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 225 · 如果有妹妹就好了 11

成為一家人

千尋向春斗告白的那天晚上,有鑒於遲遲沒有接獲千尋的報告,伊月對於告白的結局已有了九成的把握;即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好奇想詢問結果,於是他用LINE向千尋問道:「結果如何?」

過了約一個鐘頭後,雖然訊息前面出現了已讀的標籤,可是伊月等了又等,還是沒等到千尋的回復。過了一晚,隔天早上千尋還是靜悄悄的。這是伊月第一次被千尋已讀不回。

──果然是因為被甩,心情低落嗎?

千尋應該早有迎接告白失敗的心理準備了,即使如此,一旦真的被甩,難免還是會情緒低落吧。

儘管很想知道詳細的情況,可是如果問她「是不是因為被甩很難過?」這種問題,恐怕會造成在傷口上撒鹽的二度傷害。

現在只能耐心等千尋主動聯絡了。只是,後來三天過去了,一個星期過去了,千尋還是沒有和伊月聯絡。

伊月不免感到擔心,於是他決定避開告白的事情,先從「你還好嗎?」這種簡單的訊息開始傳起。

於是,過了十五分鐘左右後──

……我的內心是一片漆黑…………裡頭只有虛無……空泛的黑暗逐漸侵蝕了我的靈魂──

「嗯、嗯~~~~?」

沒想到千尋回的內容像詩一樣費解,伊月看得一頭霧水。

他苦思許久後,決定姑且無視詩文的內容,問說:「考試準備得如何?」

…………未來已經不再重要…………現在只有不斷墮落,直到末日──

「哇喔……」

這樣的內容伊月看了都覺得難為情,整張臉火燙不已。

──說到這個,我當年好像沒有經歷過這種黑暗屬性的中二病發作哪。

伊月本身也具備了覺得黑暗或虛無很帥氣的中二感性,目前也在創作這一類的作品,可是國中時代失戀時,他主要是仰賴對妹妹的愛來治療內心的創傷,所以言行舉止沒有往黑暗系發展。

──好想問……好想問她「你覺得耍中二很帥氣嗎?」……!

可是,這個問題有可能會使千尋傷得更重。

伊月忍住油然而生的求知慾,改問「你不覺得用智慧手機要輸入刪節號很麻煩嗎?」這種問題。

已讀標籤出現後,過了五分鐘。

………………人生在世,再如何汲汲營營………………終究是一場空………………

刪節號變得更多了。

──不、不行……一定要忍住……!千尋現在(應該)受了很嚴重的創傷……不可以笑出來……!

伊月也嘗過失戀的滋味,所以他對千尋的挂念是真心的,不過……他萬萬沒想到千尋會變得如此中二,坦白說,那真的令人發噱。

夾在正經與搞笑的狹縫間掙扎了一陣子後,伊月決定回傳「你現在在做什麼?」繼續無傷大雅的閑聊。

過沒多久,千尋回復了。

………………玩鋼普拉………………

「………………玩鋼普拉………………個頭啦,去用功好嗎……」

伊月忍不住發出聲音吐槽。不過,組裝鋼普拉可以讓人進入忘我的境界,這樣的活動或許確實很適合在碰上痛苦時轉移注意力吧。

──好久沒碰鋼普拉了,我要不要也組一個來玩呢……

伊月考慮到一半──

「怎麼啦?大哥哥。」

來房間幫忙做飯的青葉,語帶詫異地向他問道。

「嗯……怎麼說呢……千尋突然得了中二病。」

「什麼?千尋小姐得了中二病?」

伊月有些驚慌失措地向納悶的青葉解釋。

「啊啊,不是啦……千尋她經歷了有些痛苦的遭遇,現在似乎仍處在傷痛中。情況嚴重到甚至無心準備考試。」

「真的嗎?真教人擔心……」

「是啊……可是完全沒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大哥哥,你在說什麼啊?」

青葉的聲音透著些許怒氣。

「咦?」

「請你去見千尋小姐,當面為她打氣。」

當面打氣。

這樣的選項伊月想都沒想過。

「……當面打氣……嗎?可是我跟爸爸處於冷戰的關係,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況且,就算我回去鼓勵她好了,也沒什麼意義……」

「我是不曉得大哥哥的家庭狀況如何啦!」

青葉的口吻變得強硬了起來。

「明知妹妹受傷卻沒有採取任何行動,我討厭這樣的大哥哥。至少,如果是羽島伊月老師作品裡的主人翁的話,我相信他們一定都會在第一時間去幫助妹妹。」

「……!」

青葉這番話,讓伊月受到彷彿五雷轟頂般的衝擊。

他筆下的小說的主人翁,個個都擁有重度的戀妹情節,令人覺得噁心。本來就不該對妹妹懷抱有男女之情。

可是,話雖如此……如果妹妹正在傷心哭泣,就要排除萬難趕到她的身旁予以支持。為人兄長,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你說得有道理。」

伊月站了起來。

此時此刻如果不採取行動,自己這輩子就不再有資格撰寫『妹妹的一切』和『妹法大戰』的續集了。伊月如此心想。

「我幫你把飯菜放到冰箱保存。路上小心,大哥哥。」

「嗯,我去去就回。謝謝你了,青葉。」

向青葉道謝後,伊月迅速做好出門準備,衝出了房間。

在公寓附近攔下計程車,一路搭乘了約三十分鐘左右。

計程車抵達了一幢門牌寫著『羽島』的獨棟樓房。

上次伊月來到這裡,是去年和千尋去水族館玩的時候──和今天已經相隔一年半左右了。不過,伊月那時只能算路過家門口而已;嚴格說來,今天是他三年半前搬出去獨居後,第一次真正地重返老家。

伊月下車後,先是深呼吸然後在門口站定,接著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接著他慢吞吞地按下了門牌旁邊的門鈴按鈕。雖然他有家裡的鑰匙,可是離開三年半從來沒有回家過,如今他也不好意思隨便進出。

只聽見屋內響起了鈴聲,過沒多久,揚聲器傳出了女性說「你好」的聲音。應門的是伊月父親的再婚對象,同時也是千尋的生母──羽島棗。

『請問是哪位?』

由於太陽已經下山,再加上門口沒有照明設施,所以她才無法從攝影機畫面認出伊月吧。她應該不可能連伊月的臉長什麼模樣都忘記了。

伊月語帶緊張地開口回答:

「呃……我是伊月。」

『咦!? 伊月嗎!? 』棗的語氣充滿了驚訝。

「是的。」

『稍、稍等一下喔!』

「啊,好。」

通話「噗」的一聲被掛斷了。

過了一分鐘左右,玄關大門緩緩開啟。

從門後現身的是眉心爬滿了皺紋,面露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的男子──羽島啟輔。

伊月緊張地倒抽了一口氣。

如今他已經不再痛惡自己的父親。即便千尋沒有失戀,伊月也打算找時間和父親重啟對話。可是兩人已經有太長的一段時間不曾好好交談,所以一見到對方,仍舊是忍不住會產生戒備。

啟輔走上前為伊月開門。

「……伊月。」

「……啊啊。」

「……好久不見了。」

「……是啊。」

「……你今天來有什麼事?」

「……我來看千尋的。」

這對父子彼此板著臭臉,以最精簡的字數進行生硬的對話。

「總之先進屋內吧。」

「啊啊。」

伊月脫鞋進入室內。

闊別三年半的老家。明明抵達家門前一顆心還緊張得七上八下的,可是實際走進屋內後,心情卻平靜得不可思議。

伊月心中並未產生什麼特別的感觸,只有「我回家了」的認知。或許這表示這間屋子在伊月的心目中,不是什麼「前去拜訪」的場所,依然是「回歸」的家吧。

這時──

「……你知道千尋發生了什麼事嗎?」

啟輔開口向伊月問道。

「……她什麼都沒說嗎?」

伊月反問後,啟輔點了點頭。

「問了她也不講。」

「……千尋的狀況如何?」

「一個禮拜前她哭腫眼睛回家後,就意志消沉到現在。雖然每天都會去上學,可是只要一回家就把自己關在房間。」

「她有吃飯嗎?」

「吃得比平常還多。」

「是嗎……」

本以為她會難過得吃不下東西,結果恰恰相反。看來她是因為自暴自棄,才暴飲暴食。

伊月一邊想著這種事情,一邊走進開放式的客廳和飯廳空間。

「伊月,好久不見了。」

這時,棗以親切的笑容和柔和的語氣,迎接了伊月。

「你、你好……」

伊月輕輕點頭致意。

棗的肚子已經變得相當大了。她是在六月時發現懷孕,那時她已有兩個月身孕,所以現在算是懷孕第八個月。

棗剛嫁入門的時候,給人一種冰山美女的印象,可是隨著她漸漸融入這個家庭,氣質也變得愈來愈溫柔。隔了三年半的時間,再加上現在身材變得比較圓潤,現在的她給人的印象儼然是個性溫和的伯母。

「呃,那個……恭喜你懷孕。」

「那種像外人一樣的祝賀之詞也未免太冷淡了。肚子裡面的寶寶可是伊月的妹妹呢。」

「妹妹……肚子里的寶寶是女生嗎?」

「沒錯。」

繼繼妹之後,現在又多了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自己不能再寫與妹妹戀愛的小說之理由又增加了。

「伊月,你吃過晚餐了嗎?」

「啊,還沒。」

「我們剛好準備要吃晚餐,不如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吃吧。今天是爸爸下廚喔。」

「咦!? 」

棗這麼一說,伊月驚訝得看了啟輔一眼。以前他從來沒看過工作狂的父親下廚做菜。

「……跟千尋學習後,我已經會做一點基本的料理了。現在只要放假都是由我掌廚。」

一臉臭臉的啟輔貌似有些難為情地說道。

「他的廚藝進步神速,一下子就超越我了,害我面子都掛不住呢。」

「……就算你這麼說……」

棗鬧彆扭似地說道後,啟輔露出了有些傷腦筋的表情。

「伊月,晚飯馬上就準備好了,你先去洗手吧。」

「啊,好的……」

伊月乖乖前往盥洗室洗手。回到飯廳後,啟輔正動作純熟地把料理盛裝到盤子上,而棗則負責把盤子端到餐桌。

「伊月,你也來幫忙。」啟輔說。

讓挺著大肚子行動不便的棗忙進忙出,自己卻袖手旁觀的話,伊月也會覺得不好意思,所以他老實地聽從了啟輔的指示。

菜色有玄米、蜊仔味噌湯、味噌燉青花魚、川燙雞肉波菜淋醬油、蔬菜沙拉。

本來伊月還擔心臨時多了一個人吃飯會不會造成困擾,沒想到盛裝完四人份的餐點後,青花魚還有剩下好幾塊,其他的菜色份量也綽綽有餘。看來啟輔連明天要吃的份也一起做好了。

等所有料理都擺放到餐桌上後,棗走出飯廳,在樓梯口向二樓大喊:

「千尋~!吃晚餐了~!」

沒多久,傳來慢吞吞地下樓的腳步聲。

──啊,原來她還是會乖乖離開房間啊……

按照伊月的想像,他本以為千尋會死賴在房裡不出來,自己得在門外拚命鼓勵她;所以得知千尋這麼簡單就離開房間,他反而有點意外。

半晌,千尋踩著牛步出現在客廳。

她身穿綠色的睡衣,頭髮凌亂,表情看似有些恍神,臉頰上面貼著鋼普拉用的貼紙。

伊月從沒看過千尋這麼邋遢的模樣。

千尋慢條斯理地往擺好了晚餐的餐桌前進──直到她認出伊月後,全身瞬間僵硬了起來。

「咦!? 什、啊、咦、啊、咦……!? 」

「唷、唷。」

伊月也萬萬沒想到千尋會以這副模樣登場,所以一臉尷尬地打招呼。

千尋漲紅了臉,淚水布滿眼眶,顫抖著聲音開口:

「哥、哥哥……為、為什麼……!? 」

「呃,因為我放心不下你啊。」

「也、也太突然了啦……!」

這時,棗從旁打了個岔。

「千尋,你先去洗把臉吧。」

啟輔、棗、伊月在椅子坐定後,離開盥洗室的千尋(頭髮已經梳整齊了)才頭垂得低低地走到餐桌旁邊坐下。

啟輔和棗並肩坐在一起,對面則是伊月和千尋。

這時,棗率先開口了:

「那麼,大家開動──在那之前,爸爸。」

「呣……?」

啟輔板著不苟言笑的表情,轉頭望向棗。

「你以前不是說過,如果哪天伊月回來了,你有話要告訴他嗎?」

「啊、啊啊……」

啟輔一臉尷尬地咕噥了幾聲後,定睛直視面露詫異表情的伊月。

「干、幹嘛啊……」

伊月驚慌失措,眼神飄移。只見啟輔做了一口深呼吸,說道:

「……對不起,隱瞞了千尋的性別。」

不僅如此,啟輔還垂低了頭。

伊月啞然失色。

父親向他道歉,這還是生平第一次。

「伊月,真的很對不起。」

棗也接著低頭賠罪。

「請、請快點把頭抬起來……!老爸也是……!」

伊月連忙說道。讓父母同時向自己低頭,沒有比這更令人覺得難堪的事情了。

「……反正我也沒有為此生氣。」

這是伊月的真心話。

他們兩人在看過伊月的出道作『默示錄之妹』後,開始提防伊月,接受了千尋自告奮勇所提出的「假扮男生」的提案。

伊月認為父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也是情有可原。

換作自己身處於他們的立場,鐵定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那部作品就是有那麼不堪入目。

啟輔和棗抬起頭,定睛直視伊月的臉。

伊月向這樣的兩人露出淡淡的苦笑。

「事情已經過去就不要再提了……我要開動了。」

伊月輕描淡寫地快速帶過話題後,拿起筷子把味噌青花魚夾進口中。

「……好吃……這真的是老爸做的……?」

伊月忍不住脫口讚美,把目光投向啟輔,只見啟輔顯得有些得意,「呵……」地輕聲笑了出來。

「我要開動了。」啟輔和棗拿起筷子說道。「我、我要開動了……」遲疑了半晌的千尋也語帶猶豫地說完後,拿起筷子吃飯。

四人默默地用餐一段時間,啟輔突然停下手中的筷子開口了:

「……對了,千尋。現在可以告訴我們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

千尋抖了一下肩膀,放下餐具沉默不語。

啟輔嘆了口氣。

「……哎,你不需要強迫自己開口。可是,連伊月都親自跑一趟回來看你了,希望你可以就此打起精神來。」

「…………」

千尋沒講話,也沒有任何反應。

這時,棗用悠悠哉哉的語調說道:

「她會那麼沮喪也是正常的啦。那一定是她的初戀。」

「什麼!? 」「咦!? 」

啟輔啞口無言,千尋目瞪口呆地望向了棗。

「媽、媽媽,你、你、你怎麼會知……!? 」

千尋羞得面紅耳赤、渾身直打哆嗦,棗卻是顯得一派輕鬆。

「你盛裝打扮出門的那一天最後卻哭著回來。就常識而言,肯定是去告白,結果被人家甩了吧。」

「伊月,真的有這一回事嗎!」

「咦?啊啊,嗯。」

被啟輔質問的伊月,反射性地點頭承認。

「哥哥……」

「對、對不起。」

被千尋投以怨恨的視線,伊月向她賠不是。

「對、對方該不會是……」

「不要亂猜啦!」「才不是!」

見啟輔露出狐疑的視線,伊月和千尋異口同聲地反駁。

「既然伊月也知情,表示對方是伊月認識的朋友啰?是作家嗎?」

「啊,沒錯。」

伊月點頭承認棗的猜測。

「唉唷~~~~!媽媽!」

千尋紅著眼眶大喊。

「……拜託不要再說下去了……」

伊月向抬不起頭的千尋提出疑問:

「……吶,千尋。其實你早就知道自己會被拒絕了,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可是失戀比我想像得還要痛苦多了……可兒小姐和京小姐有辦法處之泰然,實在了不起……」

「…………」

伊月不認為她們倆面對失戀可以無動於衷,不過那由多在各方面都異於常人,至於京,她過去的人生應該也早經歷過戀愛與失戀的滋味了。

千尋在做為『女孩子』這方面,肯定沒什麼經驗值可言。

十八歲前都對戀愛完全一竅不通,她會走上這樣的人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出在伊月身上。

「……抱歉。」

「咦?為什麼要道歉?」

伊月向發自內心感到疑惑的千尋露出苦笑。

「不,沒什麼……總之,以後只要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吧。」

「啊,嗯……謝謝哥哥……」

千尋露出看似沒什麼精神的微笑。

伊月向這樣的妹妹,提出了他好奇已久的問題。

「……話說回來,你在LINE傳的那些無病呻吟的內容,到底是什麼意思?」

聞言,千尋的臉倏地著火,喃喃嘟囔道:

「…………我只是想強調我的心已經墜入了黑暗之中,拜託不要理我的意思……」

看來她並不是真的得了中二病的樣子。

「這招只能說完全反效果。看到那樣的內容肯定會讓人擔心的啊。」

「嗚嗚……」

千尋難為情似地支吾其詞,伊月向她面露微笑。

「……不過,也多虧如此我才能下定決心回家,結果皆大歡喜就好。」

「嗯……」

經伊月這麼一說,千尋抬起頭擦乾淚水。

「像這樣全家四個人一起吃飯,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所以……」

千尋的臉無預警地皺起一團,偌大的淚珠從眼眶滾落。

「…………謝謝你來看我……哥哥……」

「……不客氣。」

如是說後,伊月伸手輕輕摸了千尋的頭。

啟輔和棗則是面露滿足的表情,關注著這對兄妹的互動──

吃完飯後,千尋立刻急著回房間。

難得伊月回家一趟,啟輔要她留下來好好聊聊,不過千尋帶著微笑說道:

「課業荒廢了好幾天,我得快點趕進度才行……而且,今後我們多得是四個人一起吃飯的機會吧?」

見伊月點頭答應,千尋露出了充滿幸福的笑容。

「爸爸,很久沒喝酒了,今天要來一點嗎?伊月也一起。」

等千尋離開餐桌後,棗開口說道。

「我現在不能喝酒,爸爸也配合我暫停了晚上小酌的習慣。不過今天破例一天沒關係吧?」

妻子提議後,啟輔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伊月的反應。

「嗯……呣……要喝嗎?伊月。」

伊月考慮了一下子後,回答道:

「……啊,嗯……我喝。」

「……這樣啊。那……就喝吧。」

「……啊啊。」

「啤酒、日本酒、燒酒,要喝哪一種?」棗笑著問道。

「有比利時啤酒嗎?」

「家裡沒有那種裝模作樣的東西。」

啟輔回答了伊月的問題。

「……那就日本酒吧。」

餐桌上有青花魚和雞肉,應該很適合用來當日本酒的下酒菜吧。

「好。」

啟輔起身離席,拎著日本酒的一升瓶和兩隻豬口杯回來。雖然那瓶酒並非全新未開封,不過內容物還有七成滿。

「那麼,我吃飽了。」

棗端起自己的餐具前往流理台。

啟輔把其中一隻豬口杯放在伊月面前,替他斟酒後,接著再替自己的杯子倒滿酒。

──應該要乾杯嗎?

伊月端著豬口杯,躊躇不前地窺看了父親的臉,結果兩人對上了視線。啟輔的表情同樣流露出遲疑的顏色,最後他並作多做表示,直接喝了一口。伊月也跟著喝下一口酒。

這款日本酒是屬於味清爽不甜膩的純米酒,雖然伊月個人比較喜歡帶有酸味或者水果味等特徵強烈的酒,不過如果是每天配餐要喝的,像這種口味單純一點的酒,或許比較合適。

伊月把日本酒和淋上醬油的川燙雞肉菠菜一同吞進肚子里。

「……最近的工作情況如何?」

啟輔不苟言笑地問道。

「……還好啊……普普通通。」

聽了伊月的回答,啟輔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你的小說不是延期了嗎?」

「咦?你為什麼會知道……」

伊月大吃一驚。

「我平時有在注意新書的發售日。」

「是、是嗎……」

感到難堪的伊月漲紅了臉,一如要轉移焦點般,把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

他一邊幫自己倒第二杯酒,一邊說道:

「……不用擔心啦。船到橋頭自然直。」

啟輔目不轉睛地注視伊月,說:

「……這樣啊…………加油。」

「……!」

聽到父親的鼓勵,伊月不禁眼頭一熱。

在伊月摘下新人獎時和他大吵一架,並且對出道作展現出強烈排斥態度的父親,如今卻反過來為自己加油打氣。伊月也很驚訝自己居然會開心到想哭的地步。

「話說回來……」

「嗯。」

「聽說你現在好像有了交往的對象。」

「…………嗯。」

伊月紅著臉點頭承認。

「你有跟那個女孩子結婚的打算嗎?」

「…………總、總有一天吧。」

覺得渾身不自在的伊月,努力擠出聲音回答。

「總有一天是什麼時候。」

「就、就還沒決定啊……」

……也不想想我們好幾年沒講過話了,老爸他不覺得自己拉近親子關係的方式很突兀嗎?

「……那、那你呢?」

「嗯?」

「你是在什麼時候和什麼樣的情況下,決定要跟千尋的母親結婚的呢?」

伊月會問這個問題,不單只是為了轉移話題,同時也是希望可以做為日後向那由多求婚時的參考。

聞言──

「…………你想知道嗎?」

啟輔用非常嚴肅的語調問道。

「咦……算是吧,當作參考聽聽……」

「……唔呣……」

啟輔喝光杯子里剩餘的酒,接著倒了第二杯。

「……好吧,我就告訴你。」

啟輔啜飲著日本酒,談起自己和棗相識相戀的過程。

在寒冬的夜晚醉倒在路邊,被棗好心撿回家。

得知棗辭去了酒店的工作後,立刻莫名其妙衝去她家找人。

明明也沒有和對方交往,卻自然而然地開口向對方求婚說「要不要和我結婚」──

「這是什麼青春偶像劇嗎!!」

聽了啟輔的分享後,伊月忍不住全力吐槽。

本來只是隨口問問而已,沒想到居然會從父親的口中聽到意外充滿了羅曼蒂克的戲劇性情節,伊月覺得腦袋都快爆炸了。

「自然而然地開口求婚,這也太誇張了吧!」

「哼…………說來還真不好意思……」

整張臉因為酒精的關係而泛紅的父親,喃喃說道。

「啊~可惡~真的假的啊……老爸你是織田裕二或江口洋介嗎?」

伊月吞了一口酒,身體靠著椅背往後仰,抬頭看著天花板。

──結果這裡也有一個主人翁。

他突然覺得整個人虛脫無力,忍不住想發出怪笑。

天底下怎麼有如此滑稽的事情。當自己失戀、奮力掙扎想要成為主人翁時,自己的父親居然是青春偶像劇的男主角。

「話說回來,伊月。」

「啊~?」

「甩掉千尋的人,是個怎麼樣的男生?」

伊月重新坐好看了啟輔的臉,發現他兩隻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瞪著前方。好可怕。

「怎、怎麼樣的男生嗎…………他是和我同期出道的朋友……個性善良……而且長得又高又帥。他的第一部作品就改編成動畫,擠進暢銷作家的行列,年僅二十四歲就有穩定賺取千萬日圓以上年收的能力;即使以客觀的角度來看,他無疑是超優良物件。」

「……呣……能擄獲千尋的芳心,果然不簡單。」

「……我也這麼覺得。」

和自己一比,簡直天差地遠。本以為自己好不容易追於追上了這樣的親友兼競爭對手,卻不料不小心跌了個跤。

「問題是!」

啟輔突然「碰」的一聲猛力敲了桌面。

「噢、噢!? 」

「我們家的千尋跟那樣的完美超人應該是天作之合啊!他是看不上千尋的哪一點了!」

「也不是看不上啦……只是那傢伙有個單戀很久的對象了。」

「什麼?他單戀的對象你也認識嗎?」

「是啊。」

「是怎樣的女生?」

「……嗯,那女生同樣挺不簡單的。雖然還是個大學生,卻不可思議地深受眾人的矚望,不只編輯部信任她,天才作家和天才漫畫家也把她當作自己的大姊姊看待……而且她也幫過我不少忙。」

「所以說她跟完美超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嗎?既然如此,他們兩人為何不交往?」

「……她也有她的理由啊。」

「我曾經甩了她」這句話實在很難說出口。

「呣……看來你身邊也充斥著不少浪漫故事哪……」

「或許吧……」

伊月揚起嘴角掛著難以分辨是自嘲或自滿的曖昧笑容。

這時,啟輔突然做了個提議。

「好!伊月,你打電話給那個完美超人吧。不狠狠罵他一頓,我實在難以氣消。」

「這是什麼愚蠢的提議啊……」伊月面露苦笑,「不過這麼做好像挺好玩的!」如是說的他掏出了手機。早已喝醉的伊月,已經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

他調出春斗的聯絡資料,觸碰電話號碼。

過了一會兒,電話接通了。

『噢、噢。伊月。有什麼事嗎?』

春斗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生硬。顯然是仍把拒絕了千尋的事情放在心上。

見啟輔伸手向自己討電話,伊月乾脆把手機轉成擴音模式放在桌子上。

『伊月~?』

啟輔向手機開口:

「幸會。我是羽島千尋的父親。」

『什麼!? 』春斗驚訝地大叫。

「我老爸有話想跟你聊聊。」

伊月一邊憋笑一邊說道。

『什麼?等一下伊月,你是說真的?』

「聽說我們家的千尋,上次承蒙了您相當大、相 當 大 的關照。」

『不、不會,那個,千、千尋弟……小姐她平常也很照顧我……』

「你對千尋有什麼不滿?」

『我、我對她沒有什麼不滿!她是一個非常出色的女孩子!只不過我已經另有屬意的對象了,所以……』

「唔呣。那你跟那個人的關係有進展嗎?」

『不,感覺一直原地踏步……』

聽到春斗回答得支支吾吾,伊月笑到趴在桌上。

這時──

只聽到「咚咚咚咚咚咚」地一連串迅速衝下樓梯的腳步聲,面紅耳赤的千尋闖進了房裡。

「爸、爸爸!你在做什麼啊!? 」

看來似乎是手機的音量調太大聲了,連在房間里的千尋也能聽見春斗的聲音。

「我正在跟甩了你的男生說話。」

如是說的啟輔雖然表情一本正經,可是早就已經喝醉了。

千尋看到顯示在手機畫面上的「不破春斗」四個字後,不禁兩眼發直。

「不、不破先生,對、對對對不起!我爸爸好像喝醉了!」

『啊、啊啊,嗯……』

春斗的聲音充滿了困惑,顯然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總、總之,改天再聯絡!」

丟下這句話後千尋掛斷了電話,然後兇惡地瞪了啟輔和伊月一眼。

「真是不可置信!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爸爸這個笨蛋!哥哥你也一樣,到底在想什麼!? 」

看到千尋快氣瘋的模樣,啟輔和伊月都狼狽極了。

「啊啊,不……就一時心血來潮。」伊月說。

「心血來潮!? 哥哥你這樣真的很差勁!」

「對不起,我這個人很差勁……」

「不要那麼生氣嘛,千尋。」

啟輔為伊月緩頰後,千尋的表情變得更可怕了。

「怎麼可能不會生氣!爸爸!要是你敢再做這種事情,我這輩子就不跟你說話了!」

「那我會很難過的……抱歉。」

「哼!真是大笨蛋!」

千尋氣沖沖地沖回了自己的房間。

伊月和啟輔的臉上都寫滿了慚愧。

「……再喝一輪吧。」

一會兒後,啟輔如此說道。

「也好。」

伊月表示附和,在杯子里注滿了酒。

兩人接著暢談了許久。

話題主要圍繞在彼此的工作上,伊月以前從來不清楚父親到底在做什麼樣的工作,所以聽父親的分享聽得津津有味。

一如在填補這些年關係疏遠所留下的空白般,父子倆促膝長談直到三更半夜,只可惜兩人喝到爛醉如泥,所以隔天一覺醒來後,他們幾乎不記得昨晚聊過什麼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