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 294 ·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周密會 ~以五千圓為借口,共度兩人時光~ 8
第4話 宮城的印記
隨著衣物褪去,自己的身體也清晰地映在更衣室鏡中。
我昨天和今天早上也這麼想,她真的很過分。
鏡中的我身上有宮城留下的印記,數量多到數不清。由於痕迹分布在會被衣服遮住的位置,被人看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在打工的咖啡廳換制服時必須脫衣服。雖然今天沒被任何人看見,然而一想到可能在更衣室碰到其他人,或是出了意外或因生病而不得不去醫院的情況,我便忍不住嘆氣。
其實我剛才應該制止宮城。
在她說要確認印記時。
在她叫我好好把衣服掀起來時。
在她推倒我時。
有好幾次可以制止宮城的機會。可是我沒能制止,不僅任她「補強」,身上還多出幾個新的痕迹。
我撫摸她昨天留在鎖骨下方的痕迹。
宮城知道無論她說什麼,我都會乖乖聽話。
所以才讓她留下這麼多痕迹。
一個、兩個、三個。
鏡子里,我的指尖追隨著宮城留下的痕迹。單單是觸碰無數痕迹的其中幾個,我就能感受到不在此處的宮城,身體深處漸漸發燙。今天增加的痕迹,令我渴望宮城的心情變得愈發強烈。
都是屬於我的。
誰教宮城昨天說了奇怪的話,害我的身體對她留下的痕迹起了奇怪的反應。
剛才要是說我不會去打工,也不會去學校就好了。
腦中浮現這樣的念頭時,我緊緊閉上雙眼。
結果我沒能更進一步地觸碰宮城。
這是正確的決定,我想宮城也希望如此。
明明沒有做錯。
我此刻卻懊悔不已。
緩緩睜開眼睛,觸碰被宮城咬過的嘴唇。
指尖沒有沾上血,但還是很痛。
宮城是笨蛋。
即使刻意將吻痕留在看不見的地方,要是嘴唇上留下顯眼的傷痕,也就本末倒置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傷痕很好。簡單明了。
不僅疼痛還會流血,讓人馬上理解到這是受了傷,必須儘快醫治。留在我身上的痕迹卻不是這樣。倒映在鏡中那些似血的紅,雖然很像,卻不是傷痕,不會令人覺得自己受傷了。那些單純的瘀血只因為是宮城留下的,對我而言便成了特別的事物,融入體內,讓我染上宮城的色彩。
即使痕迹消失,那些色彩也會永遠留在我身上,使我渴望著下一個痕迹。
宮城留下的就是這種痕迹,我不認為那是如同傷痕般需要治好的東西。不僅如此,還希望她能留下更多,連看得見的地方也要。明明覺得她要是又像今天這樣持續增加痕迹很困擾,我卻渴求著新的痕迹。
都怪宮城留下的痕迹,「想順從理性的我」與「試圖逃離理性的我」似乎快要分裂,胸口疼痛不已。必須關在心底的那個我一心渴望著拋開大學和打工,選擇陪在宮城身邊。
「根本是瘋了。」
我喃喃說道,走進浴室。
任憑蓮蓬頭流出的溫水淋在身上,宛如要衝去身上的痕迹。明知不會消失仍用力地擦洗。
我並不討厭她留下這種印記,也不排斥讓她看見我的身體。可是若持續這種行為,我很快就會無法抑止企圖分裂的自己。
要是我擁有將不可能化為可能的力量就好了。
雖然我希望能盡量滿足宮城的心愿,今天聽到的願望還是無法實現。我想她本人也明白,「一直待在這裡,連打工和大學生活都放棄」是不切實際的願望。
如果只有兩、三天,我可以將自己所有的時間獻給宮城,卻沒辦法一直給下去。一直請假不去學校的話,來自父母的金援想必會就此中斷。這樣一來,為了維持現在的生活,我就必須更認真地投入職場。一旦為了維持生計而外出工作,能待在家的時間反而會比現在更少。
假如聽宮城的話能討她歡心,我很樂意照做。
與我個人的意願無關。
我是這麼想的,然而即使將我所有的時間獻給宮城,也得不到能讓她開心的結果。這同樣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如果只談論感情,她要多少我就能給多少。
我體內塞滿了對宮城的感情,龐大到她八成會說自己不需要。我不曉得這份感情是什麼時候變得如此龐大,只知道膨脹的感情巴不得從想維持現狀的我體內鑽出來。可是,我不能向她告白。
我把蓮蓬頭的水調得更強。
略低於體溫的溫水弄濕幾個痕迹,流向排水口。關上蓮蓬頭時,我不禁想著:『如果這些只能稍微溫暖我的東西是宮城的體溫,那該有多好?』
先繼續當室友。
宮城的話語化為詛咒,牢牢地封住我的嘴,不讓那些不該吐露的心意泄漏分毫。即使沒有名為「室友」的枷鎖,我對宮城那份變得過於沉重的感情依然在心中蔓延,逐漸成為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口的事。
一旦說了「喜歡」,不僅室友的關係,我怕連宮城這人都會一併瓦解。
最近的宮城話很多,常說出一些怎麼聽都像喜歡我的話。看她願意說出自己的感受,我其實很驚訝,也因此覺得自己可以懷著「喜歡她」的心意,試著接近宮城。然而,她這時又會突然拉開距離,害我手裡只剩下宮城的碎片。
曾有短短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更靠近她了。但下次見面時,宮城似乎又會在不同的位置。就算一起吃飯、待在同一個房間、在身旁感受著她的體溫,她也不會留在原地。
唯有宮城的碎片散落各處。我撿起那些碎片,搜集起來。
手裡突然有好多碎片。要是我還不因此滿足,選擇說出自己的心意,宮城彷彿會碎成一片一片,從我面前消失。明知如此,我還是想比現在更接近宮城,懷著無法傳達的心意追在她身後。
我讓蓮蓬頭流出熱水。
洗凈頭髮和身體才走出浴室。
穿上拿來當睡衣的棉質運動服,吹乾頭髮,在共用空間喝柳橙汁。不一會兒,玻璃杯就見底了。我看向宮城的房門。
別去找她,直接回自己房間比較好。
明明心裡這麼想,手卻擅自敲響她的房門。
「幹嘛?」
敲三下後,房門微微開啟,宮城從門後探出頭。
「浴室空出來了。」
眼見房門快隨著她「嗯」的回應關上,我叫了聲「宮城」。
「還有什麼事?」
「下次要不要一起洗澡?」
我說出雖然不是認真的,但希望能夠成真的提議。
「才不要。」
「我就覺得妳會這麼說。」
簡短回答後,宮城又想關上房門,我於是抓住她的手。
我應該乖乖回房間。
儘管這麼想,我還是無法放開宮城的手。我應該是很合群的人,卻不知道該如何與宮城相處。一直以來都辦得到的事,唯獨面對她時辦不到。
「仙台同學。」
宮城微弱的聲音正拍打著我的耳膜。
「什麼事?」
「……會對仙台同學做剛剛那種事的人,只有我嗎?」
留下紅色痕迹。
留下吻痕。
留下宮城專屬的印記。
用哪種說法都好,我馬上就意識到她口中的「剛剛那種事」是指這件事。
「我怎麼可能讓宮城以外的人做那種事啊。」
「好。」
我不清楚她的「好」代表什麼。
是「那就太好了」的「好」,還是「好,不用再解釋了」的「好」,或是有更不一樣的意思?
房門就在我沒能理解的情況下關上了。
「今天穿這個吧。」
我敲了兩下門,把裙子遞給探頭出來的宮城。
「……我沒聽說要換衣服。」
聽到意料中的回答,我露出燦爛笑容。
我希望妳校慶那天可以穿裙子。
不管什麼時候說,宮城都不可能答應。這我也明白,可是總覺得要是在出門前說,她會願意穿。於是我選擇在校慶當天,也就是今天一早告訴宮城。
「之前沒說,不過這條裙子是買給宮城的。」
「我又沒有拜託妳買,不需要。」
宮城沒有請我買裙子,應該說她從沒拜託過我。我知道她會說不需要,也覺得她穿什麼衣服都合適。
可是我對「裙子」有不小的執念。
我喜歡宮城從裙子底下露出的腿,看到穿裙子的宮城也會讓我回想起高中時期。她不必總是穿裙子,但偶爾穿穿,讓我開心一下也無妨吧。
「這條裙子不貴,妳就收下嘛。」
我沒說謊。想送給她的這條裙子要說貴還是便宜,大概算便宜的。我不希望她以價格為由拒收,所以是從快時尚的品牌中挑選的。
「仙台同學自己穿就好啦。」
「這是按宮城的尺寸用公基金買的。妳要是不穿,我也很傷腦筋。」
裙子是我拿高中時那個存錢筒里的錢買的。那筆錢名義上是公基金,但裡面存的都是宮城給我的五千圓,所以就算拿去買宮城專用的東西也很合理。
「那是仙台同學的錢。」
由於宮城的回應不出所料,我也說出事先準備好的理由。
「已經說好那是我們兩個人的錢了吧?」
「那仙台同學怎麼能擅自拿去買東西?」
「只要宮城願意合作,就會是我們共同使用的啊。」
「合作?」
「一個人負責買,一個人負責穿。這也是一種合作吧?」
如果只是想讓她穿上用公基金買來的裙子,這個理由很爛,不過它應該能強行說服現在的宮城。畢竟宮城要是真的不願意,早就關上門了。
「這根本不算合作嘛。」
宮城盯著那條裙子,不悅地開口說道。
「妳要是不穿這條裙子,我就不出門。這樣會讓宇都宮等喔?沒關係嗎?」
我不認為這麼說能構成威脅,即使真的能要脅她,也不能讓宇都宮枯等。可是宮城小聲地吐出不是抱怨的話。
「……上面呢?」
「上面?」
「要穿什麼才好?」
她說著便皺起眉頭,踢了我一腳。
我身上的裙子微微擺動,她又輕輕踢了我一下。
我覺得宮城在這種時候很溫柔。
儘管聲音和表情都很不高興,她還是接受了我強硬的提案。去水族館的時候也一樣。像今天這樣在出門前拿裙子給她,即使嘴上抱怨,她還是會穿上。而且她那時候也在想上半身該穿什麼,說了和今天類似的話。
「我覺得穿宮城自己的連帽上衣就可以了。要我借妳衣服也行,妳想怎麼做?」
我將語氣放軟問道,她則冷淡地回了句:「我穿自己的。」
「那妳換好衣服就來我房間。幫妳化個淡妝。」
將裙子遞給一臉不服氣的宮城後,傳來她低沉的嗓音。
「不用。」
「若真的不願意,我也不勉強。總之妳換好再來叫我。」
「知道了。」
宮城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不高興表情,關上房門,將我獨自留在共用空間。
留下許多印記的周六,以及增加更多印記的周日。
在那之後,原本存在的大量痕迹隨著時間淡化,與我融為一體,我們的生活也恢複了原樣。
──表面上是如此。
我呼出一小口氣,回到房間。
坐在床上,檢查剛才被宮城踢的腿。
宮城在那個周日後,追加了一條與打工有連帶關係的規則。
畢竟沒有取得雙方共識,我並不承認這條規則。
隔著衣服撫摸鎖骨下方。
這裡有新的印記。
這個印記是宮城基於她新追加的規則留下的。
感覺可以稱之為「儀式」的行為。
那就是在許多痕迹逐漸消失時,在我身上留下好幾個新的痕迹。
宮城擅自追加的規則適用於去咖啡廳打工的日子,不包含家教打工的日子。所以我要去咖啡廳打工那天,她會留下一個印記,在有家教打工的日子則不會。
我沒有問她怎麼會有兩種不同的對應方式,自己猜測應該是宮城不喜歡後來才增加的咖啡廳打工。
視線投向房門。
不過是穿條裙子,宮城卻遲遲沒出現。
用力按壓鎖骨下方。
我明明不記得自己有同意訂下這條規則,事情卻演變成這樣。印記隨著咖啡廳的打工增加、消失。然後,它多半不會再增加了。
理由很簡單。
因為咖啡廳的打工如同一開始說好的,只到校慶為止。現在結束了。適用新規則的日子不會到來。
這讓我有些失望。
留在身體上的痕迹有如在反映宮城所說的「都是屬於我的」這句話,能令我強烈地感受到宮城的存在。
留下印記的嘴唇雖然會嚴重刺激到那份無法傳達給她的感情,卻像是宮城在我耳邊呢喃著「妳屬於我」,非常舒服。忍不住希望她能再留下更多痕迹。可是只要印記不增加,喜歡宮城的心情就不會受到過度的刺激,維持理性的螺絲也不會鬆脫,我覺得這樣也好。
經過五分鐘、十分鐘,門口傳來敲門聲。
我依然坐在床上。剛說了「請進」,宮城就穿著我拿給她的裙子走進來。
「我換好了。」
宮城一臉無趣地站在關上的房門前說道。我則起身靠近她。
「很適合妳。」
「不用說這種話。」
「我覺得很可愛喔。」
「仙台同學,閉嘴。妳很吵耶。」
我將手伸向滿口怨言的宮城,把頭髮撩到耳後。
撫摸耳環,將嘴唇湊近,親吻她的耳朵。這時,洗髮精的香味竄入鼻腔。
「有股好香的味道。」
「就是妳的洗髮精啊。」
「現在也是宮城的洗髮精吧?」
「……是沒錯啦。」
宮城在自己的洗髮精用完後也沒有去買新的,開始用我的洗髮精,所以現在浴室里只有一瓶洗髮精。這是因為宮城有守住我在共用空間幫她撿起唇膏那天訂下的約定,最近她身上也帶著和我同樣的香味。
這種無足輕重的小事令我好開心,忍不住伸手摸宮城的頭髮。
我撩起一束黑色髮絲,把嘴唇湊近。然而,宮城在嘴唇碰到她的頭髮前便推開我。近在咫尺的距離稍微被拉開,宮城的手解開我襯衫上的兩顆扣子,指尖爬上鎖骨。我的心臟撲通一跳。
若我有心要阻止宮城,這件事不難。
可是我不想阻止。
宮城的手指撫過位於鎖骨下方的痕迹,把臉湊過來。可是她的嘴唇沒有靠近那裡,反而咬上脖子。一陣微弱的痛楚後,柔軟的東西抵上來。那裡明明不是衣服能遮住的地方,她的嘴唇卻用力地吸吮皮膚。
「等一下。」
我伸手推宮城的肩膀,但是她沒有退開。
宮城的體溫與我的體溫在脖子上合而為一。那股熱度宛如細針,一下一下地刺著心臟。
我本以為儀式會隨著打工一併結束,看來並非如此。
從懲罰開始的這個儀式,是我難以抗拒的行為。即使知道她正在看得見的地方留下痕迹,我仍想抱住宮城。
我將原本推著她肩膀的手繞到她背後。
在我差點用力抱住她,緊緊握住連帽上衣時,嘴唇離開了我的脖子。
「宮城,有沒有留下痕迹?」
就算不特地問,我也知道自己的脖子會有什麼下場,但姑且問一下。
「這裡有一個。」
宮城說著便用指尖撫過我的脖子。語氣中感覺不到半點反省之意。
「那裡是看得見的位置耶。妳該不會是不想讓我去校慶才留下這個痕迹吧?」
沒制止她的我也有責任,可是接下來要和宇都宮碰面,看得見的地方出現吻痕實在不妙。雖然她八成不會認為這是宮城留下的,但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只能換衣服了嗎?
我已經化了妝,不太想換衣服,不過總比露出吻痕來得好。
「仙台同學,向耳環發誓啦。」
宮城平靜地對很想嘆氣的我說。
「是要我發誓不會去校慶?」
我不可能因為這點小事就不去校慶,但宮城很有可能是基於這個理由才留下吻痕。
「不對。我要妳發誓,不會讓舞香看到這個痕迹。」
「即使她看見,我也不會說這是宮城留下的。妳放心吧。」
「我沒有在擔心那個。只是我不想讓她看見這個痕迹。」
「既然如此,妳就留在看不見的地方啊。」
「仙台同學是我的,我想留在哪裡都可以吧?」
耳邊回蕩著宮城那極度不悅的聲音。
說她在生氣也不為過,但那道聲音卻像牛奶糖一樣甜,讓我一時語塞,變得只能順從她的指示。我用指尖觸碰緬梔花耳環,說出誓言。
「……我不會讓宇都宮看到。」
自己在會被看見的地方留下印記,還不准我讓別人看到,實在太不合理了。
宮城真的很過分。
明明這麼想,我卻吻了她的耳環。
「妳要好好遵守喔。」
聽見傳來的聲音,我讓嘴唇離開耳環,回她「我會遵守,別擔心」,接著補上一句「我要換衣服,妳等我一下」。聞言,宮城粗聲說道:
「為什麼要換衣服?」
「妳還問為什麼,這樣太顯眼了吧?」
「只給妳三分鐘。」
「我又不是泡麵,再多等一下啦。反正還早啊。」
我們今天說好要和宇都宮一起去逛校慶,約在大學附近的車站前碰面。畢竟不只我和宮城,所以不能任意更改出門的時間,換衣服的時間倒是還有。
「……我回房間等妳。」
宮城皺起眉頭,說完便走出房間。
我對著鏡子確認脖子的狀況。
可能是因為我抱著「那裡有吻痕」的想法在看,紅色痕迹相當醒目,我忍不住輕嘆一口氣。剛才雖然對宮城那麼說,但也不能遲到,我趕緊抽出可以確實遮住脖子的衣服換上。補妝完瞥了下手機。還有時間。我帶著化妝用品前往宮城的房間,幫抱怨個沒完的宮城化好淡妝並吻了她,這才急急忙忙地踏出家門。
走在不時會遇見三花貓的路上,朝車站方向前進。
宮城走得非常快。
「仙台同學,走快一點啦。」
「不用走那麼快也來得及啦。」
都怪宮城做出「在看得見的地方留下吻痕」這種出乎意料的事,我們比原本預定時間更晚出門,但還不至於遲到。
「搞不好會遲到啊。」
打亂行程的元兇是宮城,超前我一步走在前方的她卻氣噗噗的。
就算不那麼急也能趕上約定的時間。
可是宮城依然大步向前,像要遠離我。
大概是對我做的事情很不高興吧。
是要她穿裙子不好,還是幫她化妝不好呢?說不定是最後不該吻她。不對,一定全都做錯了。
走在前方的宮城頭也不回地邁開步伐。
我隔著裹住脖子的針織衫撫摸紅色印記。
秋天開始步入尾聲,吹過的風漸漸帶上涼意,不過今天天氣好又溫暖,所以我本來想穿不是高領的衣服。要是沒有宮城留下的印記,我就不需要遮住脖子了。儘管這麼想,但即使是在看得見的位置,本以為只會逐漸消失,再也不會留下的痕迹還是增加了。這個事實依舊令我開心不已。
隔著針織衫按了一下痕迹。
看著搖曳的裙襬與宮城的腿。
右、左、右。
雙腿以規律的速度前進。
沒有放慢速度。
揚起視線,掛著一片薄雲的蔚藍天空就映入眼帘。我回想起和宮城在水族館看到的飛天企鵝。
這麼說來,我們說秋天要去的動物園還沒去。
天空比夏天時更高、更遠。
不快點安排就要入冬了。
等冬天到來,怕冷的宮城說不定就不願意去動物園了。我加緊腳步,來到宮城身邊。
「宮城,妳還記得我們約好要去動物園嗎?」
出聲向她搭話後,方才大步前進的宮城突然停下腳步看過來。
「……仙台同學總是騙人。」
「咦?」
「都已經冬天了。」
「再過一陣子才是冬天吧?是說妳還記得我們說好要秋天去啊。」
宮城從未提起動物園,還以為她忘了。
所以我好高興。
高興到甚至想在原地蹦跳,踩著小跳步走向車站。然而,宮城臉有點臭。
「仙台同學根本忘了吧?」
宮城的聲音比剛才更粗魯。
「我怎麼可能忘記?」
我記得,可是約她去動物園之前有我的生日,還有宮城的生日。然後又接下新的打工,假日經常排班,大學那邊也多了不少不得不做的事。可以安插行程的空檔愈來愈少,回過神來,時間已經快速地奔向秋季尾聲。
「就算沒忘,妳也只顧著打工啊。」
宮城裙子底下的雙腿動了起來。一步、兩步地往前進,打算拋下我。見狀,我連忙邁開步伐。
「那是我不好,對不起。」
「這又不是需要道歉的事。」
宮城用毫不掩飾心中不滿的語氣說道。
「那個約定還作數嗎?」
「仙台同學想去嗎?」
「我想去,可是宮城覺得什麼時候去比較好?」
「春天。」
聽到她簡短的回應,我心想果然如此,總比她說不去好。如果是之前的她,想必早就說不去了。
「好。那就春天去吧。」
放春假的時候去比較好吧?
可以的話,我也想再去一次水族館。
我們沒有遇到三花便抵達車站,穿過剪票口,混入前往月台的人群當中。這時,宮城小聲地叫我「仙台同學」。
「什麼事?」
「動物園就等春天再去嗎?」
「如果宮城覺得冬天去也行,那就冬天去。畢竟冬天感覺人會比較少,可以更悠哉地慢慢逛吧?可以穿得暖一點,避免感冒。」
因為宮城怕冷,不需要勉強她冬天去。我原本是這樣想的,但她如果有一絲絲想去的意願,我想尊重她的想法。
「天氣那麼冷,我不想慢慢逛。」
「意思是不慢慢逛的話,冬天去也可以嗎?」
「……我希望是比較溫暖的日子。」
微弱的聲音傳入耳中。趁她還沒改變心意,我趕緊回應:
「那就選在冬天比較溫暖的日子。」
宮城沒有回話。
雖然沒說好或不好,但如果她真的不想要,應該會直接說。所以我想沒有回答就表示她接受了「冬天比較溫暖的日子」這個提案。
在寒假期間或是寒假前後都可以。
讓怕冷的宮城圍上圍巾,穿上保暖的衣物,兩個人一起去動物園。
如果這裡不是車站,我就能向宮城的耳環發誓了。
在我親吻她的耳朵訂下約定後,我希望宮城也能吻我的耳朵。我也想聽她親口說出她希望我能遵守這個約定。
「說定嘍。」
這麼說完,我用手背輕碰宮城的手代替親吻。宮城果然沒有回應,但是她也沒有拒絕,所以這樣就好。
抵達月台,電車旋即進站,我們搭上車。
儘管稱不上熱絡,我們還是聊了下關於校慶的話題。
電車走走停停,話題斷斷續續。經過一段時間,目的地的車站也不遠了。我將視線投向窗外,宮城平時所見的景色快速掠過。在宮城逃家,我跑去大學找她的時候也看過,不過當時我對周遭的事物根本視而不見。
我不想再經歷那種事了。
宮城還是在我身邊比較好。
我們下車,走過月台。
無論是搭車時從窗外看到的景色,還是車站本身都沒什麼特別之處。隨處可見,跟我去大學路上會看到的東西差不多,可是我依然覺得要是每天都能看到宮城看見的景色就好了。
上同一所大學,修同一門課。
比現在共享更多時間。
要是大學四年能像那樣度過該有多好啊?
我想著沒能掌握的未來,伸手按住脖子。
雖然看不見,那裡卻有宮城的印記。
紮根於此,深入我內心深處,烙印在肌膚上的紅色印記。
身上有宮城所留下,經過幾天都不會消失的東西,但我還是不滿足。不只是能感覺到她的印記,我還貪戀著她的溫度。想要宮城那火熱又溫暖,彷彿會融化身體軀幹的溫度。
從站內向外走時,我碰到剛才只有輕碰一下的手。等我抓住指尖,那隻手馬上從我手裡溜走。
「仙台同學,妳幹嘛?」
傳來她不悅的低沉嗓音。
「我想和妳牽手。」
「已經快到約好碰面的地方了耶。」
「我知道。」
我們和宇都宮約在車站附近的書店。
「我死都不要和妳牽手。」
我也覺得不該牽手,可是只要在抵達碰面地點前的這一小段時間就好,我想牽她的手。
「周遭也有很多人牽手啊。」
「就算有很多人,我也不要。」
牽手的人一點也不稀奇。
即使被宇都宮撞見,我想她也不會因此起疑。就算覺得奇怪,也不至於猜到我和宮城之間是什麼關係。再說,我們只不過是室友。
不是朋友也不是情侶,什麼都不是,就只是室友。
──那是宮城唯一承認的關係。
「宮城。」
穿越剪票口,我再度抓住宮城的手。
可是抓住的手果然立刻溜走了。
「仙台同學,放開我啦。」
宮城說完便推了我的手臂一把。
力道還不小。
在我不禁腳步踉蹌,說「很危險耶」的瞬間,耳邊傳來開朗的嗓音。
「決定性瞬間!」
將視線挪向聲音來向後,映入眼帘的是拿起手機的宇都宮。
「咦?舞香?我們不是約好在書店碰面嗎?」
宮城不是用剛才那種不高興的語氣,而是驚訝的口吻說道。不過宇都宮出現的地方不是我們事先約好的地點,難怪宮城會這麼訝異。
「我想妳們差不多該到了,於是先跑來這邊,然後就看到妳們在打打鬧鬧,讓我很好奇妳們在做什麼。」
「沒做什麼。妳剛剛說『決定性瞬間』,是拍了照嗎?」
聽到宮城這麼說,宇都宮調皮地咧嘴一笑。
「對,我拍了。是讓人想用『宮城志緒理不為人知的一面』當標題的照片。所以妳們本來是在吵什麼?」
「我們沒在吵。剛剛那單純是仙台同學不好。」
宮城毫不掩飾內心不滿,說著便伸手拍打站在身旁的我的手臂,緊接著響起的是「喀嚓」的快門聲。
「又多了一張。」
「舞香,不用拍這些啦。」
「我覺得作為去參加校慶前的一幕還不錯啊。加上『不客氣地拍打那位仙台葉月的宮城志緒理』這個標題傳給亞美吧。」
宇都宮把手機熒幕轉向我們,秀出剛拍到的照片。
我和宮城。
以及一小塊宮城平時看到的景象。
被宇都宮用手機捕捉的,是我初次看見的畫面。
宮城和我至今從未合照過。
連一次,一張都沒有。
「那樣絕對會變成一樁麻煩事。妳要是傳出去,我會恨妳一輩子。」
我聽著宮城的聲音,埋怨起過去的自己。
為什麼?
為什麼我沒有拍宮城的照片呢?
為什麼我一直沒發現這個可以輕易獲得一小部分宮城的方法呢?
不僅宇都宮,我自己明明也有智慧型手機這個小小機械。只要用它就能隨時隨地看到宮城,我卻一直沒有這麼做。
要是可以,我真想回到過去,拍下在水族館笑著的宮城,拍下過生日時的宮城。除此之外,我其實還有好多想拍的宮城。
「嗯~該怎麼辦呢?我很想讓亞美看看剛才的志緒理耶~」
宇都宮開心地咯咯笑。
我吐出一小口氣。
裝作若無其事。
輕鬆得像要問明天有沒有什麼安排。
加上笑容,說出能得到我渴求之物的那句話。
「喂,宇都宮,剛才的照片等下可以傳給我嗎?」
「啊,我現在就傳。我也傳給志緒理喔。」
宇都宮說完就傳來照片。
我拿起手機查看,收到了兩張把剛才的我們保存下來的照片。
畫面中的是正在推我的手臂,看起來很不高興的宮城。另一張是正在拍打我的手臂,表現得異常親切的宮城。
「謝謝。」
我露出燦笑說完,宮城也用心不甘情不願的語氣說了同樣的話。
「這麼說來,妳們有其他合照嗎?我想看。」
宇都宮語氣興奮,我則看向宮城。她似乎不打算回答,於是我代她開口:
「我們沒有合照過耶。」
「咦?為什麼?」
「嗯~為什麼呢?是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啦。」
高中時期的我們不是那種會合照的交情。
成為大學生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長到根本沒意識到要拍照,這就是根本原因。
「別再聊照片,趕快走啦。」
宮城開始催促。剛才明明不肯牽我的手,現在卻抓住宇都宮的手拉著她走。
「志緒理,不用那麼急吧?」
真是太狡猾了。我看著被宮城拖著走的宇都宮這麼想。
「仙台同學,快點。」
被宮城叫到,我吐了口氣。
雖然沒能和她牽手,但我成功獲得了一個寶物。
我將存有我和宮城時間的手機收進包包,追在兩人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