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7 · 絕境:死返之劍客 全一冊
陀螺
望見一家將潺潺溪流作為對景的茶屋,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腳步。許是懷中錢袋不曾吃緊,肚子竟隨性地叫了起來。招攬客人的「歡迎光臨」聲尚遠,只先瞥了一眼溪水。
汗水滲出,彷彿渴慕著那清澈見底的溪流——連滑過水麵的光影細節都清晰可辨。
回過頭。茶屋彷彿被林木吞沒般建著,背後有樹蔭這強大的盟友。在這盛夏時節,再沒有比這更可靠的了。連穿過林木縫隙的風,都帶著沁人心脾的涼意,宛如用清水濡濕的手巾擦拭面龐。走到這一步,抵抗已微乎其微。
放下刀,在檐廊邊的長凳上坐下。腳背和腰周圍積聚的暑熱,彷彿「咻」地一下融化了。
「……真舒服。」
深深頷首。在這連呼出的氣息都彷彿帶著火星的時節,是何等清涼愜意。
心情舒暢。僅僅是坐著便覺價值非凡,甚至想為此支付場地費。只可惜並無此等餘裕,終究只是心意罷了。
老闆娘過來點單。我望著牆上掛著的木牌,思忖著。
「要年糕……嗯……再來個烤餅吧。」
確認懷中狀況後,點了這兩樣。老闆娘笑問「吃得了這麼多嗎?」,我也只好賠笑,放鬆了嘴角。獨處後,便沉浸於流水聲中。如溺斃般,沉淪。
「……我看上去飯量很小嗎?」
太平盛世,出門在外即便帶竹刀也不稀奇,總之腰佩真刀的男子並不罕見。若在其中比較,我確實顯得貧弱。罷了,也是理所當然吧,我低頭看了看藏在衣袖裡的右臂。這身特意縫製的和服,即使無意識也不會將這條手臂暴露於眾目之下,故而袖長,結果便是,在盛夏時節讓人備受煎熬。
不過此處人跡罕至,此刻茶屋也無其他客人,得以暫時逃離炎炎熱氣。要是蟬兒們也能稍加收斂,便是最好不過了——我抬眼望向頭頂。
蟬聲喧囂,似要劃破天穹。此刻,聲音彷彿就要化作雨點落下,正是所謂的「蟬時雨」。身處林木環繞之地,自是如此。也罷,我既是此地的初來乍到者,也只能苦笑著接受了。林木枝葉混入天空的湛藍,描繪出獨特的暗色。
若有繪畫之心,真想提筆一揮——便是如此不可思議的景象。
老闆娘端來年糕和茶水,說「請先用這個」。烤餅似乎還需稍候片刻。
「抱歉啊。」
「哪裡。我正想多坐會兒,這樣正好。」
畢竟無法接二連三點單賴著不走。聽我這麼說,老闆娘微微一笑。
獨自一人後,啜了口茶。應是滾燙的,但周遭也熱,感覺便如溫水。難以下咽。這季節,或許提供清水更好?我望向對面的溪流。
轉念一想,即便看著再清澈,也可能是不能飲用的水。
所謂毒物,其價值便在於乍看之下難辨其毒。
不過,若僅是觀賞,倒無可挑剔。水面總是看不膩。每時每刻都在流動,展現不同的面貌。而且,光是追著河裡的魚看,似乎也能消磨一兩晚。或許是天生秉性,總對水邊之地心生嚮往。
「……正因如此,不知不覺就逗留太久了。」
雖已遠離驛站小鎮,但接下來,該往何處去呢?
雖想遠行,但摸了摸懷中。肚子是空了,錢袋也快空了。盤纏也日漸稀薄。還能支撐多久?
雖未到為棲身之所發愁的季節——啊,雖每夜都為蚊蟲所擾——但若到了冬天,便無法不擇地而卧了。偶爾也會想,在此之前得找個安身之處,但以自身境況來看,終究是難事。不過,至少錢總得攢些。
曝屍荒野可非樂事。而所謂樂意的死法,恐怕是……
連咀嚼年糕也忘了,正沉湎于思緒,影子卻增加了。
一個路過的男人,如同剛才的我一般停下了腳步。接著同樣瞥了一眼溪流,然後轉向這邊。是個眼瞼下垂明顯、膚色淺黑的男人。不知是心情好還是習慣使然,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面具般紋絲不動地懸在臉前,俯視著我。
衣著比我體面,腰間佩著一把白鞘的刀。似乎比我的刀略大一些。然後,他在我旁邊坐下。雖是宛如同伴的距離,但我並無同伴。不過,也確非清白之身,自然地,左手便搭上了刀柄。
……麻煩了,我瞥了一眼身旁的年糕。左手若被占著,可就吃不成了。
男人一邊「啪嗒啪嗒」地摸著自己的後頸,一邊搭話。
「真熱啊。」
「可不是嘛。」
若真覺得熱,我倒希望你別坐我旁邊。
難得蘊含水汽的涼風都變得凝滯了。
「啊,我要糰子。」
向老闆娘如此吩咐後,他從懷中取出手巾。
「失禮了。」
留下這句本不必說的客套話,男人從長凳上起身。刀仍放在原處。他徑直走到溪邊蹲下,將手巾浸濕。擰乾手巾,開始擦拭汗水。
我視線不離其背影,將年糕塞入口中。本想慢慢品嘗、悠閑休息的,這下全毀了。不過年糕本身甚是美味,似乎足以原諒種種不快。
男人用濕手巾擦著臉回來,神情爽朗地說道:
「哎呀,這下清爽了。」
「是嗎。」
誰知道呢。我順勢應答,同時握住了刀。男人或許察覺了,卻故意視而不見。
「若是孩提時代,早忘了體面,直接跳進河裡了吧。」
「啊……那倒是挺好。」
我不由得附和,眯起了眼睛。彷彿要從溪水的粼粼波光中,撈取記憶的碎片。
當然,那般粗野舉動,舉止規矩的我是絕不會做的。
我只是個,眩目地望著跳進河裡的傻瓜的孩子罷了。
「這般炎熱的日子,生意該是興隆,但不知該不該高興。」
男人撫摸著細長臉龐上如斑點般浮現的短須,沉吟著。
我將那張討人喜歡的側臉打量一番,嘆了口氣。
「若生意興隆,何不專心工作,卻在此處閑逛?」
「您說得一點不錯。」
男人張開嘴大笑起來。不知不覺間,我也漏出了「呵呵呵」的笑聲。
當然,是因為胸中鬱結之物。
獨自一人竟比蟬鳴更令人抑鬱,真是夠嗆。
「話說,你若有事找我,便快說。我的年糕可等不了那麼久。」
我炫耀似地舉了舉刀,男人像是托著下巴般閉上了嘴。
他目不轉睛地觀察我左手手指的動作,這次笑聲里混入了發自內心的意味。
你這傢伙,不是有張令人毛骨悚然的好臉嘛。
若一開始便用這副表情逼近,倒能省去不少無謂的周旋。
「那麼,進入正題吧。」
「我可不想聽。」
男人收起手巾,端正了臉的方向。目光直視前方,報上名來。
「在下,佐村一光。」
「哦。」
沒聽過的名字。若是有些名氣的劍術家,我多少會有所耳聞。
「聽聞傳聞,追蹤足跡而來。驛站那三具屍體,閣下出手的有幾人?」
「不知道。」
早料到是為此事。除了屍體數量,其餘皆心中有數。
「是沿街道下行處的驛站。」
「我剛從那邊下來。」
我指向與他來時相反的方向。並未見到有人爬上那條不知通往何處的坡道。
「去山裡有何貴幹?」
「山中閉關,修鍊劍術,不是挺像回事嘛。」
我也覺得,自己這信口胡謅的功夫變得相當圓滑了。
我正試圖用謊言若無其事地矇混過去,男人的笑容和視線卻如針般刺來。
「是嗎?可即便如此,您和服下擺卻不見泥土污漬呢。」
「……在山中習得了懸空妙技。」
真是個細緻的傢伙。我認輸了,舉起左手示意這場互相欺瞞該結束了。
拖延對話也非樂事。
而且,看這名為佐村一光的男人的面相與氛圍,便能察覺一二。
這傢伙並非來逮捕我,而是來斬我的。
「兩個。」
我拿起第二塊年糕,遲來地答道。男人停頓一拍,手托下巴。
與方才穩健的神色不同,一抹勝券在握的笑意染上嘴角。
「好好,果然明察。」
「嗯?」
「不,在下查驗了屍體,發現有兩處切口極為漂亮,另有一處則不然。故而推測斬殺者應有兩人,果然……」
「唔嗯。」
我大口吃著年糕。雖在天亮前便離開了,卻不知還有其他人死去。
能輕易離開驛站,或許正因無意中置身於混亂之中。
吞下年糕。然後,看向佐村一光。他臉上那笑容面具始終不曾卸下。
「如此說來,你是來斬我的?」
「正是。」
他那側臉上,連一絲汗水都未曾流下。
「行俠仗義剷除惡徒嗎?是打算高舉正義之旗?」
佐村一光瞪圓了眼睛,彷彿在說「您這是何意」。
「在這一帶,可沒有比您更出名的人斬了。」
「哈哈哈,別那麼大聲說啊。」
若是在烤餅里下毒,我可就麻煩了。這可是我用所剩無幾的錢想要好好享用的。
……但是。明知如此,仍要來殺我嗎?
「真是……令人舒暢。」
正因對方聲名在外,才想挑戰。
這是兩個坦誠面對磨礪劍技者心中自然湧現之慾望的大傻瓜。
既相遇,豈有不出劍之理。
「我奉陪。」
我本就是為尋這等人物而旅行的。
若對方主動前來,也算我這惡名昭彰有了意義。
「承蒙爽快應允,在下安心了。那麼,我們即刻開始?」
佐村一光早早起身。這次帶的不是手巾,而是刀。
「現在?」
「空腹時,不是更合適嗎?」
並非因為行動會遲緩之類的正當理由。
而是因為,萬一有東西噴濺出來,混在一起可不好。
那微笑彷彿在無聲地訴說。我回想起數次「被斬殺」的經歷,點了點頭。
「是啊……連你帶這店裡的糰子一併斬了,也於心不忍。」
我也持刀起身。他似乎無意在此開始,佐村一光指了指林木間的縫隙。
「那邊有座寺廟,在它後頭如何?想來不易引人注目。」
從他提議的方式,能看出他對地形了如指掌。是本地人嗎?
「寺廟後面嗎……知道了,你先過去吧。」
「哦?您要去哪邊?」
「豈不可惜。」
我走向茶屋深處。「您有什麼事嗎?」老闆娘對走進來的我歪頭問道。
我遞上仍放在木板上的年糕和茶水。
「稍離片刻便回,請替我留著。錢我先付了。」
順手也付了錢。這下懷中徹底空空如也,準備萬全。
見我似乎立刻就要交換,老闆娘開口道:
「客人,這有點多啊。」
「啊,那是隔壁同伴的份。」
不先替他付了,之後他該困擾了吧。
「……嘻嘻。」
我不由得漏出類似那傢伙的笑聲。但豈非樂事?
付了飯錢再去斬人,這可是頭一遭。
若有能買女人的店,是否也該有這類去處呢?
如此想著,走出屋外,面向溪流。或因慾望得以排遣,景色顯得朦朧。
「在墓地斬人,真是要遭報應的……」
連自言自語,也凈是些言不由衷的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大樹。凹陷的土地,使周邊看起來如同小丘。那裡保持著與樹蔭不同的昏暗,排列著粗陋的墳墓。連刻著的名字也已被風雨侵蝕。
所謂寺廟後面,便是墓地。
「您似乎沒迷路就來了呢。」
在如籠般覆蓋頭頂的枝葉下,佐村一光與陰影一同佇立。
見他等候在墓群中央那條寬闊通道上,對決的氣概油然而生。
平時多是近似突襲、強行挑起事端,這般正式的對決,也久違了。
「抱歉。蟬聲太吵,聽不清說話聲。」
我的話語能否傳達尚不明朗,但佐村一光大聲回應道:「那真是失禮了。」
不肯離去的,不止蟬聲。
林木重重疊疊、土丘隆起,恰似「鬱郁蒼蒼」一詞所描繪的景象,阻隔並渾濁了空氣。
黏稠的汗水,早已開始從額頭滲出。
「說起來,您沒佩帶脅差呢。」
佐村一光注視我的腰間,饒有興味地眯起眼。
「是某種信念的體現嗎?」
「不……是為籌措盤纏,不得已賣掉了。」
因難為情而搔了搔頭,佐村一光也回以苦笑。
「說是比我這把量產貨更有價值。」
「那可真是……」
「不過,要斬你的話,這一把便足夠了。」
我輕敲刀柄。而脅差,你不是正帶著嗎?
彷彿在說「是這個嗎?」,佐村一光撫摸著脅差。我用眼神示意「對,就是那傢伙」,他微微晃了晃尖削的下巴。感覺有了一絲微妙的默契。懷著喜悅,拉近距離。
還需再踏三步,刀尖方能觸及他的下巴。
「敢問閣下,為何斬人?」
佐村一光抽出的,不是刀,而是問題。
被如此詢問並非稀罕事。眾人心中,想必各有想法。
單純只為追求快感而斬人者,我極少遇見。
而被問及時,我總是如此回答,予以保留。
「待你斬我之後,再告訴你。」
若非達到那種程度的對手,於我心中便無從產生斬人之意義。
因此,如今尚無可奉告。
「要留下餘韻再斬,可不容易啊。」
「……確實。」
若無意間變成那樣,則尤為可恥。
「將對手逼至命懸一線,然後停住。那可是至難的劍技啊。」
佐村一光嘴唇微抿,彷彿在品味澀味。右手反覆握緊又鬆開,似在嘗試摸索。
望著他那模樣,我不禁想掰手指數數——這樣的人,似乎遇見得不少。莫非是那種若不深思熟慮,即便不斬人也能活下去的傢伙嗎?
「別想得太複雜,來吧。」
一切,唯有在我被斬殺之後,方能開始。
我反手握刀拔出。即便是這樣一個動作,若不反覆訓練,也難免失敗。
自獨臂以來,未曾有過一日能不意識那份銘刻於身的勞苦。
「左臂單手持刀的架勢,果然如傳聞所言。」
「無可奈何吧,畢竟沒有右手了。」
我晃了晃右袖。那比常人短一截、垂落下來的袖子,引起了佐村一光的興趣。
「是真劍勝負留下的痕迹?」
「別無他法罷了……」
後續的回答,化為曖昧的笑容。
如今回想,若當時設法保住右臂就好了。
「托此之福,失了道場容身之處,如今成了無賴之身。淪落到連吃飯都發愁的地步……唉,真是夠嗆。」
我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豈非妙極」咽了回去。佐村一光彷彿察覺此意,眼角舒緩下來。接著,手仍按在刀柄上,曲膝蓄勢。
那姿勢,看去略有前傾。是拔刀術嗎?
「刀若舞動,我這性子容易分心。」
佐村一光語氣平和。這亦是與我價值觀不合之處。
平緩的寂靜,正祈願著轉變為生死分曉之動的剎那。
那舞姿,實在令人難耐。
然而,拔刀術、居合嗎?是鮮少對敵經驗的劍法。
我所師從的流派,輕視居合。師傅認為,在立柱眾多的室內,比起拔長刀,揮脅差更為穩妥。且若目的在於對決中出其不意,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其見解是非不得而知,但我只學過這些。
因此,無法完全把握實戰中居合的間距。
佐村一光扭轉身軀,彷彿要隱藏刀。與其拔刀暴露於敵前、被目測距離,不如將全部精神灌注於第一擊,或許也是一種戰法。
總之,無論何種劍法,能斬殺對手便是好的。至於達成的升華,則因人而異。
我不否定此理,但僅遵從此理,難以登峰造極。
「怎麼了?」
或許是察覺到我略有鬆懈,佐村一光歪了歪頭。
「沒什麼,只是感慨劍法各有不同。」
在道場中,即使同門師兄弟,技藝也各有擅長與不擅。到了外面,更是如此。
我讓左臂支撐的刀身不必要地晃動。佐村一光的眼球並未回應這輕易的挑釁,如岩石般靜止不動。他凝視的,是我面部的中心。
能否用我的右眼捕捉並避開,尚是未知。不明了。
我的刀能否觸及,也全然不明。
正因如此,無法停止。
不試便不知的預感,令牙齦陣陣戰慄。
由我進攻,同時引誘他的刀鋒。避開它,再了結他。
只擬定簡單的計畫,踏前一步。
踏入間距的瞬間,佐村一光的上半身彷彿膨脹起來。
蓄勢的手肘迫近。此剎那,刀鋒將伸長。我預判距離,試圖後仰。
但是。
佐村一光的右臂,在手肘之前,如發光般閃耀。
颯然一聲。
體驗到與場合不符的爽快感。覆蓋臉龐的熱氣與稜角彷彿被削去,奔放不羈。
明朗,毫無阻滯。
平坦。
意識到其真身時,臉色已然蒼白。
察覺鼻子被深深切入時,血液逆流,阻斷了呼吸。
「噗噗」的、血泡噴涌的聲音,在臉上響起。
揮斬而過的白刃上,不見絲毫黏附的血肉碎屑。
鼻樑稍上部位被連骨切斷的混亂、喪失、血沫飛濺令人目眩。猛然上翻的眼球,偶然捕捉到佐村一光接下來的動作。看見的瞬間,我也反射性地動了。然而回擊之刀的上段劈斬,彈開了我千鈞一髮架起的刀,強行撕裂了我的軀幹。
自骨骼削落血肉的強力斬擊,亦捲入左臂,扯斷了其筋肉。瞬間,連呼吸都無法的呻吟大腦確信:結束了。但這仍未滿足,白刃再度、三次貫穿軀幹。不知蘊含何種意圖,避開了要害。
即便伏倒在地,仍被追加「孔洞」,封住了行動與抵抗。
體內生出之物是痛楚,還是夏日的炎熱?已無法區分。
「意識尚在嗎?到此為止尚可。」
佐村一光垂著刀,抓住我的長髮。
如同從根部扯斷般拉起,抬起我的頭確認狀況。
「唔嗯……」
他觀察著我如麻痹般、關節處肌肉顫抖的模樣後,
「無法開口嗎?果然,毫釐之差亦是難事啊。」
佐村一光捏著下巴,神色苦澀。
既被如此說道,至少得說一句。縱使喉嚨撕裂也在所不惜——我反弓起身體。
緩緩地、試圖張嘴吐出喉中滲出的東西。
湧出的,是酸味強烈的膽汁。
臨終的哀嚎未能發出,伴隨著牙齒碎裂的觸感,我崩解了。
這次,是從墓地入口下行之處開始。蟬聲中,意識猛地一驚。
感受著如血滴落的汗水帶來的寒意,確認身體狀況。果然,安然無恙。
汗濕的肌膚黏附布料,只覺不快。
本應被斬殺的我泰然自若,走向斬殺我的對手。佐村一光對此並無懷疑之色。
「您怎麼了?是中暑了嗎?」
他窺探著止步不前的我,似乎帶著詫異。
那看似洒脫的印象之下,兼具深不可測與強勁有力的雙臂。
「……嗯。不,真夠嗆。」
有名的,無名的。無論慾望與本領大小,我皆交鋒過,但被如此完美地斬殺,已是久違。本以為或因生鏽,看來寄宿於我身的奇奇怪怪,依然健在。
「好身手啊,閣下。」
我坦率接受敗北,並予讚譽。當然,佐村一光對此毫無記憶。
「拔刀前便受讚譽……是能看到劍氣嗎?」
「只看到汗水蒸騰的熱氣罷了。」
我以為是戲言便如此回應,佐村一光卻略顯失落地噘起嘴。
竟是認真的嗎?真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傢伙。
「既有如此身手,我有一提議。」
「哈?」
「就此罷手如何?」
我展示左手手掌,提議反其道而行。
佐村一光果然愕然。
「閣下擁有我望塵莫及的劍才。此刻殺之,太過可惜。」
願你終有一日,登上我無論如何掙扎也無法企及的境界。
是出於不願讓與可期逸材的邂逅徒勞無功的念頭,但反應並不佳。佐村一光臉上浮現陰霾,與汗水一同滴下不解。
「不明閣下所言之意。」
「何處不妥?確實,於不知內情的閣下聽來,未免唐突。」
縱使詳細說明,又能獲得幾分信任呢?
佐村一光如同嘆息般,緩緩搖頭。
「閣下雖不知緣由,卻自覺非我敵手。」
「我並未如此說。」
似乎有些微誤解。見他皺眉,我指出其誤。
「我說過,閣下身手遠勝於我。」
但是。
「並未說過,殺不了你。」
蟬鳴聲一時遠去。
含怒的沉默籠罩嘴角。雖未形於色,似乎對我的說法頗為不滿。
明明明確承認了實力優劣,卻仍不滿嗎?看來是個言行雖溫和、卻不通融的傢伙。
「閣下究竟是自信家,還是別的什麼,真叫人弄不明白。」
「不過是正視事實罷了。」
豈有自信可言。我已失敗、死亡過多少次了。
想起斬殺我最多次的那男人的身影,感覺失去的右臂握緊了拳頭。
「……說起來。」
約定過斬了之後再告知的。搔著頭皮,忽然反問道。
「你為何想斬我?」
佐村一光抬起頭,「那個……」一時語塞後道,
「因為想斬,吧。」
他邊搔頭邊說道,與我如出一轍。
「無論如何磨礪劍技,若無法施展,豈非無趣?只是反覆往來、夯實過程,又有何意義?」
「…………………………………………」
刺耳的、飽含熱度的主張。反覆往來嗎?確實,又能如何呢?
我這個人啊。
「難以理解嗎?」
「……不。」我緩緩搖頭。
「在道場教授劍術時,偶爾也會生出這般念頭。」
「哦?曾是劍術師傅嗎?」
我忽略此指摘,說「那麼該我了」,然後回答。
「我追求的,是真劍勝負。」
這與佐村一光的動機枝葉雖同,根基卻大相徑庭。
「字面意思,賭上性命的勝負。敗則死。斬了對方想死,被斬了也想死。」
光是說著,便不爭氣地幾乎要湧出淚水。
因不願被當作傻瓜,咬緊臼齒忍住。
取而代之,包圍頭皮的汗水劃開額頭流下。
「此即我,斬人之由。可滿意了?」
遲了一輪,回應他的問題。佐村一光如同失語般,舌頭懸空,不知所措。
「……怎麼了?」
「不……只因想聽的,被閣下先說了。」
他眼神遊移,帶著些許怯意,如同看著詭異之物。
果然,他不可能記得。雖心知肚明,仍覺遺憾。
「但,既是如此期盼的您,竟想拒絕勝負,這我無法理解。」
「非是拒絕。是想待閣下劍技更上一層樓後再……」
怕是不能如願吧,我環視包圍的林木。蟬,正觀看著我們的對決。
從那音色中,感覺無論逃離多遠,都無法擺脫。
「閣下究竟是何人?」
佐村一光含糊地問道。不明所指為何,便如實回答。
「是麵館家的兒子。」
雖是被斷絕關係的逆子——我聳聳肩。
「而我呢。」
並非對任何人說,只是自嘲。
「該說是愚頑的秉性,還是無謂的執著呢……總拘泥於過去的我。」
第一劍,必以昔日所學之劍迎戰。或許是對已死多次之身的愧疚,抑或是試圖固守「生前」的自己。我認為,唯有如此,方為真正的真劍勝負。
而即便敗於此等勝負,仍苟活至今的自己,令人憎惡。
幾乎要咬碎臉頰肉的悔恨,感受著難以忍受的恥辱。
但是,然而。即便如此。
若仍要活下去,也是無可奈何。
直至某日,真正遇見無法匹敵的對手為止。
「即便攀附著如今的我,也要活下去。」
如此宣告,反手拔刀。並將手指搭上劍柄末端。
見此,佐村一光也將手搭上刀柄。
倏地,鼻子周圍滲出汗水。
即便不應記得,身體似乎仍有那喪失的感知。
沒出息的傢伙,我吸了吸鼻子。
「你認為,極盡奢侈的活法,是何模樣?」
對我的問題,佐村一光不加思索地回應。
「是如願以償。而且,不僅自己,他人亦能如此,方為理想。」
「嗤」地一聲。與先前相比,那笑容顯得卑劣扭曲,我反倒生出幾分好感。
此乃賭上性命的場合。慾望最為赤裸顯露,理所當然。
若非如此,便稱不上認真面對彼此性命。
「付諸實踐了嗎?」
「嗯,當然。」
「……是嗎。那便好。」
那亦是充滿夢想的活法吧。
但是,我思忖。
若生死無法如願,那麼自行決定死法,豈非極致的奢侈?比起選擇活法,確定死法更為困難。
佐村一光浮現老實人的笑容,同時如方才般壓低腰身。
與記憶對比,眼前情景毫無偏差,嚴絲合縫。
讚賞其錘鍊的同時,對自身的厭惡亦湧上心頭。
踏前一步,拉近距離。尚存的鼻子吸入熱氣,用嘴吐出。
佐村一光瞄準鼻子,是為避免即死。但若省去上次的對話,此次便會毫不猶豫取我性命。若如此,目標自然是頸項。
以那般速度拔刀,即便不做多餘動作,亦有信心取下首級吧。
堪稱理想之劍。其中並無任何謬誤。
……但若如此,佐村一光,我便要反其道而行之。
讓你見識一下,「未知」的含義。
踏入間距。
佐村一光的右臂再度亮起光芒。
若咽喉被那光芒擄去,必死無疑。
但我知曉此點,而你。
我比你想像的,更善於
下沉。
側身左沉,完全避開那一閃。
若他是神速,我便是怪速。
右足橫向滑開,左半身如瀑布般傾瀉。
較佐村一光預想更為急劇的傾斜,是因失卻右臂導致重心偏倚,以及握持之刀重量的拖拽。佐村一光為拔刀斬擊落空而驚愕,但這並未結束。他那毫無防備的頸項,被我右足纏上。
順應上半身下沉之勢、在空中暴起的右足如鐮刀般彎曲,猛烈擊中佐村一光的脖頸。揮刀剛盡,死角襲來的意料之外的足踝,即便是他也未能完全應對,脖頸被結實擊中。佐村一光雙目圓睜失去焦點,前傾踉蹌。
我順勢調整揮出的右足之反作用力與方向,在即將擦及地面的上半身扭轉。接著半轉身體穩住架勢,在右足尚在「遊動」之際,由左足支撐全身。瞬間蓄力後,順應離心之力揮刀橫斬。踉蹌中的佐村一光左膝猛擊地面,雖倉促但仍穩住身體,化解了我這一刀。格擋,並進一步如彈起般振飛刀身,見我軀幹空門大開,佐村一光近乎反射性地揮刀。試圖以逆袈裟斬的一閃撕裂我側腹,但我借被彈開之勢再度扭身,揮動右足的同時折左膝,將身體摺疊至極限,目送那一擊自頭頂掠過。
前、橫、後皆似欲傾倒的身體,依靠作為軸心的左足,使之扁平。
這左足之中,寄宿著我兩年的軌跡。
短暫間隙後,把握攻防意義的佐村一光自腰部架勢放出突刺,試圖刺向位置穩定的軀幹、腹部。但此番突刺,亦在我預料之中。我向右橫掃右足,如同吊起上身般拉起身體。此次將身體縱向移動,以毫釐之差讓過刀尖。並且,我也知曉其後續會衍生為橫斬。
此處便是此戰勝負關鍵。
受覺悟與確信引導,我扭轉了腰部。
對於描繪一字的橫斬,我始終以曲線對抗。
向後折身,雖讓過刀鋒划過胸膛,卻從其刻畫的半圓中逃脫。
隨後,如同描繪彩虹般突出的脅腹緊繃。
自此將負擔加諸左足,一氣呵成,傾斜。
左臂如吸附於左足般,扭轉身軀。
若就此倒地,便告終結。然而。
腦中火花迸裂。聽聞筋肉絞擰的悲鳴。赤紅之物炸開。
無論姿勢如何崩潰,如何傾斜。
如紮根般,不離地面。
僅以左足,支撐舞動的全身。
然後,積蓄、積蓄、積蓄於軸足。
向上揮起。
如同斬斷急墜的大地與翻轉的天空之間的狹隙,刀鋒疾馳。
被衣物與皮膚阻礙的刀刃,傳遞至背側的抵抗僅在一瞬。之後便如融化一般。
刀身嵌入佐村一光體內。通過刀柄享受滑過骨骼、剖開血肉的觸感,同時被眼花繚亂的景象翻弄,伏倒在地。頭部撞擊地面倒下,刀如同從水面躍出般自佐村一光身上彈起、脫手。
此時左臂內側痙攣,訴說著肉體的勉強。
「還是……太孱弱了……」
感受著地面積聚的熱度,咀嚼著反省。
「弱、太弱了……」
想要變強。
左足如同懇求般抬起。
見此,如同遭受重擊般,我暫時昏厥過去。
不久後,先起身的是我。附近呈大字倒地的佐村一光身上有著斜向的裂口。不止軀幹與側腹被撕裂,傷口甚至延伸至頸根。他閉著眼,一動不動。
有微弱呻吟聲漏出,似乎尚未即死。
如同搔弄耳朵般垂落的液體,令手臂微微顫抖。擦拭,是耳孔滲出了體液與血的混合物。似乎因咬牙、繃緊大腦時太過用力了。
如同從頭澆了熱水般,渾身是汗。因腰部與足部負擔,下半身麻痹。暫時無法起身,一邊吸入熱氣,一邊等待恢複。
背負蟬鳴。蜷縮身體,彷彿自己也化作了林木之一。
試圖以眼追隨聲音,視野卻開始旋轉。湧起噁心。
「為何它們如此鳴叫?」這疑問不知何時已替換為對自身的詰問。
我為何,還活著?
算是活著嗎?
所謂活著,便是痛苦地呼出氣息便足夠了嗎?
佐村一光,又如何呢?差不多該死了吧?
窺視,見原本閉著的眼睛睜開,骨碌轉動。
「雖以為是光線的緣故……」
「嗯?」
回應他還活著以及疑問兩者。
仰面倒地的佐村一光擠出伴隨痛楚的聲音。
「閣下……左右眼顏色不同呢……」
「哦?」受到意外的指摘。
即便背負日光、籠罩陰影俯瞰,竟能區分得如此清楚。
「右眼並非天生。」
我以手指觸碰。
「嵌入了所殺友人的眼珠。」
閉上左眼。
日照的殘渣,在黑暗中勾勒出蟬翼的形狀。
「那傢伙的眼睛是『特製』的,本想著借來或許能受其恩澤……唉,說來慚愧,理所當然地,什麼也看不見。」
那時大概是過於亢奮了吧。不顧後果地剜出、替換。
結果便是,失去了毫無罪孽的右眼。但不可思議的是,僅是嵌入的眼球並未脫落,好端端地待在裡面。
更進一步說,甚至感覺言行舉止較以往更為粗野了。
或許是那傢伙的眼球刺激神經,佔據了我。
何等糾纏不休啊——愉悅戰勝了恐懼。
「獨臂獨眼的劍士嗎。」
佐村一光眯起眼,捕捉著我。
「何等,威風凜凜啊。」
「……自知是演戲。」
比起這個,我低下頭。
「抱歉,修行不足,未能讓你痛快死去。」
所謂被斬殺,便是意識到時,已赴黃泉。
雖想如那句稚拙俳句般輕快地將人斬為兩段,卻尚未能及。
俯視瀕死的佐村一光,唯感因技藝不精而生的恥辱。
「倒下前那如陀螺般的動作,那是……什麼?」
佐村一光連接著血與大地,問道。倒下的陀螺嗎,嗯……在他人眼中似乎如此。
問得好。
「總為劍招取名而困擾,這個倒不錯。」
便命名為「倒陀螺」吧。若總以「這個那個」稱呼,未免見外。
對於多次拯救如今之我的劍招,理當盡禮。
雖是久違地依賴它了。
「奇特的動作……與我認知的武士相去甚遠。」
「自離開道場,早已捨棄體面。」
刻意捨棄了讓身體牢記的重心,委身於雙足的走向。
是為彌補獨臂而生的、如痂一般的劍法。
我期待著,能剝落此痂之物。
「在下,名為佐村一光。」
男人突然茫然地報上姓名。
以失血導致的意識混亂而言,話語中仍有力道。
「聽過了。」
「沿街道下行之處,有醫生……在做。」
這倒是初次聽聞。既有此等身手卻未聞劍名,原來是醫生嗎?
「作為醫生師傅,身手可真了得。」
「什麼……不久,醫生將更常『切』人的時代便會到來。」
「……不明所以。」
我對醫術近乎一無所知。畢竟,是想死也死不了的身軀。變得滿不在乎了。
因此,並無救助佐村一光之法。
「有事,想拜託閣下。」
佐村一光一邊「吧唧吧唧」地咀嚼著混有脂肪的血液,一邊編織著黏稠的聲音。
瞥了一眼他那模樣和未曾拔出的脅差,我點了點頭。
「說來聽聽。」
雖未應允,但佐村一光帶著「請聽我說」的意味微笑了。
「呼呼」地,漏出彷彿即將融化般的嘆息。
「在下,有一女……」
「嗯。」
「容貌甚為端麗……」
「哦——」
「街坊評價亦極佳……」
「……是嗎。」
「連日來『嫁給我、嫁給我』地鬧得不可開交……」
「喂,遺言凈是誇女兒真的好嗎?」
我不禁擔心起此刻彷彿即將斷氣的佐村一光來。
「哎呀……那個,倒也無妨。」
佐村一光的臉頰,因羞恥而染紅。瀕死之際,倒是高雅的色澤。
「想請閣下,將此物,交與小女。」
他從懷中取出純白封套的信束。手臂意外地,並未顫抖。
瞥了一眼,傷口似乎不深,但手臂幾乎已與軀幹分離。竟還能動。
該說幸運嗎,似乎收在與我所斬部位相反的一側,得以保全。
「書信嗎?」
「是在下死後,關於她……安身立命的指示。懇請,拜託了。」
「要託付給斬了你的我嗎?」
看似合理,卻將難題推了過來。「有何顏面」一詞,正合此景。
「懇請。」他重複道。哀求的手抓住了我和服的下擺。
遵從傳遞至背脊的危機感,幾乎想甩開——真是的。
自嘲。回想起來,真是走遠了。
成了只知揮刀的、非人之物。
「……好吧。但,若因此令令嬡遭遇不測,我可不管。」
若為復仇而刀劍相向,我自當以相應態度應對。
彷彿包含了我的威脅,佐村一光滿足地笑了。
「啊,還有……最後,能否告知,尊姓大名?」
「……我的?」
「若不知斬殺者之名便死去,未免太過無味。」
佐村一光的眼球捕捉著莫名的方向,彷彿即將沉入深處。
俯瞰著他,胸間縫隙潛藏的暗色之物微微染上色彩。
如同對微弱燈火的搖曳吹氣般,我報上姓名。
不待他對那名字作出反應,佐村一光便斷了氣。是否聽見,亦未可知。
畢竟,蟬聲實在太過喧鬧。
抬頭仰望。如同黑色暴雨般傾瀉而下的,是雄蟬的鳴叫。
不知有多少,但足以感知它們聚居成山。
「……哼哼。」
受此數量相送。即便大名的葬禮,亦不過如此。
「真是極盡奢侈啊。」
我坐下,暫時,混入那行列之中。
自土中爬出,鳴叫十日而已。
羽翼衰弱,聲音嘶啞。
產下的卵,亦在土下等待其時。
毫無變化。萬事,皆無改變。
生者,死去。死者,復生,如此訴說著。
「…………………………………………」
然後。
乾涸的喉中殘留著血的味道,嘴唇動了。
聲音彷彿自耳際遙遠的彼方傳來。
「真好啊,你。」
埋入土下之後,便再也,不必出來了。
「……等等、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剛探頭望向茶屋,遞來的東西便讓我不知所措。
剩下的年糕還好,烤餅也罷。但旁邊堆積如山的那個,出乎意料。
「這糰子的數量……」
足有十串。夠一大家子人了。
「用您給的錢做的分量哦。」
「……這、這樣嗎?這樣啊……」
沒有找零這回事嗎?
或許是焦急之下給得太過大方了。事到如今也無法拒絕,只得收下。
「哎呀,您那位同伴呢?」
「喝生水鬧肚子,急著看大夫去了。」
我在長凳上坐下。若被人看見曾在一起,終究不妥。
若要徹底,或許也該對茶屋的人下手,但是。
「…………………………………………」
「呼——」漏出帶著熱氣的嘆息。
對望的溪流景色,那潺潺水聲。若無法再品嘗此景,實在可惜。
這比自身那曖昧模糊的生死,更明確地顯得重要。
大口吃著糰子。十串嗎?用眼角餘光確認了好幾次。必須打起精神才行。
但是,那樣的窮光蛋竟點了這麼多糰子。
佐村一光的懷中,幾乎沒幾個錢。
「……這傢伙,是打算斬了我之後摸我的錢袋啊。」
雖無資格說人,我還是瞥了一眼脅差。在埋葬前,脅差我已「笑納」。刀猶豫過後,仍留在他手中握著。在地獄裡也能揮刀,或許會更方便些吧。
說不定正和我送去地獄的那些傢伙,相處甚歡呢。
一個個想起他們的臉,想像著他們圍坐吃火鍋的情景。
「…………………………………………」
與季節相合,真是一幅地獄繪卷。
稍離座位的功夫,日頭愈發猛烈了。天空如水面般湛藍,浮於其上的太陽彷彿即將熔化墜落,帶來焦灼地熱。與佐村一光對決所生的汗水毫無消退跡象,反倒「滋滋」地增加著同伴。
好熱。
將糰子含入口中。
好熱。
啜飲茶水。
「……好熱。」
吞下第三串糰子後,發覺自己已然站起。身體先於眼珠,徑直前行。漸而小跑,繼而躍起。
水花濺入溪流,破壞水面餘韻,便在下一刻。
帶著氣泡,沉向河底。遠比從外面窺探時深邃。幾乎令人覺得會就此永遠沉沒的深度,與踏入達人間距時的感覺相似。那亦是,深不可測。
我剋制著那深度,在河底屈身。如同將肺腑翻轉般吐盡空氣,感受著連光線也朦朧的寒氣流動。尋到夏日無法企及之所,自然地,臉頰「嘻嘻」地鼓了起來。
先前跳入河中的那個大傻瓜遲遲不浮上來,令人焦急,但此刻我明白了,明白了——冰冷的理解滲入胃底。原來你找到了這裡啊——我吐出大量氣泡。
忍受著湧上的痛苦。再一會兒,再一會兒逼近死亡。
「噗嗤、噗嗤」,聽到腦髓迸裂的聲音。
思慮萬千。馳念種種。
但若離開這水底,想必會忘卻一切吧。
臨近極限時,向上望去。果然,比想像中遙遠。
意識到或許來不及,危機感終於萌芽。
如同戀情灼胸般,渴求空氣,奮力划水。左臂,正為右臂的份量而痛苦。
破開水面,沐浴外界的日光。
滴落的水聲恍若瀑布,隨即。
蟬鳴聲,迎接著我。
「……哼哼。」
嘲笑著急躁的心臟、緊繃的肺腑。
仍會,畏懼死亡嗎?
即便被殺也無妨,卻無法自決嗎?
沒出息的傢伙。
隨意生長的長髮吸水後變得沉重。滴落的清水與自身的溫差,令肌膚顫抖。
沉醉於一時的快意,勾勒著我的存在。
身在此處,令我切實感受到。
離開道場,已近兩年。
以為看到了終結,為何我之劍道仍在延續。
斬、斬、被斬、再斬。
「……也罷,便是如此活著。」
隨溪水流淌,撫摸著右眼。
還活著啊,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