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 / 266 · 86-不存在的戰區- Ep.13 Dear hunter

第四章 君可恨我否

在昨天早晨,琪琪不見了蹤影。

現在跟尤德在一起的,只剩千鳥一個人了。

千鳥的臉色很糟。她抿緊嘴唇承受著痛苦,並且絕不讓尤德靠近她。

想必是她的身體,也終於開始發生異變了吧。

「……千鳥。」

尤德出聲呼喚,千鳥費勁地只把視線轉向他。為了避免身體失溫,她躺在用針葉樹枝椏臨時鋪成的常綠被褥上。

「今天走一整天,就能抵達諾伊納西斯……妳走得動嗎?」

「……我可以的。」

千鳥費勁地點點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用爬的也要爬去……說過要回去的。」

在戰鬥屬地諾伊加丹尼爾東端,撤退路線上的都市基特爾蘭市。

定睛注視同樣屬於舊帝國特有的狹窄街道被屏障堵住的狀況,以及躲在它們後方的銀發集團,辛說道:

「──第一大隊各位隊員,現在開始執行舊基特爾蘭地區的收復任務。」

共和國人發起的「獨立宣言」與佔領行為,為機動打擊群帶來了新的任務。他們不得不把原本就稱不上多的戰力再次一分為二。

也就是除了原有的任務──確保戰鬥屬地白洛斯的撤退路線通暢之外,尚須解放諾伊加丹尼爾北部撤退路線上,遭受佔領的各個都市。需要趕在第一批預定通過的第六七機甲師團抵達之前,排除「所有」通行上的障礙。

「最優先目標為撤除所有屏障。關於反叛勢力──說穿了就是些門外漢,只要稍加威脅就會自動瓦解。不過若對方不聽警告,或是來不及趕上第六七機甲師團的預定抵達時刻的話,則將視射殺為不得已的手段。」

以初速每秒一六○○公尺為傲的戰車炮彈,自然不可能具有非殺傷用途的彈藥。

戰鬥屬地民用以拘捕投降者的突擊步槍,裝填的也是實彈。論時間或運輸能力,軍方都已經沒有餘力調用鎮暴橡膠子彈了。

在後方統整起四個機甲群設置的指揮所,葛蕾蒂接下去說:

『我會盡量讓你們不用那樣做。但只要有必要,我就會下令。』

面對前線分分秒秒都在步向全面瓦解的局面,辛等人心裡都不禁暗想,戰況不是已經危急到不適合再說這些了嗎?但她依然真摯地說:

『你們要記住,你們是在我的命令下開槍。你們是手腳,我才是頭腦。扣下扳機的責任在我,不是小小尉官能承擔得起的。這點──你們必須謹記在心。』

雖然女僕被放走了,但頭號人質恩斯特已落入他們之手。這下聯邦就動不了新生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與國民,不得不保護他們了。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孰料新聞報導卻讓他們知道鎮壓行動即刻開始,讓普呂貝爾與如今只剩十餘人的同志們錯愕萬分。在以大總統的私宅來說小了點的宅邸,同樣小巧的客廳里。

「為什麼……」

脫口而出的疑問,由被人用槍口指著的恩斯特予以回答。

甚至臉上竟浮現苦笑,猶如一位老師殷殷教誨一群不太聰明的學生。

「還能為什麼呢?因為少了我還有副總統啊……既然我現在動不了,那只要迅速把我免職(炒魷魚),換人來做就好啦。」

這種既不介意丟掉高官職位,對眼前的槍口也完全無動於衷,甚至顯得開朗快活的聲調,讓普呂貝爾與洗衣精餘黨感到不寒而慄。

用高溫火炭般的眼睛環視驚恐得無言以對的他們,恩斯特露出了一絲嗤笑。

「搞不好他們還覺得這樣正好,可以把我這顆不再有用卻莫名受到擁戴的腦袋換掉呢。我倒覺得現在才動手,已經算慢的了。」

在民眾的支持……

以及那幫夜黑種的後援之下,登上大總統之座的恩斯特•齊瑪曼這個男人……

「──只能說『在十年前』,是個很好的後援對象沒錯。」

坐在開往前線的重裝運輸車上,約施卡漫不經心地聽著廣播新聞,自言自語。

恩斯特的妻子曾作為領袖主導革命,後為當權者所殺。他繼承妻子的理想,成為了下一個領袖。心愛的妻兒同時遭到皇室暴政奪走的悲劇英雄,這種身分背景想必很能收買民心。

他那種過度執著於妻子的理想,自願扛起為政者重擔的瘋狂特質……

但如今,恩斯特已經沒有用處了。

在第一次大規模攻勢的指揮中心,約施卡也目睹了恩斯特的瘋狂。見識到他那過於珍重人命以至於反而贊同捨命行為,這種邏輯矛盾的理想主義。他把內心的瘋狂表現得那般露骨,任何一個將士都無法欣然跟隨。

所以,這個人已經可以捨棄了──夜黑種那幫人下了如此判斷。

那些帝國開闢以來的害群之馬,卑鄙狡猾的鵲賊。

一嗅出財富與權力的氣味,就簇擁而上吃干抹凈,看到獵物虛弱瀕死則毫不遲疑地捨棄不顧,再去找尋下一個獵物大快朵頤。一群只有鼻子特別靈的無恥黑老鼠。

「只有這件事我得感謝你哩,亞特萊•諾贊──幸虧有你,尤娜小姐的兒子才能免於成為那群人渣敗類的繼承人。」

掩護撤退才是首要目標。在此前提之下,使用榴彈炸出的瓦礫會妨礙友軍迅速撤退。

所以……

「──作戰開始。」

計畫是讓「女武神」進行攻堅,並快速鎮壓各個街區。

辛命令一出,隨後響徹四下的動力系統強烈的尖銳咆哮構成了第一波打擊。

這可是讓重逾十噸的機體以時速數百公里行駛的特大馬力。震耳欲聾且回蕩腹腔的機甲兵器響亮的排氣聲,光憑那音量就能令半吊子的小兵內心屈服。

對於當中很多人甚至連士兵都不是,混入了大量小老百姓的共和國人叛軍來說更是如此。

擴大的影像上,出現了在屏障後面倒退的人影。眼看「送葬者」與它的小隊健步如飛直衝過來,活像一群野獸要咬斷他們的咽喉,人潮變得更是退縮不前──機甲兵器本來不該採取這種機動的動作,但叛軍持有的槍炮經過確認,只有突擊步槍或是攜行式反戰車無后座力炮。兩者都無法正面迎擊「女武神」。

即使如此,仍然有幾把突擊步槍的槍身自屏障後方突出……但沒發出幾下槍聲。不是忘了做最初的上膛動作,就是沒解除保險裝置。這是以為只要扣下扳機就叫開槍的外行人,或是還不習慣運用自動步槍的新兵常犯的錯誤。

帶頭率領小隊楔隊隊形的「送葬者」到達屏障位置。

他們搭蓋這屏障想必費了一番心血,但被「送葬者」直接當成紙屑一樣撞碎。

群眾發出驚呼往後退,辛開著「送葬者」跳到他們中間。親眼目睹比獅子或老虎更巨大的「女武神」威容,又聽見在近距離之下更是震撼人心的動力系統咆哮,一些終於臨陣脫逃的人撞上周圍其他人,人牆轟然倒塌了──本來是想避免群眾雪崩現象的,但這樣可以讓大量人群一次全變得無法動彈,倒也正合他們的意。

要是讓後面那些人逃進街區深處就難辦了。隨後跟上的小隊三架機體射出鋼索鉤爪,塔奇納座機與瑪特里座機以街道左右兩側的建築物為立足點,衝過人潮的頭頂上方前去堵住退路,刺羽座機一路衝上屋頂平台,主要戒備的是被叛軍以無后座力炮迎擊。刺羽居高臨下,以外部揚聲器的最大音量朝著進退維谷的叛軍怒吼,命令他們跪下並將雙手交疊在頭部後方。

──雖然以鎮壓行動來說,實在太過輕而易舉。

「步兵隊,請拘捕投降者。」

從戰鬥屬地民當中徵調的女兵們豪邁地回應,跑了過去。

雖然早已料到會是這種場面,不過無論在哪個都市,叛亂集團都是一被「女武神」攻堅就脆弱地潰敗分裂。

再來只需謹慎進行鎮壓,絕對避免讓那些少年兵弄髒雙手就行了。指示原先奉命待機、負責押送工作的憲兵進入現場後,葛蕾蒂轉過頭去。

「──管制助理,這裡沒妳的事了。妳應該很擔心齊瑪曼大總統吧?」

她轉向坐立不安,心思飄到其他地方的芙蕾德利嘉,如此告訴她。

葛蕾蒂不能把這種狀態的她留在指揮所。況且面對一個家人遭人挾持而憂心忡忡的孩子,葛蕾蒂也無法叫她別去擔心那個家人。

「我覺得妳不該看那些,但妳如果忍不住就看吧。妳想的話,也可以將內部狀況事前告知攻堅部隊。」

芙蕾德利嘉聞言大吃一驚,抬起頭來。

身為戰鬥部隊的機動打擊群,與後方的教育訓練基地,無論是所屬單位或指揮系統都不屬於同一個體系。所以葛蕾蒂無法直接對「他」下達指示,但是……

「我至少可以透過所屬基地,請利迦少尉戴上同步裝置。」

方面軍規模、為數多達幾十萬人的撤退行動繼續進行。最後排的後方支援部隊已完成後撤,戰鬥屬地兵的充員兵隊伍於哈魯塔利預備陣地帶散開。接著利用支援部隊空出的區域,換成戰鬥部隊開始後撤。

軍隊無論是前進或後退行動,基本上都是採用交互躍進的方式,亦即由多個部隊一邊互相掩護一邊交互移動。基本原則是在交戰中的第一陣地帶同樣留下最低限度的留置部隊,由第二陣地帶以下各部隊掩護其後退。

然而……

與同伴們一起擅離崗位,裝甲步兵維約夫九死一生地脫離險地。

在撤退行動的過程中,他聽到了令人無法置信的命令。

是對北方第二方面軍下達的全軍撤退命令。

也就是說,他們想開溜就對了。那些貴族的大將軍、戰鬥屬地兵、船團國人還有城市人想開溜。對維約夫的故鄉是既不拯救也不保衛,什麼忙都不幫就想逃走。

他們所有人,都對我們的故鄉見死不救!

他逃進奈西科丘陵帶的山谷,發現那裡也充塞著無以計數的逃亡士兵,不禁咬住嘴唇,心想果然如此。看吧,這些傢伙果然都是叛徒。所以才會對我們見死不救,只顧自己逃命。

而這個被叛徒擠得水泄不通的山谷……

收到警戒管制型指出獵物的位置,一群戰車型躍入他們之間。

不需要動用到武裝。它們直接用上五十噸的戰鬥重量,公平地把裝甲步兵與其他步兵一起輾斃。維約夫等人想逃,但擠在狹窄山谷里的這些人互相擋路,逃不出去。

「機、機甲部隊到哪去了!──戰車型不是應該由機甲部隊來打倒嗎!」

戰車型的對手,應該是「破壞之杖」才對。

「軍團」入侵到後方這麼遠的位置,負責機動防禦的機甲部隊應該要來打倒它們才對。

「你們為什麼都沒來……!這……」

本來要接著罵的「這群廢物」,由於維約夫下個瞬間就被踩扁,喊到一半就斷了。

即使突破口周圍地帶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請求,問題是前進路線如今都被逃亡士兵們堵住,吉爾維斯他們蟻獅聯隊也同樣離不開預置位置。

逃亡士兵們隨著時間經過反而更是深陷恐慌與怨憤情緒,就算命令他們滾開,事到如今也不會有人從命。但也不能因此就乾脆踩扁他們走過去,只能在硃砂色的「破壞之杖」中一味累積無法採取行動的煩躁感受。

正在準備出擊的「火焰虎」師團──大公家作為最終王牌的機甲部隊,與他連上了知覺同步。

『小狗狗,還沒死成啊?』

儘管稱呼方式與講話口氣都爛到極點,這位上校在布蘭羅特大公家當中對蟻獅聯隊一直以來算是夠友善了。換作平時的話,吉爾維斯會報以苦笑,但他現在沒那個心情,只是冷淡地回應:

「很遺憾,全員平安無事,上校閣下。被那些逃亡士兵擋了路,想出擊都沒辦法。」

『我知道──所以,掩護可以免了。準備撤退吧。』

聽到這話實在很難不吃驚。背後被吉爾維斯的沉默寡言嚇得有點戰戰兢兢的思文雅,似乎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知道撤退命令已經下達到整個戰線。可是,竟然不等第一陣地帶的步兵後退,第二陣地帶的機甲部隊就要退了?雖說全面崩壞的局面已經迫在眉睫,但第一陣地帶還有很多人在奮戰,現在居然要拋下他們,甚至放棄後撤的掩護任務?

「上校閣下,這……如此將進一步導致步兵士氣低落,也可能會引發更多士兵脫逃。」

『「可想而知」。但是,我們也是「迫不得已」。我重複一遍,開始撤退吧,少校──小兵只能拋下了。』

為了進行機動防禦而留置於第二陣地帶以下的機甲部隊,接到了「全面」撤退的命令。

忽視部隊移動的交互躍進與交互後退等基本原則,此次撤退將徹底放棄對第一陣地帶的掩護。話雖如此,如今戰鬥區域已被敗走部隊淹沒而無從進行掩護,況且一旦等到潰散的人群到達第二陣地帶,機甲部隊將會連後撤都受到妨礙。與其把價值不菲的機甲部隊變成固定炮台,平白折損戰力,不如讓它們優先撤退,轉為維護預備陣地帶還比較有益。

同樣地,炮兵與戰鬥工兵們也接到撤退命令。全以步兵組成的第一陣地帶就此被棄而不顧。反突擊火力停止射擊,重要設施與可供戰車型通行的所有橋樑一律加以搗毀。

步兵們對此情形完全無法諒解。

珍貴的多腳機動裝甲兵器(機甲)與重炮、身為技能職類的機甲兵、炮兵以及工兵,都比步兵更具價值,因此優先順序高於步兵。這些常識大家都懂,但現在步兵無一不是滿腔怨憤與懷疑,無法諒解這種作法──而需要更高度的教育與訓練的機甲兵、炮兵或工兵,實際上大多由前貴族或他們的部下擔任,更是助長了怨憤的情緒。

對我們愛救不救的機甲部隊、膽小如鼠的炮兵,還有終究不是戰鬥職類的工兵,憑什麼可以比死命戰鬥到現在的我們先走?

流血犧牲到今天的我們,才應該享有生還的權利。

這種命令一出,就連原本還勉強堅守崗位抵禦敵軍的兵士們都士氣全失。與其變成那班貴族的棄子,不如索性逃走算了──開始不斷地有人下此決定。

只是就算做出了決定,事到如今也無處可逃了。

因為他們可是到現在還留在最前線的部隊。是正在遏止突破口繼續擴大,阻擋「軍團」入侵,與敵方部隊激烈駁火的部隊。

誰敢在敵人眼前後退,一轉身就會成為炮灰了。沒有人辦得到。

諒他們心裡有再多的怨言或是失去戰鬥意願,如今不幸留下迎擊敵軍的士兵,只要不想死就不能選擇逃跑。

在這種冷血透徹的算計之下,拿被捨棄的最前線死斗為肉盾,機甲部隊、炮兵、工兵與還能救回的部分步兵部隊開始後撤。

共和國人對八六而言,終究不過是迫害者。

不會想特地射殺他們平白傷害自己的內心,但也沒有義務放過他們。

辛踢碎屏障,往他們身上照射瞄準雷射,看到有人逃進建築物,就在警告之後追加機槍掃射逼他們出來。不過好歹瞄準的是頭頂上方,所以只有牆壁碎片會落在他們身上。即使如此那一群人仍然渾身是血、連滾帶爬地跑出來,辛命令他們跪下將雙手交疊在頭部後方,接著前往下一個街區。尾隨的戰鬥屬地兵們對他們迅速搜個身,然後拉起來帶走。

故意維持啟動狀態的高周波刀的尖銳叫喊,嚇得一群人手忙腳亂地拔腿就跑。逃到別處還是撞上了待命的戰鬥屬地兵,但他們反而急著上前喊救命,被士兵們一一逮住──沒錯,葛蕾蒂他們確實是盡了最大努力,讓辛等人不用開槍。

他們調整街道的鎮壓順序與戰鬥屬地兵的進入位置,細心調動部隊讓叛軍自己逃到等著逮人的戰鬥屬地兵面前,省去了八六進行誘導的麻煩。從各處儘可能調用的大輸出揚聲器,用巨大音量一再反覆對整個都市發出勸降通牒。語氣中充滿威脅,好讓陷入恐慌情緒導致思考能力下降的人不假思索地服從。

拘送投降者的任務,交給從戰鬥屬地民中挑選出的女性而非軍威十足的憲兵,也是為了讓他們以為自己不會被虧待。而且並未讓他們發現,市區之外想必憲兵正在相當粗魯地把叛亂分子塞進押送車隊。

他彎過轉角。光學感應器捕捉到一名青年肩上扛著無后座力炮。眼看「送葬者」當即轉向自己,青年沒用上無后座力炮,而是高高舉起懷裡的幼兒讓他看見。

對方或許不是那個意思,但看起來就像是拿小孩當擋箭牌乞求饒命。

『等等,這裡有小孩──小孩子年紀還小!』

「丟下武器投降!放棄抵抗就不會受到傷害!」

辛透過外部揚聲器對青年大吼,那人立刻丟下無后座力炮,驚慌失措地跪下──與其現在才強調有小孩在場,何不從一開始就服從避難指示?

卻早已忘記自己的初衷是拒絕讓孩子也被送去打仗,身為一個軟弱的非戰鬥人員仍想反抗武裝軍人的蠻橫行徑,抵抗到最後才會發起這場魯莽衝動的武裝暴動。

即使這麼做魯莽而無意義,甚至是百害而無一利,共和國人竟然連這是他們總算表現出的明確戰意與保護自己的意志,都忘得一乾二淨。

辛只覺得厭煩透頂,煩躁地呼出一口已不足以減弱內心怒火的嘆氣。

對,這些共和國人終於產生了戰鬥的意志,與守護的意志。為了不讓家人、戀人、子女被人奪走,總算挺身而出了。

所以,也有一些人堅持不逃走。

他們瞪視並擋下逼近的「女武神」,好像它是一頭暴虐的魔物似的。手裡拿著突擊步槍、無后座力炮或手工汽油彈,力圖抵抗。

──那又怎樣?

遇到他們所有人,達斯汀全都將瞄準雷射開到最大功率射過去。趁著對方被高能光子束灼燒皮膚因而退縮或是縮起身體,戰鬥屬地兵立刻上前拘捕。遇到被燒傷仍然無所畏懼的人,就開著十幾噸重的「射手座」衝過去作勢要撞死對方。

反正自己已經沒有資格談什麼仁義或人道了。

救不了千鳥,又坐視祖國墮落,以為自己有所作為,其實只是袖手旁觀。軟弱、愚劣又卑鄙的自己,不管再做出多少殘忍或卑劣的行徑都無所謂了。

正是這種心態,使得達斯汀的戰鬥方式比誰都更不留情。同屬第六小隊的兩名八六同袍甚至還得拚命攔阻他。

『達斯汀,喂,達斯汀!你太過火了!』

『不用勉強自己沒關係,你先後退啦!他們不是你的同胞嗎!不要!這樣!逼自己!』

唯獨聽不見安琪的聲音。

當然了,自己都把她傷得那麼深了。她大概不會再理會達斯汀了。

「我沒事──總之現在最重要的是掃蕩叛軍,我的事……啊……」

輔助電腦發出警告。光學感應器偵測到危險物體的輪廓。

他將視線轉去。有群人肩膀扛著攜行式無后座力炮,躲在聯邦都市特有的「狹窄街道」上。

達斯汀猝然間感到一陣毛骨悚然。他忍不住按下了外部揚聲器的開關。

「──不要開炮!『那個用不得』!」

擊發。

面對一齊射出的多發成形裝葯彈,達斯汀跳躍閃避。彈速緩慢的無導引炮彈白白飛過「射手座」的腳下,反倒是用無后座力炮開火的那群人全數被火焰炸倒──無后座力炮藉由同時向後噴出部分火藥燃氣的方式,以抵銷大口徑炮彈的猛烈反作用力;為了不讓自己被它反射的後焰(Back blast)燒傷,這種武器不能用於牆壁圍繞的狹窄場所。

同胞滿地打滾的模樣令他變得面無血色。

同時,自己竟做出在戰鬥中不該有的行為,也引起了他強烈的自我厭惡──剛才,我為什麼要發出警告?遭受攻擊卻沒有反擊,根本連扳機都沒扣。

「唔……我就連對人開槍,都辦不到嗎……!」

我怎麼會……這麼軟弱?

達斯汀顯然陷入了自暴自棄的情緒。

這安琪看得出來,但她無法對他說些什麼。因為自己是留住他的一方。是安琪叫達斯汀耍詐,用這種話語下了詛咒,把他清高的品格變成了傷害他的利刃。

自己明明沒有堅強到能保護達斯汀的內心,卻偏偏有辦法對他下詛咒。

「……簡直就是個魔女。」

她自我嘲諷。巧的是,這正好與她的個人代號(Snow witch)不謀而合。這個代號是戴亞幫她取的,如今卻簡直像是一道詛咒。

大概軟弱本身就是一種過錯吧。

軟弱的人無法行善,卻能為惡。如同安琪對達斯汀下了詛咒一樣。

如果一個人只要不夠堅強,就連活得善良或正當都辦不到的話,最起碼……

「因為,我是個魔女。」

因為我是個邪惡的魔女,是個慾望深重的魔女。

所以,最起碼我抓在手裡的事物──絕不容許別人奪走。

系統發出警告。她將重機槍轉向接近的身影。一個體型微胖、看起來很和善的中年婦女正往這邊跑來。

『等一下,我要投降,所以請救救我,不要殺我!』

她邊喊著這些邊跑過來,隨後卻舉起了藏在身體陰影處的汽油彈。安琪那雙原本即已逐漸刷上荒涼色彩的藍眼睛,在此刻迅速冷卻。

雖說在「軍團」戰爭當中變得虛有其名,但戰爭法包含了保護平民的法規。

然而前提是平民必須貫徹非戰鬥人員的立場──不對戰鬥人員做出攻擊行為。

──恭喜妳了,笨蛋女士。

真佩服妳,幫我替妳自己的死刑執行令簽了名。

她臉上不自覺地浮現一絲冷笑。她把眼動追蹤的標線轉向那方。

指尖一按就能切換的副武裝重機槍,準備扣下扳機……

某人的話語如泡沫般,浮起又破裂。

那些混帳殺了爸爸和媽媽。把他們像垃圾一樣當成射擊標靶。

……這是……

我現在正要做的事情,不正是把人像垃圾一樣,當成槍靶嗎?

其實根本沒有那個必要,卻因為得到機會,為了抒發情緒或出氣,不就想對人開槍嗎?

一陣寒意讓她當場凍結。同時一句斥責刺入了耳朵。

『停止射擊(Cease fire),艾瑪少尉!』

在訓練中灌輸的命令,讓手指反射性地離開了扳機。匡當一聲,尖銳響起的「女武神」沉重腳步聲,已足以嚇得那女性跳起來逃之夭夭。

『少尉,我們並未發出這道命令!不準擅自行動!』

第一機甲群的情報參謀大聲說道。蕾娜如今不在,由他們人數多於其他部隊的幕僚分擔職責,指揮第一群的行動。

然而慣於下令與斥責的激越語氣……卻在察覺到安琪的反應後忽地和緩下來。

不只是因為挨罵而僵住。發現她明顯地縮成一團,甚至嚇得發抖的反應……

『……這下妳懂了吧,艾瑪少尉。妳不敢開槍的。不敢開槍才是正確的。』

殺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就算是戰爭,就算對方是敵人或共和國人,開槍殺人仍是一件可怕的事。

參謀告訴安琪,她會產生這樣的念頭──才是正確的。

『妳屬於善良的那一邊。能夠將心比心理解他人的痛楚,跟對方一起傷心,這才是正確的。我認為妳的這種表現才是對的。所以不用開槍沒關係,這樣就好。』

可是,這難道不是一種軟弱嗎?

我就是這樣軟弱得保護不了他,只有壞事特別在行。

「唔……!」

不對。

不是只有壞事特別在行。只不過因為內心軟弱,才會縱容自己去做那些更容易達成的壞事。

主張自己本來就軟弱,依賴並濫用自己的軟弱。就好像拿軟弱當借口,認定了自己就是做不了好事。

「……我……」

既軟弱,又奸詐。可是……

即使如此,至少如果我還屬於善良、正確的一方的話,那我……

普呂貝爾發現,新聞節目是刻意將冷酷無情的鎮壓場面直接報導出來。鎮暴部隊並未做出屠殺非武裝民眾這種過於殘暴的行為,但也公開展示叛亂分子會如何遭受蹂躪,藉此殺雞儆猴。

或者是當成一種角斗競技或獸刑(馬戲團表演),讓喜愛痛快淋漓的邪不勝正或殘酷刑罰的社會大眾狂熱沉迷,忘記對執政者的不滿。

「竟、竟然如此心狠手辣……簡直把我們,把共和國人當成執行獸刑的人犯……」

遭到凄慘獵殺的同胞是殉教罪人,「女武神」就是猛獸或奴隸角鬥士(Gladiator),興緻勃勃地收看新聞的聯邦人則是圓形競技場(Anfiteatro)的觀眾。上演理應早在上古時代即已絕跡的血腥殘忍殺人秀(Roman holiday)。

恩斯特聽了反而蹙眉。

「你們也好意思說這話?把八六扔進第八十六區,現在又企圖把聯邦士兵困在前線的你們?喔,什麼人形家畜之類的鬼話可以免了。那種話就連你們自己也沒在相信吧──是啊,我倒想問你們,為什麼要做出這麼可惡的行為?」

普呂貝爾渾身痙攣了一下。

如果這些你都明白,何須明知故問?

「是為了……保護家人。」

恩斯特一言不發。普呂貝爾頓時一陣惱怒,激動地說:

「對,就是為了保護家人!說什麼也不讓心愛的子女、丈夫、父母與兄弟死在戰場上!所以才需要八六!所以才需要──豬奴的標籤!」

否則,如果不給他們貼上非人標籤的話……

萬一想到八六也是別人的子女,別人的丈夫、父母、兄弟、朋友或情人的話,明明除了讓他們去戰死沙場之外沒有其他辦法可以保護家人,卻會因此而無法承受自己的卑劣行徑。誰都不想承認自己是卑鄙小人,所以當然會設法逃避現實。

「我們這麼做也一樣,是為了保護家人!沒別的理由了!只要共和國擋路,讓你們無法後退,聯邦就只能待在現在的戰場繼續戰鬥。只能保護我們的家人戰鬥下去!──誰管什麼八六,什麼聯邦人!只要我們的家人平安,其他都隨便!」

吼叫的同時,眼淚奪眶而出。

對家人、對同胞、對祖國的愛。這些東西說穿了,也只不過是美其名為愛,藉以掩蓋真相的卑劣口號罷了。把鍾愛的人事物與其他東西放上天秤,毫不留情地捨棄不關心的那一群,這種卑劣之舉就是「愛」的真面目。所有人都同等地懷藏在心的卑劣想法,為何就只有這個男人可以擺出一副不關己事的嘴臉,簡直完全置身事外地來非難我?逼我產生自覺?

「誰不是這樣!難道聯邦就不是嗎!只要心愛的人平安無事,不管其他人要付出多少犧牲,多少人要被殺都無所謂。本來就是這樣啊!」

恩斯特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就像一頭火龍吐出細焰。

「──可以不要這樣存心惹惱我嗎?」

說時遲那時快,別說普呂貝爾,任何一個洗衣精都沒弄懂發生了什麼狀況。

伴隨著一聲打碎硬物的悶響,普呂貝爾轉了半圈之後直接癱軟倒地。

「……咦?」

洗衣精們反應不及,呆站原地。

普呂貝爾像毀壞的人偶般倒下之後,便一動也不動了。彎曲著癱在地上的手腳簌簌痙攣。一灘混濁的紅漿在地毯上擴大。更別說她的頭部已明顯變形──頭蓋骨凹陷出一個大洞。

用草率到一時竟無法看出是攻擊的動作毆打普呂貝爾後,恩斯特隨手把椅子一丟,撿起她掉在地上的步槍。檢查過槍膛後,他苦笑著把第一發子彈上膛。

「愛啊?好吧,嗯,沒錯,愛是一個人最重要的本源,這妳說得沒錯。我也知道有時候,排擠或排他行為正是從這些愛當中誕生的。」

沒有一個洗衣精敢開槍。

普呂貝爾忘了替突擊步槍上膛,但沒忘記這個步驟的人只消扣下扳機就能開槍,卻沒有人敢這麼做。

所有人都被滿身人血,卻還平靜地嗤笑的火龍雙眸中那股漆黑的嗔怒所吞沒,無法動彈。

「可是……因為是愛所以沒關係,因為這是一種愛所以沒辦法。你們只會找借口或是將它正當化,卻從不試著反省或改進。知道人類有多醜陋卑劣,卻從來沒想到要改過自新。」

他把突擊步槍倒過來拿。握住長管槍身,槍托在前。

具備堅固的摺疊式金屬管,重量不下四公斤的突擊步槍槍托,比隨便一把刀劍更沉重,但他簡直將之當成打擊武器的頂端一般朝向前方。

「只會肯定自己的卑劣,還好意思拿愛大放厥詞──如果這種愛才是人類的本質……」

這種生物滅亡算了。

泰半都是非戰鬥人員的烏合之眾,對付起機甲戰隊不可能撐持多久。第一大隊負責的基特爾蘭市區鎮壓行動,轉眼間便在全街區執行完畢。

全副武裝的共和國軍人不允許非武裝的數百萬八六國民做任何微弱抵抗,比起過去將其全數拘捕押送至他處的那時候,還要更為輕鬆簡便。

令人厭惡的聯想讓辛皺起臉孔,同時將鎮壓完畢的報告傳送給葛蕾蒂。

幾乎於同一時間,鎮壓其他都市的大隊似乎也一一報告任務完畢。預定第一個通過本地的機甲師團加快了速度。離預定抵達時刻還有充裕的時間,師團卻加快速度,使得載著叛軍正待出發的囚車不得不暫時待命,先等他們通過。

這次又怎麼了?辛皺起眉頭。論撤退的優先順序,自然是機甲師團高於叛軍。所以要待命是無妨,但是……

『──機動打擊群的,抱歉了。但我們得快點過去,否則下一批人員會塞車。』

正在暗忖時,就收到了無線電聯絡,是走在師團前面的偵察部隊。正規的資訊分享必須透過雙方的司令部來進行,在時間上不免會有所延誤,所以對方才會先打聲招呼順便做個解釋。

『後續的機甲與炮兵是還好,但最尾端的步兵已經陷入潰逃狀態了。也談不上什麼部隊或指揮體系了。沒有人要遵守後撤順序,我們不想遭殃所以只能加速趕路。』

辛忍不住蹙額顰眉。當然他事前也早就聽說,森蒂斯•希崔斯線的第一排──步兵陣地已經瓦解,士兵紛紛各自逃亡,但這……

『你們最好也趁現在做好準備,跟道路保持距離。否則一旦被那些烏合之眾包圍就動彈不得了。』

聯邦軍無視於撤退行動的基本原則,同時撤走機甲戰力與炮兵,並且大概是想提供被丟在陣地帶的步兵們一點最起碼的炮火支援吧,口徑大到連榴彈炮都無法與之相比,但論彈數實在少得可憐的炮彈傾落在各個戰線上。

聯邦的聯裝式磁軌炮「斗神孔雀」以長射程為傲,即使停留於遙遠後方依然可以對最前線提供火力。這種武器設計成以數量彌補低劣的命中精度,不過如果要對整個戰場遍灑炮彈的話,其廣大的圓機率誤差半徑反而能收到良效。

只是它為了抵銷射擊后座力,而必須以兩雙駐鋤(Spade)固定機身的笨重運用方式,以及只能在四線鐵路的軌道上移動的龐然巨軀,在在都是明顯的致命弱點。

電磁加速炮型反推彈道,算出敵軍磁軌炮的位置後,開始展開炮擊。

於各戰線後方散開的「斗神孔雀」與其運用部隊,惡狠狠地被八○○毫米炮彈的豪雨澆得滿頭。「斗神孔雀」與電磁加速炮型同等的超長射程,本是為了對此種機型做牽制與反擊而生。換言之面對「斗神孔雀」的射擊,電磁加速炮型也同樣能夠反擊。

對前線提供炮火支援的孔雀們,接連遭到巨蝶放出的雷霆擊殺。眼看前線炮擊戛然而止,重機工兵型(Aranea)搭起浮橋代替敵軍炸毀的橋樑,發出嘩嘩水聲渡過戰場的無數河川。黑鐵軍勢在對岸等待架橋完畢,軍容嚴整地組成綿延至地平線彼端的浩大雄兵。

而聯邦軍早已沒有火炮能夠阻擋、驅散這支大軍。

如同第六九機甲師團的偵察兵事前的警告。

辛等人離開撤退用道路,重新鋪好防衛線之後,在視野下方看到潰逃的成群步兵,確實有如大量繁殖的老鼠或蝗蟲那樣,前進方式毫無秩序可言。

他們黑壓壓地淹沒了並不狹窄的道路。既不組隊也不互相調整速度,爭先恐後地推開眼前的其他人或集團。也看不出是哪個師團或聯隊通過下方。就連指揮體系也全面崩潰,成了什麼也不是的群眾。

而且經常可以看到一些集團互相衝撞或是扭打,想必懷疑對方是那什麼新型自走地雷吧。害怕根本不存在的敵人,導致原本就時常壅塞難行的人潮又被毫無意義的糾紛打斷擋下。徒步移動的集團本來就不可能走得多快,又用自己的愚蠢行徑進一步拖慢速度。

第一陣地帶,目前由在這種潰逃狀況下仍然堅守崗位的戰壕或陣地勉強撐持住。必須趁他們擋住「軍團」的時候,儘可能將更多的步兵接回預備陣地。但這些人卻……

「……比想像中還要慢。」

辛強壓住想咋舌的心情。就算禁止這些人進來想必也沒人會聽,因此他們選在高低起伏激烈、徒步難以前進的原生林──里希奇福森林作為部署防衛線的地點。

現在經過下方的,都是丟下友軍第一個逃命的懦夫。既然這樣最起碼如果能前進得迅速一點,那麼留在第一陣地帶的部隊,或許還能在全軍覆沒之前得以後撤……

……但為什麼……

就連這點程度的判斷、冷靜與良心,這些傢伙都……

繼續堅守第一陣地帶的,是大半人員為戰鬥屬地兵的部隊。

他們被逃跑的步兵、撤退離去的機甲部隊與炮兵拋下,僅有的戰壕或陣地也已淪陷,使得他們漸漸變得孤立無援,但戰死對戰鬥屬地兵而言是一種榮譽。眼看鐵青浪濤襲卷而來,他們臉上竟浮現笑容,揮動槍身燒紅髮熱的重機槍、砍到都缺了口的粗長斧頭或刀劍。

從鄰近──已經遠到無法這麼形容的碉堡,另一支戰鬥屬地兵部隊與他們連上知覺同步。

『佐托聚落(村)的,你們還活著吧?』

「喔,吉馬•米馬的老兄!你們那邊也還挺得住啊?」

正在回話之際,身旁遠房親戚的一個老先生,跟隔壁人家的小兒子也被擊斃了。都是向前撲倒,都是正面受傷。何其壯烈啊。聽他如此呵呵大笑,聚落吉馬•米馬的同胞說:

『大官們下令叫我們也開始撤退。說是臭鐵罐們的本隊就快來了,勢必無法阻擋,所以要咱們依序後退。』

「總算要撤啦?收到……只不過……」

戰鬥屬地兵露出苦笑。臭鐵罐們的本隊。

說的是從那些反戰車屏障被全數炸掉,炮火與機甲兵器無一提供攔截的河流悠然渡河──密密麻麻地部署在河川兩岸的眼前那個大集團嗎?

「我們這邊是撤不了啦。要被突破了。」

這一次,炮擊連同他的所在位置,將整條戰壕全炸得粉碎。

「軍團」第一梯團本隊就此完成了渡河、掃雷與清除反戰車屏障的任務。打開並維持入侵破口,讓部分部隊深入森蒂斯•希崔斯防衛陣地,確保行進路線通暢的先遣隊隨後跟上,大舉湧入防禦陣地。

防衛力量除了捨命留下的極少數殿軍之外,就只有留置的地雷或陷阱了。

憑藉著宛若雪崩或海嘯前沖、質量龐大的威猛暴力,「軍團」第一梯團吞沒此時依然滿是人群的各條撤退路線,部分軍力更是乘勢直接殺進了哈魯塔利預備陣地帶。

正於哈魯塔利預備陣地前方掩護撤退的機動打擊群,也遭受了「軍團」第一梯團的海嘯攻勢。

儘管早就以辛的異能預測得知,數量也未免太多了。部隊據守於設計成具有要害功能的帝國廢棄都市群並竭力撐持的同時,後方與哈魯塔利陣地帶形成連結區的另一部隊被迫後撤──機動打擊群連同正在撤退的部隊,等於是被留在敵軍之中。

從全像式熒幕的光點(Blip)看清局勢,葛蕾蒂提問。友軍正在後撤。那麼敵情又是如何?

「上尉,就這些了嗎?還是說……」

『還有一批。於「軍團」前線腹地有一大型部隊發起攻勢。軍團級──不,是軍級規模。推測為第二梯團。』

聽到這句最糟的回應,葛蕾蒂壓抑住想咋舌的衝動。雖然另有第二梯團也是預料中的事,然而……

「竟然是軍級規模……!」

這裡所說的軍,是指以多個軍團組成的編製單位。數個軍組合起來是集團軍,在聯邦則是方面軍,西方方面軍將五個軍團中的四個兩兩分開,整編為兩個軍。換句話說,隨後將有一支能與西方方面軍之半數相匹敵的援軍,湧向哈魯塔利陣地帶。

她做出了決斷。在這種得不到支援的平地地形,下次縱然是機動打擊群也撐不過去。

如果拿堪不堪用都還是未知數的敗走步兵「集團」,跟仍然保有部隊體制與兵員人數的機動打擊群相比,後者無疑更有價值。

「──任務就此結束。於掩護目前部隊的同時,我們也後撤吧。」

留到最後一刻,以戰鬥屬地兵為主體的殿軍,死裡逃生的人已經開始分散撤離。為了躲過一路上四面八方的敵軍,他們分散成幾個小部隊。所以不會通過這麼顯眼的路線──機動打擊群「已經沒有」需要等待的步兵了。

「為了不妨礙到其他部隊的行動,第二、第三、第四群於哈魯塔利線支援部隊展開地區內,到洛伊唐西市集合,第一群於納基韋基市集合。接著西進返回軍械庫基地。」

遲了一些之後,師團本部下達指示。機動打擊群結束現行任務並後退,前往軍械庫「戰區」從事防衛任務。

她小聲嘟噥一句:「太慢了。」然後……

「既然『軍團』已經入侵哈魯塔利陣地帶,軍械庫基地周邊也將在近期內成為戰場。這次,一定要守住我們的家園。」

在連前線兵士都只顧逃命的狀況當中,試著帶領不但是外國人,走得又慢的密爾等育幼院孩童前去避難的院長憲兵,堪稱是令人欽佩的善心人士。

這卻害了憲兵自己。

前線的後撤比預料得更快,長距離炮兵型(Scorpion)的長射程榴彈,如今已開始零零散散地擊中屬地莫尼托茲爾特。在屬地原野上帶領孩童疏散的憲兵,頭部忽然憑空消失了。

「咦?」

是對密爾他們來說感覺還很遙遠的榴彈爆裂的破片。一五五毫米榴彈的殺傷範圍為四十五公尺──意思是在這個範圍內可以確實殺死半數人員,但當然也有些破片能保持威力飛得更遠。

瞬間掉了腦袋的屍體無力地癱倒。行列里一個女孩被噴了滿身的霧狀血肉與碎骨,嚇得呆立不動。

失去了大人帶隊的密爾等人也是一樣。

站在如今連榴彈都會零散飛來的戰場正中央──原本就因為以兒童為主而走得較慢,落後於其他難民的密爾等人,現在更是只剩兒童,孤立無援了。

賽歐畢竟在那幢宅邸生活了幾個月,會找他去確認恩斯特家的房屋設計圖也是理所當然。

換言之他們是打算攻堅了,賽歐在挪用兵舍模組做成的臨時指揮所,明白到這件事。

也就是不考慮人質──恩斯特的人身安全,只想強行闖入迅速剷除叛亂勢力解決此事。更何況看這間軍用兵舍模組就知道,把他找來並封鎖現場的人員都不是警察而是軍人。雖說是正值全戰線陷入危機時首都發生動亂,但不具有相關許可權的軍方忽然出面解決聖耶德爾的事件,仍然是一種異常措施。

擠在指揮所里的軍官們,以及封鎖現場的士官與基層士兵,也都是有著深紅頭髮與眼睛的焰紅種,臂章的部隊章是燃燒的豹。他們是駐屯於聖耶德爾近郊的機甲部隊之一──「火焰豹」師團。以布蘭羅特大公家的相關人士所組成,是隸屬於此一門閥的精銳部隊。

看來他們倒還不想背負對大總統見死不救的惡名,說要避人耳目等到入夜再行動。這個高級住宅區已經暫時將民眾撤離而完全凈空,就連新聞媒體也一律不準接近。

在宅邸遭人佔領後,女僕泰蕾莎立刻被恩斯特悄悄放走,平安無事。指揮官很不客氣地說要是反過來就輕鬆了,讓賽歐心裡升起一把火,可是對方非但不准他提意見,就連多說一句話都不準。找賽歐來使喚完了就像攆走一隻小狗般將他趕出指揮所,讓他只能懊惱地站在一旁干著急。

怎麼辦?得想想辦法才行。賽歐不願坐視這種事發生。他絕不可能呆站一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熟人死於非命。

行動終端震動起來,是他現在的長官。訊息顯示「戴上同步裝置等待進一步指示」。

「……收到。」

什麼意思?賽歐一面感到不解,一面戴起銀環──他考慮到首都現況,帶來以防萬一的。

甫一戴上就有人連上線,喘吁吁的聲音說:

『賽歐!……喔喔,真是上天眷顧,汝就在恩斯特那廝的宅邸附近對吧!』

芙蕾德利嘉的異能,能夠看見熟識者的現況。

而她說得沒錯,真是上天眷顧。時機也太剛好了!

「芙蕾德利嘉,妳來得正好,幫幫我!」

只要能夠得知宅邸內的狀況──知道恩斯特與洗衣精的位置,應該就有辦法可以鎮壓暴徒而不傷及恩斯特。

芙蕾德利嘉的存在不能讓布蘭羅特大公麾下的火焰豹師團知道,但這方面賽歐自有辦法硬說成是藉助於辛或王子殿下的異能。

芙蕾德利嘉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拚命地不住點頭。

『好,既是如此,汝務必要幫幫余──汝務必要……』

接下來的這句話近乎慘叫,完全出乎賽歐的意料。

『務必要阻止恩斯特那廝!』

畢竟是交戰的同時進行撤退。不可能讓全機一直線前往集合地點納基韋基市。

從構築防衛線的里希奇福森林帶,部隊依序移動至東北方的克什涅丘陵。於克什涅山麓的廢棄都市盧沃奇福準備好下一條防衛線之後,最後一個留在里希奇福森林的辛等第一大隊在防衛線的掩護下開始後撤。隊伍避開步兵行經的道路走北方路線,接著前往東部都市費勒奇福──這時部署於克什涅丘陵的第四、第五大隊,連同整座丘陵一併「消失了」。

辛猛地抬頭,透過光學熒幕仰望顏色沉鈍的雲霄。在雷達的偵測範圍內,炮彈於出現的同時命中目標。是超高速炮彈,加上如此強大的威力……

『是電磁加速炮型嗎!』

「『斗神孔雀』……被殲滅了嗎?」

為了迎擊聯邦軍防衛線後方的「斗神孔雀」,電磁加速炮型已來到「軍團」第一梯團的後方近處。混雜在少說超過千架的「牧羊人」與無數的「牧羊犬」戰吼之中,縱然是辛也沒能分辨出電磁加速炮型攻擊的那一瞬間。

緊接著,炮彈落在第七大隊剛剛到達的費勒奇福市,第二次打中克什涅丘陵,擊中第一大隊正慢慢離開的里希奇福森林,以及步兵們正在前進的道路。頂著八○○毫米炮彈的滿天轟雷,「軍團」機甲部隊仍繼續挺進,咬住被衝擊波與至近彈打得亂了陣腳的盧沃奇福防衛線──第三與第六大隊不放。

『嘖!第五大隊,密茲達無回應,副長接手指揮!』

『第四大隊,倖存者準備射擊,一瞄準敵機立刻開火!』

從克什涅丘陵的殘骸與滾滾塵煙中,掩護射撃飛向盧沃奇福市區。機動動作戰鬥本是機甲兵器的特長,而專為高機動戰設計的「女武神」更是擅長此道。它們四處移動,故並未聚集於一處,看來人員損害並不如灰飛煙滅的區塊給人的印象那麼嚴重。

『第三,滿陽回報平安──請第一大隊繼續後撤!我們會支援你們撤離此地!』

『第七大隊同前。費勒奇福市區已經得到掌控,開始構築防衛線──哇!』

又是一波炮擊。無導引的超長距離炮擊命中精度低,因此使得大口徑炮彈不分關鍵地形與其他場所一律平等轟炸,「女武神」無處可逃地被玩弄於股掌之間。衝擊波、炮彈碎片加上崩塌丘陵揚起的大量沙土,把倒楣的機體或戰隊推往遠處,進一步分裂隊伍。

──看來敵軍盯上的是這整個撤退路線地區。

辛如此暗忖,眯起一眼。撤退路線至今仍被無數步兵淹沒,因此變得格外顯眼。

擊毀前進觀測機沒有意義。不是其他斥候型(Ameise)或類似機體前來頂替,就是現在已經換成警戒管制型在進行觀測。第二梯團遲早也會大舉入侵這個戰場。必須趁早……

「各戰隊以脫離炮擊區域為優先。退避地點為──」

他開啟地圖,首先注意的是「不會被選作撤退路線的地點」。

「北方,特法爾群峰。該處未部署伏兵,對敵軍機甲部隊只須做最基本的因應。」

眼前的敵軍機甲部隊,是用來將第一機甲群困在炮擊區域的棄子。雖然無法完全忽視,但在某種程度上會被電磁加速炮型自己的炮擊打毀。

指揮第一機甲群全體人員的作戰參謀予以追認。地圖資料得到更新,顯示出多處會合地點。之所以未個別顯示各個大隊的地點,可能是重視各機的退避勝過隊伍的重新集合。

迦南•紐德中尉與長弓戰隊未回應──從作戰參謀背後傳來的這句聲音,令他短暫闔眼。經戰鬥屬地白洛斯的撤退路線退至後方洛伊唐西市的第二到第四群,看來同樣也遭受了電磁加速炮型的炮擊洗禮。

為排除「斗神孔雀」而前進的電磁加速炮型全機,很有可能已對哈魯塔利預備陣地帶全境予以轟擊。

「該死……!」

雪片……

令沉鈍雲霄天霧漫布,開始紛紛飄下。

將煩人的孔雀全數殲滅,電磁加速炮型輕鬆自得地逐一打擊聯邦軍預備陣地與通往該處的撤退路線,於接獲前進觀測機的報告後結束炮擊,變更準星的瞄準目標。

炮擊區域儘管尚且余留了些殘兵敗卒與拚命保護他們的部隊,既然已以炮擊將其打散,各個擊破並非難事。電磁加速炮型對於把老鼠連同窩巢一併搗毀十分在行,但要它一隻只去追捕撲滅就累了,因此无須用它來追擊已經分裂的部隊。

將「斗神孔雀」殲滅之後,不再有轉移陣地的必要,電磁加速炮型留在原位,轉動它粗長的炮身……

『──雷達產生反應。』

──雷達產生反應?

緊接著,每個戰線各自預留,以備對付電磁加速炮型的「最後一批『斗神孔雀』」的炮擊貫通了它的龐大身軀。

「你們這些臭鐵罐是白痴嗎?──豈有把用來對付電磁加速炮型的最終王牌,全數耗費在炮火支援上的道理!」

「剛才的掩護射擊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釣出敵機,趁現在儘可能多擊毀幾架電磁加速炮型!」

以友軍炮兵當成誘餌的壯烈反擊開始了。神色殺氣騰騰地完成炮擊程序的操作部隊,即刻拔起駐鋤轉移陣地,疾馳於縱橫交錯的四線鐵路走避他方。

失去制空權的「斗神孔雀」,沒有方法能夠觀測敵機是否已被確實擊毀。不過就算萬一沒能擊毀,只要能達成牽制之效,就能阻止電磁加速炮型旁若無人的行徑。

雖說是量產機型,畢竟是寶貴的超長距離炮。電磁加速炮型對反擊提高警覺,炮擊再次變得零散不一。為了避免遭受反擊,只得拖著一四○○噸的龐大身軀費事地轉移陣地。

避開了雷霆豪雨的戰場士兵們,再次開始展開後退行動。

好似巨龍咆哮,無懼於他人目光的強烈排氣聲「自背後」接近。

接回的炮兵或機甲部隊要重新投入戰局還需要時間,哈魯塔利預備陣地帶的這一隅只靠動員的戰鬥屬地民老兵、女兵或少年兵支撐住。即使殘存兵力寥寥可數,趴伏在戰壕里的步兵們正準備迎擊新一支迫近的「軍團」機甲部隊,但一聽到這聲音全都轉過頭去。那音量實在太大、太肆無忌憚了。

「怎麼搞的……!」「該死,這傢伙是……!」

不知情的人,對從未聽過的巨大聲響感到驚愕。而知情的人則是心生厭惡與畏懼。

多腿踢踏地面的沉重聲響,宛如軍馬(Destrier)震天動地的馬蹄聲。以異常功率高速驅動異常重量的動力系統,發出陣陣尖叫。

不是「破壞之杖」。當然更不可能是「女武神」。聽過一次、看上一眼便令人難以忘懷,這種傲慢至極的咆哮是──……

「『阿茲•達哈卡』──……!」

「諾贊的食人惡龍,終於還是出來了……!」

『──吃光它們!』

藉由大功率的心理戰用揚聲器,部隊全體駕駛員齊聲唱和。

男女嗓音混雜交錯,發出稱其為勇猛未免太過恐怖不祥的吶喊,鐵灰色機影飛越戰壕。

不像某個自以為的女帝,夜黑種不做把座機塗成自己專屬色彩的那種無意義行為。用不著以那種方式裝模作樣,建立的無數戰果正是它們實力的明證。

如同巨龍獠牙一咬,先鋒同時自「軍團」機甲部隊的左右兩側揮刀斬去。就像閉合嘴巴那樣,它們易如反掌地撕裂、啃噬敵機。那種快到異常的速度,以及它所帶來的衝擊力……

「阿茲•達哈卡」。

一二○毫米滑膛炮搭配兩挺機槍、堅不可破的裝甲皆與「破壞之杖」相同。不同的是駕駛座採用單座而非前後雙座,換言之,運用方式為單一駕駛員同時負責操縱與射擊。而且……

「滿地匍匐,等著被馬蹄踐踏吧,你們這些臭鐵罐──狂骨師團上陣。」

論裝甲厚度,分明與「破壞之杖」相差無幾……

戰鬥重量高達七○噸的超重量級巨龍把腳一抬──被它「從頭上」狠狠毆打,戰車型的龐然巨軀被壓趴在地。

「落地」的衝擊力道與過大的重量,引發了響徹附近一帶的地鳴。相對較薄的頂部裝甲被打凹,戰車型狠狠撞上積雪地面,活像瀕死的蟲子般痙攣抖動。踩爛了敵機的亞特萊駕馭自己的「阿茲•達哈卡」順勢「跳」向下一隻獵物,後續的副長機旋轉保留的前方炮塔,以極近距離的炮擊給予可憐的戰車型最後一擊。

沒錯,正是「跳躍」。

七○噸的龐然大物宛如一匹悍馬般躍動、奔騰,縱橫無阻地東奔西跳,蹂躪雪地戰場。

輔助比「破壞之杖」或戰車型更有重量的超重量級機體,超高功率的驅動系統使得它有時甚至能做出堪與「軍團」媲美的機動動作。這就是「阿茲•達哈卡」的最大特徵。

當然也因為如此,耗能與可維護性都只能說毀滅性地糟糕。

再加上異常敏感的操縱系統,與只要功率稍有降低就會開始嘔氣不聽話、脾氣壞透的動力系統。駕駛員被要求具備強韌肉體,以承受過高的運動性能帶來的強烈加速度,再加上它那強人所難的慣性。需要配備高功率的驅動系統、用來安撫它的冷卻系統,以及預防機體自毀的緩衝系統,導致機體重量足足超過七○噸,卻又具有與之相反的猛烈速度,以至於機體隨時處於被用力甩動的狀態,但駕駛員竟必須只憑經驗與直覺來駕馭這一切。

若非仗著大貴族諾贊一家擁有的財勢與血統,絕無可能運用得了這種妖魔鬼怪。

被它們一口咬住側腹的「軍團」部隊就這樣被撕成兩半。被尖牙撕開落入巨龍喉嚨的先鋒敵機遭到後續的「阿茲•達哈卡」磨成碎粉,大刀砍入敵軍集團的狂骨師團前衛二隊在敵軍之中殺進殺出後急速掉頭,從臭鐵罐們的側面再次宛如鯊魚一般咬住不放。

光學熒幕的角落看得見後方,剛剛飛越的那些臣民據守的戰壕正在忙亂地重整態勢──抓緊了狂骨師團降臨的機會,判斷做得精準飛快。看來他們並非臣民,是戰鬥屬地兵吧。

面對戰車型迫近眼前,他一面毆擊火炮底部的非裝甲部位收拾掉它,一面按下外部揚聲器的開關。

「你等勞苦功高。耗損的物力很快就能得到補充,再撐一下。」

『…………遵命。』

回應的無線電出現片刻停頓是出於畏懼,抑或是戰死者被當成物品對待而感到屈辱?……不知道原本是哪個領主的屬下,總之真是訓練無方。

『不過,請准許我提出請求──我們無法信任那些丟下弟兄逃亡的士兵。補充時還望調派「同胞」過來,而不是那些「回收再利用」的。』

哈,亞特萊只以呼吸嗤笑了一聲。

「可以。但是相對地,你無論如何都必須死守你的陣地。」

『无須您特地吩咐。』

無線電結束通話。

在通話時懂得分寸地保持沉默的副長,像是代替他開口般說:

『亞特萊少爺,各家師團的戰線投入,以及接回的炮兵、機甲部隊的投入準備進度一切順利,但在回收再利用的資源投入準備上有些延遲。』

於前線後撤時最先撤退的炮兵與機甲部隊,所有部隊皆已接送至哈魯塔利預備陣地帶,目前各隊伍正在重整態勢,一完成準備便能投入戰局。至於搶在正式撤退命令下來之前急著逃命的步兵部隊,也因為溜得夠快而得以勉強抵達哈魯塔利線,原本預定會在進行回收後送回戰場上去。

發現亞特萊以沉默代替質問,副長接著說:

『畢竟都是些膽小逃亡的士兵。聽說他們就像小娃娃一樣,哭叫著不依呢。』

「一群蠢材。」

亞特萊冷漠地回以嗤笑。真是群沒見識的蠢蛋。

以為只要敵前逃亡,就能逃得出戰場嗎?

「叫人員去把他們排成一排,直到他們發出遵命的『叫聲』之前依序槍斃。還有,告訴他們下次別再報告這種蠢事了。賜給他們的『破壞之杖』是用來做什麼的?──無論是連叫聲都不像樣的老百姓(雞)或士兵(狗),還是不懂得訓練家畜的看守,我們都不需要。」

副長笑了起來。

亞特萊本人或許不明白,他之所以被選為諾贊次代家主,最主要的理由並非家族勢力夠大,也不是因為與塞耶侯爵血統相近。而是基於在這戰爭期間最不可或缺的資質──他這種被譽為始祖再世,無人能比的傲慢、冷酷與兇殘。

一個除了血緣相近之外別無長處的混血孫兒,跟他相比的話根本毫無價值。

『但憑尊意,亞特萊少爺──我的夫君。』

雖然並未置身戰場,但賽歐也是軍人,況且首都眼下正動蕩不安。最起碼手槍是必須隨身攜帶的。

他銜住滑套把它往後拉,裝填第一發槍彈。聯邦的制式手槍是裝彈數較少的小型手槍,他也沒帶備用彈匣過來,所以彈數有點讓人不放心;不過如果芙蕾德利嘉說得沒錯,那就不會有機會開槍了。

即使如此為了以防萬一,他仍然帶著完成上膛動作的手槍,獨自從宅邸窗戶溜進屋內。

「你要做什麼!」「警衛都到哪裡去了!」

只聽得見遠處火焰豹師團團員慌張的聲音。他們當然有在戒備逃出宅邸的人,但現在周遭受到嚴密封鎖,他們想都沒想到會有人從屋外闖入。

踩著敲破的窗玻璃碎片,他滾進鋪有地毯的走廊。緊接著窗框旁邊中了一發來自屋外的子彈。遲了一些後槍聲才響起,是初速較快的槍炮──例如步槍特有的現象。這是將房屋北側包括這扇窗戶全部納入射界的狙擊手,所發動的狙擊。

「……哇,竟然開槍了。」

他維持低姿勢小聲嘟噥。

對方應該早就看到賽歐擅闖卻到現在才開槍,想必是因為被報告與命令拖延了;看來即使是貴族部隊,也還沒冷血到能夠毫不遲疑、擅作主張地射殺聯邦軍人同袍。從中彈位置來看也似乎無意擊中目標,而是以警告與威嚇為目的。

「芙蕾德利嘉,恩斯特在哪?」

『還在客廳。那班洗衣精──就余所見,也是全都在那裡。』

她說得沒錯,背後靠著的牆壁完全沒傳來腳步聲或說話聲。好歹也是大總統的私人寓所,建築不至於偷工減料到連竊竊私語都會被聽得一清二楚,但再怎麼說也不會連步槍的響亮槍聲都聽不到。所以如果有人站崗或是巡邏,總該要做出點反應吧。

……看來應該可以認定客廳以外的地方沒人在。

但他仍然對周圍的風吹草動提高注意,前往熟悉的客廳。的確,所有人都聚集在這裡。除了濕黏的腳步聲之外,還能感覺到不少人的體溫──「帶水聲」的足音,從室內傳出。

他苦澀地想像了室內的狀況。再加上這股他迫於無奈,早已習慣了的腥味。

芙蕾德利嘉從剛才就一直默然無語,像是在忍住不哭出來。

賽歐先躲在門後,窺視室內情況。

他隨即凝然不動,倒抽了一口寒氣。

儘管已經聽芙蕾德利嘉描述過概況──儘管已經從血腥味,料到了大致情形,但……

在像是物體一樣倒在地毯上的洗衣精們之中,拎著槍托鮮血淋漓的突擊步槍……

顯示個人特色的西裝滿頭滿臉地全是血痕,碳灰色的火龍佇立其間。

瑞雪霏霏,飄降人間。

隨後它們被四射亂飛的炮彈高溫、燒紅的槍身、來回奔馳的機甲兵器與車輛的排熱燒融,變成醜陋的泥濘。踢起的泥水當頭澆下,本來一身純白的「女武神」裝甲漸漸被弄髒,原貌不再。

電磁加速炮型的炮擊在「斗神孔雀」的牽制下變得斷斷續續,辛等第一機甲群刻意爬上即使是多腳兵器也難以前進的險峻山嶽,「軍團」地面部隊的追擊雖沒開闊地那般激烈,但這條路可不好走。

碰上夾在陡峭懸崖之間的峽谷、密集交纏的樹根與枝椏,以及不可能經過人為鋪裝的野獸小徑,即使是屬於小型機種的「女武神」,也不得不分成幾個小部隊依次進軍。為了避免誤入死路,還得一邊確認地形而無法加快速度。想下去山麓,又礙於地形平坦處全部仍被「軍團」與殘兵敗卒淹沒。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森林濃密到足夠躲避在上空監視的警戒管制型眼線,隊伍沿著山道前進。

地面上那些殘兵敗卒,照樣像飢餓的蝗蟲一樣散佈於整個戰場。

在哈魯塔利防衛線陣地之間預先鋪設好的窄路,似乎又被他們衝進去堵住了。聽說他們沒跟哈魯塔利線的守兵先做聯絡就想擠進戰壕,結果自己踩到地雷、勾到鐵絲網或是擋住射擊線,反而幫了入侵的「軍團」一把。

這種情況讓辛難掩內心的煩躁。

為什麼每個人都要這樣不斷地做蠢事?

他們不可能不知道這樣只會讓狀況惡化,那為什麼還要這樣我行我素?為了自己一個人的問題,散播恐懼與情緒。

又來了一支追擊部隊,步步逼近。他們挑選一處要地構築臨時防衛線,擋下敵軍的先鋒後,再由另一支別動隊從側面予以打擊,衝破敵軍。「女武神」並不擅長停在一地戰鬥。防衛線構築部隊不免常有人員傷亡,但除了隨伴的戰鬥屬地兵之外,已經沒有步兵部隊能協同作戰。若是願意協同的話,那些步兵也能得到生還的機會,他們卻連這點道理都想不通。

他們的那種愚劣令辛極其不耐。

……為什麼?

為何能這樣大肆顯露出自己的軟弱、愚蠢,好像當成了可以無法無天的赦罪符?為何能夠殃及別人也不在乎,甚至沒察覺其實自己也在蒙受損失,把這些缺點當成雙刃利劍般揮舞?

你們這些人……

得知僚機的電磁加速炮型已被粗製濫造的聯邦制磁軌炮擊毀,火燒般的屈辱記憶彷彿燒焦了尼德霍格的流體奈米機械腦髓。

由聯邦研發的那種磁軌炮……明明命中精度極差,口徑與初速也都劣於電磁加速炮型,卻曾經一度擊毀過自己的那種超長距離炮……

──這次,換我了。

令他耳熟的電磁加速炮型的悲嘆,來自意外鄰近的位置。

輪到我們了,輪到我們了──正是在兩個月前的共和國救援作戰,用燒夷彈攻擊疏散列車的電磁加速炮型的聲音。

它與辛等先鋒戰隊之間的距離,令人吃驚的是竟只有數十公里,是榴彈炮的射程範圍。以最大有效射程四百公里為傲的超長距離炮,竟然來到了離哈魯塔利預備陣地帶亦可說近在眼前的位置。

目標若是哈魯塔利陣地帶的話已經靠太近了。既然如此,這傢伙的目的應該是──

「想對『斗神孔雀』下手嗎?」

雖說是一群殘兵敗卒,看來它似乎並不在乎腳邊的這些步兵,也懶得理會不知悄悄躲在何處的戰鬥屬地兵。更沒把留在預備陣地前方的機動打擊群放在眼裡。

高唱著「輪到我們了」的臨死慘叫繼續轟炸耳畔。這應該是前八六的聲音。

選擇了對共和國的憎惡,也依照初衷燒毀了那個國家的八六,所發出的聲音。

「……都已經殺了那麼多人了。」

還不知足。還沒──殺過癮嗎?

更別說這傢伙現在所對付的,根本就不是共和國。炮口對準與強制收容或迫害都毫無瓜葛的聯邦,還在高歌什麼輪到我們了。

這種行為早就連復仇都算不上了。

……真可悲。

這個想法掠過辛逐漸冷卻的大腦。

但隨之而來的不是至今對「軍團」或受困其中的亡靈們感受到的同情,而是極度單純的強烈輕蔑。

最後選擇的是死後復仇而不是戰鬥到底的驕傲,卻連自己以前憎恨的是誰都不記得。遭受戰鬥機械的本能洗腦,被自己的恨意所擺弄,變得只是一味享受毫無意義的殺戮行為。

這傢伙說到底,跟那些傢伙也沒有兩樣。

拿愚蠢當借口放棄思考,用軟弱當免罪符容許自己任性妄為。跟丟人現眼又軟弱無能的──以前那個萬福瑪莉亞聯隊或現在這個戰場上的逃亡士兵們,全都是同類。

真是醜惡。

醜惡到──看了都礙眼。

他急躁地呼出一口氣。

是一頭餓壞了的野獸,面對獵物時發出的那種嘆息。

「第一大隊,跟我來──準備打擊跑來前線的蠢蛋。」

他雖然這麼說,但第一機甲群目前仍被電磁加速炮型的炮擊與之後的行軍分成多個小集團,豈止大隊,甚至有的戰隊也呈現四分五裂的狀態。

「等一下,辛!」

待在「送葬者」附近的機體與戰隊不管隸屬哪個大隊都先跟上再說,被分到另一個集團的可蕾娜與第五小隊無法響應。

所幸歸辛指揮的小隊三架僚機都在附近,於是隨後跟上。另外萊登的第二小隊也追隨其後。

『可蕾娜,妳明白吧?妳留下。』

「萊登,拜託你了!」

她明白。辛與萊登都不在的話,下一個指揮官就是自己或安琪了。作為機動打擊群自成軍以來的最老成員之一,最起碼可蕾娜必須留在第一機甲群的本隊。

「這邊就交給我──你們一定要回來喔!」

『又在亂來了──蕾爾赫,去掩護他吧。』

『下官自會酌量。』

『不,光靠一個大隊不夠啦,我去支援回程!第二大隊,有辦法應對的機體集合,附近其他大隊的機體也來會合!』

『唉──真是!好啦,諾贊,新的地圖給你!』

維克邊嘆氣邊下令,蕾爾赫領命。瑞圖統整周圍的殘存兵力,馬塞爾立刻備妥地圖資料傳送過來。辛這樣完全是獨斷專行,但葛蕾蒂不情不願地也追認了。

『為了確實完成撤退,有必要排除敵機,諾贊上尉──我會請人擔任誘餌攔下敵機。你就迅速收拾完畢,早點回來吧。』

「收到。」

安琪邊聽邊考慮。萊登追隨其後,可蕾娜選擇留下。那我呢?

……達斯汀……

如果只把達斯汀作為選擇考量,她應該就這樣讓辛自己前往。況且這麼做,並不會害得辛一去不返。因為辛很強悍,一個人什麼都辦得到。他不像安琪或達斯汀這麼軟弱,所以一定能打倒電磁加速炮型凱旋歸來。

可是……辛說過……

──我是個沒辦法獨自戰鬥的弱小死神。

所以萬一有一天,就像安琪現在丟下辛一樣,如果所有人都丟下他,辛只能獨自戰鬥下去,最後一定會在某個地方力盡身亡。而且以辛「現在」這樣,說不定在這場戰鬥當中就會淪為個什麼英雄,一去不返。

她不想讓那種事發生。

──剛才的辛哥哥有點沒用。

其實內心脆弱,其實有點沒用,但仍然為了我們繼續當死神,心地比誰都更善良的辛,怎麼可以去變成人人口中的戰帝(英雄)?辛並沒有堅強到能讓所有人依賴還撐得下去,怎麼可以連自己都這樣依賴他,拖垮他的內心?

我……我也一樣,既沒用又脆弱。既軟弱又奸詐。但是至少,這點小事我還做得來。

至少我可以幫助我自己,也至少可以保護我想保護的人。即使只是這麼點狡詐的「善意」,最起碼我可以貫徹到底。就算我既軟弱又奸詐,這點小事我還做得來。

她堅定意志,睜大雙眼。

可蕾娜選擇留下,萊登的「狼人」與辛的「送葬者」,兩者皆為直接瞄準的機炮與戰車炮。至少需要一架具備彈道不同的間接瞄準性能,並可橫掃大範圍的廣域壓制機跟著他們。但也需要人手負責護衛暫領指揮官之職的可蕾娜。

「達斯汀還有由宇,你們留下來。伊奇西跟我來!」

『收到,安琪。』『我去與第五小隊會合。我們這邊負責支援可蕾娜,對吧?』

只有達斯汀沒有回應。

安琪認為他並不是沒有在聽,於是將知覺同步對象切換為他一個人,說道:

「達斯汀,我跟你說……因為你一向個性清高,所以……」

『…………?』

他回以略顯詫異的沉默。

沒有隻言片語。現在的他,一定連接受這些話的多餘心情也沒有。

即使如此,只要日後有一天你想起來,能察覺到話中的真意就夠了。

只要這能形成契機,讓你想起你的真正模樣……你迷失忘卻的真正模樣就夠了。

──因為看起來……很痛。

──無法遺忘是理所當然。

你關懷我其實很想捨棄的舊傷,肯定我無法遺忘的摯愛記憶。你從那時就是個品德高尚的人,不願一句話叫我忘了那一切。

──這樣的話,妳會無法獲得幸福。

你真心祈求我能獲得幸福。

也許你太過脆弱,守不住你的那些話語,那些清廉,但是……

「因為你太『善良』,只能活得清高。所以我想,你一定無法容許狡詐的行為……但善良的你,一定還是只能善良而清高地活下去。你絕對無法背叛你自己。」

她覺得,這也是一種詛咒。可是──誰教我是個魔女呢?

因為我是個慾望深重又狡猾的魔女,所以……

「而且我是個奸詐的女人,所以我要利用你的善良……你要遵守諾言,好好活著等我回來喔。」

我也是,一定會回到你的身邊。

具備鋼鐵腳部代替車輪的電磁加速炮型,其實也不是非得在鐵軌上移動不可。

雖然大多數的地盤都會撐托不住它的超大重量使得腳部下陷,就算不會,也無法期待發揮與鐵軌同等的高速行駛能力,能避免就該避免,但不是完全辦不到。尼德霍格找到了能勉強不讓腳部下陷的軍用穩固路面,徐徐步行其上。

雖然緩慢得幾乎像是蟲子在爬,但區區步兵依然沒那膽量靠近它這頭巨龍。對著抱頭鼠竄想盡量躲遠一點的步兵背部,它一邊用廣域雷達的強力電波照得他們體液沸騰作為消遣,一邊等著敵軍的廢物磁軌炮開火──來啊。

我還特地跑來不能動的地方找你們呢。

對我開炮啊。這次──在被你們射中之前,我會先不偏不倚地射回去。

這股怨念,是不至於傳達到對方心裡。

但對空雷達產生反應。偵測到超高速彈體。

──來了!

稱得上天真無邪的喜悅心情,促使尼德霍格轉動它粗長的炮身。它反推彈道,開始搜尋「斗神孔雀」的位置。無視於航向再次大幅偏離目標的彈道,它張開散熱翼。塗滿憎惡色彩死去之後就此凝固的意識,自願接受殺戮機械的鬥爭本能,最後演變而成的那種癲狂在此展現。

射擊位置搜尋完畢。它輕轉炮身調整準星,準備反擊──

猝然間……

來自完全未曾預料到的方位,撞向自己的戰車炮彈帶來的衝擊,激烈擾亂了尼德霍格的感應器與機械思路。

眼動追蹤型的標線,與電磁加速炮的龐大身軀重疊的同時,扳機扣下。

高速穿甲彈(APFSDS)直接命中,加上自己的爆炸反應裝甲產生反應爆炸開來,使得那黑影一瞬間呆立不動。

定睛注視這個場面,辛不屑地說道:

「──蠢蛋。」

追殺潰散遁逃的隊尾予以追擊,確實是能夠對敵軍造成最大損害的手段。

但是「軍團」的隊列也因而出現紊亂,又因為不曾放慢突擊速度繼續狂奔,使得它們疏忽了對周遭的警戒。更何況也不是所有步兵部隊都在潰逃,還有幾支部隊在繼續頑抗。在這種敵我不分的戰場,竟然跑來一架笨重的列車炮。以為自己是在乘勝追擊而毫無防備地前進,還自己離開了幫助逃跑的鐵軌。

彷彿忘了這種自大對於八六來說……對於只能以劣質鋁製棺材與個個是精兵強將的「軍團」對峙的八六來說,是最大的敵人。

可是──這傢伙卻……

加入機械亡靈的陣營,竟沉湎於強大力量,連戰場上應有的戒備都拋諸腦後了嗎?

但又維持用完即扔的「破壞神」……用完即扔的處理終端的心態。也不試著理解電磁加速炮型這種戰略武器的價值,得過且過地安於自己的無價值嗎?

倘若如此,那麼你已經連八六的亡靈都算不上了。

只是個待在囚牢里沉浸於安逸的絕望,既不向前邁進也無所作為──丟臉又愚蠢的一個行屍走肉罷了。

「開始交戰(Engage)。葛蕾蒂上校,請結束『斗神孔雀』的引誘與拘束任務……看來那個蠢蛋果然是在等著我方開火,好方便它打回來。」

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葛蕾蒂似乎皺起了眉頭。

『上尉,你先讓自己冷靜下來。這種多餘的報告可以免了。』

「收到。」

辛嘴上如此回應,但早已沒把別人說的話聽進去了。

因為為了運用白刃武裝展開機甲兵器不應有的格鬥戰,而極度凝聚的注意力──已經逐漸讓辛的意識,專註在眼前的敵機這唯一一件事上。

雷達電波基本上是直線前進,因此偵測範圍在被地平線阻擋的地表附近會變得狹窄。更別說敵人如果沿著丘陵、溪谷、民宅或戰壕的暗處前進,就連這狹窄的偵測範圍都會被鑽過。

被戰車炮彈直接擊中,尼德霍格才終於發現有機甲兵器接近,但這時敵方部隊早已挺進至相對距離二○○○公尺的極貼近距離內。這是戰車炮的射程範圍。相較之下,對於以四○○公里超長射程為傲的電磁加速炮型而言,這距離就變得太近而難以瞄準了。

就連這兩千公尺的距離,也被敵軍不斷地縮短。不是聯邦軍機特有的鐵灰色機影。彷彿骨骼打磨而成的純白裝甲,蠍尾般揹在背上的炮身,宛若尋覓自身頭顱四處匍匐的白骨遺體,那四腳的機影……

──「破壞神」?

不對。資料庫搜尋結果,是「女武神」。聯邦軍的高機動戰用機甲。

即使已經找出答案,一度產生的錯覺仍揮之不去。「破壞神」──昔日自己與同袍們駕駛過的機體,在那第八十六區駕駛過的機體。

炮擊來了。不只一架,是三個四機小隊,分頭從不同方向急速接近。它們一邊接近,一邊從三個方向用戰車炮與機炮射它。

簡直像是遭受八六同胞攻擊的錯覺……像是遭到同伴譴責的錯覺,讓自稱尼德霍格的少年兵亡靈心生悚懼。

不對。不對,這些傢伙不是我的同伴。我的同伴……戰隊的同袍都跟我一樣變成了「軍團」。大家都是同一種心情。所以──我的同伴,不可能會來指責我。

我……

我沒做錯事──是那些傢伙,那些白豬先對我強取豪奪的,所以我有這個權利還手!

它發出吶喊,但沒傳達到對方耳里。無頭骷髏們只是冷酷無情地對著如今已一如其名般化為怪物的它,予以炮火洗禮。

導引投射物的內藏自鍛破片如雨驟降。橫刮而至的戰車炮彈刺進裝甲。榴彈砸在身上,機炮炮彈橫掃而過。構成炮身的流體金屬、以爆炸反應裝甲組成的鱗片、六門對空機炮轉眼間被一片片削下。不適合如此近距離地直接瞄準敵機的沉重主炮仍然拚命轉向。還來不及瞄準,敵機早已跳離射擊線。不然就是被敵機用榴彈打進一對磁軌之間,吹散組成炮身的流體金屬。八○○毫米磁軌炮空有強大無比的火力,卻毫無發射機會而淪為擺飾。

只有「破壞神」的炮擊單方面地灑在身上。來自三方向的戰車炮彈,一味地譴責他的罪行──不要,我不想再被這樣對待了。

救救我。

然而無論是誰,就連紅眼死神的耳朵,都聽不見這聲求救。

一開始故意讓人發射彈速較慢的飛彈,是為了充當誘餌。

眼看飛彈拖著火焰尾巴自高空落下,電磁加速炮型挪動對空機炮準備攔截。誘使機槍準星與電磁加速炮型本身的注意力轉向上方後,包含「送葬者」在內,配備戰車炮的「女武神」自左右包夾炮轟。六門對空機炮,全部於同一時間擊毀──憑「送葬者」獨自一機的話,要讓這些對空機炮失靈都有困難,但現在有多架僚機聯手出擊,要加以清除簡直是易如反掌。

接著換成來自上方的飛彈內藏的小炸彈,以及錯開時間射來的八八毫米榴彈雨當頭澆下。這一切誘使了爆炸反應裝甲啟動,以爆裂閃光、高溫與巨大噪音遮斷電磁加速炮型的感應器。

趁此機會,辛偕同他的小隊三架僚機,以及由萊登指揮的第二小隊兵分三路,接近敵機。

「炮兵式樣,半數維持現行彈種,半數變更為燒夷彈。」

繼續使用榴彈的炮兵式樣機,是為了應付磁軌炮的射擊。至於燒夷彈這邊,則是準備對付勢必之後會啟動的近身戰鬥用電磁鋼索。

每次試圖瞄準都被榴彈妨礙射擊,電磁加速炮型無法阻止辛等人的接近。只見它背部一陣抖動,接著散熱翅片一如預測地拆解開來。以「送葬者」與其後續僚機為目標,無數鋼鞭快如閃電地高舉甩來。

「──燒夷彈,發射。」

然後隨即被轟炸過來的業火高溫剝奪力量,無力地掉落在地──近戰格鬥鋼索最怕高溫,這點早在初次對抗電磁加速炮型──齊利亞•諾贊的那場戰鬥就得到證實了。

眼睜睜看著敵機接近,所有迎擊手段卻全被封殺,電磁加速炮型用似乎流露出些許畏怯的心急舉動轉動炮塔。癱在地上動也不動的鋼索,被它用本體的動作拖拉著強行揮動。它朝著進逼的「女武神」將鋼索橫掃著打來──在動作途中把所有鋼索自根部分離斷開。

維持著被揮舞的動能,鋼索化作無數飛箭齊射而出。面對這道低伸彈道的銀色奔流,「女武神」緊急煞車,原地趴下躲避。

『哇!』『哎喲好險……!』

唯獨辛一個人,穿梭於奔流的細窄縫隙之間繼續前進。

這場戰鬥的狀況,防衛退路並等待辛他們歸返的第一機甲群本隊,以及作為其中一人留在隊上的達斯汀也透過知覺同步耳聞了其中一部分。

當然,達斯汀不可能跟著他們去消滅電磁加速炮型。他沒有那般高超的本領。就連安琪都叫他不要跟來了。

羨慕,甚至是嫉妒之類的一點念頭,他都沒有資格去想。

從開始交戰到現在還沒過多久,他們與電磁加速炮型的戰鬥已經進入關鍵時刻。趁著告死女神們攔下死命掙扎反擊的敵機,「送葬者」可說一如往常地一馬當先。無頭死神單騎馳騁。

軟弱無力的達斯汀不用說,就連英才濟濟的八六也無人能並駕齊驅,戰鬥能力獨一無二。

……可是……

就在這時,達斯汀不禁產生了一個念頭。

可是,你就不願意去救千鳥。

甚至想都沒想過,要去救跟你同樣是八六的千鳥她們。

辛明明這麼厲害。不像我,你是真正的強者,為什麼卻……

那我呢?

──這種狀況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明明沒有能力改變現況,明明無能為力,卻毫無自覺地高喊那種論調的我呢?

對,達斯汀不小心分神了。

戰鬥打到一半,在戰場的正中央,一個技術既劣於八六也比不上聯邦軍人的共和國人處理終端,居然敢為了一點小小苦惱而恍神。

所以沒錯──他的確太軟弱,才會為了一點苦惱而分散注意力。

『達斯汀!』

這是誰在警告他?

當他回過神來的那個瞬間,炮彈已經逼近頭頂上空了。

「……啊。」

命中。

『──達斯汀。』

不是戰車炮,是無導引的榴彈。

不是直接擊中。

但是,仍然是至近彈。

若是直接擊中的話連「破壞之杖」都能炸成碎片的一五五毫米榴彈,被它惡狠狠地用爆炸波撞擊側腹部,嚴重毀壞的「射手座」直接被吹飛出去。

無奈戰鬥發生在險峻山嶽的深邃森林之中。滾落山坡的「射手座」轉瞬間被綠色黑暗吞沒,消失在風雪紗簾的後方──知覺同步中斷。光點也從雷達熒幕消失。芙蕾德利嘉還沒回來。

太晚發出警告的小隊員由宇,即刻發出請求:

『可蕾娜,快派人救援!』

花上數秒斟酌顯示下轄部隊的雷達熒幕、敵機分布、推測出的伏兵與敵軍增援後,可蕾娜做出判斷。

這是身為前線指揮官面臨的嚴酷考驗,必須讓頭腦高速運轉,用極短的一瞬間解讀大量資訊,並在幾秒鐘內做出決策。

「不行──現在無論分割哪一塊戰力,那一帶都會被突破!」

為了等辛他們回來,為了撐到他們歸返為止,她這時正在將部隊移動到地形上更有利的位置。假如從正在為了保護移動中部隊而戰的防衛線一隅抽調戰力,導致防衛線遭到突破的話,可蕾娜指揮的整個部隊都可能連帶潰滅。

『我可以自己去……』

「也不行。範圍太大,一個人去搜救會回不來。也沒時間等你回來了。」

一發現到狀況,馬塞爾立刻協助確認墜崖地點的地形──溪谷比看得見的高度要深得多。完全無法推測他是在何種狀態下滾落山坡,或是卡在何處。

更何況達斯汀機體大毀,又墜落在這種溪谷中,哪怕只是由宇一個人,也不能為了生存機率渺茫的人去冒險。假若芙蕾德利嘉也在的話,至少還能確認生死,但她不在所以沒人能拜託。

作戰參謀做出宣告──將達斯汀•葉格少尉判定為任務中失蹤(MIA)。部隊繼續後退。

『庫克米拉少尉,妳的判斷是對的……別為難她了,楮少尉。』

『……收到。』

聽著由宇硬擠出來的回應,可蕾娜也感到萬分遺憾,僅闔眼了一瞬間。

對不起了,達斯汀──還有安琪。

畢竟是整把一起揮動又同時分離的關係,鋼索的飛行軌道極其單純,也沒耍小花招在第一箭後方暗藏第二箭。憑著辛足以與近距獵兵型(Grau wolf)或高機動型(Phoenix)展開近戰交鋒的動態視力,想躲還不簡單。

他瞬間看穿在放射的無數鋼索之間可穿梭的路線,讓「送葬者」滑入那條極細的走廊。趁著奔行之際切換彈種,輸入設定。揮動到底的八○○毫米炮高達數百噸的超大重量,無法說轉回來就轉回來。辛在一路無阻的狀態下發揮最大戰速,一口氣衝破火炮的射擊範圍,闖進三○公尺長的炮身在這之後只能當成昂貴棍棒的巨龍懷抱。

從視野邊緣看見銀色流體金屬蠢蠢欲動,準星跟著視線轉去。

「……這招我也看過了。」

構成炮身的流體金屬把自己緊緊捲成細條,形成無數細長的槍管,再將同一種流體金屬當成長槍狀炮彈射出──緊接著「送葬者」連續發射的成形裝葯彈(HEAT)引爆定時引信,把終究只是流體的炮彈連同槍管一併吹散。過去在北地戰場,身披流體鐵甲的高機動型已經表演過這些流體金屬的變形與射出招數。

眼看或許被它當成殺手鐧,實則只是炒冷飯的招數被輕易破解,電磁加速炮型的龐大身軀終於丟人現眼地,表現出明顯的畏縮反應。它用被它自己拿去踩過泥地的臟腳,拚命地匍匐倒退。既沒有用這些腳踢踹敵人,也沒用炮身毆打對手,甚至是用那龐然巨軀撞過來也行,這頭巨龍卻自己棄械了。

選擇繼續憎恨,任由自己變得滿腔憎恨,卻軟弱到無法為了這份憎恨而死。

「──真是丟臉。」

現在才想到要舉起的炮身,與其說是迎擊,更像是幼兒亂揮雙手的動作,辛對準它用鋼索鉤爪勾了上去。他在跳躍的同時捲起鋼索,並且被炮身揮起的動作往上一甩,藉此跳到了比原本能達到的跳躍高度更高的炮身之上。

翱翔天際的死亡女神(女武神)傲然居於毒龍(尼德霍格)遙不可及的天際,蔑視只能匍匐於地底、瞻仰高空的牠。

『啊啊,該死!諾贊那個白痴又在搞單打獨鬥那套了,混帳王八蛋!』

辛小隊里的塔奇納破口大罵,萊登也覺得罵得對極了。

「那個白痴,真的是蠢到毫無學習能力……!」

他不是不能體會辛的心情。

但也鬧夠了吧,是不是可以請他自製點了?只顧耍弄自己的個人實力逞英雄,卻沒設身處地想過萊登還得幫他代行指揮職務或是煞費苦心收拾善後。

若現在是打肉搏戰的話,看我不去踹你的屁股才怪。正在壓抑住想咋舌的衝動時……

忽然間,知覺同步多出了一名同步對象。

邪惡黑龍伏地爬行,一道純白閃光自天空俯視著牠,正欲施以天譴。

一如神話中的場景。這正是戰神或英雄的屠龍壯舉。

「所以」,仰望這一幕的殘兵敗卒,眼中蘊藏了深深的猜疑與怨毒。

「既然你有這種本事……」

你明明是這麼勇猛善戰的英雄,分明是如此地強悍無敵,為什麼……

你們為什麼……

以極短間距飛越角度幾乎垂直的炮身槍尖,「送葬者」落地後與其說是往下沖,更應該說是滾落般的往下降,到達背部翅片之間的位置。機體就快要隨著慣性往下滑,他將破甲釘槍打進機殼強行踩煞車,揮動刀刃砍飛礙事的維護面板。

以前被敵人攀到身上仍然扭動身軀,掙扎著想將其彈開的第一架電磁加速炮型──芙蕾德利嘉的騎士齊利亞•諾贊那般強烈的戰意,在這個亡靈身上是找不到的。

當時並沒有化作蝴蝶遁逃求生的手段,卻決心用炮身筆直朝上的炮擊將自己連同「送葬者」一併炸碎──也不具有那種壯烈的意志。

……雖然就連發揮了那般戰鬥意志與壯烈精神的青年,都無法為主君報仇就再次喪命了。

無線電接收到聲音。全部隊共通的緊急救難頻率,自動播出附近一名步兵的聲音:

『既然有這麼大的本事……既然這麼容易就能打倒電磁加速炮型……』

為什麼不趕快去獵殺它們?為什麼不挺身保護聯邦?為什麼……

不肯拯救我們?

辛忍不住發出了些許嗤笑。還以為你們想說什麼咧。

──你們自己不也擁有一份力量嗎?

這些士兵也是,萬福瑪莉亞聯隊那些存活到最後一刻,徒留憎惡咆哮後消失在槍彈之下的青年也是,都擁有一份僅剩的力量。

即使是那群空有怒火浴身的憎惡卻救不了同胞與自己,弱小到那種程度的青年們──至少還有能耐,可以把所有過錯怪在別人身上。

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聯合起來指著別人說全都是那傢伙的錯。斷定某個人或某件事罪大惡極並眾聲譴責,他們倒是個個都唯有此種能耐。

人類這種生物……

即使是無力解救自己的人,也有能耐將別人推落深淵。

對,所有人都必定具備的唯一一份力量,就是一哄而上指白為黑。

他還記得。那群青年全是同一副臉孔,全體共有同樣的思維與情緒,結果就變成了一副副無法分辨你我的臉孔。一群捨棄自我化作集團零件的人所露出的,完全如一的恐怖嘴臉。

露出那麼恐怖的嘴臉,憑著當下確實讓辛心生恐懼的力量,舉國上下齊聲吶喊的結果,就是共和國的第八十六區。就是吞沒了數百萬名八六的絕命戰場。

如果他們懂得善用那股強大的力量,說不定早就已經成功消滅「軍團」了;但他們只把那份力量拿來迫害正好被他們盯上的某某人(八六),結果打造出的是第八十六區。共和國大聲謾罵所有事情都是別人不好,然後就一律撒手不管。萬福瑪莉亞聯隊的那群青年亦然,眼前的這些士兵亦然。

所以才贏不了。所以才會輸。所以──你們不管過了多久都一事無成。

視線轉去,讓追蹤的標線對準電磁加速炮型的控制系統正上方。切換選配武裝。主炮,八八毫米戰車炮。大概是想設法逃命吧,流體奈米機械的銀漿慢慢滲出,辛定睛注視這副可恥的德性,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機。

擊發──炮彈命中並爆炸開來。

電磁加速炮型燃燒噴火。同時無數的流體奈米機械蝴蝶,丟下自己的身體往上飛起。可能是安裝於機體某處的獨立自爆裝置啟動了。

兩者皆已是經過確認的現象。

因此辛簡短地下令。

而已經累積多次磁軌炮狩獵經驗的八六們也不用等待命令,早已切換彈種等著動手了。

「開火。」

「送葬者」從巨龍的空殼上跳下,無數燒夷彈在它的背後爆炸開來。

銀色蝶群被捲入業火,地獄場景被一名少年兵的慘叫焚燒殆盡後,身陷火海的巨龍屍身,宛如獻給悠然離去的「女武神」一般,閃光四射地自爆了。

最後抵達的地點,是共和國領土諾伊納西斯十五公里外的戰鬥屬地尼昂提米斯──舊共和國領土尼昂提米斯西部的一座小型都市廢墟。

只要走上一天,就能抵達諾伊納西斯──但就連用這樣的速度走路,千鳥都已經沒有力氣了。

尼昂提米斯早在一百年前就被割讓給了帝國。共和國經過整頓的街道受到帝國特有的複雜軍事要塞都市設計所侵蝕,形成了這座迷宮般的廢墟。

通往西方的鐵路遭到截斷而去不了任何地方的車站,唯有柵欄後面朽爛的站名標誌,仍留存著昔日的祖國面貌。

即使如此,千鳥看見那殘存的標誌──諾伊納西斯的名字,依然露出了微笑。

「尤德……共和國到了。我的──」

我們出生的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