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 294 ·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周密會 ~以五千圓為借口,共度兩人時光~ 6

第4話 仙台同學選擇的距離

我比以前更常待在共用空間。

準確來說,我刻意地增加和仙台同學共處的時間。

即使邁入六月,這點仍未改變。

「宮城,吃完飯要幹嘛?」

仙台同學一邊用叉子捲起晚餐的明太子義大利麵,一邊問我。

「我想喝點東西。」

「那我去泡紅茶。」

自那之後──做過室友不該做的事情之後,我變得很難踏進仙台同學的房間。仙台同學也沒有找我去她房間。她平時都待在共用空間,不會立刻回房。因此,如果想跟她在一起,我待在共用空間的時間自然會增加。

我慢慢地把義大利麵卷上叉子,吞下最後一口。

我不想大幅改變在這裡的生活。

我想繼續和仙台同學一起生活,繼續當她的室友。

若想實現這個願望,我就不能一味逃避。即使多少覺得尷尬,只要待在一起,我們應該能逐步恢複原本的狀態。再說,待在仙台同學身邊雖然讓我靜不下心,離開她也一樣。所以我除了待在她身邊也別無他法。

「我來洗碗吧。」

看到仙台同學的盤子空了,我離開座位。

「謝謝,拜託妳嘍。」

我收拾兩人份的碗盤,拿到流理台。

真希望周日的事像水一樣嘩啦嘩啦地流走。可是,我不覺得和仙台同學之間的事會如此輕易地流逝。愈想忘記,我就愈在意那天的事。

仙台同學碰了哪裡,用怎樣的聲音在我耳邊呢喃。

記憶再次甦醒。

仙台同學過去曾碰觸我、親吻我無數次,所以無論是手的觸感還是唇瓣的觸感,我都能輕易回想。

即使沒我這麼嚴重,仙台同學也同樣在意周日發生的事。如果雙方都耿耿於懷,遲遲不肯放下這件事,我們將無法以室友的身分度過這四年。

希望早點恢複原狀。

周日的事已經成為過去式。

我逐一清洗鍋碗瓢盆。

盤子被洗得乾乾淨淨,鍋中也不存在絲毫污垢。

把晚餐用到的所有器皿清洗乾淨,坐回椅子。

「仙台同學,我洗完了。」

「那我去泡紅茶。」

仙台同學說完便站了起來。

我們沒有說好飯後一定要喝紅茶。兩人一起去買的快煮壺偶爾會派上用場,有時候會喝柳橙汁或麥茶。昨天則吃了冰。實際內容會隨著當下情境而改變。

喝什麼或吃什麼其實不重要。

坐在這裡本身就有意義。

「久等了。」

仙台同學的聲音傳來。她將馬克杯放在我面前。

「謝謝。」

我喝了一口紅茶,看向對面的仙台同學。

那張臉和昨天、前天或是更久以前相同。

她應該是刻意不做改變。

只有若無其事地生活才能緩解我們之間的尷尬氣氛,所以仙台同學用平常的態度和我相處。可是今時不同以往,我常常意識到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因而非常在意。

她以前明明無所顧忌地接近我,現在卻不那麼做。

我盯著仙台同學是想知道她在想什麼。然而,我總是看不透她的內心。

能一眼看清的事物有限。

遇見不理解的事情,最好開口問。

儘管心裡明白,我還是開不了口,只能看著她。

仙台同學表現得很正常,卻明顯有哪裡不同的原因。

我想知道。

然而,說出這個疑惑勢必得提及那天發生的事。

「仙台同學的生日是哪一天?記得在八月?」

我問起自己仍不知道的某件事,代替真正想知道的事。

和仙台同學認識這麼久,我卻連她是八月幾號出生的都不曉得。生日不是什麼重要情報。可是,就算是這種事也好,只要能多多了解仙台同學,我或許能得知一部分自己真正想知道的事。

「是沒錯,但妳怎麼突然問這個?」

「畢竟快八月了,我只是剛好想到。」

送項鏈以束縛仙台同學時,我也順便問到她的出生月份。它和「在八月出生所以取名叫葉月」這個多餘情報一併得知,始終殘留於記憶深處(註:夏末秋初是落葉的季節,日本使用的和歷將八月份稱為「はづき」,漢字寫作「葉月」)。

「八月二十三。在八月下旬,還有一段時間。宮城的生日呢?」

「九月二十五。」

之前一直沒告訴她,但我今天老實地回答了。

如果不需要回答仙台同學的問題,比起生日,我其實更想知道她家人的事。

我沒打算評論仙台同學的家庭環境,卻非常在意她的家人。

儘管如此,我仍沒有向仙台同學問起她的家人。因為我清楚記得,去年暑假提到這件事惹得她很不高興。再說,要是她反問同樣的問題,我也不能拒絕回答。生日是無所謂,可是我不太想說家人的事。

「二十五號是處女座嗎?還是天秤座?」

「天秤座。」

簡短回答後,仙台同學意有所指地看著我。

「這樣啊。人家都說天秤座善於社交……」

「怎樣?」

「沒什麼。我只是在思考『善於社交』的定義。」

仙台同學輕笑道。

從這反應看來,她不認為我是善於社交的人。

星座占卜不過是隨便說說。

如果星座占卜的結果屬實,天底下大概只有十二種個性的人。換成血型,更是只會有四種類型。

「仙台同學相信這類占卜嗎?」

「不相信……可是如果占卜結果只有好事,相信也無妨。」

仙台同學粲然一笑,喝了一口紅茶。

那之後,我們開啟一些無從判斷是否有意義的話題。聊著聊著,馬克杯也空了,於是請她幫我泡第二杯紅茶。又過了一段時間,我起身離開座位。

「我差不多要回房間了。」

收完馬克杯,我這麼說。仙台同學也來到我身旁。

「宮城。」

用溫柔的聲音呼喚我,抓住我的手。

然後親吻指尖。

或許是同意過一次,我晚餐後打算回房時,她都會吻我的手。有時只有嘴唇輕觸,有時會舔舐手指或手背。無論是何種觸碰方式,我都沒有說她以後還能繼續這種行為。可是,我也沒有理由阻止,便隨她去做。

這點小事無所謂。

因為從前做過無數次。只是仙台同學現在沒有命令也會擅自這麼做。

濕潤的東西抵住第一指節。

看來她今天不打算單純親吻。

舌頭帶著勝過嘴唇的熱度緊緊地貼上手指,滑向第二指節。逐漸被弄濕的手指和舌頭的觸感,接起了周日的記憶。

沒事。

不要緊。

隨著微弱的聲響,在第一指節和第二指節間落下一吻。

舌尖又攀上手指。

總覺得自己的手變得比仙台同學的體溫更火熱,我拉了拉她的瀏海。

「夠了。」

話音剛落,仙台同學便親吻我的手背,抬起頭。

這種時候,我都會感受到與仙台同學之間的距離。

選擇逃離這裡,先拉開距離的人是我。

在我自己縮短距離前,仙台同學就來接我了。這次應該換我主動拉近距離,如此心想時,我試著增加和她相處的時間。可是,我不曉得自己的做法對不對,有時覺得這麼做反而拉開了距離。

換成過去的仙台同學,才不會只吻我的手就罷休。她最近總是在奇怪的時機收手,跟以前不一樣,害我很在意。如果想表現得一如既往,這種時候也該比照辦理啊。

從舞香家回來之後,仙台同學做事就很不幹脆。

我轉身背對她,走回房間。

來到坐在書柜上的黑貓面前,盯著自己的手。

即使被仙台同學觸碰,它也沒有任何改變。

那就是我的手。

將嘴唇抵上手指。

跟被仙台同學觸碰時不一樣。

我從鱷魚背上抽出一張衛生紙把手指擦乾淨,然後倒在床上。

「志緒理,妳周日有空嗎?我有想看的電影。」

舞香隔著桌子坐在對面,吃完南蠻雞就看著我。

──偏偏是周日。

我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雖然不想說,我卻不能瞞著她。

「……抱歉,我那天跟仙台同學有約了。可以改下周嗎?」

生意很好、不少人來吃晚餐的家庭餐廳里,我的回答彷彿融入了此起彼落的交談聲。

一提到仙台同學,舞香似乎會順勢搬出「要來我家玩」的話題,所以我不想說出她的名字。話雖如此,我實在不想再欺騙舞香。

「可以是可以。妳要跟仙台同學去哪裡?」

「買東西。」

我停下正在吃炸雞塊的手,老實回答。

「是喔~原來妳們會一起去逛街啊。」

不曉得她臉上的笑容究竟是開心還是不懷好意,舞香看起來非常愉快。

「是啊。」

「感覺妳們的喜好差滿多的,要去買什麼?」

「耳環。仙台同學要幫我選。」

我這個周日要履行和仙台同學的約定。那是從舞香家回去途中,仙台同學提出的懲罰,也是我遲遲未履行的約定。這件事也不好一直拖下去,於是我決定這周日和她一起外出。

「這樣啊。也是,妳打耳洞已經一個月了嘛。不過志緒理居然跟仙台同學好到能請她幫忙選耳環,好神奇喔。」

舞香看著我被頭髮遮住的耳朵說道。然後,彷彿正好想到這件事,又補上一句:

「話說回來,去妳家玩的事情怎麼樣了?」

果然躲不開這個話題。

我咽下差點逸出口中的嘆息,還是忍不住想嘆氣。只好喝一口烏龍茶再開口回答。

「啊~嗯,仙台同學說可以。」

仗著舞香沒問就故意忘記的這件事,現在終於給出答覆。

「太好了,我一直很想看看志緒理的房間。什麼時候去都可以嗎?」

「可以等下個月嗎?」

「會不會隔太久了?」

「早一點比較好嗎?」

舞香來之前,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我和仙台同學過著一如既往的生活,卻不是真的回到原有的相處模式。下個月也不見得能恢複,但應該會比現在更像「室友」。

「沒關係,就下個月。」

舞香接受了我的提議,似乎沒有急著想來玩。

「那就下個月。我也會先問問仙台同學哪天方便。」

「好。我哪天都可以喔。」

她輕鬆的回應讓我安心許多,張口咬下最後的炸雞塊。

仙台同學做的炸雞塊比較好吃。

我邊想邊吞下有點鹹的雞肉。

「志緒理,妳喝的是什麼?」

清空碗盤並放下筷子時,舞香指著我面前的玻璃杯。

「烏龍茶。」

「給我喝一口。」

「……好啊。」

「還是算了。」

說想喝烏龍茶的舞香立刻撤回前言,拿著自己的玻璃杯離席。然後去飲料吧裝了薑汁汽水回來。

「妳說想喝,結果裝的不是烏龍茶喔?」

「我不是想喝烏龍茶才這麼問。」

「那剛才為什麼叫我給妳喝一口?」

「志緒理妳啊,不喜歡跟別人共喝一杯飲料吧?」

舞香咧嘴一笑。

「也沒有不喜歡。」

「是嗎?但妳從高中時就很少要別人分妳一口,或是主動分別人喝啊。」

舞香說得沒錯。

我不喜歡和別人共飲。

可是,發現一直拒絕會讓氣氛變得尷尬後,我就沒有次次拒絕。

「我不在意喔,志緒理不喜歡的話就不用勉強。」

舞香開朗地說著,喝下薑汁汽水。

「……我的確不太喜歡,但也沒有討厭到完全無法接受。」

「那仙台同學呢?」

「咦?」

「沒有啦,假如對象換成仙台同學,妳好像不在意呢。我看仙台同學之前來家裡的時候很自然地喝了志緒理的果汁,志緒理後來也喝了。」

這麼說來,仙台同學在舞香家喝了我喝到一半的柳橙汁,而我把剩下的柳橙汁解決才回去。

這件事沒有糟糕到必須消除舞香的記憶,但也不需要特別向她展示這一幕。因為舞香可能留下「仙台同學對我來說有別於其他人」的印象。

仙台同學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人。

我不介意和她共飲是因為我們之間曾經存在「命令」。而我們觸碰對方的程度,早已讓共飲變成無關緊要的小事。

「當時是因為仙台同學突然出現,害我沒反應過來。」

姑且給出一個還算合理的理由,但我不確定這樣能否解釋我們為什麼自然地共飲一杯果汁。雖然不想說謊,我卻無法誠實回答。

「這樣啊。」

舞香顯然半信半疑。

「對了,舞香。妳後來還有跟仙台同學聯絡嗎?」

我換了個話題。儘管轉換方式只能用「唐突」來形容,總好過繼續剛才的話題。

「聯絡過好幾次喔。為志緒理的事向我道謝之類的,仙台同學真的很重視禮節耶。」

仙台同學沒說自己有和舞香聯絡。

她的確不需要特別報備,可是這讓我不太高興。比起舞香,我更希望從仙台同學口中得知這件事。

產生這種想法不是什麼好事。

我現在很想知道仙台同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麼,可以的話甚至想限制她的行動。我有意識到自己從高中就有這種傾向,但最近變得更嚴重了。

我喝下一口烏龍茶。

傾聽舞香說話。

我不曉得她究竟在不在意,但舞香沒有再提起共飲的事。話題從仙台同學轉移到大學生活。

天南地北地聊了幾十分鐘後,我向舞香道別。

一邊思考仙台同學的事,一邊跟著電車搖晃。離開車站,踏上歸途。

仙台同學要打工,會晚點回家。

本以為我和舞香在一起就不會去想仙台同學,結果腦中儘是仙台同學。在意她會和學生聊什麼、用什麼樣的表情說笑,諸如此類。

不該是這樣的。

順著樓梯爬上三樓,打開家門,脫下鞋子。

仙台同學還沒回來。

回到自己房間,從書櫃抽出三本漫畫。

坐上床,翻閱手中的漫畫。

都是看過的漫畫,不用多久就翻到最後一頁,所以我又拿新的過來。正在看第六本時,一陣敲門聲傳來。我放下漫畫,打開房門。仙台同學就站在門外。

「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我想泡紅茶,妳要喝嗎?」

「要。仙台同學不吃飯嗎?」

「我打工前有簡單吃一點,不打算再吃了。」

仙台同學說完便轉身去泡紅茶。我走出房間,坐到自己的固定座位。過了一會兒,仙台同學將馬克杯放到我面前,在對面坐下。

「謝謝。」

我先道謝,接著告訴她今天和舞香說好的事。

「仙台同學,舞香下個月會來玩。」

「下個月嗎?感覺還很久耶。」

和舞香在家庭餐廳的發言相去不遠,我忍不住用粗魯的語氣回話。

「才不會,轉眼就到了。哪天可以?」

「除了我要打工的日子都行。宮城決定就好。」

仙台同學沒確認自己的行程,一派輕鬆地回應後喝起紅茶。

都怪舞香說了奇怪的話,害我很在意仙台同學的馬克杯。

嘴唇碰上,喉嚨微動,移開嘴唇。

然後將馬克杯放在桌上。

如果是其他人喝過的飲料,我完全不想碰。換成仙台同學就沒關係,而且從不在意。我不曉得自己為何事到如今才察覺這件事,可是看著仙台同學面前的馬克杯,胸口深處便開始躁動不安。

──不要深思比較好。

仙台同學原本和我毫無交集,如果沒有在書店巧遇,如果她沒有忘記帶錢包,我們不會發展成這種關係。正因為開始的方式絕無僅有,她才會和其他人不同。僅此而已。

「幹嘛?杯子上寫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仙台同學抓住馬克杯的握把,讓杯子在桌上轉一圈。

「我只是覺得紅茶很好喝。」

我將還有點燙的紅茶一飲而盡,站了起來。

「宮城?」

「我今天很累,先回房間了。」

「等一下啦。」

見我打算回房,仙台同學起身抓住我的手。

嘴唇快碰到指尖前,我開口叫住她。

「仙台同學。」

「什麼事?」

仙台同學緊緊盯著我,我也筆直地看回去。

和高中時別無二致的長髮綁成公主頭,兩側編成辮子固定在腦後。當時覺得和「學校」這個場合格格不入,比起黑色,更接近棕色的頭髮,現在非常適合成為大學生的她。她過去總是穿著略短的制服裙,不需要穿制服後,大多選擇較長的裙子。襯衫一如高中時期,幾乎不扣上第一顆扣子。不同的是,她現在常穿襯衫以外的上衣。

仙台同學感覺和以前一樣,卻又充滿相異之處。

「把手給我。」

視線落在被她握住的手上。聽我這麼說,仙台同學有些不悅地回應:

「要我放開妳?」

「我要妳放開我的手,然後把妳的手給我。」

「……是可以啦。」

仙台同學鬆開我的手,將自己的手搭上我伸出的手掌。

這點倒是跟高中時一樣。就算不是命令,她也會聽我的話。

我將唇瓣貼近仙台同學的手背。

輕輕碰觸時,她的手用力抖動,真的嚇到我了。這反應不像厭惡,卻代表了一種拒絕,讓我反射性地鬆手。

我也不是非得主動碰她。

只想試著再接近她一點。

「對不起,我只是嚇到了。」

仙台同學慌張地說,把手伸到我面前。見我遲遲沒有動作,她又補上一句「沒事的」。

我牽起那隻手,用牙齒咬住她的指尖。仙台同學沒有動。

我加重力道,仙台同學的手因緊張而變得僵硬。咬到能感受那僵硬指尖的骨頭,我才放開她的手。

「很痛耶。」

聽她低聲抱怨,我看向她的手指,上面留下齒痕。我用指尖滑過齒痕,仙台同學則緊緊握住我的手。

「宮城,妳還記得周日的約定吧?」

「我記得。不要選奇怪的耳環喔。」

「我會選可愛的啦。」

這麼說完,仙台同學輕輕笑了。

對我來說,六月既不是春天也不是夏天。

穿春裝太遲,穿夏裝又感覺太早,就是這樣一個不上不下的季節。我總是為穿著而煩惱。

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個季節不適合穿我在畢業典禮後買的那件帶有春天氣息的裙子。結果,我的打扮跟平常沒兩樣──棉質上衣加牛仔褲。

就算是周日,我也不用特地穿「裙子」這種會令人憶起那天的衣服。這或許是恰到好處的選擇。

「宮城,妳有看到喜歡的嗎?」

面對眼前一字排開的耳環,仙台同學不負責任地說道。

她帶我來一間似乎有販售進口雜貨的店。比起飾品,其他商品顯然更多。儘管如此,店內仍有款式齊全的耳環。

仙台同學說「如果宮城有看到喜歡的就買那個,先看看吧」,我也大致掃過一遍,但無法立刻做決定。

真要說起來,明明是仙台同學要幫我選,應該由她來決定吧。

「哪個都行,仙台同學幫我選啦。」

「真的哪個都行嗎?」

「嗯,可以喔。」

原本想著,要是被她帶去全是高價品的店裡,我只需要掉頭回家。然而,面前陳列的耳環大多價格親民,就算她買來送我也不至於產生罪惡感。

「那這個如何?」

仙台同學講得像她從一開始就選好了,將銀色的耳環遞給我。

「……別的比較好。」

我的眉間大概擠出了皺紋。

這副耳環不便宜,但也沒那麼貴。

可是問題不在這裡。

是款式。

「妳不喜歡這種嗎?」

「與其說不喜歡,不如說它太可愛了。」

我手中的是小小的花朵型耳環。看向耳環原本的位置,商品介紹的小紙片上寫著「緬梔花」,說明這副耳環是以那種花為設計原型。

戴上這副耳環,耳上彷彿多了一朵盛開的花,很可愛。但不適合我。

「會嗎?這個造型簡約,不至於太可愛啊。」

「別的比較好。」

「這樣啊。那這個呢?」

仙台同學指著一副金色耳環。

那副耳環特別大,設計和價格我都不喜歡。

「我不喜歡這麼張揚的。妳故意選了我討厭的款式吧?」

「是宮城妳說哪個都行叫我幫妳選的耶。我已經選了,所以妳從這兩種里挑喜歡的吧。」

仙台同學愉快地說完後看著我。

我確實有叫她「幫我選」,也在她問我「哪個都行嗎?」的時候回答「都可以」。如果說我死都不要從中選一個,還任性地鬧脾氣,她應該會挑其他款式。但我們已經是大學生了,在店裡吵吵鬧鬧的也很丟臉。

「……這個。」

我將小小的花朵耳環遞給仙台同學。

「我去結帳,妳在這裡等我。」

仙台同學輕快地說完便走向收銀台。

我目送她的背影離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指尖碰到的,不是她在這裡幫我挑的耳環,而是仙台同學第一次為我戴的耳環。一想到要換成新的耳環,不免有些寂寞。

我無意識地看向架上陳列的耳環。

我對耳環本身不感興趣,沒有「果然比較想要這個」的款式。既然沒辦法自己找到喜歡的款式,戴仙台同學幫忙選的就好。

「久等了。」

漠然地凝視耳環時,仙台同學拍了下我的肩膀。

「耳環呢?」

她似乎心情很好。手上沒有應該結完帳的耳環,想必收在包包里。我以為她會立刻拿給我。

「回家再給妳。比起那個,要不要再去哪裡逛逛?」

「不用。」

「那去吃飯?嗯~還不到吃晚餐的時間。」

如果是平常的仙台同學,多半會接連提出點子,決定一個新的目的地。她今天卻乾脆地拋出一句「那回家吧」便邁開步伐。我們沒有繞路,順著來時的路折返,傍晚時抵達家中。

我打開冰箱,將麥茶和汽水倒進玻璃杯。

「我拿進房間喔。」

仙台同學講得理所當然,將我原本想拿去共用空間餐桌的玻璃杯放上托盤。

「妳說房間,是指仙台同學的房間?」

「對。我要給妳耳環。」

「不能在這裡給嗎?」

「妳討厭來我房間嗎?」

不討厭,可是那個周日後,我就沒有走進仙台同學的房間。她的房間與那天發生的事息息相關,令我的心跳微微加速。

我不是想抹去自己的記憶,也接受了那天的事,害羞的情緒卻遲遲無法淡去。說是這麼說,要是選擇逃避,我不僅這輩子都無法踏進仙台同學的房間,也會被她發現我還在介意那個周日發生的事。

「……是可以啦。」

聽我小聲回應,仙台同學笑著端起托盤。

我替空不出手的她開門,走進房間。

床鋪映入眼帘,我在一個尷尬的位置停下腳步。

仙台同學好奸詐。

她當時是單方面地觸碰我,應該沒有我這麼害羞。

果然應該叫她在共用空間給我。

「先坐下嘛。」

仙台同學將玻璃杯放到桌上後拍拍我的肩膀。可是我不想坐。

「耳環呢?」

「我幫妳戴上。」

仙台同學拉著我走到桌前,硬要我坐下,自己也坐在旁邊。

「我自己戴。」

「付錢的人應該有戴耳環的特權吧?還是妳有什麼不想讓我幫忙的理由?」

「就是不想。」

感覺會想起周日的事,所以不想讓她碰我的耳朵。

理由就這麼單純。

可是我不想說。這麼做彷彿在說自己非常在意周日的事。

「沒什麼特殊原因就讓我幫妳戴啦。」

仙台同學說出意料中的台詞,同時把手伸過來。我拍開她的手。

「先讓我把原本的耳環拿下來。」

仙台同學再次伸手前,我已經摘下耳環,將它放到桌面。摸了摸缺少飾品的耳垂,莫名感到不安。

「可以幫妳戴了嗎?」

仙台同學從包包里取出小袋子,看向這邊。

「可以。」

「妳要自己拿出來嗎?」

「全都讓仙台同學做啦。」

「好。」

隨著這輕快的語調,她從袋裡取出耳環。

仙台同學的手碰到我,將頭髮撥到耳後。

心臟怦通一跳,我緊握雙拳。

沒戴耳環的耳垂被那道視線刺痛,讓我有些喘不過氣。

我第一次向仙台同學展現沒戴耳環的耳垂。或許是這個原因,即便自己看過很多次,我還是靜不下心。給她看這個小小的耳洞又不是什麼大事,卻像某種特別的行為。

方才碰到頭髮的那隻手撫上耳朵。

她確認似的觸碰耳垂後側──耳環後扣先前的位置。我抓住仙台同學的手臂。

「妳不是要幫我戴耳環嗎?」

「是啊。我只是有點在意。」

「在意什麼?」

「宮城沒戴耳環的耳垂。我當時打出的洞原來長這樣啊~」

仙台同學感慨地說著,隨即放開我的耳朵。

「仙台同學不是第一次看到耳洞吧?」

高中時,茨木同學她們也有打耳洞。所以對仙台同學來說,耳洞應該不怎麼稀奇。

「是沒錯,但我第一次看宮城的。」

「不用看,趕快幫我戴啦。」

「好好好。」

仙台同學拿起耳環,緩慢而謹慎地戴上我的耳垂。微微碰到臉頰的手和正在觸碰耳後的指尖都癢得我快受不了。忍耐了一會兒,接連傳來扣上耳環的清脆聲音。仙台同學收回雙手。

「戴好嘍。」

她說著「拿去」便遞來鏡子。鏡中的我耳朵上開出小小的花朵。銀色耳環戴起來比想像中更不醒目,讓我安心不少。這個款式果然太可愛了,不過還在我能接受的範圍。

「很適合妳。」

仙台同學摸著耳環,平靜地說道。

我沒有回應,逕自道出之前錯過時機而沒說出口的話。

「……謝謝妳買耳環給我。」

「不客氣。」

「仙台同學為什麼不打耳洞?」

推開仙台同學打算繼續摸我耳朵的手臂,問出一個從以前就很在意的問題。

還是高中生時,她以違反校規為由,不肯讓我幫忙打耳洞。現在已經沒有校規了。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嗯~如果有什麼值得紀念的事,或許能打個耳洞吧。」

仙台同學提出和當時不同的說法,然後直直盯著我。

「我可以再靠近一點嗎?」

我默不作聲,仙台同學稍微拉近距離。

「讓我仔細看看妳的耳環。」

她的手沒等我回應就觸碰耳朵,指尖再度撫上耳環,輕拉耳垂。

被她觸碰的地方好燙。

緊繃地挺直背脊,脖子到肩膀的肌肉都變得僵硬。

身體微微後退時,仙台同學靠得更近了,甚至吻上我的耳朵。

她小聲地叫了「宮城」。

我沒有回應,她又在耳邊叫了一次。

被她以輕柔的嗓音呼喚,感覺有點癢。

耳朵再度被親吻,記憶彷彿連通了那個周日。

她握住我的左手,與我十指交纏。

牙齒抵上我的耳朵,輕輕嚙咬。不需要靠這麼近,仙台同學的身體卻緊緊貼上來,夾雜著呼出的氣息,再度呼喊我的名字。

「仙台同學,等一下。」

我推了推她的肩膀。

可是,仙台同學沒有退開。

手指爬上我的脖子,嘴唇也緊追在後地攀附上來。體溫緩緩地在肌膚上流動,實在太舒服了,幾乎要打亂我的呼吸。感覺脖子和肩膀的交界處被舔舐,我這次用力推開仙台同學的肩膀。

「妳討厭這樣嗎?」

仙台同學的語氣平靜。

「妳太得寸進尺了。」

我鬆開與她交纏的手指,掌心按住脖子。

「宮城。」

「幹嘛?」

「這副耳環很適合妳,妳要一直戴著它喔。」

看她依依不捨地伸出手指,我反射性地後退。這次,她沒有湊上來,我差點繃緊的身體隨即放鬆。

「反正沒有其他想戴的耳環。就算妳不說,我也打算一直戴著。」

我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喝下一口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