般,以左臂單手持木刀擺出正眼架勢。理所當然,他只用左臂。這對我而言是生疏的對峙。非慣用手亦是原因,我若單以左臂揮刀會感到不安。劍路之不可靠令我心眩。那樣的劍,真能正經斬殺先生嗎?
而且我對左手刀的經驗甚少。反之,米原應對右手劍的經驗應更豐富,這差距會帶來多大影響?先生是否也敗於這不熟悉的劍路之下?
在鳴蟬聲中,彼此的刀尖輕搖。緩緩地、緩緩地。
日光熾烈,影子如掙扎般跳動。
先踏前而來的是米原。手臂柔和地扭動,木刀斜斬而至。這是毫無留情的一閃,直取我的肩頭。因是單手揮擊,劍路較雙手更為延伸。
來自左手的、導致目測偏差的細微變化。
他已臻至單臂使劍者所能觸及的極限質地。
雖僅一擊,卻讓我見識到此人的錘鍊與所達之境。
但是。
太輕了。
軌跡、速度,一切皆顯輕浮。
我一邊想著即將見底的茶碗,一邊將木刀自下段迎上。我方自是毫不吝惜地雙臂發力。接觸瞬間,米原的木刀便被彈起。如劈開水面般,刀尖僅留下微弱抵抗。輕易到令人掃興,米原的木刀脫手飛出。
無需目視被彈飛的木刀,米原的軀幹已空門大開。他誇張地扭身,探肩伸臂,或是因單臂之故?在其回防之前,我的木刀已反擊而至。
或因米原之劍未含殺意,我亦未意識收手。雖是木刀,卻以橫掃敵軀、剝皮削骨的氣概揮出。為求徹底揮斬,我踏前一步。
然而,恰似配合我的踏步,一記粗野的突刺貫穿了我。
遠超痛楚的驚愕,令我的木刀停滯,心神直震。
米原伸出的足尖,正嵌在我的右脅之下。那不自然的前傾姿勢原是為此。確認的同時,頭部遭受衝擊。自下頜至肩胛的撞擊。他未收腿,反而以深陷我身的足尖為軸,如吸附般全身壓上,將我推倒。我未能受身,仰天倒地,木刀如脫手般從指間滑落。繼而陰影籠罩——早一步恢複體勢的米原,高揚的草鞋底正瞄準我的胸膛。
那陰影的源頭,歪斜的眼眸更顯扭曲。
「此即拙者之劍。」
他移開高揚的足,踏回地面。儼然勝負已定之態。事實亦是,我如「大」字癱倒,難以重整旗鼓。但是,這算甚麼。這算甚麼——我語塞。
脅背之痛尚可忍受。但那令人咬牙切齒的懊悔,卻拒絕立刻湧起。想放聲怒罵,卻又不知該罵什麼。
欲問「此非劍道」,必先以我之劍擊敗米原。
米原拾起滾落庭角的木刀,順手似地撿起幾塊石子權作打掃。然後將木刀放回我身旁。方才劍身異常之輕,莫非是為誘我自行脫手、踏入其設下的時機?敗北後我才恍然。米原未發一言,轉身離去。我只能躺倒在地,目送那看似華麗實則……的背影。會覺得他瘦削,或許是因和服過於寬鬆之故。
「何等無賴……」
「我也這麼覺得。」
離去之際,米原聳了聳肩。那傳來的話音聽似嘲弄,卻又感覺並非針對我。米原在笑什麼?是笑自己被罵作無賴的舉動嗎?
被踢中的脅部僅有些許痛楚,全因米原出手之「輕」。失去一臂,承載體重自有其限度。故而我方能很快起身。
但是,拳頭卻僵硬不動。
既有「並非敗於劍技」的氣概,亦對那單方面的痛楚感到憤慨。那粗暴的體術,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當過師範……不。恐怕是真當過。至少最初一擊是訓練有素的精準招式。那已是浸染其身、無法捨棄的烙印。但失去右臂,無法再倚仗那份錘鍊的結晶,其苦楚不難想像。
失去揮刀之臂的武士,為掙扎求存而練就的劍。
非經言語,而是通過交手傳達的現狀,讓我自然生出些許同情。
幾欲起身的身體再度貼地,傾聽血流之聲。
如此不顧體面地仰卧於地,究竟是何時曾有過的?
閉上眼,眼瞼內側感受到強烈的日光。喉干舌燥,血液卻如沸。
這是一種面對佐村醫生時未曾體會過的——悔恨。
「起不來嗎?」
黑暗中傳來稻殿的聲音。急忙睜眼,見她按著頭髮俯視我的臉。我眼前金星亂冒。忘卻脅背之痛,迅速起身。心跳聲淹沒在蟬鳴之中。
「您都看到了?」
「是的。」
「是」什麼!羞恥得無法抬頭。竟被先生的仇人如此戲耍。
「感覺如何?」
恥辱。唯有恥辱。稻殿的追問如同在傷口上撒鹽。我汗顏交加,迫不得已答道。
「如您所見。力有未逮。」
不作辯解,只快速陳述事實。
「是位臨機應變的高手呢。」
稻殿望向米原消失的方向,評說道。與其說臨機應變,不如說是打架。並非切磋劍技,而是純粹為擊倒眼前之敵而特化的姿態。
「想必是經歷過需要此種身法的生活吧。」
稻殿所言大抵正確。而需要此種身法的生活,恐怕是……
「我力不能及,但確信了一點:醫生並非敗於那男人的正道劍術。」
即便對方有所保留,以其劍技也不可能斬殺佐村一光。日日與醫生交鋒的我,雖實力有差,但比較起來輕而易舉。若非施展詭計,憑那劍技絕無可能。
除非是擁有超越、甚至違背常理的某種東西。
但那究竟是什麼,我毫無頭緒。
「那麼,山中先生您又如何呢?」
「如何是指?」
「若正面交鋒,所持非木刀而是真劍。您能斬殺他嗎?」
稻殿的目光落在我手邊。我水平舉起握著的木刀,反問道。
「您希望我斬殺他嗎?」
稻殿淺笑。嘴角微松,眼中棲息著如林間漏光般的碎影。
被注視之下,寒意如不慎探手入冰水般掠過肌膚。
「女兒思忖為父報仇,是否顯得怪異?」
「不……」
究竟如何呢?尋常女兒家,自有其他申訴途徑。
親手報仇,絕非可輕易容許之事。
「但我無力斬殺。只能仰仗山中先生了。」
「被倚重是好事,但……」
今晨含糊其辭的請託,再度令我陷入窘境。
不過是將揮動的木刀換成利刃。但揮刀之後的結果,卻有天壤之別。木刀或可致傷,利刃則一刀斃命方是常態。
斬殺對手後,自身能否安然亦是未知。
這太平盛世,可不容許無端揮刀的無賴之徒逍遙法外。
「該如何是好……」
正面交鋒我佔優勢。但若佐村醫生正是因此敗北,則必有我未能察知之理。無法看破此點,反遭擊殺便是註定。
「請在那男人離開前,予以決斷。」
稻殿深深低下頭。不似懇求,反倒如同致禮。
彷彿已認定我必會承擔。
「嗯……」
我留下含糊的回應,逃也似地走開。不能將診療所留給那男人和稻殿獨自離去,唯有留下。但無處可去,只能在庭院後和診療所內徘徊窺探,徒然冒著冷汗。
說到底,那男人打算在此滯留到幾時?
斬殺佐村醫生,特意送信,思及其行跡,仍摸不透其意圖。
難道是瞄準稻殿的性命?我回望診療所,悄無聲息。不,若以稻殿為目標,送完信後便該儘快離去,何必拖延?那麼,為何?斬殺佐村醫生的動機亦不明。是先生先出手,還是米原襲擊?是決鬥,還是暗算?
欲問詳情,卻恐無目擊者在場。
只能低頭看著仍握在手中的木刀,反覆回想佐村醫生的劍技。
之後。中午時分,米原理所當然地出現,一同用了飯。
「中午也吃飯嗎?」
「因家父食量頗大。」
「哈啊,原來如此……」
米原動筷遲緩。其間夾雜著猶豫、困惑般的間隔。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合口味?」
「不。醫生的飯食,真是別具風味啊。」
換種說法而已,分明就是不合口味。我暗自苦笑,看向稻殿。
稻殿面對殺父仇人,竟神情淡然地吃著蕎麥麵。
診療所後搭建的倉庫內,瀰漫著夏日特有的塵埃,幾令人窒息。飛揚的灰塵彷彿黏在額上,甚是不快。地方狹窄,伸手便會碰到堆積的貨物,我手按腰間刀柄。掌心早已忘卻那刀柄的重量。
在這無人注目之處拔刀出鞘。在外隨意亮刃,成何體統。
對生於當世的武士而言,刀不過如女子的簪子。
我出門甚至不佩竹刀,這或許也算我自守的「士道」吧。
拔出刀,刀尖指向低矮的天棚,上下欣賞刀身。保養雖未懈怠,卻從未真正用以實戰。練習自是有的。但實戰中動用此刀,一次也無。說到底,所謂「實戰」從未降臨。
街頭斬殺的傳聞時有。在我不見的某處,確有人在這太平盛世濺起血花。但我置身於那框架之外。這本該值得慶幸的平穩,有時卻無端令我焦躁。武士究竟為何物?為求答案,我仰望刀鋒。
其光輝,竟與準備飯菜時所用的菜刀有幾分相似。
歸鞘前夕,我凝視裸露的刃鋒,手臂停滯。
我隨時可手起刀落,斬殺眼前之人。
思之何等凶戾。混跡於街市尋常百姓中,竟有佩此兇器之徒。以往視作當然故而盲點,此刻忽覺觸及社會之畸變。不,我知武士體面最為重要。明白歸明白,卻不禁暗想:既佩於腰,為何不用?若武士之魂宿於刀中,則我何時方能將其解放?
走出倉庫,擦拭額頸積聚的汗水。或因熱氣熏蒸,頭暈目眩。
推開診療所後門入內。本想尋個涼快處稍歇。雖未免有些反客為主,但我確實在逃避離開此地的時機。明日又當如何?
若那男人離去,眼前的問題……還有稻殿的安置。
正煩惱俯首間,見走廊中段有人影移動。抬頭一看,是稻殿與那細長身影。
米原正抓著稻殿的手。我能感到自己因乾渴而瞠目。
「在請教劍術?」
「並未。」
「這樣啊……」
「倒是學過些裁縫。」
「那烹飪呢……」
我幾乎想將殺意傾瀉在米原那正無禮審視稻殿掌心的後腦勺上。
回神時,已自藏身處步出,逼近二人。
「客人,您在做什麼?」
努力保持冷靜,聲音卻不由嚴厲。米原毫無愧意地「哎呀」一聲鬆開手。如演戲般舉起雙手,似向我表示投降。
「別激動。只是打聽點事情。」
「打聽什麼?」
「與閣下無關吧。」
米原說出極合情理的話,反而令我焦躁。稻殿亦緘口不語,那淡然神情更是火上澆油。確然,我與稻殿只是先生的弟子與其女,但是……
「啊,對了,閣下名字是……來著?抱歉,忘了。」
米原以指按額問道。談何忘記,我根本未曾通名。
「在下山中喜一郎。」
「對對,山中。山中閣下。」
一副恍然之態,可我並未報過名號。
這戲謔態度仍在繼續。
「此乃交手者的忠告。」
「什麼?」我咧嘴應道。米原臉頰左右微動,略顯局促。
他否定了我。
「閣下不適合劍道。棄劍方為明智。」
如針扎入眼底般,傳來尖銳卻事不關己的衝擊。
「什麼……意思?」
「舍卻對劍的憧憬,去探索其他未知為妙。」
米原目光落向我腰間刀。我遲了一拍,臉頰因受辱而灼熱。
只余憤怒,眼前白光泛濫。牆壁天棚朦朧浮現。自外拖入的熱症盤旋變質,令我手指張開。嘴唇抽搐似抑不住笑。
而後。
解放武士之魂的時刻,竟不期而至。
殺。
斬了,捨棄。
回神時,刀已出鞘,擺出正眼架勢。刀尖直指米原咽喉。
刃鋒滑動、跳躍。
「合不合適,試試便知?」
「哦?」
米原不動聲色,反而饒有興味般將臉湊近刀鋒。那大膽行徑,令我與出鞘之刀一同畏縮。他以刀身平面輕撫臉頰,笑了。
刃鋒所處,稍動肩即會皮開肉綻,他何以能做出那般表情?
「脅下不痛了?還挺耐打嘛。」
「啊。」
我頷首稱是,此刻只需手腕微動,便可斬斷其頸。
一切便將終結。
然而,指尖卻如凍僵般麻痹,動彈不得。
分明是夏季,視野卻如積雪覆蓋般泛白。
「且慢。」
米原伸出左手示意暫停。難道他……
「怯了?」
這發問,倒似隱含他自身的某種期盼。
「非也。屋內施展不開,出去再戰。」
他悠然轉身,背對著我向外走去。我刀尚出鞘在手呢。
他對背後可能遭襲之事,竟無一絲擔憂。
我目光從下垂的刀鋒移開,看向稻殿。稻殿亦保持平靜,沿牆而立為我讓路。雖非本意,卻似回應了稻殿的期待。
「祝武運昌隆。」
短暫的激勵下,我微微頷首。
「嗯。」
應答與內心膨脹如煙的不安背道而馳。
我能斬嗎?
激情退去也快。行走間便想還刀入鞘。但事已至此,騎虎難下。此刻若收刀俯首,身為武士的我也便終結了。那是萬萬不能的。
跟在其後行走,觀察米原。
思索斬殺之法。
他失右臂。據此定式,當繞其右側攻擊。右眼似亦有疾,此目標更顯穩固。但他本人應比我更清楚右半身的死角。難以想像他會毫無防備。
那弱點或許是誘餌。但若是,又該如何應對?
「忠告已給過……」
聽聞米原的低語。這男人,竟是真心說的?
「那在下也忠告一句。方才閣下所為,謂之『挑釁』。」
米原默然前行片刻。而後,搖了搖頭。
「說的也是。」
他終未回頭,身影沒入門外光亮中。
我亦步其後塵,向前走去。
剛握刀踏出門外,汗水便如雨淋般噴涌。足底如浸水中,草鞋黏膩不堪。方才還在刀距內的米原背影,已拉開相當距離。他背上不見汗濕痕迹。他已習慣了——習慣被人以刀相向。
米原未拔刀,靜候我上前。
那無力飄搖的右袖,如煽動般向我招手、引誘。
「閣下當真殺了佐村醫生?」
米原一邊彆扭地用左手拔刀,一邊承認。
「啊。但那是雙方同意下的決鬥。」
刀尖捕捉到我,動作流暢無滯,如入無雨之境。
米原臉頰微微蠕動。
「說過你不適合。可別恨我。」
「……彼此彼此。」
在地獄裡,別拿缺臂當借口。
同與佐村醫生對峙時一樣,至此緘口。
竟落得這般持刀相對境地,實無甚高深思慮。但武士之道,不正在於超越思想、憑行動交鋒嗎?不擇時地,只為斬殺眼前之敵。
如此,方為獻魂於刀的武士本分。
我料定他慣於應對右側攻擊,故意正面挑戰。
無計可施,唯有相信至今受先生錘鍊、積累所得。
若他擺開刀勢,我便連其防禦一併斬穿。
即便這次脅下再遭重擊,也絕不退縮。
我力勝於他,剩下的便是不再猶豫,能否斬殺。定能成功——我激勵自己,踏前一步,拉近距離。米原卻放下構刀之姿,如漫步街市般卸去肩力。聞都城確有採用此等自然體之劍術,但無論如何,其刀之脆弱不變。
祈願手汗勿令刀鋒偏斜,我輕舒肘部蓄力。
是突刺。以最快速度、最短距離,直取要害。形雖不同,可效仿佐村醫生居合之意,將刀鋒送至其胸膛。而後順勢,斷其生機。
鼻尖浮汗令人不快,卻無暇擦拭。僅靜立而已,稍一鬆懈便覺天地與米原皆扭曲晃動,幾欲暈眩。集中精神,回想起來!為何師從佐村醫生修習劍術?歷經何等錘鍊?若不能於此踐行,則一切積累皆成虛妄。這不僅關乎我自身,更不可辱沒佐村醫生。
米原解除架勢,僅搖頭晃腦,並不攻來。
他以姿態示意:放馬過來。
單臂之劍,後發制人,仍自信能化解我的劍技?
……也罷。
背部如感稻殿視線般灼熱。
彷彿被那雙小手推動著。
我如飛撲般踏出。
未感蹬地之力,只忘我般浮空而去。
剎那間,細小卻銳利的痛楚在臉上炸開。
握刀發力的手指一松。劍軌扭曲。
米原猛力吐出的小石擊中我眉宇之間,我下意識閉眼。配合我的沖勢,結果成了我主動撞上石子。
僅此一下輕薄的、微不足道的痛楚,便阻斷了我的一切流勢。
「什……」
當我強睜雙目時
刀鋒,已迫近胸前
水珠滴落。無聲地,滲入乾涸大地。
若浸染其中,則水痕與血跡,終將同色。
「……即死嗎?」
雖非突刺亦非斬倒,卻久違地體會到以刀撕裂生命之感。
但是,不夠痛快。
窸窣、窸窣,踏過庭草之聲。步履輕快而來者,是佐村一光之女。
她旁觀全程,見塵埃落定,方一臉平靜現身。
「既要看,何不堂堂正正在外看?」
「怕打擾了二位。」
佐村稻瞥了一眼腳邊屍身,隨即目光回到我身上。
她似乎並不畏懼我與刀。……細想之下,或許也是當然。
「果然,您使的是奇詭之劍呢。」
「這等行徑配不上美詞麗句。純粹是卑鄙。」
但若正面力拚不敵,亦無計可施。
縱是伎倆,既已斬殺,便是決勝之手。
「可惜了這男人。」
我俯視氣絕的山中,嘆道。他緊瞑的左眼瞼尚在抽搐。
聞此言,女子問道。
「是說山中先生有天縱之才?」
「非也。是因他毫無成長空間,故而可惜。」
區區一石干擾便畏縮失措,連自己的刀都把持不住,實不堪大用。
斬殺這等人物,散其魂魄,並無必要。真是,暴殄天物。
我將口中剩餘石子吐出兩三顆,擦拭嘴角。
不知我這感慨何處可笑,女子以袖掩口,微聳纖肩。
「可笑嗎?」
「嗯。」女子毫不掩飾地點頭。
「因您與家父如出一轍,說同樣的話。」
「哦……」
佐村一光明知如此,卻未告知本人嗎?真是個殘酷的男人。
而那繼承了這般殘酷的女兒,仍立於我前,並未消失。
「有一事想請教,可以嗎?」
「說。」
「您為何要與家父決鬥?」
「磨礪劍技,便想一試鋒芒。僅此而已。」
如同炫耀珍藏的名品。壺與茶器可供觀賞,刀則需斬擊方能品味。
豈有他哉。
「武士之言,我實難理解。您也好,山中先生也罷,家父也是。」
她嘴角歪斜,似帶嘲弄。因其餘部分平板端正,反更顯露骨。
「是因我是女子嗎?」
「非也。非因你是女子而不懂,是你自身之故。」
我將刀尖指向她。此刻,只需稍進一步,便能將她斬為兩段。
在此斬殺嗎?念頭閃過。但旋即自嘲其愚。
身為亡者,卻過分貪生。
另一方面,雖經諸般確認,若真想活命,本無需送信。過於隨心所欲,姿態實在半吊子。
「企圖借他人之手實現理想之人,豈能理解化生(妖魔)般的殺人慾望?」
佐村稻眨眼數次。這表情淡漠的女子,莫非是有所感觸?
「或是如此吧。」
「想必是。」
而且,也是不該理解之事。若貿然踏足,便是如此下場。
唯有成為鋪就血路的祭品。
「對外便說,此人是遭賊人所害。」
我以山中袴服擦拭刀上血,還刀入鞘。佐村稻對此不置可否,取出一紙。
那被攥皺的紙角上,依稀可見寫歪的「光」字。
「自您到來後,我一直在想。」
「想我的斬法?」
「不。是父親托信的含義。」
「……倒忘了這茬。不是寫了安身立命之法嗎?」
只見佐村稻睜大了眼。
「您真是守禮之人呢,竟未窺看內容?」
「在下尚知常識。」
我如此說,佐村稻卻如人偶般聳聳肩。我本是有興趣的。
「那麼,寫了什麼?」
我問道,佐村稻卻半似無視地答道。
「親手斬殺送信之人……我覺得,父親是想如此告知。」
「…………………………………………」
我絕未料到他會這麼說。那位父親豈會對溺愛的女兒有此期盼?
但我並非她父親,自然無權阻止。
「雖是殊勝之事……但你斬得了嗎?」
我豎起刀鋒,試探般問道。佐村稻立刻搖頭。
「眼下還不行。」
「眼下嗎。評價得真准……」
是啊——我不禁頭向右傾,無力嘆息。恍覺軀幹如濕紙般被撕裂。
我移開視線片刻,佐村稻已蹲至屍身旁。她掰開山中緊握的手取走長刀,又抽出夾在身體與地面間的刀鞘。她抱著刀踉蹌一下,轉向我。
「父親既已不在,我無法繼續住在此地。遲早,我也會離開。」
「是嗎。」
果然如此。
「未及告知山中先生,甚憾。此刀,我欲借走。」
她還刀入鞘,目光卻似穿透刀鞘凝視我。
迎向那視線,只覺右眼深處陣陣刺痛。
「是要出門武者修行?」
「嗯。為終有一日斬殺您。」
「…………………………………………」
我心念百轉。但若說出口,傳達出去,也抹不去荒誕無稽之感。只會被當作痴人說夢,一笑了之吧。
故而我以態度示之他事。
拔出腰間脅差。
「這個還你。」
我將從佐村一光處奪來的脅差,推向佐村稻。
「有那般父親,女兒的腰際(佩刀)還是更合適些吧。」
「是啊……想必是的。」
佐村稻如回想父親般,綻開笑顏。而後她拋下長刀,伸手取脅差,不握鞘卻握柄欲拔刀,剎那間我左足飛出,踢中佐村稻腹部。她輕飄飄如翻舞般向後飛去。如旋渦彈地,狼狽翻滾。停下後似一時無法起身,我卻無心前去查看。收足撫頸,只靜靜等待。
竟出了一身討厭的冷汗。
正追視飛舞的蚊蟲,見佐村稻雖踉蹌,終究起身。她似未以手中脅差傷及自身,不見流血。
「膽色可嘉。只消再熟練些,便能斬中我了。」
「反被誇獎了。」
佐村稻按著腹部,步履雖不穩,臉上卻浮起微笑。佐村一光臨終前也未露慌亂之態。她放下刀鞘,卻失手掉落於地。拾起後收入脅差,才走回我這邊。此時她已故作步履平穩。對此等女子,我無意再言「不適合為武士」之類的話。
「對了,這也想問您……您為何留在此地?」
「什麼,不過是肚子餓了罷了。盤纏想必也所剩無幾吧。」
身無餘財是常態,我向來是個窮困浪人。
離開此地,又得露宿荒野,自謀飯食。必須在冬季來臨前稍作積蓄。搶奪也罷,乞討也罷,苟活於世,然後。然後,循環往複。
「您要離去,順便為您準備份便當如何?」
「……不必。難保不下毒。」
「哈哈哈。」
佐村稻似當作笑話聽了……為何?
我本以為此前招待的飯食里真的下了毒。
佐村稻送我至診療所大門,鄭重道別。
與鳴蟬一同送我離開。
回首時,見山中屍身因被抽刀影響,面朝這邊。
「後會有期了,米原先生。」
「……嗯。」
總有一日。想必是,多年之後。
真受不了——我拉開足夠距離後,低聲咒罵。
欲在引起騷動前離鎮,踏上街道。雖不諳路徑通向何方,總能抵達某處吧。若那是道盡途絕之所,便就此長眠,亦不失為一樁樂事。
確認返魂之血未沾和服後,我抬頭混入人流。
「真遠啊……」
到鎮外。到路上。
到與那女子重逢之日。
在斬殺之中,多人面對此問。
為何殺人?
我之本答案雖可見核心,四周卻朦朧不清,混雜不確定。
那女子有確鑿理由。有目標。
故而,或能變強。
揮動之刀鋒,或無疑惑。
我是否,被那劍術之美所吸引了呢?
即便,稍稍偏離正道。
前行之路昏暗無光。刀鋒染血之實感,仍遙不可及,難以把握。
「果然,該當時就斬了她嗎?」
並不沉重的後悔,如漫談般喃喃出口。
畢竟,七年之後,我便是被那女子所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