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 14 · 少年醫學生的反擊 全一冊

第12章 我說:「道路終究會在自己面前展開。」

九月一日星期二,晴。睽違許久的櫻宮中學。今天起是第二學期開始。

等著我的是同學們的冷冷視線。隔壁班的傢伙靠過來說:

「撒謊的傢伙。」

這話雖然刺痛我的心,但我任那疼痛過去。我拿凱凱的眼球隨便研究,雖然動手做的不是我,卻變成是我做的,我被大家捧昏了頭,自己說那是我做的,因此我必須接受所有的指責。

一進教室,班長進藤美智子、我的頭腦三田村優一、二年B班的小霸王平沼雄介都圍到我身邊。曾根崎小組大集合。

「唉,你不要緊吧?」

大概看過報紙了,美智子擔心地問。我笑著回答:

「別擔心,沒事。」

屁沼難得愧疚地說:

「不好意思,小薰,你英文很爛是我跟記者說的,上次作戰時變成熟人,所以說溜嘴了。」

果然是個爛咖,你這個無法松。不過,他就是因為這樣才是無法松的,我放棄追究。

「沒辦法,下星期三要開道歉記者會。」

「藤田教授道歉?」

三田村問,我搖頭。

「不,道歉的不是教授,是我。」

「為什麼薰要道歉?」

美智子忿忿地說。我回答她:

「沒辦法,因為那是我寫的論文,既然弄錯了,我道歉是理所當然。」

「可是,你實際上什麼也沒做啊!」

我苦笑。沒錯,美智子,我什麼也沒做。可是,我沒時間說明我這兩天所知道和想到的一切。我默默笑著。屁沼說:

「小薰,有麻煩就告訴我,道歉的事我可以拜託爺爺想辦法。」

謝謝啊,屁沼,雖然你爺爺是鎮上工廠的社長兼有名的發明家,但恐怕幫不上忙。我雖然高興,但屁沼你常常早上說過的話,吃營養午餐時就已經忘得一乾二淨,靠不住耶!

雖然獲得曾根崎小組的溫暖關懷,但大部分同學還是冷眼看我,竊竊私語。始業式結束後,交暑假作業、大掃除等,做了幾樣平常不做的事。全部工作結束後的導師時間,班導田中佳子老師頂著曬得黝黑的臉,笑嘻嘻地說:

「看到各位同學精神飽滿的臉,老師真的很高興。」

我玩味著她的話,獨自回家。

再過一個禮拜,一切就結束了。

九月九日星期三,大晴。命運之日終於來臨。一早起來打開電腦。

叮鈴一聲,信件抵達。我開啟信件。

〈*親愛的薰,今早的菜單是薑汁豬肉三明治。〉

終於要開道歉記者會了。今天對薰來說是重要的一天。該道歉就要道歉,但是如果覺得不當,也要戰鬥。等一下記得把爸爸給你的信放進口袋,那一定能守護你。

我拿下那封沾著薄薄灰塵的信,放進口袋。有點溫暖的感覺。繼續看爸爸的信。

〈*親愛的薰,在被攫禁的惡流中,困難的不是好好道歉,而是在那激流中,勇敢面對不當的指責,那是比不斷道歉更艱難、更需要技巧,也更更需要勇氣的事。〉

我的小薰,我在遙遠的波士頓天空下,祈禱你能奮勇戰鬥。

我想了一下,敲擊鍵盤。

〈*親愛的爸,謝謝你給我的支持和鼓勵。雖然我還是不明白爸爸想說什麼,但我認為,道路終究會在自己面前展開。雖然我不知道會怎樣,但我無論如何會走下去。〉

寄出。我正要離開時,背後又傳來收信的聲音。我沖回畫面前。

〈*親愛的薰,天佑勇者。Good luck。〉

凝視明亮發光的畫面,我做個深呼吸,然後頭也不回地打開大門。

紅磚建築三樓。走向綜合解剖學教室。一進電梯,瞬間的黑暗包圍我。我在黑暗中也沒閉上心眼,凝視藏在更深處的東西。我知道燈光馬上就會復亮,那份黑暗只是佔領電梯空間的一點點小小黑暗。黑暗就是那種東西,一遇到光,就消失無蹤。

抬起臉,油漆斑駁的金屬門堵住出口。

「欽」的聲音同時,門開。等在外面的,是穿著合身黑西裝的黑道頭子藤田教授。

「來晚了,曾根崎同學,遲到三分鐘。」

藤田教授瞪了我一眼,咧嘴一笑。

「我還以為你不敢來了。」

我也回笑。

「我才以為藤田教授可能又要突然出差哩。今天拜託您了。」

大概做夢也沒想到我會反擊吧,藤田教授瞬間愣住,然後才又擠出笑臉。

「嚄嚄,看你這樣子,被媒體吊起來拷問也沒問題,我就放心了。」

藤田教授下巴一抬,做出「跟我來」的指示。我跟著黑色背影走進教授室。

宇月小姐穿著淺粉紅套裝坐在沙發上,專心看著手上的紙。

「曾根崎同學,坐!」

我坐在宇月小姐旁邊。宇月小姐的表情有些不安。

藤田教授坐在我對面,淺淺笑著。

「好久不見,曾根崎同學,上學的日子特地叫你來,不好意思。」

我輕輕點頭,非常了解這只是口頭的安慰。

「從那天以來,這一個禮拜真是忙壞了。前天是醫院的風險控管委員會,昨天是倫理委員會接連召開,兩天的辛苦奮戰。每個委員會都要直接聽取會根崎同學的說法,但我不忍心把中學生的你丟到嚴酷的審問會上,所以都由我來應付。」

我感覺有一點不對勁,立刻嗅到那個矇混的氣味。如果真的不忍心讓我去嚴酷的審問會場,今天就不會硬要我來記者會,他前後的態度並不一致。

我瞬間警惕想感謝藤田教授善意的自己。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藤田教授低聲說:

「即使這樣,我再次知道曾根崎同學還是很受歡迎。這次,採訪媒體擠滿了大會議室,這是被堵在會場的桃倉剛才打電話報告的。我已經拜託他們手下留情了,所以這次也會像以前一樣沒事。」

遺憾的是,我今天雖然緊張,卻不擔心。我已經決定,做錯了事,就好好道歉。只是這樣,沒什麼好擔心的。

藤田教授看著我,不懷好意地說:

「在這種戰鬥場面你還笑得出來,是傻呢?還是遲鈍?」

他這樣說,我才發現自己帶著笑容。藤田教授遞給我一張紙。

「這是我向風險控管委員會和倫理委員會提出的,有關這次捏造問題的說明大綱,你雖然沒有直接回答的機會,但有狀況的話,可以照著這個回答。」

我看著紙張上的那些字句就僵住了。因為距離事實太遙遠了。

事先知道實驗時檢體混雜的可能性。被桃倉和藤田教授指出後,堅持實驗沒錯。後來幾次想說明白,但接受了媒體採訪後,說不出口,結果只好說謊,覺得很抱歉。

我呆看著藤田教授的臉。

「事情完全不是這樣啊……」

教授打斷我的話,笑著說:

「說明由我來,你只要擺出一副抱歉的表情,低頭坐著就行。」

藤田教授眼睛一亮。

「你或許想說,這不是事實,但證據在哪裡?縱使有證據,能在記者會上展示嗎?你如果那樣做,我就不再掩護你,要你自己說明一切,然後駁斥你的借口。記者、周圍的醫生都不會相信你的話。在這種情況下,你能向眾人說明你自以為是真實的蠢話嗎?」

藤田教授齜牙咧嘴。剛才支撐我的決心,瞬間像被戳扁的氣球。

「時間到了,校長也在會場的休息室等著,走吧!」

我緩緩起身,剛才勇氣凜然的我被逼到遙遠的他方,心情就像被拖往屠宰場的羔羊。

打開醫院三樓大會議室休息室的門,熟悉的面孔齊聚一堂。穿著白袍的桃倉像泄氣的氣球般縮小一號,旁邊是黑色立領學生服筆挺的超級高中醫學生佐佐木。旁邊的小個子中年人溫和地看著我。他在教授會議時坐在最了不起的人坐的位子上,確實就是高階校長。

「曾日根崎同學,好久不見,還好嗎?闖出這種禍,應該不好吧?」

高階校長的聲音沁入我心底。他繼續說:

「我想再問你一次,你真的說過願意在大家面前道歉嗎?因為這是大人的責任,你不必勉強。」

他瞄了藤田教授一眼,藤田教授把臉轉開。高階校長的親切話語雖然動搖我的心情,但我擠出僅有的一點勇氣說:

「是我的錯,我就要親自向大家好好道歉。」

藤田教授立刻說:

「校長別擔心,曾根崎同學只要低著頭就好。」

抱著黑色書包的佐佐木左眼發光。高階校長說:

「曾根崎同學,你真了不起。」

一進入大會議室,人群的熱氣直撲臉頰,刺眼的燈光讓我一時視線模糊,還好眼睛很快就習慣了。環視四周,前方有個橫擺的長桌,記者擠在前面。也有櫻花電視的攝影機,但不見莉莉小姐和墨鏡大叔。《時風新報》的白襯衫記者村山在角落,看見我,咧嘴一笑。我無視那個笑容,深呼吸後,走到台上。

有人扯我的衣角,回頭一看,是佐佐木。佐佐木在我耳邊低語:

「天佑勇者,Good luck。」

我大吃一驚。和爸爸信中的話一樣,是偶然嗎?還是這是眾人皆知的名言?我沒時間確認,就被跟在後面的藤田教授推上祭壇。

舞台上,從左邊開始,依序坐著桃倉、高階校長、藤田教授和我。全員起立,一鞠躬。我有點遲疑,藤田教授按住我的頸後根,我趕忙低頭。

穿著粉紅色套裝的宇月小姐,聲音清楚鎮定地說:

「東城大學醫學院為論文捏造問題所舉行的道歉記者會,現在開始。首先由高階校長發表道歉聲明,接著由教室負責人藤田教授說明原委。」

高階校長站起來,簡潔述說道歉話語。嘈雜的會場一片靜寂。聽完他的話,藤田教授絮絮叨叨開始說明,就照他剛才給我的大綱。會場響起記者抄寫的沙沙聲。

最後,藤田教授低下頭。

「這次事件是年幼無知的中學生急功近利所致,我的監督責任也重大,但畢竟是中學生,請大家務必寬容以待。」

記者們提出嚴厲的質問。藤田教授很有耐心地不停道歉,仔細聽他的說法,好像只有我一個人是壞蛋。我心中的漆黑絕望剎時擴大。

提問中斷,藤田教授瞅准那個瞬間。

「那麼,記者會就到此結束。」

「最後一個問題。」

藤田教授綳著臉。是白襯衫、綠臂章的《時風新報》記者村山,不等指名就站起來。

「藤田教授的說明我都理解,但是我想聽曾根崎同學親口道歉。」

藤田教授瞪著大眼放話:

「《時風新報》的記者非要中學生做到那種程度嗎?」

村山記者不理會藤田教授的威脅語氣。

「我是不打算列入報導,但是藤田教授的說明,還有我不能理解的地方,如果直接問當事人,應該可以搞清楚。如果曾根崎同學堅持不願意,我也不勉強。」

村山記者凝視我的眼睛。我的心臟猛烈跳動。藤田教授小聲說:

「混過去就結束了,別理他,會惹麻煩的。」

心中膨脹的氣球再度被戳扁。我低著頭,彷彿經過好長好長的時間,快要被沉默的重擔壓垮了。

此時,我眼角感覺有道凝視我的強烈視線,我抬起臉。

超級高中醫學生佐佐木直直看著我,雙手握拳、交叉在胸前,那是超人巴兜斯變身前的姿勢,M88星雲的勇氣記號。

佐佐木的嘴唇緩緩蠕動:

凱凱。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我收到佐佐木的話,那句話讓我心中的氣球瞬間膨脹起來。

我站起來。

俯視表情錯愕的藤田教授,我說:

「對不起,是我矇混大家。但事情和藤田教授的說明完全不一樣。」

會議室里一片靜默。

「怎麼說?哪裡不一樣?」

村山記者打破沉默問道。旁邊的藤田教授滿臉通紅地瞪我。可是,我的信心氣球不再被戳扁。

「論文的序列是真的有做出來,只是追試時沒有再現。」

「也就是說,和上次歐亞夫教授指摘的一樣。」

我點頭。藤田教授低聲說:

「胡扯,什麼證據都沒有。」

我看著藤田教授,點頭說:

「對,我沒有證據,但是藤田教授知道那是事實。」

藤田教授站起來,俯視著我。

「我以為中學生很天真,沒想到在背後卻想出那麼惡毒的辯解。大概是急急忙忙和爸爸商量後,想出這個矇混的方法吧!畢竟,你爸爸是世界級的賽局理論學者曾根崎伸一郎教授。」

即使受到藤田教授的攻擊,一旦膨脹起來的氣球也不再被戳扁,但也不會因此順利飄上天空。該怎麼辦?如果有證據該多好,可是,不可能有那種東西。

此時,「鏘啷」的聲音響徹會場,只見佐佐木站起來,拿出手機。

「我是綜合解剖學教室的佐佐木,是曾根崎同學的前輩,我們一起做實驗。昨天,曾根崎同學的父親寄給我一個小包裹,還告訴我,如果今天曾根崎同學在記者會上不知所措時,就打開來看,操作順序會以簡訊通知。現在,是他通知我了,請給我一點時間。」

佐佐木從黑色書包拿出小包裹。藤田教授瞪著佐佐木。

「不許胡來!這麼重要的事怎麼沒向我這個教室負責人報告?」

佐佐木若無其事地說:

「因為教授昨天指示我在家待命,都不要連絡。而且,我也不覺得這件事有那麼重要……」

高階校長說:

「唉唉,也花不了多少時間,就聽他說完吧!」

藤田教授看著高階校長,嘴唇發抖,然後低下頭。

佐佐木環視會場。

「現在開始。指令1,請在場的中立人士協助。」

問到一半的村山記者走向佐佐木。

「我來承擔這個任務吧!」

佐佐木把小包裹交給村山記者。

「指令2,向眾人展示包裹並未開封。」

村山記者把包裹給在場的人全部看過。

「確認完畢。」

「指令3,打開包裹。」

村山記者打開包裹,拿出一疊紙。佐佐木看著手機熒幕繼續說:

「指令4,讀出文件的第一行。」

「二月十八日星期二,晴。藤田教授帶著我,到第一次去的東城大學醫學院,電梯的燈光瞬間熄滅,我嚇了一跳。」

我知道是什麼文件了。是我數位化後寄給爸爸的「業務日誌」。我還在想拿那種東西要做什麼用時,佐佐木已經開口:

「這是曾根崎同學到東城大學時每天記錄的業務日誌。」

「那種東西能幹什麼?」

藤田教授語帶不層。

佐佐木不在意,看著手機熒幕說:

「指令5,讀出附錄第二十五頁第五行。」

村山記者翻到頁數,表情驚訝,猶豫瞬間後讀出來:

「四月十四日星期二,小雨。追試結果沒有確認,但藤田教授說要投稿《Nature》雜誌。」

沉默籠罩著會議室。開口打破這片靜寂的,是一身黑衣的黑道角頭、藤田教授。聲音開朗得詭異。

「嚄嚄,不愧是世界級賽局理論學者的矇混手法。大家別被他騙了,這大概是為了拯救兒子的困境而硬想出來的奇招。那種手寫的文件沒有任何證據力,發現問題到今天已經十天了,八成是在這段期間匆匆捏造出來的筆記吧!」

村山記者啪啦啪啦翻著文件說:

「這種分量的手寫文件要在十天內趕出來,很困難吧!」

藤田教授瞪視村山記者。

「一個星期的時間就夠了。人被逼到絕境時,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如果那是真的,原件呢?給我看啊!啊,有沒有原件不是問題,因為全都是捏造的。」

我看著藤田教授的臉回嘴:

「我沒有捏造。」

「如果不能證明,就只能說你騙人啰,曾根崎同學,我們是在科學的世界耶!」

如果是這樣,那麼藤田教授不是距離科學的世界最遙遠嗎?我勉強咽下擠到喉嚨的話。

這時,佐佐木說:

「請等一下,現在傳送給我的是流程圖。遭到反駁時的對應方法。如果對文件的記載日期有疑問時,呃……跳到指令11。」

佐佐木高舉手機,念出熒幕上爸爸說的話:

「指令11,請看文件背後。繼續到指令16。」

我感到癱軟無力。爸爸總是能看透一切。村山記者把文件翻轉到背面,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怎麼?所有文件都貼了郵票,還有郵戳。」

「指令16,讀出郵戳的日期。」

「16 Aug,2020,也就是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六日。」

村山記者回答後,佐佐木讀出熒幕上的話:

「指令17,讀出下列文字。」

佐佐木清清嗓子:

「這個郵戳是美國波士頓國際郵局的戳記,可以證明這份文件是在八月十六日之前完成,而這次的問題是在八月三十一日爆發。也就是說,不可能配合問題的爆發而捏造文件,同時,這份文件千真萬確是我兒子薰的客觀證據。」

全會場的人都凝視藤田教授。

藤田教授瞬間驚訝,但立刻露出微笑慢慢說:

「唉呀呀,真是精彩的把戲,因為蓋有美國郵局的郵戳,就確定了製作文件的日期?賽局理論第一人曾根崎教授,可以輕易地用電腦繪圖仿造一兩個那種郵戳。這足犯罪行為,但因為缺乏犯罪性,只是偽造郵戳而已。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做出同樣的偽造郵戳給大家看,只要有時間,很簡單就能做到。」

無論怎麼追殺,都不能將他的軍嗎?爸爸要是在現場就好了。

但是,棋局還沒有結束。佐佐木讀出熒幕上的指令:

「如果藤田教授還是以偽造郵戳為根據,不承認文件的可信度,那麼,跳到指令22。」

佐佐木挪動熒幕。

「指令22,看最後一頁的背面。」

村山記者翻到文件最後一頁。

「有英文簽名和聲明。」

「究竟是誰的簽名?」

藤田教授問,村山記者眯起眼睛讀英文。

「呃,P.Oafu,是菲利浦·歐亞夫教授的親筆簽名,日期也是八月十六日。」

「他寫了什麼?」

藤田教授又問,村山記者飛快掃描文字,斷斷續續翻譯出來。

「聽說我朋友伸一郎的兒子就是我前幾天見到的曾根崎薰,我大為驚訝。我雖然不懂日文,但透過小曾根崎的業務日誌接觸到天才中學生醫學研究軌跡的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六日這天,將是我一輩子不會忘記的紀念日,特此簽名為誓。菲利浦·歐亞夫。」

村山語歇同時,佐佐木又讀出熒幕上的指令。

「指令25,親愛的薰,把你帶來的爸爸的信交給公證人。」

我拿出信封,交給村山記者。

「指令26,確認郵戳日期後,打開信封。」

村山記者說,郵戳日期是八月十七日,然後從信封里拿出來的是論文的另印本。看到封面,我心跳加速。我一眼就看出是歐亞夫教授登在《Nature》上的論文另印本。還有一張照片,歐亞夫教授笑嘻嘻地拿著我的業務日誌。照片也有簽名和日期。用英文寫著Dear Kaoru(薰)。不是片假名,而是真真實實的英文。

「國際郵戳的日期是八月十七日。」

村山確認後,藤田教授臉色慘白,僵住不動。

「指令27,可以向歐亞夫教授本人求證簽名的日期和時間。以上證明這份文件是在問題發生以前製作的。到指令30。」

佐佐木喘口氣,繼續讀出:

「指令30,給藤田教授。我還沒把日誌的內容告訴歐亞夫教授。歐亞夫教授人格圓滿,治學嚴謹,如果知道事實,甚至可能召開國際學會雜誌查詢委員會。當代理人佐佐木讀到指令25的時候,可以想見事態已至最壞狀況的前一步。如果你再質疑薰的業務日誌的可信度,那麼,我對代理人佐佐木的委託到此結束,我,曾根崎伸一郎將立即要求和波士頓的國際學會雜誌查詢委員會理事歐亞夫教授面談。」

藤田教授只是眼露凶光,輪流瞪著我和佐佐木的手機。

會場響起村山記者的聲音:

「藤田教授才是報告的最大捏造者。」

藤田教授搖搖晃晃,就在要跌倒的瞬間,旁邊的桃倉扶住他,站起來。

桃倉右手撐住藤田教授,左手拿著麥克風說:

「怠惰追試的是我,全部責任在我。」

我真的、真的嚇到,盯著手握麥克風的桃倉。

桃倉代替失了魂的藤田教授,淡淡地開始說明。二度追試並沒有確認結果再現。教授命令他無論如何要讓序列再現。但是因為檢體量減少,追試變得困難,緊接著論文受到注目,從而失去訂正謬誤的機會。

桃倉沒有說謊。全部都是真的。只有一件事沒說。

我正要開口的瞬間,桃倉的眼神射向我。桃倉凝視著我,繼續說明。我還張著嘴,回望著桃倉。

為什麼?為什麼?我心中反覆問。桃倉低頭鞠躬。

「這次騷動的原因,是我沒有把藤田教授的指示正確傳達給曾根崎同學,結果擴大了誤解。在PCR的實驗中,剛開始時若混入小小的錯誤,就會慢慢擴大,最後形成重大的錯誤。這和現實的訊息一樣。小小的謬誤被大大增幅。因此,必須在發現錯誤的初期階段就徹底排除錯誤不可。這次事件,是疏忽這點的指導老師我的過失,引起這麼大的騷動,非常抱歉。」

高階校長抱著胳膊凝視桃倉。

宇月小姐看著右邊低頭的桃倉,聲音清晰地說:

「東城大學醫學院醫學研究院基礎解剖學教室論文捏造問題的說明道歉記者會,到此結束。」

記者們歪著腦袋,三三兩兩走出房間。

白襯衫的村山記者拍拍我的肩膀,把我的業務日誌影本交給我,走出房間。

凍結的時間完全覆蓋住留在會議室里的我們。

記者們都走了以後,高階校長對藤田教授說:

「桃倉的報告是真的嗎?」

藤田教授的表情微動,但那個真面目很快就隱藏在平常的強悍假面下。

「嗯,事實就是這樣。」

桃倉還低著頭,什麼也不說。高階校長再問:

「這和風險控管委員會及倫理委員會交上來的報告相當不同哩。」

「很抱歉,其實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

流利的語氣,活脫是平常的藤田教授。我心中湧起說不出的憤怒。

——反駁啊!桃倉。

桃倉卻什麼也不說。高階校長說:

「那麼,關於這件事的處分,我另外通知。只是,如果剛才的話是真的,就不需要處分曾根崎同學,因此,駁回藤田教授提出的撤銷曾根崎同學學籍的請求。」

「那,那……」

藤田教授被高階校長銳利的眼神一瞪,停止嘴唇的蠕動。我低聲問旁邊的佐佐木:

「怎麼回事?」

佐佐木更小聲回答我:

「撤回大學開除你的命令,你可以在我們教室繼續做研究。」

高階校長對我微微一笑,腳步緩慢地走出房間。

只剩下綜合解剖學教室的成員後,藤田教授挺身指著桃倉:

「都是你害我遭到這個飛來的恥辱,搞成這樣,你也不用留在教室了,博士學位死心吧!」

「我已有覺悟,對不起。」

「你到底在想什麼!」

藤田教授怒氣沖沖,繼續斥責桃倉。

佐佐木靠近我,在我耳邊小聲說:

「當我右手舉起來的時候,叫我的名字。」

「啊?為什麼?」

「別廢話,就叫我的名字,知道吧?」

我還搞不清楚狀況就點點頭。佐佐木走開,背對著我整理桌上的散亂文件。我無聊地茫然看著他和我之間的遼闊空間。藤田教授大聲斥責桃倉,正要走出房間。

當藤田教授走到我和佐佐木之間時,佐佐木的右手舉起來,我趕緊叫「佐佐木!」

佐佐木回頭,緩緩迴轉身體,右手臂也跟著畫個弧型,沿著弧形的軌跡碰到藤田教授的下巴。

啪,一聲,像慢動作一樣,佐佐木的拳頭在藤田教授的臉頰上炸開。藤田教授的臉瞬間大幅扭曲,呻吟一聲,整個人向後翻倒。

藤田教授倒下,黑西裝身影從我視野消失的地方,出現佐佐木的立領制服身影。揮拳後的佐佐木舉起單手,迅速做個勝利的姿勢,嘴角露出會心的微笑,金鈕扣閃閃發光。

「啊呀,藤田教授,對不起。」

佐佐木慌張地沖向藤田教授,扶起他的身體,然後瞪著我。

「有這樣突然叫人家名字的嗎?混蛋。」

我笑嘻嘻,向著藤田教授的背影鞠躬。

「對不起,佐佐木大哥。」

佐佐木拍掉教授西裝上的灰塵,同時用低沉威脅的聲音說:

「今後還請您多多支持我們的眼球癌研究。」

藤田教授愣愣看著我和佐佐木。

轉眼之間,教授的左臉腫起來了。宇月小姐扶著變呆了似的藤田教授離開後,只剩下我、佐佐木和桃倉三人。

我們搭乘透明電梯到空中餐廳「滿天」。

黃昏時的「滿天」空蕩蕩。我們三人都點了蔥花煎蛋面,坐在窗邊。

我默默吃麵,但實在忍不住,於是問桃倉:

「你為什麼要說謊?」

桃倉繼續吃麵,沒有回答。我又問一次。

桃倉幽幽地說:

「因為這是最好的結果,而且,那也不是謊言。」

「這樣,就只有桃倉先生是壞人了。」

「沒關係。」

「不好吧!」

「沒關係,如果不這樣做,曾根崎同學就真正是壞人了,這樣總比那樣好多了。」

「可是,明明再加把勁,就能揭發藤田教授是最壞的。」

桃倉落寞地笑笑。

「如果在大眾面前揭發藤田教授最壞,你知道會怎樣嗎?」

我歪著頭。桃倉說:

「你們還小,正義未必永遠是對的,那種夢話只能出現在超人巴克斯裡面。」

桃倉輪流看著我和佐佐木,對佐佐木說:

「佐佐木同學來教室的理由是什麼?」

佐佐木立刻回答:

「因為想研究眼球癌。」

桃倉點點頭。

「那麼,這就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如果揭發藤田教授的壞,教室就得解散了。這麼一來,實驗不得不中止。所以我願意代他受過。」

佐佐木很憤怒。

「別開玩笑,我不想犧牲桃倉先生而繼續做研究。」

「不可以這樣!」

桃倉語氣嚴厲,我和佐佐木抬起臉。

「像我這種人變得怎樣,對醫學不會有影響。我在這教室三年多了,一篇論文也沒寫成,可以說是個沒用的研究者。明年春天我就要回外科去,我的母校極北大學請我回去。即使不待在這裡、不做研究,我還是可以生存下去。可是,你們的研究如果半途而廢,醫學的進步就停止了。而且,為眼球癌而悲傷的小孩會增加。你們有才能,希望你們為了打敗眼球癌堅持下去,否則我會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抹黑自己。」

夕陽照射下,桃倉的臉在發光。

「我已經不能留在教室,明天就會向研究所提出退學申請。我想回故鄉。和佐佐木同學相處近兩年,和曾根崎同學在一起半年,這段日子真的很愉快。」

桃倉站起來,遠眺窗外的景色。

「太陽下山了,已經很晚了,回家吧!」

我凝視桃倉的側臉,感覺我們不會再見面了。桃倉看著我一笑。

「曾根崎同學也已經中學二年級了,畢業前不把雞兔同籠的問題學會不行。」

我努力忍住即將潰堤的眼淚。佐佐木也和我一樣,忍住想說的話。桃倉對佐佐木說:

「剛才那一拳漂亮,老實說,我心裡好爽。」

佐佐木不好意思,低下頭。

「你們兩個是很好的搭檔,以後也要加油,打敗眼球癌。」

我和佐佐木用力點頭。

我們離開「滿天」,桃倉和佐佐木送我到巴士站。

巴士下坡時,桃倉的身影已變成豆粒般大小,我還拚命揮手。不久,桃倉的身影消失在巴士窗外,取而代之的是東城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的白色巨大建築,在暮色中發出微弱的光。

那晚,我花了很長的時間給爸爸寫信。重寫好幾次,最後變得非常短。

〈*爸,今天謝謝你。沒想到你會請佐佐木大哥幫忙。托你的福,我守住名譽。但相對地,我也失去重要的人。這個結果真的好嗎?我不知道。〉

晚飯是山咲太太做的咖喱飯。看了櫻花電視和夕陽電視的黃昏新聞,沒有記者會的報導。

回到房間,爸爸的回信來了。

〈*親愛的薰,你做得很好,確實遵守爸爸的教導,但重要的是,你基於自己的信念發聲。不管爸爸再怎麼拜託佐佐木,如果薰自己不站起來,我也沒有辦法。今天是薰的勇氣結果。〉

身體裡面的力量消失了。爸爸又寄來一封信。

〈*親愛的薰,你說失去重要的人,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無論做什麼事,總會失去什麼。有些人害怕失去,所以什麼都不做。但那是錯的。你或許覺得失去了重要的人,但那只是短時間從你面前消失。在那個人的心中,薰鼓起勇氣站起來的姿勢,會永遠存在。就像那個重要的人充滿勇氣的身影,也在你心中永遠燦爛發光一樣。〉

我玩味爸爸這段話時。叮鈴的聲音,一封新信來到,我急忙開啟。

〈*親愛的薰,剛才的信忘了說一件很重要的事。爸爸知道你會記下爸爸說的話。其實爸爸也有筆記本寫下喜歡的話。這封信的最後,就把爸爸今天早上剛剛加上的一句很棒的話寫下來送你,這句話很帥,薰絕對也會喜歡。〉

我的視線捕捉到最後一行,不禁笑了。上面寫著:

薰說:「道路終究會在自己面前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