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 / 266 · 86-不存在的戰區- Ep.13 Dear hunter

第五章 飛鳥已遠,月影依舊

哈魯塔利預備陣地這邊似乎也陷入一片混亂。

眼看擊毀了電磁加速炮型仍無法安撫激動的群眾,又聽到這個報告,讓辛的心情愈加煩躁。

逃亡士兵拒絕重回戰場是可想而知的事,但聽說就連重回戰場的部隊之間也不斷傳出拒絕協同作戰的要求。甚至連最初投入預備陣地的戰鬥屬地民,都聲稱無法信任逃亡的士兵──拒絕接收背叛家人並敵前逃亡的那些傢伙來補充空缺,辛已經聽膩了這些搞不清楚戰況的主張。

毫無意義地佔用緊急頻道的士兵唾罵一句「怪物」並傳進耳里。

「……如果我是怪物……」

如果我是怪物,那你們又是什麼?

唯一的本事就是誇示自己的軟弱、愚蠢,讓狀況不斷惡化的你們,根本就是禍害。乾脆消失最好,省得礙事。

索敵異能捕捉到另一架電磁加速炮型。這傢伙也一樣礙事,最好提早擊潰。

「通知各機。準備獵殺下一隻獵物,跟我來。」

至於那些只會百般辱罵的步兵,反正不可能跟上他的征途。

所以愛罵就去罵吧。若是像共和國那樣人多勢眾還另當別論,但就那麼點人,諒他們也不能成什麼事。這些傢伙就連憎惡都沒有任何價值。

過於弱小的你們,沒有任何……

『──真是。』

毫無戒備的側面,傳來一陣衝擊。

從雷達與異能雙雙確認過沒有敵機的位置,忽然來了這麼一下。就連辛也沒站穩,整架機體被撞飛。

轉頭一看,識別標誌為勇猛吠吼的狼人。是萊登的「狼人」。

辛這才知道自己是被踢飛了,頓時怒火中燒。

「你幹什麼──……!」

『我才想問你在幹嘛咧。都什麼時候了,現在才來給我自以為是神嗎!』

得到的回應是蓄意提高同步率的大聲怒罵,震得耳朵都在發痛。

趁著辛一時被震懾而住了口,萊登越罵越激動。

『什麼死神啊帝王的,別因為別人這樣叫你就跩起來了。明明是個動不動就硬不起來,一下陷入低潮一下又嚇得退縮,最後乾脆懶得動腦的草包豬腦袋!』

「草──……」

自己的聲音,在這時重回耳畔。

──我是個沒辦法獨自戰鬥的弱小死神。

『現在已經沒人把你這種小角色當成死神或戰帝了啦。硬要說的話還比較像條笨狗咧。就是聽不懂人話又學不乖,偏偏只有力氣特別大,專給人找麻煩的那種!少給我再這樣到處耍白痴了,你這豬腦袋!』

──到處耍白痴,干傻事。

我竟然……

……原來我也一樣。

正當辛凝然僵住不動時,萊登忽然露出了一絲苦笑。

『──像你這種笨狗就該綁上牽繩,一輩子讓主人好好牽著。接聽吧。』

聲音傳來了。

知覺同步早就已經連上了,但他竟然因為滿心煩躁與氣憤,而直到現在這一刻才聽到──她那獨一無二的銀鈴嗓音。

『女王陛下等你很久嘍。』

她開口了。

帶著笑意。

『這次聽見了吧,「送葬者」。芙拉蒂蕾娜•米利傑上校,回到指揮崗位──讓你擔心了,辛。』

柴夏猜出同步裝置不是會被沒收,就是設定會被刪除,於是將保存了機動打擊群指揮官、幕僚與全體隊長同步設定的記憶卡藏在胃裡帶來,其忠心赤膽也只能說不比一般。

至於同步裝置本身,為了讓柴夏能與維克或他的聯隊取得聯絡,倒是沒把她的那一支沒收。當對方直言不諱地抱怨為什麼連個備份都不準帶,而因此獲准多帶幾支時,約納斯或許已經有所察覺了,但畢竟各戰線狀況緊急。大概是他也能體諒,認為不能讓機動打擊群的白銀女王這份戰力閑置著吧。

而約納斯本人,目前正代替幕僚負責西部戰線的情報收集與清查工作,阿涅塔與留守基地的人員們取得聯繫,柴夏則專事協助聯合王國派遣聯隊的指揮工作。此時她待在變成了臨時指揮所的國軍本部基地一隅的宿舍,還沒獲准離開那個陳設奢華的房間。

「讓你擔心了,辛──但你好像比我更有事呢,你還好嗎?」

她故意用輕鬆的語氣嘻嘻笑著這麼問,是因為前一刻的辛任誰來看都會覺得他很有事。

面臨這場足以導致聯邦軍分崩離析的狂亂狀況──就連他都被吞沒了。

『……蕾娜。』

辛回應的聲音,現在變得像是等著挨罵的小孩一樣。

被潑了一桶冷水,鎮定下來,讓自己恢複到常態之後,他也發現到自己剛才的思維有多不正常,所以變得像準備挨罵的小孩一樣害怕。

因為他自知不該有那種可怕的念頭,所以才會怕蕾娜拿這件事責怪他,對他感到幻滅。

別擔心,辛。

我不會為了這種事對你幻滅。我不會怪你。

因為,我也犯過錯。

至今我也犯過很多次錯。以為只有我知道現實情形,以為只有我體驗過悲劇與殘酷,就自大地以為自己比別人聰明,就像這樣,我也犯過很多次錯。一次又一次被同一顆石頭絆倒,今後大概還是會重蹈覆轍。不過是個總是踩到同一顆石頭,一再跌交的傻子罷了。

因為自己只有這點程度,所以,我不可能來責怪現在稍微摔得重了一點的辛。

你發現自己摔倒了,也感覺到痛,所以不需要我再來責怪你。

「辛,你剛才想接著去打下一架電磁加速炮型,對吧?」

對方的氣息,微微地跳動了一下。

蕾娜帶著安撫對方的心意,溫和地繼續說。對。

你認為那是必須排除的敵機,這項判斷並沒有哪裡不對。

「的確,為了能夠安全撤退,能先把那架敵機排除最好。不過──可以獵殺得了它嗎?諾贊上尉,你的判斷是?」

憑著目前的士兵人數、眼下的敵機數量與配置。余彈數呢?地形呢?歸返本隊需要多少時間?檢討過作為指揮官該考慮到的所有面向,你的判斷是如何呢?

辛停頓了半晌,像是暫且閉目沉思。

蕾娜要求他提出作為戰隊長的判斷,而他也正確接收到了盡在不言中的信賴。

『辦得到。』

「……葛蕾蒂上校。」

聽到蕾娜請求追認,葛蕾蒂點個頭。

『我可以再提供支援,你去吧。不過──在那之前,上尉?』

『我明白。以返回軍械庫基地為第一優先。』

辛回答的語氣──已經恢複到他平時的靜謐與犀利。

『在第一機甲群(我們)返回基地之際,電磁加速炮型會形成重大障礙,所以必須排除──請放心,我已經冷靜下來了。』

為了防止混亂髮生,第一機甲群的指揮繼續由作戰參謀擔當,先鋒分隊交給蕾娜指揮。一面聽著蕾娜第一步先把原本只是附近人員能跟上就跟上,隸屬隊伍與指揮體系都亂成一團的分隊迅速重編起來,辛一面輕嘆一口氣……我竟然就這樣放著紊亂的指揮體系不管,還有其他一堆麻煩……

「……萊登,抱歉。謝謝你幫忙。」

知覺同步無法從蕾娜那邊切換過來。他透過無線電這麼說之後,萊登用鼻子哼了一聲。

『真的。還是我勸阻蕾娜不要親自把你修理一頓咧。這點你也得感謝我才行。幸好是我來講,要是你一不小心對蕾娜吼回去,我看你現在已經在戰場上沮喪到振作不起來了吧。』

「……是啊。」

現在回想起來,辛都會對自己感到恐懼。

那些愚蠢之輩不是八六,不是同伴。那些愚蠢又軟弱無力的傢伙,不如消失了痛快。

當時讓自己煩躁難耐的隔閡感受,說穿了就是來自於這種思維。跟辛自己認定為愚蠢之輩的那些人並無不同,都是對事情心胸過於狹隘而卑劣的單純化。

為了自保而捨棄某些人,捨棄了他人,還想自我辯解以掩飾這種傲慢、卑劣與狹隘,在無意識當中替自己正當化。

在自己的內心,也有這種念頭。

用上「那些傢伙」如此模糊不清的用詞。

弄出一個能夠以「跟自己不同邊」這項全人類的唯一共通點給所有人亂貼標籤的方便類別,把其他人都算進去,然后冠上一個敵人、邪惡或禍害的通稱。這種行為正如同共和國替辛等八六取名為八六一樣,等於是從別人身上剝奪長相與姓名,自己卻也在不自覺之間犯下同樣的過錯。

言語會撒謊──人類都是騙子。

不是對任何人,人類最常欺騙的就是自己。

對於自己不願承認的軟弱、醜陋,人類最想瞞騙的就是自己。把自己的愚蠢、殘忍、狹隘與卑劣,偽裝成正義甚或是愛。

「你說得對。都是因為我──太軟弱、膽小,又不夠聰明。」

明明自己也說過,辛卻把它忘了。

由此可知──自己終究也不過是個蠢蛋。

萊登哼了一聲,似乎微微笑了一下。

『看樣子你總算恢複常態了……下一個獵物可不能再歸你了。剛才被你一個人吃干抹凈,塔奇納氣炸了,我也很不爽。這次你只准負責索敵。』

「好……是我不好。」

十五公里外的地點,站在地表瞭望會被地平線擋住,但登高望遠的話就應該可以看見。

兩人心想最起碼也許可以遠望一眼共和國領土諾伊納西斯,於是一起爬上位於廢墟城市外圍的一座教堂尖塔。

老舊的螺旋階梯,既陡峭又已風化磨損。這樣一座鬼城的尖塔塔頂,總不至於有自走地雷埋伏吧。尤德讓走路已經蹣跚搖晃,隨時可能腳滑摔倒的千鳥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後頭,心裡準備好隨時可以扶她一把。

結果到頭來,他沒能把她們任何一人送到。

她們是那樣地期盼返鄉,自己也希望能夠送她們回家。但這次還是沒能如願。最起碼只要再給他們一天就好。但就連這麼一點時間,所謂的命運都不肯等。

如果需要花上更多時間的話,也許還比較容易死心。可是他們都來到這裡了,目的地真的就在眼前了。

階梯又長又陡。尤德沒事,但步步走向毀滅的千鳥沒多久就開始喘氣。途中她險些癱坐下來,尤德明知她並不希望如此,仍忍不住伸出手攙扶她。

「要不要我揹妳?」

「沒關係,讓我自己走──直到最後一刻。」

她雖然這麼說,恐怕已是舉步維艱了。於是尤德將肩膀借給她靠,承受她的體重。

階梯很窄,惡劣的立足處並不適合讓兩人並排著走,但她的身子輕到不構成任何問題。

千鳥呼吸急促,在這種氣溫下一頭長髮仍被汗水弄得濕透,煞費苦心地一階一階拾級而上。

「……尤德,我跟你說。」

在粗重的呼吸之間,她斷斷續續地說。

不願殃及任何人的她,斷斷續續地說。

「等我叫你下去,你就立刻趕緊下去。到那時候就表示我已經不行了,你就不要再多說,立刻下去。」

不要讓我把你卷進來。

她會這麼說,就表示是真的已經沒有時間了──尤德暗自抿緊嘴唇,祈求至少讓她撐到爬上塔頂。

吉爾維斯粗暴又亂來地用最起碼可以緊急補充水分與熱量、甜得離譜的液體食物配著服下減輕疲勞的處方葯,換乘讓人員事先備妥的備用機。

他那架在激戰中過度使用的機體,前線目前還沒有多餘時間進行整備並重新搭載彈藥與燃料。剛建成的哈魯塔利預備陣地,每個角落都正在承受「軍團」的猛攻拚命抗戰。

「從下次戰鬥起,公主殿下妳不用跟來了。『我要妳』跟傷患一起回去。」

「唔!……是,哥哥。」

帶著疲勞色彩濃重的神情,緊咬嘴唇的思文雅點點頭,沒有回嘴。她自己很清楚,繼續跟下去只會礙手礙腳。她還沒有堅強到能夠任性地執意要跟。

包括吉爾維斯的「假海龜」在內,駕駛完直接丟下的硃砂色「破壞之杖」由人員迅速牽引至整備站。他們必須趕在聯隊下次回來之前完成整備與補給,並將塞在關節部位的泥巴清除乾淨……讓深紅裝甲失去光澤的臟污,已經無法去理會了。

然而啟動起身的備用「破壞之杖」,裝甲卻像是對至今的激戰與死斗一無所知般,維持絲毫無損的深紅色澤。看到那種與敗逃戰場極不相襯的傲人光輝,殘兵敗卒們的視線頓時降低溫度。

好一群貴族大爺,脫口而出的唾罵被聲波感應器接收到,但是現在沒時間管那些了,他充耳不聞。

至於知覺同步則告知他陣地帶後方炮陣地的狀況,這個內容就必須聽了。炮兵部隊完成射擊準備,展開阻截炮擊。

──運氣不錯,可以配合上陣。

「各機,準備出擊──臭鐵罐們被阻截炮擊攔下了,我們去打擊它們的側腹。」

挖在厚實石牆上的窄窗外頭,棉球般的雪團夾雨降下。

都到了這種時刻,下的卻不是能把戰場與死亡盡皆覆蓋隱藏得美麗皎潔的白雪,而是一飄降在地上就難看地融化,形成臟黑泥濘的雨夾雪。

扶著石牆的手被灰塵弄髒。他們上樓時弄破了老舊的蜘蛛網。棲息於窗邊的鳥類飛起,掀起灰塵與骯髒的羽毛。有東西吱吱叫著跑走,不知道是老鼠還是什麼。

唯有千鳥失去血色而變得白皙,承受著雪地反光依然白皙的側臉,在螺旋階梯的微暗中,成了唯一美麗的事物。

「……尤德,我跟你說。」

側臉的神情既靜謐又祥和。

彷彿在幻覺中,看見了某個遙遠的天神國度。

「謝謝你陪我一起來,幫助我一路走到這裡,說願意跟我一起來。我真的很高興。能遇見你真的太好了。我想──我這段時間過得很幸福。」

「……千鳥。」

尤德簡短地打斷了她。他聽不下去了。

只因為自己人在這裡──都怪自己人在這裡,害得千鳥到了最後這種時刻還得講這些動聽的話,讓他再也聽不下去。

「如果這是妳的真心話,那無所謂。事實上,我也覺得這些話應該都是發自內心。只是,妳想說的真的是這些嗎?」

……換作是我,想說的一定不是這些。

在第八十六區戰場聽過無數次的處理終端的哀訴,或是透過辛的異能聽見「軍團」們的悲嘆,絕大多數都不是這些動聽的詞句。

所以,至少就這麼一件事……既然自己沒能將她送回故鄉,甚至連祖國的邊境都沒抵達,至少這點小事應該要辦到。

既然自己既沒能真正地幫助她,也沒能救到她,最起碼這點小事總該做到吧。

「我沒幫上妳們的任何忙。就只是跟著妳們,一起來到這裡而已。所以至少……」

如果,妳如此希望的話。

「至少最後,我可以……傾聽妳真正想說的話。」

就在這一刻……

千鳥轉過來的白皙容貌,宛如泫然欲泣的幼兒一樣,歪扭地皺成了一團。

憲兵的無頭遺體,以及今後不知該何去何從的事實,讓密爾迷失了方向。甚至差點像個更小的小孩子那樣哭出來。

但密爾還是撐過來了,因為他的父親當年就是獨自前往第八十六區,而他以擁有這樣的父親為榮。而且他敢確定,據說在他這個年紀就被逼著上戰場的賽歐,絕對不會為了這點小事哭哭啼啼。

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現在放棄還言之過早。不可以放棄,不可以放棄,不可以放棄。

他粗魯地擦掉滲出的眼淚,站了起來。幾乎是無意識地,他抓起一把吸了憲兵鮮血的土塞進口袋。密爾無法帶著保護大家直到最後一刻的他一起走。所以至少就用這個代替吧。

「密爾,憲兵叔叔……」

「不要緊,我們走吧!走得動就可以繼續前進!」

密爾點點頭,鼓勵渾身發抖的同伴……即使渾身發抖仍然緊握著小孩子的手的同伴。到處都有部隊正在後撤,只要隨後跟上應該就能抵達安全地帶。

他一邊追在後頭一邊確認前進方向,這樣就算萬一跟丟也知道該往哪裡走。畢竟是個兒童集團,沒走多久就會被前方隊伍拋下,但只要找找就會看到另一支部隊。密爾一邊鼓勵又累又害怕而終於開始抽泣的小孩,一邊追在部隊的後面。

重複幾次這樣的過程後,他能夠看見聯邦軍當中只有「那個部隊」才保有的純白機影靠近過來,真的要屬奇蹟般的好運。

很像父親或賽歐過去在第八十六區駕駛過的「破壞神」,但這架機甲擁有精悍的純白色彩。是「女武神」。

機動打擊群!

「請停下來!」

密爾脫下大衣,一邊用力甩動一邊跑到了它的前面。面對前傾著緊急煞車的「女武神」,他大聲喊叫以免說話被動力系統的低吼蓋過。

「我在找賽歐特•利迦少尉!一位八六!請問您認識他嗎!」

當然密爾知道他沒上戰場。不過只要讓對方知道自己跟他認識,說不定對方會願意帶他們回去,而不是把他們拋在這裡。

先是一聲響亮的咂嘴,接著回應的聲音帶有露骨的煩躁。賽歐從來沒有講過所以密爾都忘了,但自己是共和國人又是白系種,當然會得到這種反應了。

『嗄啊?我哪知道啊,大概早嗝屁了吧。說不定根本就死在第八十六區──……』

『不。』

第二架「女武神」打斷了那人。第一架「女武神」霎時住了口。

『我有聽過這個名字。記得好像是第一機甲的死神總隊長身邊的人?』

……聽起來似乎是某個綽號取得很厲害的人的部下,還是什麼的。

密爾內心大吃一驚,但裝出一副當然知道的表情保持沉默。

『啊──那個無頭死神啊。那……』

一對赤紅的光學感應器,像是兩隻赤紅獨眼般默然對著密爾。

『還是讓他們搭個便車比較好吧。看他剛才都快氣瘋了。』

『是啊,或許可以用來討好他……你們幾個。』

「女武神」讓光學感應器轉一圈,環顧了密爾與聚攏在他背後,全為白系種的孤兒們。

『我們不會保護你們,但會盡量優先帶你們回去。不過只要敢有任何哭訴或抱怨,我們就馬上把你們丟下──懂了沒?』

背後一架不知其名的運輸機,無語地用光學感應器的機械性視線對著他們。

顫抖的嘴唇,發出了細微的聲音。

「……我不想死。」

當這句話生硬地在冰凍石階間敲出迴音,淚水也隨之灑落。大顆淚珠串串滑落白潤臉頰。

「我不想死。我從來都不想死。穆勒家的養父與養母都很溫柔,新認識的妹妹卡妮菲也很可愛。我好想跟他們一起生活。我還想再去上學。想跟他們好好說聲謝謝。」

結果都不能說,都不能實現。全都不能如願。

卡妮菲只跟我一起生活了一年,不知道會不會一直記得我?養父與養母是否正在為我擔心?還是對我心懷怨恨?

自己早已不是人類,被改造成炸彈變成了生物武器,卻到最後都一直瞞著溫柔的雙親,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千鳥的?

「我不想留在這種什麼都沒有的陌生地方,我好想回到故鄉的城市。好想再見到爸爸、媽媽、老師、朋友,還有達斯汀。我好想長大。好想去爸爸媽媽出生的聯合王國看看。」

好想去更遠的地方,去到某個遙遠的地方,想走多遠就走多遠。

我多麼希望,能和你一起前往。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淚水滴滴答答地落下。

千鳥擠出滿臉皺紋,任由淚水流下,嚎啕大哭。

……臨死之際,獨自離開的琪琪她們……

想必是不願波及到還有時間的同伴們,並且希望至少在最後的瞬間,可以放膽哭喊著不想死,才會前去無人的其他地方吧。

其實,她們一定想哭想了很久。

想大聲呼喊我不想死──想了很久。

呼喊無法如願的心聲。

呼喊無人聽見的心聲。

尤德只是默然無語,讓千鳥泣不成聲地繼續哭,不停地哭泣。

他說過,至少可以聽她傾訴。

至少,他希望自己可以傾聽她的心愿。

也許下個瞬間千鳥就會自爆,但他覺得那也無所謂。

尤德知道她並不希望傷及無辜,他卻甘願被傷及。

激情最後終於淡去,變成了無聲的抽抽噎噎,繼而千鳥抿緊嘴唇,動作粗魯地擦掉了眼淚。

最後她吸了一下鼻子,啞著嗓子呢喃著「謝謝你」。

「我好了……走吧。」

血痕來自倒卧在地的洗衣精身軀,兇器是恩斯特手上變形的突擊步槍槍托。既不是按照原本用途應該發射的槍彈,也不是此時沒加裝的刺刀。而是用沒有刀刃或尖端的鈍器,把人體毆打到動彈不得,皮膚裂開流血的地步。

那副慘狀讓賽歐呆站原地。

單論凄慘程度的話,他看慣了的戰爭場面比這觸目驚心多了。可是眼前所見,卻是連殺戮機械「軍團」都不會為之的,執拗而不受良心譴責的人體破壞痕迹。

恩斯特卻只像是偷吃東西被小孩逮到的父親那樣,用尷尬的笑容轉頭看他。

「啊啊,抱歉抱歉。都老大不小了還這樣找人出氣,讓你看笑話了。」

「唔!」

「該不會芙蕾德利嘉也跟你『一起』吧?這下真的活該被取笑了……等我一下,我會收拾乾淨的。要是自己發飆弄得亂七八糟卻丟給別人收拾,那再怎麼說也太不像話了。」

他一邊說,一邊隨手把突擊步槍轉回該有的方向對著腳邊。槍口瞄準倒在那裡的白系種女性,記得應該是姓普呂貝爾的洗衣精首腦。

她頭部凹陷,流出顏色混濁的血──但還有微弱呼吸。她還活著。

分明還活著,恩斯特卻進一步拿槍口對準她的頭,所以……

「恩斯特,拜託,等一下……沒必要殺了她吧!」

剛才是面對多名武裝成員做反擊,多少自衛過度也算情有可原。但現在洗衣精已經全數昏死在地,不用再打下去了。後續交給火焰豹師團處理就好。

「是沒錯,但也沒理由讓她活著啊。我不是說了?我這是在找人出氣。」

「什麼找人出氣……!」

「反正啊,我都無所謂了。什麼都不在乎了。既然都無所謂了,大家愛怎麼過自己的人生我是懶得管,但在我火氣正大的時候,要是在我眼前像蒼蠅一樣嗡嗡亂飛的話,那當然要打死啦。看了多礙眼啊。」

面對說不出話來的賽歐,他冷冷地笑了。

「咦,難道你沒發現嗎?辛好像早就看出來了,我想他應該很討厭我吧,但只要想成叛逆期的話倒也滿欣慰的,以一個監護人來說啦。」

「唔……」

這種事,賽歐也早就察覺到他說的這些了。

坦白講,他一直有點怕恩斯特。

──人類還是早點滅亡才好。

他講那種話是發自內心,連自己也包括在內,不帶一點虛偽。不如說,他似乎根本就期望自己與世界能一併毀滅……並把這種念頭顯現在認定世間萬物都毫無價值的虛無黑瞳中。

但他如果把這些想法全部公然表現出來,一切就完了。一旦民眾得知至今擁戴的並非革命英雄而是虛無怪物的話,聯邦將會真正維持不住政體。沒有什麼比認定他人與自己都毫無價值的人更詭異、恐怖。

更重要的是,那樣恩斯特將作為一個殺人犯、一個無藥可救的怪物迎接毀滅。賽歐不願見到那種事發生。

「不行,恩斯特。拜託……」

恩斯特不再回頭。

無論千言萬語都變得膚淺而欠缺深度,打動不了他的任何部分。即使如此……

在闖進宅邸之前……

芙蕾德利嘉向賽歐詳細描述了恩斯特現在的瘋狂行徑,求他伸出援手,並在最後將一句話託付給了他。用一種小孩子快要哭出來的,拚命求助的聲音。

『賽歐,賽歐拜託。請汝代為向他傳達。即使汝無意「如此」稱呼他,僅止這一次也好,汝代余將這話說與他聽──……!』

芙蕾德利嘉……

儘管不是恩斯特親自下的手,但祖國與身邊所有人都被他間接奪去,芙蕾德利嘉於情於理恐怕一直以來都無法這樣稱呼恩斯特吧。

因為曾為她的近衛騎士的那位青年,以及周遭旁人的死亡與憾恨,她都既不能忘懷也不能原諒。因為縱然只是傀儡,她怎麼說也是曾經接受群臣效忠的女帝。她大概一直都無法允許自己接納殺害她家人的男人……殺害她家臣的革命領袖吧。

所以一直以來她從不使用「那個稱呼」,而都是叫他芝麻小官,毋寧是代表了她個人的抵抗與抗議……以及對她自己內心的抗拒。

既然還在襁褓之中就登基為帝,恐怕與親生的那人素未謀面,她抗拒的是不能那樣稱呼,另一方面卻又很想這樣叫他的情感。

而如今既然芙蕾德利嘉正在試著包容這種內心糾葛,那麼我這個身邊人,比芙蕾德利嘉年長,內心也沒有她這些糾葛,我更沒有道理退縮。

──那晚,當我們希望重返戰場時。

他平常忙於公務很少能夠回家,那晚卻說今天是聖誕祭所以特別趕回來。明明應該有很多事要忙,卻雙手抱著賽歐他們五個人的一大疊升學出路資料回到家來,想必花了很多時間做研究;只有那一次,賽歐認為是這頭愛說謊又心靈空虛的龍,唯一流露的真情。

「不要再這樣了──爸爸。」

霎時間,宛如施展魔法一般,狂亂的火龍停住了動作。

「你──……」

槍托變形的突擊步槍,從虛脫下垂的手中滑落。

咚的一聲,發出不具害人之意的聲響,它掉在普呂貝爾的身旁倒了下去。

「你這樣說,太奸詐了……」

那副表情,彷彿快要落淚一樣。

在賽歐認識的成年人當中堪稱長輩,就算孩子都比賽歐大了也不奇怪,年歲跟他父親相仿,已經不年輕的一個大人,露出像是小孩子迷路而不知所措的神情,回望著賽歐與遠在他後方的芙蕾德利嘉。

「我當然也很想代替那個角色啊。我很明白,我的立場只是代替你們的親生父母來照顧你們,但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們能這樣叫我啊。可是,那也不該選在此時此地說這句話吧,你們這樣太奸詐了──……」

他慢吞吞地舉起雙手,遮住臉孔。那雙手沾滿鮮血,但是沒有給倒地的女性致命一擊。

當孩子們極力苦勸時,那雙手勉強沒有推開他們。

「太奸詐了啦。你們都這麼說了,我怎麼能辜負你們?自己的孩子,而且還是兩個人一起用這種悲痛的表情拚命勸阻,有哪個父親能辜負得了這種心意?我……」

一陣慟哭……

伴隨著少許淚滴,從沾滿鮮血的指縫間泄漏。

「我是你們的爸爸,怎麼能夠害你們傷心難過呢──……」

在尖塔的最頂端,往昔安置在那裡的大鐘今已不在,空蕩蕩的石造地板,薄薄地積了一層從大窗戶夾帶雨水飄進來的雪花。

開在四面牆上的窗戶,千鳥走向遙望西方的那一扇。時刻應該已近黃昏,天空卻被厚重烏雲遮住,連晚霞也不得一見。只能推測共和國領土諾伊納西斯就在遙遠的那一頭,其他則空蕩無物的平原,靜靜地浮現於雨雪交加的朦朧空間中。

帶著哭紅了的雙眼,以及淚水沾濕的臉頰,千鳥注視著遠方的灰色祖國。

「──以前我覺得,那個城市就像一座用月光建造的宮殿。」

故鄉的城市……

被「軍團」吞沒而失落的,她一直想回去的城市。

「那是我最喜歡的一個童話故事。在月亮的……金色滿月的王子殿下居住的宮殿里,湖中星空的精靈每晚都會渡過夜色中的彩虹橋去與王子殿下相會。」

她轉過頭來,用已然失去力氣的嘴唇、面無血色的容顏微笑了。

「假如那個王子殿下是真有其人,尤德,我想他一定跟你很像。」

尤德忍不住苦笑了。

「……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說我。」

有人對他說過,你簡直跟「破壞神」沒兩樣。他不止一次被這樣說過。說他簡直跟「破壞神」……跟「軍團」一個樣子,像個沒有人性的戰鬥機器。

他刻意如此,對人對事刻意保持冷靜透徹,結果就真的變成那樣了。

尤德可以獨力求生存,卻沒堅強到能保護別人的性命,大家都在他的身邊一一死去。既然最終必死無疑,他要求自己不把任何人的事放在心上,就這樣在第八十六區存活下來。

「……第一次啊。」

千鳥聽了,卻輕聲笑了起來。

「那我就再多說一點。你的頭髮就像美麗的月光,你的眼睛則像是令人懷念的燈火。」

千鳥不知尤德的卑劣心思,所以對他投以他配不上,甚至讓有心無力的他感到痛苦的美麗辭藻。既然他從不試著背負詛咒,卻說出若能背負詛咒會更好的這種話來卑鄙地隱諱自我,那就逼他說到做到。

宛如美麗又殘酷的星湖精靈。

「我成了──第一個對你這麼說的女生,這下你一定忘不了我。我……」

來成為你的詛咒吧。

一瞬間,尤德闔起了眼睛。

繼而,勉強擠出了類似笑容的表情。

「妳說得對。我們一起走吧,千鳥。」

千鳥喜悅地微笑了。

「謝謝。」

這句話,是出自誰的口中?

纖纖玉手一拉,抽掉綁起頭髮的緞帶,交到尤德手裡。他稍作猶豫後,親吻了他執起的那隻手背。作為「我確實接收了名為妳的詛咒」的誓約。

千鳥笑了,帶著笑容向後退了一步、兩步。最後的時刻,真的來臨了。

「然後,還有一件事要拜託你──請你不要看我在這之後的模樣。」

唯有你,希望你記憶中的我能夠永遠美麗。

「……好。」

他擺脫牽掛般旋踵而去。在他的背後,可以感覺到千鳥就像要回到天上那樣,爬出了窗戶。

為的是不能讓古老的石造尖塔,在尤德沿著螺旋階梯回到地面之前,被她弄垮。

在螺旋階梯的微暗空間里,透過石牆,爆炸聲轟然響起。

尤德連目光也沒轉過去。

部隊於集合地點──屬地莫尼托茲爾特的東部都市納基韋基集結殘存兵力,沿著在西北方稍微折返的路線返回軍械庫基地。

把過度使用的「送葬者」交給機工葛倫與藤香照顧,辛就這樣直接站在機庫一隅,正在喝食勤班非軍職人員發給大家的馬克杯杯湯時,佩施曼少尉走到他身邊。

「辛苦了,上尉。」

「整備一結束我就再次出擊。陣地構築得怎麼樣了?」

「已經完成了,地圖在此。同樣的檔案正在準備向全體『女武神』公開,先行部署完畢的戰鬥屬地民也都已拿到列印紙本。」

辛掃視一遍攤開的地圖,把應急地手寫上去的戰壕、反戰車壕與火力據點的位置牢記在腦中並繼續提問。工兵與重機已全數後退,再來是……

「隔壁城市(弗頓拉埤德市)的民眾呢?」

「工兵隊沒有餘力帶人,因此收容在基地里。確認過了,市區已經凈空。」

「跟我們那裡的小蘿蔔頭一起,讓大伙兒都待在一塊了,上尉。」

接在佩施曼之後,戰鬥屬地民出身的一名女兵補充道。

儘管不是戰鬥人員,一些十歲出頭的少年也正在擔任傳令兵或工兵忙進忙出。至於那些年紀比他們更小,在戰場上是真的幫不上任何忙的年幼兒童,即使身為戰鬥屬地民,似乎還是被列為了疏散對象。

辛本來是這麼以為,但女兵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小蘿蔔頭們也一樣是狼的孩子(Wolflin),我們沒把他們教得那麼嬌弱,會被一點至近彈嚇得哇哇大哭。就算那些老百姓陷入恐慌,還有小蘿蔔頭們安撫他們,萬一不聽也可以姑且控制住局面,就放心交給他們吧。」

結果不是疏散對象,竟然是避難所的維安人員。

雖然現在想這些太遲了,但辛不禁覺得戰鬥屬地這種國境防衛用的傳統制度實在是有夠糟糕;這時,女兵開始故意對他搔首弄姿。

「話說回來,請問上尉最多能接受大你幾歲的對象呢?等會要不要跟熟女享受一場危險的玩火之樂啊?」

不用說,當然是在開玩笑。為的是讓年輕軍官身歷踏過泥潭都不足以形容的撤退戰,還得拖著一身疲勞與壓力,連續投身於不見完結的陣地防禦戰鬥,即使只有一瞬間能夠放鬆緊張情緒也好。

她的目的達成了,辛不由得笑了出來。

雖然只是噗哧一笑,幾乎只發出一絲氣息──但再怎麼勉強,終究有了笑容。

「很遺憾,我已經有對象了。請妳另找目標吧。」

「像上尉這樣的條件,有個一二三四位戀人是當然的。所以才說是玩火啊。」

「我女朋友是這座基地的指揮官之一,而且還是女王陛下。」

辛一邊心想「誰想要腳踏兩條或三條船啊」,一邊斷然予以回絕。女兵頓時立正站好。

「失禮了,我閉嘴。我可不想惹到女王陛下,害自己人頭落地。」

「很好。」不知為何,一旁的佩施曼少尉點頭說道。

歸返本隊後,她才得知達斯汀於任務中失蹤的消息。

戰鬥時把多餘的哀慟與懊惱趕出意識之外,這種長年征戰的每一個八六都擁有深入骨髓的戰士能耐,讓安琪勉強維持精神的正常與鎮靜。

「──這樣啊。我知道了,由宇,還有可蕾娜。」

哀慟的感受,程度意外地輕微。

更別說憤恨,更是絲毫也沒感覺到。由宇與可蕾娜都无須對這件事負責,她並不恨他們。

也不恨這個存心作弄人的世界。

她淺促地呼出一口氣。

在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奇蹟。根本得不到什麼救贖。

別人所給予的……縱然是上天賜與的救贖,終究也取決於神的心情。

並不值得依靠。

所以……

所以……

「我不會向任何人求救的。」

管你是上天還是命運,我現在沒話可以求禰大發慈悲,以後也不會有。

一味祈求獲得拯救,會使得自己一輩子怨恨老天無眼。

期望奇蹟發生,將會一輩子感覺遭到忽視而懷恨在心。

我才不要活成那副德性。

我──絕不會過著只能怨恨哀嘆,呆站原地等待拯救的人生。我才懶得去恨這個世界、老天或命運。

啊啊,不過……

「……戴亞。」

我那時是多麼的希望,能和你一同逝去。

「達斯汀。」

我是多麼的希望,你能回到我的身邊。

求求你。

拜託。

「回到我身邊吧──達斯汀。」

戰鬥仍在繼續,敗兵殘卒們也還在三三兩兩地歸營。穿著鐵灰色戰鬥服的手臂從泥濘與倒木的窄縫間伸出求救。

「──第幾次了啊,有點創意好嗎!」

這個模仿傷兵的自走地雷,被機甲部隊的青年指揮官回以愛機的蹴擊。金屬制的自走地雷,在雷達上的反應不同於人類。「破壞之杖」有輔助電腦提供比對與警告,很少會將兩者弄混。

當然這樣四處散播電波,會提高被發現與中彈的危險性,但如今四面八方都被臭鐵罐包圍,再多點危險也沒差了。不同於步兵或裝甲步兵,機甲指揮官認為他們機甲部隊受到厚實裝甲的保護,理當多少冒點危險幫其他人分辨敵我。

畢竟……

『等等,不要見死不救……』

「不要靠近它們,步兵!──這附近的都是自走地雷,別理它們,你們退下!」

一群忍不住放慢速度的敗兵殘卒,被這聲喝斥嚇了一跳轉過頭來。

大概是聽成戰友的聲音了吧。

也有可能天性善良,就連一個陌生人也無法棄之不顧。

事實上這些步兵轉過頭來時,那些被泥巴與變色血跡弄髒的臉龐,全都泫然欲泣地歪扭著。

「……真的是自走地雷,對吧?不會『又』變成見死不救吧……」

機甲指揮官苦在心裡,忍耐著沒咂嘴……看來這群人曾經被迫拋下弟兄。

拋下無法動彈的負傷同袍,或是還在戰鬥的其他部隊。

正因為如此,才會無法忽視求救的聲音……所以,才會差點中了自走地雷的計。

「對,那些都是臭鐵罐……所以,我們不是要見死不救。不是沒有力量救人。」

如今整個戰線潰敗四散,戰場士兵各自敗走。為數眾多的真正傷兵被丟下不管。也有很多人無法幫助傷患或友軍,不得不丟下他們自己逃走。

而這種兵器正是抓准了這場混亂,與這份罪惡感。

自走地雷所針對的,正是無法拋下戰友之人的良心,以及置身於背叛與潰逃的現況中依然不忘救人的善良人種。

那種惡意彷彿在嘲笑你們人類最好別具有什麼善意或良心,這樣還能活久一點。

……該死的東西。

「我死也不會輸給你們。」

唾罵之後,機甲指揮官與後退前往哈魯塔利預備陣地的步兵們走反方向,讓「破壞之杖」掉頭去對付現身追殺他們的鐵青色集團。

軍械庫基地周邊的扎斯法諾庫沙森林闊葉樹與針葉樹交雜叢生,屬於聯邦西部特有的植被形態。這裡過去曾是治理附近一帶的領主獵場,幾乎未經人手整頓而保留原貌的大地高低起伏,加上樹根枝節盤屈交錯,形成了拒絕人類踏入的密林。

如今他們活用並加強這種天然屏障,只有會妨礙到防衛的部分進行開闢,建造出恰似一道道傷口或瘢痕的戰壕、反戰車壕、碉堡與鋼筋制反戰車屏障。

北方的冬日葉隙天光,在反戰車屏障上反射出暗沉光澤,透過光學熒幕射入眼中。眼看經常過來進行訓練、狩獵或釣魚而像自家後院一樣的森林,如今變得面目全非,滿陽在座機里感覺到內心深處一陣騷動。

無論是滿陽或任何一名八六,都不記得自己的故鄉風景。但如果還記得的話,要是故鄉被改造成這樣的戰場,心裡必定也會產生相同的不安。

寶貴的記憶,以及記憶的依歸之處,被塗改成流血與死亡的光景。

原來,這竟是如此可怕的一件事。

這座基地對自己與同伴來說,不知從何時起已成了無可取代的精神依歸。

但是……

所以……

「大搖大擺地踏進別人家的院子,你們當自己是誰啊──這裡是我們的基地,就是這樣。」

這是我們在行軍訓練中走過,常常來打獵、釣魚,其實也享受了不少歡樂時光的森林。是我們的庭院。

森林裡的河流、谷地、斜坡與樹木生長的方式,我們全都知道。

我們機動打擊群在這森林生活了半年,它一定會站在我們這一邊。

「女武神」各個戰隊、與戰隊協同作戰的「阿爾科諾斯特」以及戰鬥屬地民屏氣凝神,藏身於熟悉的森林起伏地形與尚且陌生的防禦設施時,收到知覺同步的訊息。是同樣讓「送葬者」潛伏於這森林中的一隅,側耳靜聽步步進逼的「軍團」發出悲嘆的辛所傳來。

『全體人員注意,它們來了……地點九三四將會最先遇敵。敵軍前鋒將於一五○秒後進入射程,推測為機甲部隊。』

說完,『哼。』機動打擊群的死神冷冷地嗤笑了。

『以為勝券在握了就連偵察也不派,大家去狠狠給它們自大的臉孔一拳吧。』

戰鬥屬地民們不知道辛的異能,傳出困惑的沉默。

至於八六與「西琳」,還有與他共同奮戰已久的班諾德等極光戰隊隊員,則是鎮定如常地回應──收到。

正確按照指示,於火力據點發出的炮火齊射,為軍械庫基地防衛戰奏響了序曲。

鋁製裝甲與內側的防彈纖維擋下了大多數的榴彈碎片,但不是全部。

「同步裝置──果然報廢了。」

作為功能中樞的仿神經結晶,被破片打成了兩半。

再加上大毀而完全陷入沉默的座機、槍膛裂開的突擊步槍,以及不知是被跌打損傷還是扭傷弄得上下各處都在發出哀嚎的身體。右耳失去聽力,看樣子是鼓膜破了。

不過若不是同步裝置幫他擋下炮彈碎片,他大概已經被割喉而死了。掛在右腿上的手槍就沒引發這種奇蹟,被破片割開的傷口痛得緊。

「……至少手槍還能用,或許已經該慶幸了吧。」

雖然對付不了「軍團」,但可以用來自盡。

無線電還是老樣子,受到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而無法使用。他揹起從機體內帶出來的背包,走在陌生的聯邦森林裡。

忽然聽見樹叢發出沙的一聲,他猛地轉頭一看,是個身穿軍服、年約七歲的小女孩。

他一瞬間不明就裡,隨即弄懂了。是吉祥物。就是那些聯邦軍特有的,性質類似乾女兒以預防兵卒叛逃的少女。不知是跟所屬部隊(家人)走散了,抑或是被拋下了。

抬頭看著不禁呆立不動的他,小女孩閉著小嘴沒說話。

仰看他的雙眸像是欲言又止地歪扭著,卻無法出聲求救──所以她是被拋下了。被那些儘管只是戰場上的短暫關係,但確實曾經是一家人的士兵們棄之不顧。

可是,他覺得那應該是逼不得已。

因為……

「……我也一樣幫不了妳。」

要是帶著一個孩子,自顧不暇的我恐怕是別想求生了。

所以,這是無可奈何的。只能拋下她了。

反正,我都已經拋下千鳥不管了。

既然曾經對別人棄之不顧,今後大可以繼續見死不救。既然我都違背了安琪的心愿,既然我是個黑心腸的卑鄙小人,那就狡詐地繼續貪生怕死好了,然後最好連這也辦不到,死掉算了。

他內疚地別開目光,不去看仰視自己的少女──既沒有手槍也沒有體力走過戰場,比他更年幼弱小的少女。

亦別開目光,不敢正視心中的歉疚。

因為,我……我……我已經……

──達斯汀……

倏然間,聲音重回腦海。

那種溫柔、穩重的嗓音。顏色像來自最遠的天邊,從初次邂逅以來就一直覺得很美的眸子。

──我知道達斯汀你有道德潔癖,不喜歡耍詐。

我……

──所以就當作是為了我,要回到我身邊喔。

難道就連那句話,我都想把它當成詛咒嗎?

她說,就當作是為了她。不管我做出多麼卑鄙、卑劣的行為,她都願意幫我承擔一部分的內疚,只因為她盼望我活著回來。就連溫柔魔女的這句話,我都想把它變成詛咒嗎?

我會的,保持在不會被妳討厭的程度。這話是我自己說的,難道我想讓它變成謊言嗎?

──你一定無法容許狡詐的行為。

妳說得對,我厭惡奸詐、卑劣、卑鄙的行徑。我無法容忍自己變成那種人。

──你要遵守諾言,好好活著。

──回到我身邊。

但妳說,妳仍然會迎接我回來。

因為,我是妳想迎接的那個人。

即使我拯救不了別人。即使我曾經棄別人於不顧。

但是至少,我絕不會害妳心碎。不只是對得起自己,也要不愧對溫柔善良的妳──就算再軟弱,最起碼這點小事應該還做得來。

期許自己能夠做到這點小事,又有什麼不對!

「過來吧。」

他伸出了手。小女孩困惑地看看這隻手,又看看他的表情。

「過來吧,我們一起回家!」

小女孩一瞬間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她快步跑了過來,達斯汀接住她,把她抱了起來。與其配合年幼女孩的步履,這樣比較快。反正用手槍也對抗不了「軍團」。他們要一路躲藏,逃過敵軍的目光追上撤退中的友軍。

我沒有戰鬥能力,沒辦法擊退擋路的「軍團」。我沒厲害到有那種能耐。

但如果我是弱者,那也有弱者的作法。

「妳要乖,先不要哭……大哥哥絕對會帶妳回家的。」

至少,我必須活著回去才行。

也許是還沒忘記被人飼養的感覺,一隻不知道是鵝還是鴨子的鳥缺乏戒心地湊過來,尤德用棍子打死牠,把牠宰來吃。

遇到事情就一整天不想見血的纖細神經,早在很久以前就磨損殆盡了。

畢竟是「軍團」支配區域,而且有一群負責警戒的斥候型被爆炸聲吸引過來,在附近徘徊不走。但他仍然回到了森林裡躲起來,挖個洞隱藏火堆的光芒,生火把肉煮熟。

為了避免浪費體力,這是冬季戰場應有的常識。

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然而一等到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他才終於發現不只如此。

隨著啪沙啪沙的振翅聲,一隻烏鴉飛落下來。

看來是前線推離此地使得再也沒人分牠剩飯,把牠給餓壞了。尤德丟一塊肉過去,牠竟然沒銜起來溜走,而是迫不及待地當場啄食起來。

貪食死屍的烏鴉。

「──你……」

他一呼喚,烏鴉不可能聽得懂,卻轉向他微微歪了個頭。

「等到了明天,你能不能去把她也吃了?」

還是說今天夜裡,老鼠或其他動物就會把她吃盡?

那樣也可以。

心靈雖然約好了要一起上路,但留下的軀殼至少希望能化作飛禽、走獸的血肉,在那生生不息的某一刻可以回到故鄉。但願她能看見她曾經希望能去遊歷的,這世界的所有一切。

尤德沒有為她立墓碑。

她拜託過尤德不要看了。再說,八六向來不曾擁有墳墓。

而走到最後、走到旅途盡頭而從來不曾停步的她們,確實都是八六。

跟自己是一樣的。

即使經過了一天一夜,聯邦多達十處的戰線依然全部籠罩在戰火之下。

「人事」參謀從遙遠的軍械庫基地戰區對她說:『我來換班,妳休息吧。』蕾娜答應之後切斷了知覺同步。依照第一機甲群的指揮權轉移順序,原本該來代理職務的作戰參謀於不久之前受傷,目前尚在接受治療。如今就連遠在防衛線後方的指揮所都躲不過流彈,這樣嚴酷的戰況已經持續很久了。

對方叫她去休息,然而頭腦太過清醒,實在是睡不著。處於亢奮狀態的身體將血流優先送至大腦,被延後處理的胃連飢餓都感覺不到。

但墊墊肚子然後閉目養神一下,還是比完全沒休息到要來得好。她果斷做出決定,抱起乖乖待在辦公桌角落的狄比走向連通卧室。經歷過第一次大規模攻勢的狄比聰明地察覺到緊急狀況正再次發生,總是安分地緊跟在蕾娜身邊,這樣無論發生任何狀況都不怕和她走散。

之前申請的軍械庫基地鄰接戰區的廣域地圖似乎湊齊了,約納斯抱著連接起來的列印紙張走進房間。聯邦軍的通訊網路如今被大量的資料傳遞堵得水泄不通。既然蕾娜手邊無法即時收到戰況的最新消息,不如使用能夠自由添加註釋的紙張更為快速方便。

「各戰區的殘餘兵力都沒有明確數字,米利傑上校。目前戰鬥還沒結束,各部隊也尚未脫離混亂狀況,無法進行確認──咦!」

呼嗄──!狄比一個箭步衝過來發出威嚇,稍稍嚇到了約納斯。

狄比弓起背,連尾巴都炸毛了,像只怒不可遏的小獅子那樣齜牙咧嘴。已經完全進入迎戰態勢了。而約納斯並不記得自己有哪裡惹到牠,顯得既退縮又困惑。

這種與戰鬥中指揮所的緊張氣氛完全不搭調的笨笨場面──蕾娜一瞬間差點不小心笑出來。

她好不容易才憋住,故作冷漠地把臉別到一邊。

應該說,對,真沒想到他居然半點自覺都沒有,但狄比會有這種反應完全是理所當然,所以蕾娜只覺得他罪有應得。

「你欺負狄比最喜歡的我欺負到現在,牠討厭你是應該的。」

「啊!……不,可是,我明白您對自己的處境有所不滿,但我這麼做絕不是存心騷擾……」

他似乎是真的大感意外,急著想自我辯解,然而柴夏冷淡地說:

「你強虜女子進行監禁,害她們既憂愁又傷心,現在還好意思說這些?豈止是存心騷擾,根本是明確的惡行。跟拐賣婦女的皮條客沒兩樣,你這女性公敵。」

「拐……」

看到他被嚴詞指責到說不出話來,蕾娜這次毫不客氣地笑了出來,再次抱起了狄比。

笑過了一遍,意識短暫離開戰事而讓心情輕鬆點,睡魔與空腹感這才正確發揮了作用,她心懷感激地說:

「狄比,我們走。不要理那個愛欺負人的大哥哥,我們一起上床睡覺吧~」

「喵嗚~」

「我沒有愛欺負人……!」

狄比一聽,喉嚨發出呼嚕呼嚕聲。

而約納斯竟莫名執著於這些芝麻綠豆的小事,可見他似乎也累壞了。對於蕾娜她們三位指揮官,本來應該各自指派多名參謀分擔的工作量,現在全落在他一個人的肩膀上,會累也是當然。

蕾娜把這話當作耳邊風逕自走向卧室,阿涅塔代替她走上前去。

「死心吧,少尉,你就是愛欺負人又跟女人為敵的可怕大哥哥啦……來,喝點紅茶。你一定很累了吧,我有泡得甜一點,先喝再說吧。」

「謝謝少校……好苦!這裡面加了什麼啊!」

「哎呀~對不起,本來要放砂糖的,我弄錯放成即溶咖啡了。」

「把砂糖跟即溶咖啡搞混?顏色根本正好相反吧!」

到最後甚至這麼容易就被阿涅塔的惡作劇整到,還認真起來對她語氣平板的借口吐槽。阿涅塔朝著看樣子腦袋已經徹底罷工的他留下一個苦笑,說道:

「少尉,我看你也先休息一下吧。你的主人應該就快這樣命令你了。」

蕾娜走進卧室,準備小睡片刻。

遭受電磁加速炮型的炮擊,或是在隨後的撤退行動中脫隊的戰隊、小隊與偶爾出現的落單人員,在這三天內零零散散地回到了軍械庫基地來。

軍方沒有餘力將他們送回原本的大隊,只能多少讓他們休息過後就組進臨時戰隊,投入當下缺乏戰力的地點。回歸指揮所的芙蕾德利嘉,起初似乎還想確認所有她認識的失蹤者安危,但隨即忙於掌握各防衛線的狀況而分身乏術。說到這個,恩斯特似乎平安無事。這對聯邦而言應該是一件大事才對,卻聽不到多少相關消息。

可見所有人都忙得無暇旁顧了。

「女武神」的研究員,加入了機庫的整備行列。其他部隊的步兵或裝甲步兵敗逃後抵達這座基地,然後直接投身防衛戰,還有設施人員與車輛操作員也去和他們並肩作戰。食勤人員與輔助教員雖為非軍職人員,但也過去幫忙搬運傷患。

還聽說退役已久的神父竟也手拿步槍衝上前線,戰鬥到子彈射盡之後居然改以投石攻擊打倒了自走地雷;連這種時候都還在流傳著這種荒唐謠言,只能說不失慣於戰鬥的八六風格。

「……是說啊,要是把所有人的說法全部綜合起來,那神父怎麼想都要有五個人才夠吧,隊長。」

班諾德擺出一副驚恐萬分的神情如此說道,逗得在場所有人爆笑出來。大家的「女武神」不是彈藥射光就是燃料耗盡,現在都抱著突擊步槍躲在這處天然窪地里。

炮彈碎片與槍彈毫無間歇地從頭上呼嘯而過,連想站起來都沒辦法。載滿彈藥與燃料回來的菲多,身上還帶了熱過之後重新裝袋的軍用口糧,這是來自擔任食勤班長的中尉的一份關懷,認為在戰鬥中沒那時間好好吃頓飯,就算後來涼掉了應該也比完全冰冷來得好一點。

一名處理終端少年立刻打開一包倒進嘴裡,他隸屬於別的機甲群,辛也不記得他叫什麼名字。只能趁著整備或補給的短暫空檔睡睡醒醒,用現在這種稱不上是用餐的營養補給品勉強維持續戰能力讓少年臉色極度憔悴,但仍笑著說:

「要是真有五個的話也很好啊。最好還能繼續分裂,變得越多越好。」

「才怪啦,最好是。」

「要是真的發生,我看威脅性比『軍團』還大吧?」

搖頭否定的米卡與吐槽的萊登,都把過度疲勞而變得似笑非笑的奇妙表情掛在臉上。

即使如此,至少還笑得出來。至少還有餘力開玩笑,而且覺得好笑。

這表示自己跟同袍都還能繼續戰鬥。

辛等人攝取完最基本的餐點時,正好菲多它們也完成了「女武神」的補給工作,於是眾人重新扛起突擊步槍。儘管戰場現況仍然不允許他們站直身子,但應該還能設法滑進駕駛艙吧。

蕾娜那邊沒給予新的指示。既然如此……

「總之我們就去親眼見識一下,神父大人是否真的增加到五個人或是更多吧。」

亦即確認各陣地的戰情,支援有需要的地區。聽到辛如此暗示,另一個人……一個他同樣不認識的人哈哈大笑。

「收到,但是死神隊長,這種時候應該要說去幫助分裂增殖神父才對吧。」

「沒什麼好幫的,區區『軍團』殺不了神父大人。投石什麼的也是,我看八成是事實而不是謠傳。」

自走地雷大概也沒想過,自己會敗在石頭這種原始武器之下吧。辛神色嚴肅地補上一句「值得同情」後,所有人無不肅穆地劃十字或是雙手合十祈禱。

然後,知覺同步再度連上。

他們的女王凜冽的嗓音,今天依然明確地傳達到這個戰場上。

『管制一號呼叫先鋒分隊各位人員!』

頂著槍彈橫刮的風暴,辛等人交換一個眼神笑了。戰情就確認到這裡──好了。

在女王陛下的號令之下,再次享有戰鬥的榮耀吧。

軍醫堅持拒絕再開處方箋,部下與整備組員又聯合起來把他強制拖下機體,不得已吉爾維斯只好去小睡片刻。

目前戰況漸趨平緩,容許他這個聯隊長短暫與副長指揮交棒去睡一下。

這是因為軍方已經在哈魯塔利預備陣地帶接回潰亂的步兵們,將其再次投入各陣地阻止他們亂跑,確保了機甲部隊的行動空間以及戰鬥工兵隊、運輸部隊的移動路徑,使得支援、補給與反擊得以「正常」運作的關係。光是放任崩潰混亂的士兵在他們不該出現的地方亂晃,這樣的敗逃狀態就足以嚴重降低自軍的戰鬥能力。

既然狀況已得到「解決」,那麼自己與同袍的機甲部隊──我們光榮的鎧甲騎士後裔,自然不可能敗給幾隻臭鐵罐。

戰況正在逐漸好轉。等睡過一覺後,想必就能重新上陣擊退敵軍了吧。

等著瞧,吉爾維斯最後強烈地做如此想,然後便疲倦地沉沉睡去。

「──滾一邊去,大塊頭!大而無用的笨重恐龍,少來阻擋諾贊侯爵家族的午夜狂獵(Wild hunt)!」

儘管亞特萊出言不遜,把「軍團」的決勝王牌重戰車型喝斥為大而無用,其實即使是諾贊家的狂骨師團這次也難說是大獲全勝,不過……

想必是懷著自信投入戰場的「軍團」重機甲師團,終究還是被狂骨師團穿破了。他們發出嗜血嘲笑與咆哮的同時依然不失冷靜透徹,追擊鳴金收兵的臭鐵罐們時不忘窮寇莫追的道理。

當敵軍部隊維持突擊陣形衝殺過來時,他們同樣以楔隊隊形從正面吶喊衝鋒撕裂敵軍;而保障他們這種機動能力上的自由的,正是於背後鋪展開來的哈魯塔利陣地帶。

當部隊發起突破機動並殺入敵軍內部時,其間若是友軍崩潰,部隊將在敵陣中落個孤立無援。特別是耗能效率極差、續戰能力不佳的「阿茲•達哈卡」,在敵陣中孤立是致命行為。友軍防衛線非得夠堅固才行,否則縱然是食人黑龍也無法在戰場上自由飛翔。

沒錯,不同於脆弱崩潰的森蒂斯•希崔斯線,「現在的」哈魯塔利預備陣地還算堅固難破。

這是因為被扔進陣地里的逃亡士兵們,在這裡背後也被家畜看守用槍口指著,因此不得不留在這個陣地應戰。一旦在戰場上的賣命程度關乎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寶貴性命,無論是再膽小的懦夫都會拚命殺敵。

以窮鼠嚙貓的猛衝橫撞阻擋鋼鐵激流,並以老狼與母狼的沙場經驗及匹夫之勇作為支撐,儘管這種作法從本質上來說極端脆弱,最起碼在這場戰鬥當中還算有效。

……至於之後事態會如何發展,老實講亞特萊已經不願去想,但在目前這個當下也不用管那麼多。

『亞特萊少爺,您的本性都暴露出來了。』

「反正也只有妳聽到,沒差啦副長──我知道。只是,我真的累了。」

儘管諾贊的血統擁有常人無法企及的強健體魄,畢竟是以沒做充分休息的狀態駕駛運動性能違反人體工學的「阿茲•達哈卡」,在這場漫長的防衛戰當中奮力頑抗。悶在駕駛艙內的熱氣與腎上腺素的過剩分泌使得體溫居高不下,亞特萊擦掉如雨流下的大汗時,副長似乎對他微笑了一下。

『真拿我的夫君沒辦法。等這些都結束後將會有熱水淋浴與冰涼的愛爾啤酒等著您,請您暫且再忍耐一下。還是說您想先與我雲雨一場,以安撫您的心情呢?』

「好了,別亂講。」

亞特萊疲憊不堪地回答。這個副長也緊緊隨伴在亞特萊身邊戰鬥了一樣長的時間,自己跟亞特萊有多疲倦,她不可能不知道才是。

不過聽到亞特萊回答得毫無情調可言,這個只在戰場上綻放動人笑容,比傳說中的傾國女子更碰不得的美麗仕女,卻心情愉悅地笑得開懷。

日期在持續抗戰中進入新的一年,時為星曆二一五一年一月二日。

北部第三戰線的戰鬥終告結束的消息,傳遍了各個戰線,並在新聞中播出。其餘九個戰線也判斷戰況即將告一段落,指揮官們鼓舞眾將士,同袍弟兄之間互相加油打氣,或是把認為已經仁至義盡就想開溜、學不乖的逃亡士兵踹回戰壕。

過完了年,在一月三日這天,就在只差一點還不到正午的時候,軍械庫基地戰區的戰鬥終於正式休戰──八六守住了他們的新故鄉。

聽見周圍其他戰區的「軍團」也同樣開始撤兵,辛長長地吁一口氣。儘管整個西部戰線,還有很多地方仍在戰鬥……

「蕾娜、葛蕾蒂上校。軍械庫戰區的敵軍集團正在後退,沒有再次發動攻擊的徵兆。敵軍戰線腹地也是一樣,所有戰區都在進行部隊後撤──西部戰線的戰鬥,應該很快就會結束。」

『收到,我會向高層報告的,上尉……你還有體力嗎?我的意思是,可以請你再負責西部戰線全域的索敵任務一段時間嗎?』

畢竟才剛剛連續打了幾天的仗。雖說作為對二度來襲的確實防備,這是有必要的要求,葛蕾蒂的語氣中仍流露出一股關懷。意思是辛如果不行,可以直說無妨。

一瞬間,辛闔起了眼睛。關於這點,坦白講他已經累到巴不得能立刻去休息,甚至現在只是閉個眼睛就差點暈過去,不過……

「可以……只要能得到一點獎勵,我就會有幹勁了。」

聽到辛隨口開玩笑說:「例如糖果什麼的。」葛蕾蒂笑了出來。

『好啊……聽見沒,米利傑上校?妳要給他什麼獎賞?』

這一記奇襲讓蕾娜慌張了起來。

『咦?啊,我想想……辛,等你回來我就給你一個吻!』

……雖然對話是透過知覺同步,而且不是處理終端的發言,所以這次不會被任務紀錄器錄下……

聽到葛蕾蒂與參謀們壓低聲音在偷笑,辛感到有點頭痛。

眼前的戰鬥終於結束,「軍團」似乎正在慢慢撤退。

安琪以一種有點難以置信的心情,茫然地注視著這一幕……結束了?

我竟然活下來了。

這個事實不知為何,讓她有種頭暈目眩、現實光景逐漸飄遠的感受。

可是,達斯汀已經不在了。

可是,達斯汀結果還是回不來了。

為什麼……我卻活了下來……

安琪身為戰士的意識,目前還沒告訴她戰鬥已經終結,仍未從她的腦中奪走那一抹冷靜。就連希望能立刻感受到的哀嘆與後悔,都沒湧進彷彿開了一個大洞的胸口。

她打開「雪女」的座艙罩,搖搖晃晃地下了機體。這種行為既危險又毫無意義,但沒人忍心阻止她。

而到了最後,整個戰區的戰鬥還是結束了。

始終沒有一枚流彈或是炮彈碎片,飛過來射殺安琪。

「安琪!──安琪!」

一回神才發現,可蕾娜正在往她這邊跑來。

她像只兔子般飛跳在倒木與水泥塊之間,一直線地衝過來。沒駕駛「女武神」就這樣整個人暴露在外,要是踩到不發彈豈不是很危險嗎?安琪漫不經心地想。

可蕾娜毫不客氣地用力抓起她的手,一個勁地拉著她。神情就像個隨時會哭出來的小小孩。

「妳過來!快點!」

「可蕾娜,妳怎麼了?」

聽到安琪這種平板得不對勁、有點反常的聲調,可蕾娜的表情變得更加泫然欲泣,拉著她的手。

「別問了,跟我來。快點!」

不對,早在那之前──早在她跑過來的時候,就是這副快哭出來的表情了。

「達斯汀回來了!」

「──!」

霎時間,受到過度打擊而凍結、封印至今的所有感情全部復甦了。

安琪顧不得動作粗魯,甩掉可蕾娜拉住她的那隻手,沿著可蕾娜跑過來的路,頭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使勁拉扯的手忽然被甩開,再加上戰鬥累積的疲勞,可蕾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哎喲,好痛!」

講歸講,嘴角卻放心地綻出微笑。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正好人在旁邊的托爾帶點苦笑走過來伸出一隻手,她帶著謝意握住那隻手。

「妳沒事吧?」

「嗯,沒事。」

我很好──安琪也很好。

身為狙擊手而有著好眼力的可蕾娜發現達斯汀時,他人還在蠻遠的位置,而當安琪趕到他面前時,他正好來到了軍械庫基地的閘門前。

他認出了安琪,骯髒臉龐的神情頓時顯得鬆了一口氣。然而安琪跑到這裡,卻裹足不前了。

「──達斯汀……」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自己那時候沒陪在達斯汀身邊,也沒能去搜救。她把機動打擊群的隊長職責看得比達斯汀更重要。

這樣的自己,現在看到達斯汀獨力活著回來,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然而達斯汀,卻對著佇立不動的安琪笑了笑。

笑得無憂無慮。

「安琪……幸好妳平安。我能活著回來都是多虧了妳。」

「……咦?」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陪在你身邊,也沒去找你。什麼都沒為你做,不是嗎?

「我聽見了妳的聲音,聽見妳叫我回來……妳盼著我回來,對吧?」

「唔!」

「我接收到了,十分清楚。所以我也有了同樣的念頭。所以我才能活下來,回到這裡。雖然我耍詐偷懶,雖然我太軟弱沒有盡最大努力,但妳在等我回來,因此我必須回來……這都多虧了妳。多虧妳對我說過的那些話。」

──就當作是為了我,稍微讓自己奸詐一點吧。

不要為保全志節而死,一定要回到我的身邊。

「安琪,我回來了……我不是說過了?我不會丟下妳的。」

不會害妳傷心。

「──唔!」

湧現的情感,讓她心中一陣澎湃。溫熱的液體流過了臉頰。

安琪無法以言語表現,只是順從內心的衝動,撲進為了她生還歸來的戀人胸前,緊緊地抱住他。

伸出雙手將抱住自己的她擁入懷中,達斯汀感受著她無聲的眼淚,心想──

那時,安琪之所以要他奸詐一點……

並不是叫他丟下別人自己苟活,或是拋棄正義之心。

她只不過是希望達斯汀活著回來罷了。

只不過是希望他不要為了保全正義、使命、拯救世人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宏願,而犧牲自己的性命罷了。

就算力有未逮,沒能救到想救的人。

就算無能為力,丟人現眼地哭著回來。

她一定還是會接納達斯汀──只不過是這個意思罷了。

話說回來,在這中間一直有個大約七歲的小女孩抱著達斯汀的腿,安琪情緒平復之後,當然就開始轉為關心她了。

「達斯汀,這孩子是?」

「喔……」

達斯汀想了想,然後抱起那孩子開玩笑地說:

「我們的女兒啊。」

「聽你在亂講……!」

安琪以為自己只是輕戳一下,但筋疲力竭的達斯汀就這樣渾身虛脫地癱坐到地上。

既然還有餘力開玩笑就應該沒事吧,於是安琪丟著他不管,蹲下去讓視線跟小女孩齊高。待在遠處旁觀的梅霖見狀覺得差不多了,就過來把達斯汀接走,當成行李一樣扛在肩膀上離開了。

「妳是吉祥物,對吧?」

小女生怯怯地點了個頭……面對這個陌生人,小女生察言觀色地以細微聲音說:「是大哥哥救了我。」

「這樣呀。大哥哥人很好,但妳在戰場上一定很害怕吧。妳真堅強……過來吧,到我們的基地去,我們先吃頓熱呼呼的飯。」

「……可以嗎?」

「當然嘍。」

小女生霍地抬起頭來,安琪微笑著點頭。這麼幼小的吉祥物女孩,竟然在戰場上落單。一定是被原本那個部隊丟下了吧,不過……

「因為妳是達斯汀……我們無可替代的同伴帶回來的孩子呀。所以,我們一起回去吧。」

回到我們的家。

「天啊,這次戰鬥真夠慘的……」

「真虧我能夠活下來……」

畢竟先是空有撤退之名的潰敗逃亡,接著又是連續幾天的防衛戰鬥,沒日沒夜的瘋狂衝殺已經搞得戰隊、大隊或機甲群全都亂成一團,不分彼此了。

因此,在第四機甲群的翠雨身邊回話的是克勞德,在他旁邊一臉疲倦乏力的是莎奇。他們倆也搞不懂為什麼彼此不是同個大隊的卻待在一塊,而且還擠在以第四機甲群為主體的混合隊伍當中。

他們在變得滿目瘡痍的森林裡環顧被打得千瘡百孔的碉堡,然後不情不願地望向一個角落。

「……那些共和國人還在耶。」

「都已經打了這麼多天了,那些傢伙怎麼還沒逃走啊……」

一群共和國人的難民,擠在一起縮成一小團,似乎想盡量不給他們添麻煩。

當前線瓦解時,他們在疏散的途中被捲入戰鬥。這些好不容易才逃到軍械庫基地防衛線的難民,讓他們到處亂晃會很礙事,於是鄰近的戰壕或碉堡就收容了這些人。現場槍彈與炮彈碎片毫無間斷地交相亂飛,很多人連移動到更後方的地帶都有困難。所以部隊才會要求這些人躲在角落不許礙事,一直到戰鬥終於結束的今天這一刻。

話雖如此,目前只是暫時性的所以還好,但也不能讓非戰鬥人員長久待在前線的基地或戰壕,所以……

「再過不久運輸隊應該就會來補給了吧,就拜託他們把這些人帶回去好了。」

「感覺他們一定不會樂意,但也不關我們的事啦。」

講什麼新型自走地雷或自爆病毒的,不然就是共和國人怎樣怎樣,叛徒又怎樣怎樣的。

克勞德正在心想,這些問題今後不知道能怎麼解決時,翠雨從他身旁倏地站了起來。

「既然要請人家帶走,那得先來整隊才行。我到其他戰壕去把難民帶過來。」

「要不要我來?妳是總隊長,等一下應該還有事要做吧。」

「沒關係啦,呃……你叫克勞德對吧?你已經很累了,應該不想再聽一些閑言閑語了吧。」

看一眼克勞德在戰鬥途中累到肝火上升,索性把無度數眼鏡摘了丟掉而現在暴露在外的銀色雙眸,翠雨如此說道。她聳了聳肩,就像在說「沒辦法啊」。

「誰教我是總隊長呢?讓我來吧。」

她雖然這樣說,但她也一樣是八六。

就算受過戰場生活的淬鍊,她那肩膀比起克勞德或莎奇這些少年還是顯得更為纖柔、細瘦。

克勞德與莎奇互相對望。

「……就說了妳是總隊長,等一下還有事情等著妳做吧。」

「再說,我們這下要是真的答應讓妳去做,該怎麼說呢?那樣很沒面子耶。」

「所以說……一些麻煩的打雜工作就交給我們吧,這位女士。」

克勞德用一種完全是在胡鬧的誇張動作,向翠雨伸出手去。她像是一下子猝不及防,當場爆笑出來。

好像很久沒有這樣互開玩笑了。

──笑不出來就輸了。

不知是在什麼時候,他記得可蕾娜說過這句話。

而克勞德覺得她說得沒錯。

我就是要笑。就算只是做做樣子、虛張聲勢或強顏歡笑也行。

都走到這一步了,我才不要陷入絕望、大哭大叫或是唉聲嘆氣。

大概是真的被逗樂了,翠雨捧腹大笑。

她用指尖拭去笑到滲出來的眼淚,點了點頭。

「你也太帥了吧,我差點就愛上你了……那就拜託你們兩位騎士嘍。」

「──啊,我比較希望妳叫我王子殿下。」

莎奇一臉認真地說道。「厚臉皮耶。」翠雨又笑了起來。

咦?瑞圖轉過頭去。一頭黑色的長髮閃過視野的邊緣。

「米蘭」的光學感應器追過去,果然看到一個有著黑色長髮的少女,半背對著他這邊向前走去。捲髮披落在纖弱的背上,細瘦的小腿套著一點也不相襯的堅硬長靴。她讓長發在風雪中微微飄動,走向一個共和國人集團。

同樣是少女,如果是在戰場生活已久的處理終端,不會像她那樣顯得纖纖弱質。

更不可能是代代以戰爭為業,從骨架子就強健壯碩的戰鬥屬地民少女。附近城鎮的居民早就疏散光了,而且既然是黑髮,那也不會是排斥銀色以外種族(八六)的共和國人。

既然如此,那她一定是……

瑞圖按下外部揚聲器的開關。他著急地叫住對方。

「……那邊那個女生。」

少女只把視線轉回來。藍眼睛慵懶地望著他。

「妳是『小鹿』,對吧?」

如果要警告那些共和國人一聲,應該把揚聲器的音量開大一點才對。但瑞圖好像怕被人知道似的,壓低了嗓門與喇叭音量。

「噢。」少女意會過來,笑了笑。

『你是八六,對吧?機動打擊群的。』

跟我一樣,都是八六。

跟我不一樣,是機動打擊群的人。

『太好了,你們還活著,幸好你們能活下來。』

不像我們,很快就要死了,無論如何都註定一死。

「唔!」

『太好了。所以……拜託你,放我一馬吧。』

她笑著說。

藍眼睛染上疲勞與達觀,以及一抹的哀切。用那種早已倦於迫害與逃亡,就連憎惡都被磨耗殆盡的魔女般感情枯竭的眼眸……那種毫無笑意的眼眸懇求瑞圖。

『就當作沒看到我。就當作沒注意到我。至少,讓我──報這個仇。』

向那些把我變成「小鹿」的共和國人報仇。

瑞圖咬緊了牙關。

「──不行。」

他開啟了座艙罩。

他不認為可以隔著揚聲器,隔著座艙罩,連對方的臉都沒看到就說出這些話。

「不行。因為,我不想讓妳變成殺人犯。就算這是報仇,就算這是妳的心愿,我還是不想讓妳殺人。」

不想讓妳變得像阿爾德雷希多中尉一樣。

像阿爾德雷希多中尉的亡靈一樣,為了向共和國復仇而變成「牧羊人」,然後如他所願,到處殘殺共和國人。

像阿爾德雷希多中尉一樣,為了替妻女尋仇而變成殺戮機械,可是到了最後那一刻,卻忘不了女兒的昔日容顏而呆站不動。

他最後心裡在想什麼,瑞圖無從得知。

是哀嘆、後悔,抑或是感到空虛?最起碼不會是滿足感。

捨棄人類之身,放棄安詳的永眠,甚至連跟妻女團聚的希望都不要了──到頭來得到的,卻絕不是心靈上的充實。

他不希望這個女生步上那種後塵。

不希望她在臨死的瞬間,滿腦子只有後悔、空虛或哀傷。

「同樣身為八六,我……不想讓妳有那種悲哀的遭遇。」

少女微微張著嘴,眨了一、兩下眼睛。

然後,像是拗不過他似的微笑了。

看著這個年紀比她還小的少年,分明和她只是萍水相逢,卻簡直像是要勸阻認識多年的戰友般神情急切地爭辯,她用一種姊姊看到弟弟調皮搗蛋後忙著找借口的神情微笑了。

「既然這樣,那就不要讓我去殺共和國人。已經……沒有時間了,所以……」

就由你來殺了我吧。

不可思議的是,瑞圖心中毫無糾結。

「──好。」

一直以來諾贊隊長都在做這件事。

跟隊長為了那些步向死亡的戰友,一直以來所做的事情是一樣的。

他拿出自衛用的突擊步槍,動作流暢地拉直槍托後把它舉好。初速更快、彈頭更重的步槍,做起這件事來會比手槍更有把握。他將少女納入準星與照門重疊的位置。少女微笑著闔眼。

「謝謝你。」

「嗯。」

他扣下了扳機。

被人從極近距離射穿胸口的「小鹿」少女,微笑著倒下了。

轉瞬之間……

通過腦中的灼熱感,吹飛了思維、理解與判斷等所有的一切。

……咦?

映入眼中的色彩,令人眼花撩亂地變得毫無邏輯。半邊全被黑白斑點所掩埋,然後色彩就不再產生變化。啊啊,不對。一片紅色在斑點狀地面上擴大。稀稀落落地,雪花的白色與細小的紅色灑落下來。響徹四周的尖銳聲音他有聽過,但腦中的空白讓他想不起來它是什麼。

此刻的瑞圖已經無法知道,自己是在中槍之後從機體跌落,沒能做出受身動作,就這樣橫著摔在帶雪的泥濘地上。

被衝擊力道撞向兩個不同方向的視野中,一雙軍靴走近過來。然後在眼前停步。

瑞圖此時就連轉動眼球的功能也已經被破壞,因此無法看向上方。

從他看不見的上方,只有一個聲音降下來。

此刻的瑞圖,已經無法理解那聲音中帶有的情緒,以及話中的含意。

「殺人兇手。」

「…………?」

我是瑞圖,是八六喔。

所以,我不是,殺人兇手喔。

一陣腳步聲從折斷的樹木狹縫間靠近,蕾爾赫與柳德米拉在回頭之前已先將感應器的焦點朝向那方,聽到有人從背後叫住她們。

體重從腳步聲來判斷在一百公斤上下,步履不知為何走得紊亂而沉重,嗓音屬於女性。

「妳──妳們是八六……啊,不對,我該怎麼稱呼妳們才對?那個,妳們跟這孩子是一起的嗎……?」

「噢,不是的。我們並非八六。」

蕾爾赫一邊回答,一邊轉過身來。

既然知道不該稱呼八六為八六,將它視為一種蔑稱的話,想必是共和國人了。柳德米拉如此判斷,也把臉跟光學感應器轉向對方──……

「還有,各位八六人士都是懷著驕傲如此自稱的,因此這樣稱呼也不算冒犯──……」

蕾爾赫講到一半,忽然噤聲了。女性的身影映入她轉過來的視野。

猝然間,柳德米拉感到一陣彷彿不存在的心臟當場凍結的衝擊,令她呆立不動。

女子個頭並不高,細瘦而年輕。她卻將對方的體重估算得太重,是因為女子的臂彎里還抱著另外一個人。

細瘦的手臂、胸前、臉頰與月白色的頭髮全被弄得又紅又臟,女子痛哭到不成人形。

「對不起。這孩子救了我,我聽聲音就知道是他了,所以我應該更早趕過去的……但我沒救到他,我沒趕上,他還這麼小,我卻沒能挺身保護他……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在柳德米拉的身旁,蕾爾赫也因為受到過大的打擊,綠寶石般的雙眸睜大到極限。

分明不具有打顫的功能,她的聲音卻在發抖,即將呼喚當場凍結無法動彈的柳德米拉不敢說出的那個名字。

「瑞──」

不要。

蕾爾赫,不要。

求求妳,不要說出那個名字,不要讓我面對那個事實。

很久以前,那次是在什麼時候?對了,是前一個我。他看著我,表現出了該有的恐懼。他看著我,明白到他不想死,知道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所以他讓我感到很安心,以為他一定不會像我一樣死去。

可是他卻……

「瑞圖閣下……」

蕾爾赫認為她們是死亡之鳥,直呼對方的名字既不吉利也有所冒犯,所以總是注意著不用名字呼喚任何人,這時卻愣怔地、愕然地,直接說出了他的名字。

從不呼喚活人名字的死亡之鳥忍不住直呼其名,只因那個少年無疑地已完全加入了死者的行列。

女子抱在懷裡的,是被槍彈打破頭蓋骨,生命與人格跟腦漿一起保不住的,瑞圖•歐利亞的遺骸。

被震飛後半活埋在夾雪的冰冷泥濘里,似乎反而因禍得福。

亨利跟固守同一個戰壕──原本如此稱呼的地點──的部下們當中少數幾名倖存者,在過了半天之後爬到外頭來。

「…………剩下幾個人?」

對於這個問題,中隊長尼諾中尉挨著戰壕遺迹坐下,用一副骯髒憔悴的臉孔嘆氣。

「我跟你,還有這邊這幾個小老弟,再加上十來個士兵。」

「我也勉強還活著。部下有七人。」

接著卡萊里中尉與他的部下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換言之這僅有的二十餘人就是四分五裂、到處潰逃的兩個中隊四百餘人的倖存者了。

隨後亨利環顧不見「軍團」或友軍的身影,僅剩下屍體、殘骸與坑洞的戰場。

「西部戰線──似乎勉強以哈魯塔利預備陣地撐過來了。趁現在去跟距離最近的陣地會合,應該就沒事了吧……」

尼諾中尉神情苦澀,少年兵們默默地繃緊了身體。於是亨利聽出來了。

「……我懂了。有我這個共和國人在,沒有陣地會收你們吧。」

他刻意迴避,但其實在聯邦屬於少數民族的這些少年兵也是一樣。

然而,尼諾中尉搖搖頭。

「問題不在你身上。我看現在不管是哪裡,都不會收外來的部隊了。除了同胞之外全都是敵人……現在一堆人都這樣想。」

「不然早就有人前來提供救援或掩護了吧……又不是不知道我們部隊就在這裡。」

然後是卡萊里中尉忿忿地說。

話雖如此,再過不久那些撿屍體的回收運輸型(Tausendfuessler)就要過來了。

就算沒來,「軍團」遲早也會再次發動攻勢。為了活下去,他們必須趁現在趕往自軍佔據的區域,問題是能怎麼做?

亨利忽然靈機一動,站了起來。他壓下一抹的躊躇與湧上心頭的罪惡感,做好最壞的打算。事情不只關乎自己一人的性命,況且他也不想再惹克勞德生氣了。

「我們去軍械庫基地──機動打擊群的大本營。」

部下們詫異地回望著他。尼諾中尉揚起單眉,卡萊里中尉大吃一驚。

亨利不以為意地繼續說道。只有這一線希望,即使處於眼下這種狀況仍然讓他信心十足。

即使處於目前的狀況,在戰場上打滾多年的克勞德,以及他的八六同胞們,一定會……

「我弟弟就在那裡。那裡一定會願意收留我們。」

恩斯特•齊瑪曼大總統回到私人寓所進行療養,副總統代行職務,於是政府終於決定施行強制徵兵。

對象為捨棄屬地的難民、少數民族或至今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的前農奴等低收入屬地的居民,以及首都近郊的貧困階層──然後,接著就輪到以為自己這個階級不在範圍內而鬆了口氣,坐視徵兵制度實施的市民、知識階級或富裕屬地的人民。

第一群人被徵兵時,後來被徵兵的族群不肯伸出援手,甚至還舉雙手贊成,認為自己這個階級有著大好的將來,跟那些廢物不能相提並論。

因此,等到順序擺在後面的族群被徵兵時,先被徵兵而現在已成為軍人的那些人就不用客氣,甚至是燃燒著復仇心態去獵捕他們。

由於遭到鄙視或是粗魯對待,使得無論是先被徵兵還是順序較晚的人,都對彼此懷抱著深刻恨意。

而不是去怨恨訂立徵兵制度的議會、背後的軍方高層,或是昔日的大貴族們。

這跟帝國貴族昔日對百姓的支配,完全是同一套作法。

而這所有的企圖,恩斯特都阻止不了。

大總統的地位不變,但那也是為了讓他來替至今與往後的各種狀況承擔責任。許可權全數移交給副總統,他手上什麼權力也沒留下。

「……這件事本身是我至今的所作所為造成的,是無可奈何啦。」

被人以療養為由軟禁於家中,恩斯特在沒留下半點血跡的客廳苦笑。

明知他被軟禁,仍然返回寓所的女僕泰蕾莎,是他唯一的說話對象。他別開目光不去看抿緊嘴唇佇立一旁,與亡妻長得完全一樣的雙胞胎姊妹,深深靠進安樂椅里嘆氣了。

不像厭倦世事的火龍,神情只像個欲振乏力的父親。

「現在後悔也太遲了,但我真不該那樣做的。雖說徵兵或共和國人的隔離措施都已經走到無可挽回的一步,老實說我也都不在乎,所以是無所謂啦──只可惜沒能保護得了我那幾個孩子。」

他那原本什麼都沒放而得以保持平衡的天秤,如今一邊放上了名為親子之情的砝碼,已經傾倒到無可挪動的地步。

第一機甲群承受的損害,讓他們必須將原本的七個大隊重編為四個。

在大隊長方面,率領炮兵機種第五大隊的密茲達戰死,然後……

「射殺瑞圖的傢伙,似乎已經在押送回去後接受調查了。」

面對刻意保持語氣平淡的萊登,辛依舊無言地點點頭。看到他貌似平靜,實際上卻緊緊抿住嘴唇,萊登也只能強壓心中的憾恨與憤怒。

從沒想過這個像弟弟一樣的少年會死,誰知卻這樣死於非命。

是死於非命。瑞圖甚至不是戰死的。

令人無法置信地是死於人類──聯邦軍人之手。

兇手是在戰鬥中逃到這裡來的其他部隊的一名倖存者。根據抱著瑞圖的遺體過來的那名女性所說,逮捕他的那幾人也是同一個部隊的士兵,本來還想試著做急救,但因為一眼就能看出被害人已死,大家都束手無策。

葛蕾蒂說,會讓兇手為此付出代價。應該會是死刑──予以槍斃。

即使兇手是聯邦軍人,聯邦軍本身並不會任由瑞圖枉死。

只有這點對萊登而言,可能對辛而言也是一樣,成了些許的安慰。

「所屬部隊的隊長送來了道歉信。葛蕾蒂上校是說不想看的話,不用勉強沒關係……」

「是道歉信,對吧?我會看。」

既然先看過的葛蕾蒂這麼說道,應該是誠心謝罪而不是滿紙借口。辛不想漠視對方的歉意。

不想拿瑞圖的死當理由,把每個聯邦軍人都當成冷血無情的惡鬼。

聽出辛的這番言外之意,萊登也閉起眼睛。

「……你說得對。晚點也拿給我看一下。」

因為坦白講,現在看可能會讓他心中充滿憎恨。

他嘆一口氣,呼出險些重返內心的憤恨,繼續說明目前的狀況。

「──第二、第四群也正在重編大隊。第三群作廢,殘餘兵力編入其他三群。」

第三機甲群當時被電磁加速炮型的第一波攻擊打個正著,導致總隊長迦南與長弓戰隊於任務中失蹤,在機動打擊群的四個機甲群(Group)當中損害最為嚴重。由於剩餘人數已經少到無法作為單一機甲群運用,遂將殘餘兵力用來補充別群的損害。

不過……

「然後呢,說到第三機甲……失蹤的迦南麾下大隊,大難不死的人剛才回來了。」

「──還以為這次是真的死定了呢。」

與直屬大隊──人數不滿一個戰隊的殘餘兵力一同回營的迦南滿臉倦容地這麼說,在零零星星地回來的倖存者當中,他們似乎就是最後一群了。

在他那架連辛看了都啞然無語,佩服它破爛成這樣竟然還有辦法回來的「女武神」旁邊,迦南癱坐在地,只翹起大拇指往一個方向指了指。

「還有……記得他應該是你那邊被後送的大隊長吧?不知道他為何會在如此鄰近前線的地方落單就是了。」

「──葉格。」

轉頭一看,有著金髮朱眼,跟千鳥一起離開的他就在眼前,「噢。」達斯汀淡然一笑。

畢竟是隻身沒帶手槍,長途跋涉逃出了「軍團」支配區域。而且還是走在北方的雪地戰場,由於被視為逃兵所以連友軍都必須戒備,即使是尤德也不免散發出明顯的疲憊與憔悴神態。

尤德自己對此恐怕是毫無自覺。沒能形成明確感情的激動情緒,使他的眼角擠壓變形。

激動到連眼淚都擠不出來。

「抱歉。我明明有收到傳話,卻沒能成行。」

「這無所謂。她也知道那是強人所難的要求。」

尤德對他微微搖頭。「這樣啊。」達斯汀平靜地點頭。

如今他才知道,千鳥並不是想指謫他的軟弱無力,也沒在責怪他。

只不過是知道不可行,如果能見面的話,還是想再見到最後一面罷了。

溫柔的千鳥,臨死之際依然如此善良。

「我……可以……問問當時的情況嗎?」

「她是含笑而逝。半路上有哭,我想她應該也很害怕,但最後還是笑著走了。」

「這樣啊。那樣的話……或許……還算不錯?」

如果最後,是笑著為自己的人生作結的話。

達斯汀不知道正確答案。也有可能一輩子都找不到答案。

尤德像一隻思慮深遠的烏鴉那樣,注視著含糊點頭的他,無意間開口道:

「她有把遺物交給我。」

嘴上這麼說,卻沒有從胸前口袋取出收在裡面的物品。

那條與她的眼眸同色的淡紫藤色緞帶。

他發現有一根亞麻色的長髮纏在上面──於是小心地將它重新束起綁好,免得遺落了。

達斯汀回望過來。尤德無意識之下握緊最後碰過她的右手,臉上浮現略帶挑釁的笑意。

「但是不能給你。我會帶著她走到最後。」

我來成為你的詛咒吧。

他曾經想過,他寧可有人對他施加詛咒。

那個想法也許是錯的,也或許是對的。他不清楚。等到被施加了詛咒,才發現這件事是如此教人難受。

只是,他並不想解除詛咒。

那個自己沒能救到,最後卻對他微笑的少女──尤德知道,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了她。

聽到這句主張,達斯汀苦笑起來。因為這種事,根本不用他來提醒。

「你說得對。我沒有那個資格。」

沒有力量選擇她,最終放棄她的我,沒有那個資格。

我已經選擇了她以外的人,所以沒有那個資格。

「因為,我已經中了冰雪魔女的詛咒。我瞄準冰雪魔女射落了她,得到了她的詛咒,所以已經沒有資格牽起千鳥的手了。」

得到了溫柔的詛咒。

得到了溫柔魔女,支持他活到最後的詛咒。

繼而,達斯汀用一種甚至帶點輕視意味的方式,只用氣息笑了笑。對,根本不用他來提醒──用不著特地主張什麼。可是,他卻反應遲鈍地說出那種話來。

「真要說的話……那個東西應該是留給你的才對吧。因為陪她到最後一刻的不是別人,而是你。她一定是想成為你的詛咒,所以才會交給你。」

我說得對吧?

聽他說完,尤德微微一笑。

像是苦笑,又像是代替還沒想起如何流下的眼淚。

「……你說得對。」

無論是話語、心愿、祈禱或感情,凡是人與人之間傳遞的心意,全都是一種詛咒。束縛前進的腳步,扭曲將來的方向。讓人誤入歧途,有時甚至能發揮決定性的力量,改變當事者的靈魂形貌。

即使如此仍然得到接納的詛咒,最起碼,可以稱之為愛吧。

聖耶德爾是聯邦的首都,豈可容許居民與難民之間繼續發生摩擦,導致治安日益惡化?而首都警方居然任由危險分子挾持大總統,由此可知他們根本沒有能力維持社會秩序。

以這些事由作為名義,多個師團進駐聖耶德爾與其周邊地帶。包括有布蘭羅特大公家的火焰豹師團,以及諾贊侯爵家的鬼火師團。

同時新聞媒體也開始受到鉗制。遊行、集會與抗議活動也一律明令禁止。以燈火管制與維持治安為借口,民眾今後不許於夜間外出,否則將成為取締對象。

眼看日常生活在一夜之間變了樣,深紅色與鐵灰色的兇狠部隊將城市納入掌控,國民無不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事到如今卻也無力回天。對方不是警察而是軍隊,而且是機甲部隊。手無寸鐵的民眾聚集再多人力,也無法對抗這樣的武裝勢力。

只有找不到出口的不滿情緒持續升溫。

但是同時,看到機甲兵器那睥睨聖耶德爾的威容,「破壞之杖」那副宛如英雄豪傑、氣魄非凡的深紅英姿,也有很多人發自內心鬆了一口氣。

慣於支配他人,能夠理所當然命人服從的前貴族們,那種高傲睨視的支配態度令他們安心。

因為這下子自己就可以什麼都不做了。

什麼都不用決定,什麼責任都不用負。這下就再也不用按照自己的意志與責任,麻煩受累地替自己的人生做決定了。

不用再被質疑同樣是公民,為什麼你們不能像我們一樣。不用再被指責你們也是公民卻辦不到,說穿了就是因為你們好吃懶做。不用再被斷定:「你們沒能跟其他公民一樣過得幸福,全都得怪你們自己。」不用再被迫面對孤立無助的無力感受。

心情真輕鬆。真讓人放心。

什麼聯邦,什麼公民──這些制度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存在。

在文件與名稱上仍然是避難專區,聯邦也早已沒有多餘人力在這種後方地區部署憲兵人力,所以並沒有一堆槍口包圍著他們。

即使如此,等著共和國人的實質上仍然是收容所。

對八六的迫害、共和國義勇兵的不善戰……又是「竊聽器」又是「小鹿」……然後是彷彿串通「軍團」發動攻勢的時機,做出的獨立宣言。

日積月累的不信任與猜疑,促使周遭居民在避難專區四周蓋起了圍牆。他們搭蓋圈起家畜的圍欄,組成自警團取締共和國人的外出。

就好像只要把共和國人隔離起來,襲卷聯邦、自己與其他人的災厄就會被祛除,就連「軍團」有一天都會消失不見似的。

像是一種轉嫁,一種逃避。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從內側仰望臨時趕建,但實在太過高聳的圍欄,共和國人全呆住了。

牆壁的高度,直接代表了聯邦人的強烈敵意。以肉眼可見的形式如此露骨地表現出來的他人惡意,嚇壞了所有人。一個正常人應該會感到慚愧而試圖隱藏的惡意,現在卻如此蠻不在乎地暴露在外,把共和國人全嚇呆了。

如今圍繞在自己與大家身邊的,都是徒具人形的野獸或惡魔。

不再是人類了。

或者……也許在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一個正常人了。

「我們只是想和平度日而已……只是在安分過日子而已啊。」

「據推測『小鹿』已經全數死亡,洗衣精(憂國騎士團)的餘黨亦檢舉完畢──但鑒於戰況與後方的狀況,還請三位繼續待在國軍本部基地。」

簡言之,當約納斯•德根少尉裝出一副冷靜透徹的表情時,就表示他在壓抑內心的歉疚或是良心的呵責等等。

蕾娜、柴夏與阿涅塔早已看穿了這一點,但約納斯仍舊用那副故作冷漠的表情與她們對峙。

「機動打擊群的指揮工作可以繼續進行。同步裝置也仍然由各位保管,日常聯絡不受限制。包含軍械庫戰區的戰況在內,指揮方面所需的情報我會盡量提供給各位,並且今後除了我以外,還會再加派幕僚過來。」

約納斯直視保持沉默的蕾娜,不曾別開目光。無論內心抱持何種想法,身為聯邦軍人的約納斯,在這件事上無法向蕾娜讓步。

「只是──我方無法准許各位返回軍械庫基地……尤其是米利傑上校與潘洛斯少校,妳們兩位應該特別了解現在的情況。除了全軍敗退與隨之而來的生活環境惡化,影響最大的是可能遭到殺戮機械蹂躪的恐懼感──如今無論是國民或軍人都在尋求發泄管道,為了安全考量,我們無法讓妳們重返前線。」

如同身為共和國人的蕾娜與阿涅塔所熟知的,國民替不滿與恐懼尋求發泄管道,到了最後會發生什麼事,她們比誰都清楚。

「──埃倫弗里德准將。」

維蘭苦澀地理解到,名為聯邦軍的組織,與名為聯邦的國家,已然在這第三次大規模攻勢中消亡得了無痕迹了。

聯邦也好,聯邦軍也好,都在成員的互相猜懼之下分崩離析、毀於一旦了。

既然藉由獨佔武力支配民眾,彼此依據血緣與利害關係建立聯繫,名為貴族的紐帶在革命中作廢,那麼同樣身為國民,同樣都是聯邦同胞這種無論如何都必須維繫下去的認知──卻被國內民眾自己砸個粉碎。

如今的聯邦,不過是空有其名的殘骸罷了。不過是為數眾多,卻無法構成國體的一群人罷了。挑剔彼此的差異,一味以侮蔑、敵意與猜疑對付他人,卻無法齊心協力完成一件事,醜陋又無用的小集團構成了這個集合體。

而分裂成義勇兵與聯邦人、戰鬥屬地兵與公民、前貴族與前臣民、屬地民眾與首都民眾、老兵與補充兵,並以這種區別互相侮辱敵視,名為聯邦軍的殘軍敗將也不例外。

「准將,這是我個人的判斷。是我下的命令、我的責任、我的罪過。」

基於這些事實,擔任西方方面軍總司令的中將發布了那項命令。

對著在命令下達前先「被褫奪參謀長之職」的維蘭,下達他如今理應无須服從的軍令。

為的是讓連一點合作、一點協同,哪怕只是在同一個戰壕共同作戰的合作都無法期望的聯邦軍人至少能完成國防任務,為了今後能繼續勉強抵禦「軍團」進犯,而下達的命令。

「你明白吧。這項決定與你毫無關係。你對冷血無情的長官提出抗議,因此遭到褫職。面對苦境做出錯誤決定的只有司令官一人,西方方面軍沒有任何過失。」

……但是這種作法……

維蘭認為它是一種偽裝成自我犧牲的逃避,假裝冷血,實為怠惰。

輕易選擇殘酷的解決之道是一種懈怠。是身為貴族與指揮官的自己與其他人,不被允許的思考放棄。

「你認為我在逃避對吧,准將。」

因此隨後而來的犀利、精確的一句話讓維蘭不由得回望長官。

中將筆直的目光凝視著他。用那雙燃燒般的深紅眼瞳。

「你說對了。這是逃避,是不被允許的懈怠態度。所以──你必須繼續戰鬥。」

那雙焰紅種特有的宛如烈焰騰起般,與維蘭等夜黑種勢不兩立的焰紅種的深紅眼瞳。

「儘管鄙視我的怠惰,譏笑我是只逃避沉重責任、丟人現眼的老狗吧。你必須打下夠豐碩的戰果,好讓你有資格這樣批判我……我沒有足夠的時間,但你還有。你還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對抗逃避、怠惰,以及今後勢將掌控這個國家的偏狹心態。」

由能夠察覺到這是愚蠢逃避的你來做這件事。

維蘭默然地閉起了眼睛。藉此表達他的理解,以及對老將軍的敬意。

「遵命。」

「不。」

蕾娜回應了。聲音壓低。

「不僅僅是如此吧,少尉。應該說──『這個』才是你們真正的目的吧。」

八六竟然對一般民眾,而且是一名年輕女孩開槍了。

裝甲步兵見狀,立刻射殺了那位八六。身為保護柔弱國民並以此為榮的軍人,這是他應該做的。他甚至為了愛用的重型突擊步槍在漫長的戰鬥中用壞,只得使用預備的突擊步槍而感到遺憾。如果能用一二•七毫米子彈的話,就能把他打得屍骨無存了。

然而下一刻少女的遺體隨即發生爆炸,讓裝甲步兵知道自己犯錯了。

儘管知道是自己弄錯了,但事情已經無法挽回。八六是對「小鹿」開槍,換言之他只是想保護民眾不被自爆兵器所傷……而自己卻殺害了他。

人已經死了,所以無可挽回了。自己成了殺人犯,成了軍隊最看不起的謀殺戰友者。

他無法接受這種事實。

他無法接受自己遭到逮捕、非難。他不是殺人犯,不會謀殺友軍。那名八六事實上就是殺害了放棄抵抗的少女。也許只不過正好槍殺的是「小鹿」,其實他根本就是趁著戰亂虐殺無辜。

所以殺了這種人的自己,並不算是謀殺友軍,也不是殺人犯。

所以他在被移送給憲兵之前,抓准機會把那個東西交給了一名有勇無謀地溜進危險前線的戰地攝影師。他想讓別人……讓社會大眾知道他沒做錯事。

想讓大家知道他看到了什麼,諒解他開槍的行為。

家人被強制徵兵制度帶走,再度受到軍刀與軍靴的監控,更何況一切都肇因於短期間內的二度敗戰。如今那些殺戮機械已完全包圍他們聯邦,慢慢啃噬、時刻進逼,沒有人能擋得住。那恐懼太強烈了。

所以「小鹿」狩獵沒有結束。

明明真正的「小鹿」少女已經全員死亡,民眾卻繼續指稱某某人也是「感染者(小鹿)」,照樣排擠他們。儘管政府反覆公告「小鹿」並非新型自走地雷或自爆病毒,民眾始終沒有停止對難民、異民族、軍方家屬或傷殘軍人的攻擊。

與其說是流傳的謠言難以辟除,其實是民眾希望那些人真的是新型自走地雷或自爆病毒,如此一來,排擠就成了正當行為。對於泄憤的正義行為來說,「那樣比較方便」。

哥哥從軍後為國捐軀的白銀種少女,遭人逐出學校。收養過「小鹿」或「竊聽器」的家庭忍受不了旁人的謾罵中傷,只得搬離居住的城市。少數民族聚集的街區遭人縱火燒毀,提供客房給難民居住的飯店連著幾日遭受騷擾行為,終於受不了而放棄經營避難所。結果連帶著造成治安惡化,國民的不安與不滿進一步提高。單單一個「小鹿」已不夠作為發泄出口。

群眾需要更明確的罪惡與邪惡。需要一個外來族群能讓他們放膽大聲譴責,說這些人已經罪大惡極以至於無藥可救。例如共和國人。例如……

例如得到聯邦拯救,作為精銳部隊與英雄投身軍旅,卻無法預防這場敗戰……

作為「竊聽器」,作為「小鹿」──作為「軍團」危害人類的……

共和國出身──第八十六區出身的那些戰鬥狂。

新聞以「本段影片具有震撼性內容」為開場白播出的,是瑞圖射殺「小鹿」少女當下「瞬間」的影片。

那是裝甲步兵以光學感應器錄下的影片。萊登錯愕地當場站起來,無法理解這種影片怎麼會從軍方泄漏給外界,而搞錯重點的新聞仍義憤填膺地繼續報導,播出機動打擊群……八六虐殺無辜的證據影片。

播出原來這些傢伙也是敵人的決定性證據。沒錯。

八六才是真正的人類公敵(Arch-enemy)。

這些人自己化身為「軍團」,自願加入殺戮機械的行列。

成為「竊聽器」與「軍團」勾結。

作為「小鹿」在聯邦各地炸死無辜民眾。

然後現在又趁著戰亂殺害了民眾。怕是至今也不知道害死了多少聯邦軍人。所以在這些傢伙一出現的同時,聯邦才會開始連戰連敗。

「就是他們害我們打敗仗」。

這些傢伙是叛徒。是背叛人類,獵殺並殘害我們的一群畜生。是罪惡滔天的大敵。

……可是瑞圖……

瑞圖卻是死在聯邦軍人──聯邦人的手裡。而他們卻對這項事實隻字不提,擺出一副被害者的嘴臉。

就跟共和國人一樣,擺出從來不知悔悟的被害者嘴臉。

「……開什麼玩笑。」

包括西方方面軍參謀長維蘭•埃倫弗里德准將在內,各戰線皆有方面軍副司令官或是參謀長接連遭到褫職。

褫職的理由全都一樣──抗命。他們每個人對方面軍司令官而言都是心腹,或是被視為將來後繼人選、前途看好的將級軍官。

在提前疏遠前途無量、堪為後繼人選的軍官之後……

方面軍的所有司令部,終究還是頒布了那項命令。

「讓我這個八六女王留在首都,作為要脅他們的人質。為的是讓今後必然心生憤恨或叛意的他們,被迫繼續服從聯邦軍的意志。」

為的是當八六淪為民眾對敗戰的一個宣洩口,變成國民不信任與猜疑的對象而再也不被允許返回聯邦國內,也不能和聯邦軍人共同作戰時,仍然可以如此要求他們。

「讓八六無法背叛、無法反抗。繼續讓他們像以往一樣充當攻擊『軍團』的鷹犬──我就是為此而存在的人質,對吧?」

「……死神弟弟。」

西汀用那個聽了就讓人不爽,但經過這麼多次也已經習慣了的綽號叫辛,於是他也用平常那種不耐煩的心情轉頭過去。

然而呼叫辛的西汀本人卻沒看著他,而是懷疑地望著基地窗外的東方天空。

「那是運輸機嗎?怎麼──好像跟平常來的不一樣?」

豈止不一樣,今天根本就沒有空運的預定。看基地附屬的飛機跑道沒有匆忙的動作,所以應該也不是接收到緊急降落的申請。異樣的感覺讓辛也走到那窗邊。

她所說的不一樣指的不是機種,原來是機數。是多達十幾架飛機的編隊。只見它們從東方聖耶德爾或那附近的基地方位,不斷往這邊飛來。

它們的目的地似乎不是軍械庫基地,在還有一段距離的位置一齊轉向,將側腹轉向他們。粗長胴體部位的外開式機門開啟。他對那個構造有印象。

「不是運輸機」,是轟炸機。跟在聯合王國的雪地戰場飛去發動特攻的轟炸機,具有相同的構造。

──轟炸機為何會……

飛來自軍戰線的「腹地」,進行炸彈投放的準備?

隔了一拍後,他忽然弄懂了。全身頓時一陣悚栗。

「──上校!」

他急躁地切換同步裝置的設定,與葛蕾蒂連線。按照規定程序的話應該先透過副官轉達葛蕾蒂才恰當,但現在沒時間說那些了。

『諾贊上尉!……「軍團」來了嗎?』

「不是,但這是最優先狀況!請將全體部隊,包括編入的戰鬥屬地兵部隊在內全數召回!動作快!」

直接聯絡必定代表了高緊急度的消息,葛蕾蒂當下聯想到的是辛的異能,但辛幾乎沒等她問完,就急著告訴她該怎麼做。葛蕾蒂儘管感到困惑但仍然願意傾聽,這份信賴讓辛發自內心覺得感激。

所幸從之前後撤開始一直斷續來襲的「軍團」攻勢,到了昨天晚上總算暫時平息。這提供了他們召集眾人的時間,最起碼也避免了在戰鬥中讓隊員們目擊到「那種場面」的最壞狀況。

「這段時間,由我來索敵──在隊員因為臆測或錯誤消息而產生分裂前,請妳作為旅團長控制好大家的狀況!」

現在部隊人數比起「那段時期」要來得更多。統整人員需要足夠的經驗、手腕、知識與努力。當務之急是把握時機,先走對第一步再說。

西汀似乎也意會過來了,辛瞥見她轉身離開。集合、集合,還要通知其他人!她一邊透過知覺同步大吼,一邊跑去找沒有同步裝置的研究員或非軍職人員。就算只是漏掉少數幾人,未與部隊共享情報,意志也沒有統一的人員今後將成為致命弱點。

眼看不在行程表上的航空器接近基地,飛機場管制塔似乎也聯絡了葛蕾蒂,辛感覺到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怎麼會……』這聲低喃必定是因為她看見窗外,也察覺到軍方的企圖了吧。

「戰場將從聯邦本土被劃分開來。西部戰線──聯邦所有戰線『都將變成第八十六區』!」

金屬巨鳥甩落牠的肚腸。

從炸彈艙投放的無數炸彈形成豪雨,澆淋在戰線後方的大地上。它們傾盆而降之後刺進地面。沒有爆炸。這是因為投放的炸彈,並非用來排除視野下方的敵人。

散布式地雷。

一種偵測出人員、車輛或機甲兵器後爆炸,藉此妨礙部隊行進的武器。

如今這種東西被大量地空投部署。布置在機動打擊群據守的軍械庫基地、戰鬥屬地民作為宿舍的弗頓拉埤德市街區等地區所屬的──西部戰線哈魯塔利陣地帶的遙遠後方。

如同當年共和國戰場為了徹底斬斷「破壞神」與它們的處理終端的退路,也布置了要塞牆與「地雷區」一樣。

直到地雷區第一陣布置完畢,西方方面軍的所有戰鬥部隊──聯邦所有戰線被斷了退路,那項命令才終於發布下來。

面對集合的隊員們,葛蕾蒂沒有隱瞞此事。

機動打擊群今後必須死守軍械庫戰區。部隊不許後退。

同一道命令發布給了所有戰線的全體部隊。不滿與怨恨當然隨之爆發,但如今他們已被地雷區困在戰場內,這些情緒都傳不到地雷區的另一頭。

也無法返回那和平的故鄉。

他們被命令要為了拋棄他們的所有人,賭命頑抗「軍團」的進犯。然而戰場上的眾將士現在除了服從命令繼續作戰之外,已無其他生存的手段。置身於補給掌握在軍方手裡,退路遭到截斷,眼前又有「軍團」進逼的戰場,不可能有餘力對遙遠的本土起兵造反。

征途被「軍團」阻擋,退路受他人的惡意封鎖。

它所呈現的樣貌,與共和國稱之為第八十六區的戰場並無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