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114 · 我和班上第二可愛的女生成為朋友 1

4. 兩個人的校慶

殘暑消退,開始覺得有點涼的十月中旬。

我最害怕的學校活動之一──校慶的準備工作即將開始。

「呃~大家也知道,學校會配合下個月的假日舉辦校慶,今天我打算選出校慶的執行委員。」

「咦~」教室里怨聲四起。

享受慶典當然很有趣,但是校慶的準備工作麻煩至極。對於因為沒朋友,連校慶都沒有好好逛過的我來說更是如此。

「每一班都要選出男女各一名代表,參加以學生會為中心的會議……有沒有人要自告奮勇的……」

八木澤老師環顧教室,但是當然沒有人舉手。

「沒有呢……老師就覺得會這樣,所以已經準備好抽籤箱。男生從右邊的箱子,女生從左邊的箱子每個人抽一支簽,如果抽到『中獎』……就恭喜你,死心吧,請束手就擒。」

無論有沒有不滿,由於非得選出人選不可,這下子只能碰運氣了。

我們班有男生十八名、女生十七名,合計三十五名。也就是說,只要不抽到十八分之一的機率就好。

「那麼就從最旁邊的座位依序上來抽~啊,收到中獎的話,不要想矇混過去,記得要確實申告。」

我的座位在最旁邊,因此抽籤的順序也來得很快。沒中的簽很多,這點非常有利。

說到抽籤,上次的自我介紹純粹是運氣不好,連續兩次抽到下下籤的機率可沒這麼──

『中獎♡』

……好過分。

「……老師。這個,我抽中了。」

「咦?啊,好好好。那麼男生的執行委員就決定是前原同學。」

就是這樣,我的名字早早便寫在黑板上。

男生,尤其是參加運動社團的同學紛紛鬆了一口氣。畢竟當上委員就得社團和校慶準備工作兩頭忙,這樣一想,我這種回家社比較適任,關於這點我也明白。

男生方面就決定拿我當成祭品,再來只剩女生。

「……不要中、不要中啊……!好,沒抽到……!」

女生這邊抽到第九人,中獎簽似乎還躺在箱子里。

順道一提,天海同學已經抽過,沒抽中。朝凪似乎之後才抽。

然而班上女生們的表情似乎比剛才還要認真。

尤其是在我抽中之後,該說整個氣氛都不一樣嗎?

(雖然我在抽中的時候就能料到……)

如果是其他男生可能還好,但是在我抽中之時,表示搭檔是我這個邊緣人。會覺得尷尬也是理所當然,因為這麼一來就得領導大家+應付我,需要雙重的顧慮。從這個角度來看,我是滿心對自己抽中這點感到抱歉……雖然早有覺悟,但是看到大家表現得這麼露骨,內心還是有點沮喪。

我個人是希望朝凪能夠犧牲一下,那就謝天謝地了……只是不知結果如何。

「那麼下一個是我……好的,沒中。老師,這是證據。」

「嗯。新田同學安全上壘。」

「對不起了,大家。可是只要跟我說,我會幫忙的。」

我還以為緊接在後的新田同學會擺出握拳之類的動作,但是沒想到她的反應挺冷淡的,甚至表示願意提供協助。

好吧,畢竟是待在一向積极參加學校活動的天海同學那個圈子,我瞬間心想原來也有這種事啊。

然而我馬上知道了她這麼做的理由。

「……老師,那個。」

「嗯?怎麼了嗎,天海同學?」

「是。我有幾句話想跟大家說。」

中獎簽遲遲不出,眼看快要輪到朝凪時,天海同學舉手站了起來。

眼前的她不是平時開朗的笑容,而是認真的側臉。

「──欸,大家討厭前原同學嗎?」

天海同學的發言讓教室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在她起身時我就覺得不太對勁,這句話更加驗證了我的想法。

平時總是在班上發光發熱的天海同學,現在對著班上同學抱持明確的怒氣。

「我從剛剛一直看到現在,從確定是前原同學以後,雖然我不說是誰,但是大家都明顯為沒抽到感到開心,或是祈禱自己不要抽到……大家為什麼這麼避著他?為什麼這麼抗拒?前原同學明明什麼都沒做。不是嗎?為什麼?」

班上也有人認為什麼都沒做=來歷不明的人,從這個角度來看,多半也有人儘可能避免與我交流。所以如果站在相反的立場來看,我雖然感到沮喪,但是並非不懂他們的心情。

然而雖然時間不長,但是天海同學和我有交情,算得上是朋友。

朋友受到不合理的蔑視,任誰都會覺得不舒服。

正因為如此,天海同學才會生氣。

新田同學等幾名時常與天海同學來往的人,稍微觀察到她的神色,所以才會表現出比較冷淡的反應。

對於這種察言觀色的行為,我並不會加以輕蔑。雖然會覺得狡猾。

「老師,我雖然沒抽到簽,但是我可以自告奮勇嗎?我想和前原同學一起當。」

「咦?這、這個嘛……一開始我就徵求自願者,所以讓想當的人當是最好的,不過……前原同學,這樣可以嗎?」

這個時候我當然不會說不要。

「只要天海同學願意,我沒意見……」

雖然兩人獨處讓我有點緊張,但是應該不至於無法做事吧。

「那麼既然有人自願,就確定是前原同學和天海同學──」

「啊,老師。我抽中了。」

──就在這個節骨眼,朝凪抽中剩下的中獎簽,揉成一團拿給老師看。

「咦?可是朝凪同學──」

「抽到簽的人來當──規矩是這樣沒錯吧?反正我閑著沒事,我來當吧。」

「海……可是我已經說我要當──好痛!」

朝凪賞了她一記手刀並且說道:

「夕,妳先冷靜一點。前原同學受到不當的對待導致妳感情用事,這點我懂。可是剛剛的夕有點太過火了……妳仔細看看。」

我也認為朝凪說得沒錯。

惹得天海同學生氣,也就意味著會被以天海同學為首的這群人敬而遠之。天海同學想必不是考慮過這些才開口,但是像剛才那樣懂得察言觀色的人們,就是會認為避免和惹火她的人來往比較「保險」。

然後這種氣氛會不斷蔓延,漸漸造成孤立。

證據就是覺得自己受到天海同學責備的那些女生,臉色都很蒼白。

聽到朝凪說的話,天海同學似乎總算察覺這樣不對。

「啊……對、對不起,海。我──」

「我說妳啊,道歉的對象不是我,而是大家吧?來,現在還來得及。」

「嗚……大家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話。前原同學也是,對不起害你嚇了一跳。」

「不,我沒放在心上。」

我幫垂頭喪氣的天海同學打圓場,並和朝凪互相使個眼色,相視點頭。

「那就依照抽籤結果,執行委員就確定是我,朝凪海和前原真樹。所以還請大家多多幫忙──啊,還有新奈。」

「嗯……有、有什麼事嗎?」

「雖然不用參加開會,但是妳也要幫忙。既然是妳自己說的,我可不允許妳後來才說還是不要好了。」

「唔……好、好啦。」

我覺得朝凪在這種地方真的很精明。挺值得尊敬的。

放學前的班會結束,全體解散之後。

過了一會兒,班上同學都離開之後,我對同樣身為執行委員而留下的朝凪開口:

「朝凪。」

「什麼事?」

「朝凪果然很厲害啊。」

「對吧?可以多誇獎我一點喔?嗯?」

「妳很得意忘形耶……不過這次確實不得不承認。」

巧妙平息天海同學的怒氣,甚至完美安撫了受到影響的同班同學。

和慌得束手無策的我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是嗎?謝謝。可是我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就只是維護了檯面上的氣氛……真正厲害的還是夕。」

「……朝凪?」

「我才不厲害呢。很普通。我才不是那塊料。」

彷彿是在自嘲的朝凪繼續說下去:

「能夠像那樣不管氣氛會不會變差,這麼純粹地為了一個人而生氣……夕對大家生氣的時候,前原也很感動吧?對於把當下氣氛放在第一順位的我,根本做不到那種事。」

「不,我也沒有特別──」

「我們也回家吧。大概從下周開始就會變忙,現在得先做好心理準備才行。」

「啊﹑啊啊,嗯……」

之後我們雖然一起走到途中,但是始終只聊了遊戲、漫畫等無關緊要的話題,到頭來還是沒能問得更加深入。

朝凪的模樣果然不太對勁。

儘管在決定委員時嚇得冒出一身冷汗,但是多虧朝凪的安撫讓氣氛回穩,班上也開始為校慶一步步努力準備。

開會的結果,我們班決定舉辦展覽。

班上當然也有人提出校慶必定會有的攤位,像是鬼屋或女僕咖啡館等意見,甚至一度決定要開女僕咖啡館,但是由於也有很多其他班級提出同樣的要求,內容太過重複實在不妥,於是被迫變更。

知道變更為展覽之後,班上同學──尤其是男生們大失所望。畢竟我們班上有天海同學、朝凪與新田同學等多位外貌出眾的女生,相信他們一定都很期待這些女生穿著與平常不同的服裝(根本就是角色扮演……)的模樣吧。

「喂喂,那邊那些色鬼,不要垂頭喪氣,提點意見說說看要展出什麼。如果你們能提供積極正面的意見,當天要有角色扮演也不是不能考慮,就由夕和新奈來扮。」

「咦~!只有我和新奈仔?海呢~?」

「我是幕後人員。身為製作人,我有義務利用妳們兩個拿下人氣投票第一名。對吧,前原同學?」

「拜託不要丟給我……」

我們高中的校慶會舉辦投票,請來賓選出覺得最好的攤位,入選前三名會得到學校的表揚。雖然即使得獎了,頂多只會拿到鋼珠筆之類的紀念品,我個人認為沒有必要那麼拚命。

眼前姑且不論角色扮演的事,首先要決定展出的內容。

「──好的。那麼關於展覽,就決定是前原同學提出的『用空罐做馬賽克拼圖』。」

雖然有人提出參考某電視節目的裝置,或是利用整間教室來擺骨牌等各式各樣的意見,但是經過所需預算相對較少,以及是否上鏡頭等綜合考量,於是雖然老套,還是決定採用我提的空罐馬賽克拼圖。

儘管要拼出什麼樣的圖,設計圖都還沒畫,但是這類資料只要請媽媽幫忙,應該拿得到很多可供參考的東西。至於紙箱和空罐,只要請附近的超市或餐廳幫忙就行。

接下來決定設計圖由我和朝凪兩個人繪製,班上同學們根據我們的指示進行之後,本日的討論就此告一段落。

「好、好累啊……」

該做的事全都做完,感覺精疲力盡的我趴在桌上。

既然已經抽籤決定,那麼便非做不可,但是真沒想到只是站在人前就會這麼累。會議都是交由朝凪主持,我幾乎只是從旁支援,但是長年邊緣人的經驗對於耐力的損耗,果然比想像中來得嚴重。

「喲,辛苦了。」

「辛苦了……」

「真是的,才第一次討論就累成這樣?這下子等到校慶結束,頭髮會變得全白喔?」

「怎麼可能……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是心情上也許真是這樣吧。」

這次的馬賽克拼圖雖然不太花錢,相對的作業量多半會相當大。

我們打算安排行程時要儘可能讓作業順利進行,但是根據以往的經驗,這種事情大多會有所延遲,到了前一天還在熬夜趕工也是常有的事。

在完全沒有經驗的狀態下,突然被託付要在校慶當中領導全班的重任,校慶之後肯定會燃燒殆盡。

「所以,我很慶幸這次的搭檔是朝凪。如果換作是天海同學,又或者是新田同學,我絕對做不下去。」

多虧朝凪擔任女生方面的執行委員,無論天海同學還是新田同學,都是打從一開始就很積極配合。因此目前勉強還做得下去。

「對吧。這都要感謝我那驚人的簽運……我很想這麼說,不過……來,這是給前原同學的禮物。」

「嗯?」

朝凪交給我一張揉成一團的白紙。

「這是什麼?」

「……我之前抽的簽。」

也就是在抽籤決定委員時,朝凪握起來的那張簽。

「咦!可是如果這是朝凪抽到的簽──」

就會產生一個矛盾。

「朝凪,妳該不會──」

朝凪露出尷尬的表情。

「嗯,就是這麼回事……對不起,前原。我其實抽到空白簽。」

「咦?可是……當時老師也……」

「老師當然也發現了,是我強硬地如此堅持。」

由於先前的氣氛很差,老師多半也想要息事寧人吧。

朝凪就是利用這一點。

「真沒想到妳在那種氣氛下,可以做出這樣的事……我每次都覺得朝凪真的很有膽識。好厲害啊,真的。」

「……前原不生氣嗎?再怎麼說我都作弊了。」

「如果是買樂透就算了,但是這次可是大家都公認的下下籤喔。既然這樣,無論任何人都不會有意見啦。」

對班上大部分的女生而言,抽到中獎簽=事情很多很辛苦的執行委員工作+搭檔是我,既然有朝凪扛下這個工作,相信她們都鬆了一口氣吧。

如果是這樣的作弊,那麼我也不會責怪她。而且我反倒是感到過意不去,覺得又讓朝凪為我費心了。

「所以,我要對朝凪說的話沒有改變……我很慶幸是朝凪抽中了。只有這樣。」

嚴格說來朝凪沒抽到,但是這張空白簽對我而言是「中獎」──我覺得這樣就好。

朝凪袒護我的方式和天海同學完全不同。我並不討厭這種做法。

「……這樣啊。」

「嗯,沒錯。」

「這樣啊……嗯,說得也是。謝啦,前原。多虧你這麼說,我覺得輕鬆點了。」

「是嗎?那就好。」

「嗯。嘿嘿。」

如此說道的朝凪似乎放下心來,嘴角上揚。

總覺得朝凪的這種表情好可愛,讓我撇開視線掩飾害臊。

我認為朝凪只要多把這一面展現給大家看,大家就會更能感受她的魅力……只是我實在太難為情,說不出口。

「……啊,可是這次幸虧還有中獎簽,如果已經被別人抽走,妳打算怎麼做?」

「那種狀況多半會事後變更,所以我打算到時候要自告奮勇。畢竟前原在班上有點像是劇毒物質,其他女生肯定承受不了吧。」

「我是毒氣嗎……也是啦,我確實有過前科。」

畢竟我是沒頭沒腦對天海同學的圈子說出「我絕對不要跟你們一起混」這種話的人。

不知何時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對於這樣的我,能夠好好應付的人,目前也只有「朋友」朝凪。

「好吧,話就先說到這裡。沒什麼時間了,我們趕快決定題材吧。說到這個,朝凪有什麼想做的嗎?」

「也不是沒有……前原呢?」

「……我也有。」

最近我們老是在看同樣的東西,答案多半相同吧。

「那就數到三一起說出來?」

「是可以啦。」

「「……一、二、三──」」

於是我和朝凪兩個人的校慶就此開始。

關於題材,就決定是目前播齣動畫大受歡迎的黑暗英雄類型少年漫畫的主角,於是立刻進行到設計圖的階段。

「首先是要用哪張畫……朝凪,怎麼辦?」

「果然還是漫畫第一集的封面吧。不是有刀、血,還有內臟噴一地嗎?而且那就是最好推的畫面。」

「這樣一來,配色就是以紅黑為主吧……好吧,這麼一來最主要的就是我們常喝的可樂空罐,收集起來大概也不會太難吧。」

雖然要視作品尺寸而定,但是如果要做出壯觀的作品,那麼至少需要幾百個空罐。因此,主要會用到的顏色要從現在開始收集。

「我會照官方插畫來描,這部分大概沒問題……為了以防萬一,可能還是先問過會比較好。欸,真咲伯母怎麼說?」

「依照媽媽的說法,就是『我平常工作就忙得要死,找我諮詢我也很傷腦筋,而且既然是高中生的展示品,就算擅自使用多半也不會被罵,儘管去做吧』。」

「這個回答好有真咲伯母的風格。可是還是姑且發個郵件問一下吧?」

「也是。」

雖然也可以採取粉絲創作的形式,包括構圖等等都由我們自己構思,但是遺憾的是無論我還是朝凪,都沒有繪畫的才能。雖然也可以使用原創的圖,但是這樣會導致震撼力不足。既然要做就要以前幾名為目標,關於這點班上同學也一致贊同,所以版權角色在一般大眾的認知度這點會比較有利。

「那麼之後就是選比較好的畫,然後描出設計圖──」

──喔喔,原來如此。事情我都聽說了,兩位!

「「嗯?」」

我們談得正順利時,聽見一名少女的說話聲響徹四周。

她似乎躲在門後不現身,但是這個可愛的嗓音已經出賣了主人。

「天海同學?」

「夕,妳在做什麼?」

「呵呵,海和真樹同學果然有一套……這樣才夠格當我的朋……嘿咕!」

天海同學跑向我們,額頭卻被朝凪彈了一下。

「好、好痛喔,海~」

「妳的工作呢?夕,我應該指派妳和新奈一起指揮空罐收集部隊吧?」

「我起初也是這麼打算,可是……海也知道,妳和真樹同學這麼辛苦,我心想不知能否幫上忙~啊,我當然有取得同意。」

要準備展覽以及出席會議等等,讓我們今天從早上就挺忙的,所以天海同學似乎也想來幫我們。

「天海同學,謝謝妳的擔心。可是我們已經決定方向,所以不是那麼需要人手。」

「妳的好意我心領了,這裡還是交給我們兩個,妳回到大家那邊吧。」

「唔……真樹同學。」

「……天海同學,妳一直盯著我看也沒用。」

我個人認為天海同學在場也沒問題,不過要是太寵她,身為監護人的朝凪會生氣,所以這個時候還是要強硬一點。

「好好好,知道了啦~真是的,你們兩個都好小氣……啊,這本漫畫該不會就是這次的題材吧?」

「嗯,這是參考資料。」

「喔~感覺好特別的漫畫。可是角色有夠帥氣。」

天海同學拿起單行本,慢慢地翻了起來。

由於都是劇烈打鬥與血腥場面,原本覺得天海同學這樣的女生應該不會有所共鳴。

「……欸,這個圖可以交給我來畫嗎?」

「咦?」

天海同學大致看過一遍之後,這麼說道。

「天海同學,妳會畫畫嗎?朝凪同學,妳知道嗎?」

「不……夕,妳之前從來沒做過這種事吧?」

「嗯,可是我在和海當朋友之前,曾經一個人畫畫……而且,看了漫畫之後,我覺得『可能畫得出來』。」

聽起來很久沒畫了,這下沒問題嗎?

「真樹同學,可以借一下紙筆嗎?」

「咦?這是無所謂。」

天海同學從我手中接過鋼珠筆和活頁紙,不看參考資料便行雲流水地畫了起來。

「嗯~拿著刀或鋸子之類的武器橫掃一圈,然後一群殭屍發出慘叫,血噴得到處都是,在這樣的場景中央擺出帥氣的姿勢……」

天海同學一邊口中念念有詞,一邊畫個不停。

「夕,妳──」

「抱歉,海。再十分鐘就好。」

天海同學似乎十分專註在畫畫上,和先前判若兩人,散發出一股認真的氛圍。用打開開關來形容不知貼不貼切。

「──嗯,畫好了。怎麼樣?我是依照剛才的漫畫,搭配我自己的想像隨手畫的。」

「唔!這……」

看到她遞過來的圖,我和朝凪大為震驚。

無從挑剔。明明不是完全照著畫,卻連角色的細節都能牢牢掌握,完美地重現了這套漫畫特色所在的血腥與充滿魄力的場面。

而且還是只用一支鋼珠筆。

「天海同學,妳該不會是職業插畫家吧……」

「怎麼可能~不過以這麼久沒畫來說,我對這個水準還挺滿意的~」

天海同學「欸嘿!」一聲挺起胸膛,這是很久沒畫的水準嗎?

「朝凪同學,我看還是請她幫忙比較好吧……」

「…………」

「朝凪同學……?」

「咦!啊,嗯、嗯。就是啊。既然畫得這麼好,畫畫的部分就交給夕……話說乾脆把這張圖上色不就好了?」

我也是這麼想。看來配色會有點複雜,但是震撼力方面無可挑剔。

「真的嗎?那麼這下子我也能幫上你們的忙了吧?」

豈止是幫得上忙,天海同學甚至一躍登上了主角的寶座。

不但有天使的臉孔,還這麼有藝術天分,這個規格再怎麼說也太高了吧。

「就這麼決定,接下來設計改成我們三個人一起進行吧。需要的空罐數量由我來計算,請天海同學專心畫畫,這樣可以嗎?」

「嗯,了解。海、真樹同學,接下來要請你們多多指教了!那麼我馬上回家上色。海,我想要妳幫忙檢查畫得行不行,可以嗎?」

「嗯。妳上色完一張我就駁回一張就行了吧?」

「海是魔鬼~可是,這是我上高中的第一次校慶,我會努力的!」

「哼~很好啊。那麼課業方面呢?」

「……呃~」

「這傢伙。」

「好痛!嗚嗚,真樹同學,救命啊,海欺負我~!」

「不要一遇到麻煩就去找前原同學……今天就先這樣。辛苦了,前原同學。」

「辛苦了,真樹同學。明天見。」

天海同學與朝凪同學一如往常打打鬧鬧著離開教室。

天海同學發揮我們意料之外的罕見才能,這下校慶的準備工作多半能夠順利進行。

可是我還是很在意一件事。

於是我立刻發送訊息。

『(前原) 朝凪。』

『(朝凪) 怎麼?有事嗎?』

『(前原) 沒有,沒事。只是,覺得妳好像不太有精神。』

『(朝凪) 啊啊……我是在想夕還挺會畫的。』

『(朝凪) 連我這個好朋友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只是有點想到這件事。』

『(朝凪) 所以前原用不著擔心。』

『(朝凪) 我沒事。』

『(前原) 是嗎?』

『(朝凪) 嗯。』

『(前原) 真的?』

『(朝凪) 真的啦。』

『(前原) 那就好。』

既然朝凪這麼說了,我也只能相信。

「……既然如此,為什麼妳的表情會顯得這麼難受呢。」

我想起被天海同學拉著手回家的朝凪那張苦澀的側臉,不禁喃喃自語。

即使到了隔天,天海同學依舊大肆活躍。

「咦?真的假的?這是阿夕畫的?會不會太厲害了?」

「欸嘿嘿,會嗎?一想到這是校慶,我也得努力才行~結果就趁著這股氣勢,廢寢忘食地一下子畫完了。」

天海同學露出靦腆的笑容,把根據昨天的草稿迅速完工的插畫拿給大家看。

朝凪發過檔案給我檢查,正如同班上同學的讚美,上色的成品當然也很厲害。

之後將會根據這幅畫轉換成馬賽克拼圖的圖稿,進行微調之後,然後製作交給班上同學和執行委員會的資料。

「太好了,海!不枉我們兩個人努力熬夜趕工。」

「真的。我好歹也是班上的負責人,所以才奉陪。要不然我早佔領夕的床睡覺了。」

她若無其事地在天海同學家過夜,但是當然沒有任何人對此表示責難。既然雙方是交情很好的同性友人,大家都會是這種反應。

那麼為什麼一變成異性,就會弄得驚天動地呢?

害我不禁想到那天早上回家的朝凪……先不說這個,現在最重要的是關於我的工作。

幸運的是今天是周末的周五。雖然不太喜歡把學校的工作帶回家,但是只要在這個六日完工,到了下周就能順利開工。

(今天朝凪總不會過來了吧。)

就今天而言,朝凪或許是受到熬夜影響,一臉很困的樣子,而且我也不想讓她太過勉強自己。如果校慶將近就算了,但是距離期限還很遙遠。如果從現在開始就太過拚命,就算朝凪體力再好也撐不到當天吧。

『(前原) 辛苦了。』

『(朝凪) 嗯,多誇誇我。』

『(前原) 好厲害好棒棒。』

『(朝凪) 喂~語彙力。』

『(前原) 開玩笑的。幫忙天海同學很辛苦吧?』

『(朝凪) 你很懂嘛。』

『(前原) 畢竟昨天看她秀了一手那麼厲害的畫技啊。』

『(前原) 總之今天就別硬撐了,回家睡覺吧。』

『(朝凪) 就這麼做。昨天實在有點太拚了。』

『(前原) 嗯。微調檔案之類的東西,我會在周日用郵件傳給妳。』

『(朝凪) 嗯。我會跟夕也說一聲。』

雖然睡眠不足一臉疲憊,但是發訊息的感覺倒是和平常一樣,也沒有昨天那種不對勁的模樣。

「啊!真樹同學。校慶的準備一起加油吧!」

「……嗯、嗯。也對。」

抬起頭來的瞬間,天海同學碰巧和我對上視線,於是活力充沛地朝我揮揮手。

陪她熬夜的朝凪已經累癱,但是負責畫畫的當事人卻是一如往常情緒高昂……不光只是才能,就連體力也是無窮無盡……她真的和我跟朝凪一樣是人類嗎?

於是放學後我立刻回家開始動工。

然而在這之前要先填飽肚子。

『──您好,這裡是披薩火箭~』

「您好,我是前原。」

『啊,您好~要點老樣子嗎~?』

這次我點老樣子的披薩、薯條、雞塊的套餐,飲料改為能量飲料。雖然並非換了飲料就會有精神,但是這種事就是講求感覺。

我在電腦桌前面坐下,打算在餐點送來之前多少做一點。

「……好久沒這樣了。」

我忽然發現一件事。

昏暗安靜的室內。

在回蕩著桌上型電腦風扇聲的家裡,我不經意地喃喃自語。

仔細一想,這才是我平時的作風。獨自一人在昏暗的房間里,一邊用可樂搭配垃圾食物下肚,一邊玩遊戲。玩膩了就看漫畫,或是用電視看電影,或是在網路上看些影片。

為什麼我會覺得「好久沒這樣」了?

理由當然是來自於名叫朝凪海的女生。

即使朝凪來了,做的事也沒什麼兩樣,但是只要有她在,昏暗的房間就會變得明亮,鬱悶的空氣也變得清爽,還會充滿甜香。

和朝凪成為朋友,分明還不到兩個月。

「我……感覺寂寞嗎?」

就是覺得少了些什麼。

明明對朝凪說今天一個人就好,明明覺得這樣比較清靜很好。

但是現在的我對於這種身旁沒有其他人的狀況感到寂寞。

在格外昏暗的客廳里獨自一人。

「……啊啊,真是的。」

我再也承受不了鬱悶的氣氛,有點自暴自棄地拿起了手機。

久違的主動打電話,當然是打給朝凪。

鈴聲響著的當下,我感覺到心臟跳得愈來愈快。莫名地會緊張。

『……什麼事?怎麼啦?』

「啊,抱歉,朝凪……妳睡了嗎?」

『嗯,小睡了一下,接下來要吃晚飯。不過還沒洗澡,而且再怎麼說也還沒要睡啦。又不是老爺爺。』

「這麼說也對,我想也是啊。」

『那有什麼事?這種時候你平常都是發訊息,今天卻打電話來,還挺稀奇的嘛。該不會是出了什麼麻煩?』

「不,沒這種事,不過……啊啊,可是這件事也是有一點吧……我也會覺得,擅自調整好像不太對。」

不是這樣。我就只是有點想聽朝凪的聲音。

最近身旁總是有朝凪在,讓我忽然間變得有點寂寞。所以──

這種話實在太難為情,我絕對說不出口。

『……嗯,所以?』

「所以,這個……雖然覺得妳應該想睡,這麼說是很不好意思。」

我為什麼會這麼緊張呢?

明明只是主動找朋友說聲「來我家玩吧」。

「我還是……當然前提是妳方便的話。」

『……嗯。』

「要不要來我家進行設計圖的作業,順便一邊吃飯,一邊玩……之類的?」

發訊息的時候明明不會這樣,但是隔著電話就會覺得尷尬。話說得這麼拐彎抹角,感覺想要表達的事連一半都沒能傳達出去。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前原見不到我,感覺很寂寞。』

「不,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不行不行,你這麼說也沒用,太明顯了。來,乾脆說出口吧?說前原真樹沒有朝凪海陪著,寂寞得要死掉了~』

「才、才不是……」

『呵呵。前原好可愛,像兔子一樣。』

「兔子寂寞會死掉只是迷信。」

『我知道。可是前原不是打電話給我了嗎?』

「唔……」

『來吧來吧~把一切都招了吧,會很舒坦喔?』

「唔……啊啊,算了,果然不該打電話給妳的。虧我還在擔心,妳今天一個人會不會很寂寞。」

『哼~?喔~?』

雖然是因為自己打電話的關係,但是我完全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中。一時鬼迷心竅,讓我犯下這麼嚴重的錯誤。

我的臉,還有臉頰都好燙。好難為情。只要一下子就好,時間啊,為我倒流吧。

「啊啊,夠了……我還是一個人做就好。就這樣。」

『咦?真的好嗎?如果你拜託我,我也不是不能考慮喔~』

「不用了!」

『呵呵,太遺憾了~』

我這是口是心非。完全被當成玩具了。好遜。

「還有,這通電話……妳不用忘記,但是希望至少能幫我保密。」

『好啊。相對的,我可以對前原提出一個要求嗎?』

「只要在我能力範圍之內……什麼事?」

朝凪頓了一下,接著才開口:

『……我還是要去你家玩,可以嗎?因為我也有點寂寞。』

剛才那樣捉弄我,竟然說出這種話。

我每次都覺得自己實在贏不了朝凪。

「……這、這是無所謂。」

『嘿嘿,謝啦。那麼我馬上過去……啊,吃飯當然是你請客。別忘了加點。』

朝凪說完便立刻掛斷電話。

結果又變回平時的周末,只是為什麼我會比平常更加心浮氣躁,靜不下來呢?

過不了多久,朝凪穿著平常那副休閑的牛仔褲裝過來了。只是話說回來,我和朝凪一起玩的時候,她幾乎都是穿制服,所以這個時候看到她穿便服也很新鮮。

「喲。」

「喲,歡迎。餐點我已經加點了,點平常那種就可以了吧?」

「嗯,謝啦。啊,剛才真咲伯母打電話過來。她說如果兒子做出什麼奇怪的事,要我儘管踹沒關係。」

「要踹哪裡啊。她也真是的……」

這次我不打算重蹈覆轍,所以這方面想必不會有問題。

由於我是在她想睡的時候找她來,搞不好朝凪也許會睡著,但是等時間到了,我會好好叫醒她。

……當然了,我絕對不做奇怪的事。

「欸,前原。」

「嗯?什麼事?」

「我只是叫一下~」

「什麼跟什麼。」

「呵呵。」

自從我打開門之後,朝凪就一直看著我露出賊笑。雖然她沒做什麼,但是顯然是在取笑我剛才打的那通電話。照這樣看來,她還會拿這個當成話題講上好一陣子。

我的臉頰還有點發燙。

「~♪」

朝凪不理會我的內心糾結,一邊開心哼歌一邊準備自己的餐具與杯子。

明明不是做什麼特別的事,但是她今天顯得好開心。

「就么先把工作趕快完成吧。馬賽克畫已經好了嗎?」

「嗯。只不過細部調整顏色之類的還沒。」

我們從客廳搬來椅子,兩個人並肩開工。

「前原,不好意思了。」

「嗯,喔、喔喔……」

由於作業空間狹小,我和朝凪的身體靠在一起。這樣一來朝凪的臉勢必變得非常近,但是這次並不只這樣。

「……我說朝凪。」

「嗯~?」

「會靠在一起確實是沒辦法,但是妳的手,這個,為什麼勾著我的手臂?」

「咦?你想太多了吧?」

「怎麼可能。妳好好看看自己的手。」

「好好好。真是的,難得我特別給你一點服務耶,真樹同學真是害羞~」

「這種的就免了。」

「是嗎?真是可惜。不過剛才抱住的服務費是三千圓。」

「妳是土匪嗎?」

她愛捉弄我這點雖然沒有辦法,不過總覺得今天的朝凪有更多肢體接觸。

這讓我有點亂了套,不過我還是輕輕揮開她的手,繼續作業。

「前原,這裡要選紅色還是黑色?」

「嗯~紅色會太亮,黑色又有點……折衷一下,選個胭脂色、暗紫色之類的顏色說不定挺不錯的。」

「那就得找這種顏色的空罐了吧。Dr Pepper之類的或許挺接近?可是記得附近好像沒什麼店有賣。還是巧立名目敲班導……請老師幫忙買需要的量?」

「也對。就敲她竹杠吧。」

「喂,虧我貼心地換個說法。」

「開玩笑的。不過就算不請老師幫忙,也不是沒辦法,所以像是請老師慰勞大家或是自費購買之類的是最終手段。」

「有辦法嗎?」

──叮咚。這時家裡的門鈴響了。

「您好~披薩火箭──」

「啊啊!莫非──」

「就是這麼回事……不好意思,除了點餐以外,我還有些事情想問一下。」

交涉的結果,我請店家提供幾十罐店內的空罐。

常去的披薩店,飲料種類比其他店豐富許多,所以我認為其中一定也會包含我們所需顏色的空罐,幸好我的預測正確。

「那麼這下就解決了材料的問題。啊,這個雞塊我要了──」

「還有就是其他用品的採買……那我就拿走妳的薯餅作為報復。」

「啊!喂,媽媽沒教你不可以拿別人的東西嗎?」

「媽媽教我被欺負就要還以顏色。」

我和朝凪一邊搶食對方的附餐,一邊一如往常享受垃圾食物。我當然有自覺這樣很沒有規矩,但是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差不多都是這樣。

這樣吃感覺特別好吃。

「謝謝招待~好啦,肚子也填飽了。」

「要繼續動工嗎?」

「玩遊戲吧。」

「竟然。不過確實要玩啦。」

雖然還有工作沒有做完,不過再來就不是只有我們的問題。

不管怎麼說,我很慶幸有找朝凪過來。足以抵銷那通讓我很難為情的電話。

「……好啊,有破綻!」

「唔!糟……」

我原本打算像平常那樣痛宰她,但是一個大意被朝凪拿下勝利。

「好耶~!成功了成功了!總算從認真模式的前原手裡拿下一勝~!」

「噫,我太不小心了……」

我大意之下一個馬虎,完全上了朝凪的當,就這麼被打成蜂窩。

「朝凪,再來一場!」

「喔?哼哼,也好。我接受你的挑戰。」

「少得寸進尺……下一場我會贏給妳看。」

「嘿嘿,下場我也會迎頭痛擊,拿到第一次二連勝。」

之後當然由我給她迎頭痛擊,總算保住了面子,不過她的技術跟上次和天海同學一起玩的時候相比,顯得更加進步了。

相信在那之後她也有一直腳踏實地練習吧。

即使沒有天海同學那種突如其來的靈光一閃,但是面對什麼事都腳踏實地,一點一滴提升自己。我認為這就是朝凪海這個女生的作風。

無論遊戲、課業,還是其他事情,想必都是如此。

「好啦,姑且還有一些時間,要怎麼辦?玩其他遊戲,還是久違地看個電影?」

「啊~嗯……這個嘛……嗯嗯……」

「嗯?朝凪?」

不知不覺間,朝凪手拿著控制器靠在我的肩上,看樣子昏昏欲睡。

她的專註力似乎是在對戰尾聲耗盡,看來已經撐不下去。

「朝凪,妳困了嗎?」

「啊,嗯……實在是有點沒電了……呼啊啊。」

「那就別硬撐了,去睡吧。今天我一定會叫醒妳。」

「嗯,那去你的房間拿毯子過來。」

「還要指定啊。雖然是沒關係。」

我拿起床上的毯子,幫躺在沙發上的朝凪蓋好。

「嘿嘿……嗯,這個果然好暖,好舒服。」

她用毯子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張臉,模樣簡直像只蓑蛾。這件毯子是我已經用了好多年的便宜貨,不過既然她感到中意,那也沒什麼不好吧。

「那麼三十分鐘後我會叫醒妳,我再去趕一下進度……」

「前原,等等。」

我正準備從沙發站起身,想趁她睡覺時把工作做完時,被朝凪拉住衣角。

她的睡意應該已經接近極限,還是牢牢抓住不放。

「怎麼了?」

「前原,那個啊。」

「嗯。」

「可以牽著手嗎?」

「咦?」

心臟猛地噗通一跳。

「為、為什麼?」

「不為什麼。雖然我也不知道,就是想這麼做……不行嗎?」

「不會……」

既然被朝凪這樣請求,我也沒辦法拒絕。

「我沒關係。」

「欸嘿嘿。」

朝凪就像之前某次那樣靦腆起來,溫柔握緊我的手。

手上慢慢傳來她的溫暖。

「謝謝。前原果然很體貼。」

「三千圓。」

「喂──」

「我只是回敬妳一下。」

「唔,前原果然是個討厭的傢伙。」

我們嘴巴雖然這麼說,握手的力道卻愈來愈強。

我們為什麼會做這種事呢?因為自己一個人很寂寞嗎?因為想念別人的溫暖嗎?連我自己也搞不太懂為什麼自己會做這種事。

明明朋友之間,應該不會做這樣的事。

即使如此,看著朝凪心情就會變得溫柔,自然而然就做出這樣的舉動。

「欸,前原。」

「……什麼事?」

「我啊,大概──」

──叮咚。

朝凪正要開口說些什麼,門鈴再度告知有訪客上門。

「……前原,你好像有客人。」

「嗯。可是這麼晚會是誰……應該不是送貨員。」

住在大樓里偶爾會有人按錯門鈴,也有可能是推銷員,或者只是單純的可疑人物,所以如果是陌生人,我就會置之不理。然而──

『──晚安,真樹同學。對不起,這麼晚來拜訪。』

「啊……」

看到熒幕映出的身影,我瞬間腦袋一片空白。

為什麼,現在這個時間點,她會來我家呢?

「天海,同學……?」

『欸,真樹同學……海在裡面對吧?』

「……抱歉,可以等我一下嗎?」

我先回了一句,然後迅速去找朝凪。

這個情形怎麼想都很不妙。

「……夕,在外面嗎?」

「現在還在門外……妳走出家門時被天海同學看見了嗎?」

「我有留意,所以應該不會……應該。」

聽說天海同學和朝凪的家有點距離,所以除非是特意埋伏,否則湊巧看見她走出家門的可能性很低。

也就是說,天海同學幾乎是有確切證據,相信朝凪今天就在我家。

「朝凪,我們的事,妳跟天海同學……」

「那個……這個──」

「還沒說?」

朝凪過意不去地點點頭,但是我現在沒有心情責備她。

朝凪沒說,也就表示天海同學是在某個時間,察覺我和朝凪是親密的朋友關係。

即使裝傻趕走她,遇到這個狀況想必也沒有意義。

「前原,抱歉。我……」

「不,本來就是我提議保密,朝凪並沒有錯。」

這個時候就乾脆一點吧。朝凪也不是故意如此的。

我讓朝凪坐到餐桌旁,然後請天海同學進門。

三人之間一片沉默。

「……海。」

「夕……」

面對天海同學筆直看過來的眼神,朝凪只能撇開目光。

朝凪顯得怯懦,天海同學則是用憐憫似的視線看著這樣的朝凪……與兩人平常在學校表現出來的模樣相比,立場完全不同。

「天海同學,要不要喝點什麼──」

「不用了。我今天打算馬上就走。畢竟打擾你們寶貴的時間未免太過意不去。」

「夕,我不是這……」

「朝凪,這裡讓我來說吧。」

只交給她們兩人實在不太好。得由我居中協調才行。

「……天海同學,我和朝凪的事,妳是何時發現的?」

「我開始覺得不對勁……應該還是『家裡有事』吧。畢竟次數太多了。」

我和朝凪應該都沒有做出引人矚目的行動,但是看樣子終究是瞞不住。

「班上同學多半還沒發現,可是……對不起,海。就像班上的大家看著我那樣,我也一直看著我的好朋友。」

表面上說家裡有事拒絕天海同學的邀約,實際卻是暗地裡和四月才成為同班同學的男生一起玩──被好朋友蒙在鼓裡的天海同學,不知道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看著這一切。

「欸,海。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妳和真樹同學的事?虧我想著即使暫時保密,海一定會告訴我的,所以一直在等妳。」

「這……」

「天海同學。抱歉,都是我不好。我覺得被班上同學說三道四會很麻煩,所以拜託朝凪請她保密……對吧,朝凪?」

「……」

我請朝凪保密明明是事實,但是朝凪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低頭不語。

明明是我的錯,為什麼朝凪一臉都是自己不好的表情呢?

「欸,真樹同學剛剛說的,是真的嗎?」

「……」

我沒有說謊。

明明沒有說謊,朝凪卻什麼也不回答。

「海,你為什麼不說話?是因為不能相信我?還是說,只有我以為我們是好朋友,但是對海來說不是這樣?」

「沒﹑沒這種事……我到現在還是把夕當成──」

「那麼為什麼不肯把真樹同學的事告訴我?只要妳說不想讓班上同學知道,想偷偷與他往來,我也會好好保密的。」

正因為這就是我們的目的,所以無論是我還是朝凪,在過夜那天晚上才會一起決定要把這件事告訴天海同學。

可是到頭來,朝凪並未把整件事告訴天海同學,於是到了現在。

「……或許吧。我相信即使說出真相,夕也會為我守口如瓶,而且也會多方為我和前原費心吧。」

「那麼為什麼……」

「這──」

隔了一拍之後,朝凪用像是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對著好朋友說道:

「……對不起,只有這件事我說不出口……我不想說。」

我坐在朝凪的身旁,她握緊著我的襯衫衣角。

我雖然也對朝凪把我和她的事瞞著天海同學這點頗有疑問,但是搞不好朝凪也有自己的理由,讓她決定一直對天海同學保守秘密。

我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朝凪。

「……對不起,前原。時候也晚了,媽媽也會擔心,所以今天我就回去了。」

「啊,既然海要回去,我也一起──」

「慢著。」

朝凪揮手制止打算跟著她的天海同學。

「夕才剛來,休息一會兒再回去吧……我是說讓我一個人回去。在這種氣氛下和夕獨處……抱歉,坦白說,我有點難受。」

「海……」

這是明確的拒絕。

她們是好朋友,我從來不曾看過她們不和,但是在這個瞬間,兩人之間有了裂痕。

「……對不起,夕。我是個很過分的傢伙。」

「啊,海……」

「前原,下次見。今天,謝謝你的電話……我很開心。」

朝凪露出寂寞的笑容,像要逃離我和天海同學似的走出家門。

「真樹同學……怎麼辦,我……」

「嗯……」

是該立刻追上去,還是該隔一段時間,讓彼此冷靜呢?

現在的我無法得到這個答案。

周末那件事的餘韻未消,我在家裡度過六日之後,時間來到周一。

我比平常早了一點出門,前往學校。

設計圖的部分,我趁著六日休假在家時,已經全部完成。之後只差影印出來,交給班上每一個人,然後開始製作實際展覽用的馬賽克拼圖。

雖然提不起勁,但是工作歸工作,其他事歸其他事。

由於有著周末那件事,我的腦中瞬間閃過她也許不會來上學,但是朝凪同學好端端地坐在自己座位上。天海同學當然也一起。

「啊,是真樹同學。早安~」

「早安,天海同學……還有,朝凪同學也早。」

「嗯,早。」

我為了上周的事而緊張,但是朝凪的回應一如往常。

「啊,對了。這個是設計圖。已經計算出需要的各種顏色空罐數目。我自己檢查過,但是如果發現有錯,或是覺得哪裡不對勁,記得跟我說。」

「嗯。喔喔~好厲害!這樣一看真的很像藝術品。完成之後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呢。妳說對吧,海?」

「也是啦,畢竟原本的畫厲害到不行,只要不要搞砸應該就沒問題吧。啊,影印稿我來發,給我吧。」

「抱歉,可以麻煩妳嗎?」

「當然。」

如此說道並露出微笑的朝凪,怎麼看都是平常的朝凪海,正常得讓我吃驚。

包括對待天海同學的方式在內,表現得彷彿先前那件事從未發生。

搞不好她在假日和天海同學和好了──我雖然很想問,但是現在還有其他同學,當然沒辦法談論這些。

先傳個訊息看看吧……如此心想的我一回到座位,口袋裡的手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

會是朝凪傳的嗎?我邊想邊看向畫面,發現上面顯示的是與平常不一樣的圖示。

可愛的兔子角色圖示上面,寫著「天海」這個名字。

抬頭一看,發現天海同學正在偷瞄我這邊的情形。

『(天海) 真樹同學對不起,突然發訊息給你。』

『(前原) 天海同學,不可以看這邊喔。會被大家發現。』

『(天海) 啊,抱歉。我不太習慣這樣。』

『(前原) 怎麼了嗎?』

『(天海) 呃……是關於我跟海的事。後來你有跟海說些什麼嗎?』

『(前原) 不,沒說什麼。天海同學呢?』

『(天海) 其實我也沒有。放假那兩天我也覺得很尷尬,沒辦法找她說話。』

『(天海) 可是等到假日過去,她便若無其事地來我家接我。』

『(天海)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真樹同學找海說了些什麼。』

『(前原) 朝凪是怎麼說的?』

『(天海) 她說周五的事很對不起,請我忘掉。只有這樣。』

也就是說,現在的她們只是表面假裝沒事,而不是確實和好。

當時朝凪對天海同學說的話掠過腦中。

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不能收回。

哪怕朝凪要她忘記,天海同學也努力試著忘記,但是既然還留在記憶里,就是會在一些不經意的時刻瞬間想起。

無論好還是不好,也可能會因此留下疙瘩。

既然鬧成這樣,也許她們的關係已經無法完全恢複。可是也不能就這麼放著不管。

因為我認為她們明明是一直在一起的好朋友,卻因為我的關係變成這樣,身為朝凪海的「朋友」絕對要避免這樣的情形不可。

『(前原) 天海同學,這件事可以暫時交給我處理嗎?』

『(天海) 嗯。而且由我來說可能只會有反效果……那就拜託你了。』

『(前原) 謝謝妳,天海同學。總之先等放學後再聯絡。』

與天海同學談完之後,我立刻發了訊息給朝凪。

『(前原) 喂~朝凪。』

『(前原) 朝凪,我在叫妳。』

『(前原) 為什麼不理我。』

朝凪明明應該已經察覺到訊息,但是不管等待多久,朝凪都是已讀不回。

乍看之下朝凪似乎若無其事,一如往常,但是看在知情的我與天海同學眼裡,就只有滿滿的突兀。

由於設計圖已經完成,校慶準備的工作從今天正式開始。

馬賽克拼圖的製作方式並不困難。只要用錐子在空罐上打洞,然後根據設計圖依照順序用繩索穿過,之後只剩排列掛在屋頂的欄杆上。

問題在於作業時間,如果有所延誤的話就只能留在學校趕進度。然而只有校慶前一天允許熬夜趕工,所以非得在那之前完成不可。

作業行程要對負責校慶的學生會報告,至於指揮班上同學則是班級執行委員的許可權,我需要和搭檔朝凪好好合作才行。

『(前原) 朝凪。』

『(朝凪) 什麼事?』

『(前原) 談談。』

『(朝凪) 不要。』

她總算願意回應了,但是依然像這樣拒絕我。

天海同學或新田同學去找她說話的話就會正常應對,聊些不痛不癢的話題,也會露出笑容,但是完全不肯與我對上視線。

這是為什麼呢?氣氛尷尬的明明應該是朝凪和天海同學,為什麼隔個休假之後會變成我和朝凪之間的氣氛不太對勁?

『(天海) 真樹同學。你好像被海無視了?』

『(前原) 好像是這樣。』

『(天海) 哎呀呀。』

『(天海) 果然還是由我去問問看吧?』

『(前原) 不了,我再努力看看。』

『(天海) 是嗎?可是如果不行的話要說喔。』

『(前原) 了解。』

既然她連訊息都不回應,也就只能找機會跟她說話。

起身走到朝凪旁邊,對她說聲:「我有話要跟妳說。」

乍看之下很簡單,但是要平常待在教室時,幾乎都坐在椅子上的我這麼做,還是需要一點勇氣。

然而,我不想沒完沒了地延續這樣的氣氛。

我想和朝凪說話,好好言歸於好。

「……朝、朝凪同學,現在方便嗎?」

第五堂課結束後,只剩一堂課就要放學,班上氣氛十分輕鬆,我走到朝凪的座位旁。

朝凪當然也嚇了一跳,包括天海同學在內的班上同學視線都集中到我的身上,但是現在這些都不重要。

「……什麼事?」

「這個……我有事想跟朝凪同學說。」

聽到我的發言,同學們一片嘩然。

「啊,該不會是設計圖的事吧?說到這個,確實是有幾個地方設定錯誤呢。」

朝凪對此做出反應加以滅火。「什麼嘛」的氣氛在教室里擴散。

「不,不是這件事。也有公事要談沒錯,但是我想說……更私人的事。」

「咦、咦……?」

這次我才不會讓她如願。不懂察言觀色的阿宅只要一開口就停不下來。

朝凪的眼神明顯十分游移。

「正好有些工作想找妳一起在倉庫進行,放學後……有時間嗎?」

「啊,不,可是我也有很多事得安排……大家一定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不,我們不要緊喔?」

天海同學拆了她的下台階。

「夕,妳……可是我們兩個都不在,應該不太妙吧……」

「我也差不多算是執行委員了,而且會從簡單的部分做起,所以完全沒問題。」

天海同學若無其事地對我眨了一下眼睛。

我因為太過緊張,忘了通知天海同學這件事,但是她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

「鑰匙由我去領,朝凪同學先到倉庫等我。」

「不,我的話還沒說完──」

「不想來也可以不用來……可是,如果妳願意過來,這個……我會……很開心。」

「唔……」

我用只有朝凪聽得見的音量說出「開心」便一溜煙地逃回自己的座位,專心地看著自己桌上的木紋。

就連我也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好難為情。

好奇的視線頻頻刺在我身上,但是既然做到這個地步,朝凪也無法繼續無視我。

『(朝凪) 前原笨蛋,討厭。』

第六堂課上到一半,這個訊息傳到了我的手機。

放學之後我到教職員辦公室領了鑰匙,前往倉庫一看,就看到一臉氣呼呼的朝凪過來迎接我。

「笨蛋,真是笨蛋。明明說過我們的事要保密……你卻在大家面前說成那樣,我豈不是非來不可了。還有,你還跟夕鬼鬼祟祟說些什麼。」

「那是因為朝凪無視我……為什麼放個假回來就已讀不回啦。」

「這、這個,你也知道……那個……」

由於大家都在看,無可奈何的朝凪只好過來找我,但是似乎尚未下定決心說出理由。

「……不管怎麼說,先把工作完成再說吧。依照天海同學的說法,應該已經收集了一半左右。」

「可以嗎?」

「哪有什麼可不可以,我找妳過來本來就是這麼打算……如果妳覺得先把話說出口會比較舒暢,我也願意洗耳恭聽喔?」

「……先工作啦。笨蛋。」

朝凪雖然嘴巴不饒人,但似乎只是在鬧彆扭,並非真的討厭我。雖然我本來就認為朝凪不至於那樣,但是消除了這個可能性還是讓我慶幸。

我用先前借來的鑰匙,打開倉庫的門走了進去。

如果是漫畫或動畫遇到這種情形,就會被關在昏暗的倉庫里,兩個人待到早上──這已經是固定橋段了,但是實際上從裡面也能夠開鎖,而且倉庫里還有日光燈,所以不會發生這種情形。

「要清點大家收集到的空罐,還有把裡面清理乾淨吧?你問過空罐放在哪裡嗎?」

「嗯。依照天海同學的說法,走進倉庫沒幾步會有黑色垃圾袋……是這個嗎?」

我看向四周,右手邊確實堆放著一大堆黑色垃圾袋。據說有依照顏色分裝,所以清點本身並不困難,但是也許會花點時間。

「我們分頭進行吧。朝凪從那邊算過來。等到清點完畢就把今天預計要用的分量洗乾淨,然後拿回教室。」

「……嗯。」

有很多想說的話暫且放下,先進行該完成的事。

「這大概是黑色吧……哇啊,裡面還有煙蒂……照這樣看來,清洗工作多半會很麻煩啊。朝凪,妳那邊怎麼樣?」

「我這邊沒問題。收集的小組不一樣,多半也會有是否清洗的差別,所以髒的先放在一邊,然後再一起用水洗吧。還有考慮往後繼續收集空罐的情形,我會先跟夕說一聲,讓她要求大家注意。」

「知道了,麻煩妳。」

「嗯。」

像這樣一起進行作業,就能切身體會我和朝凪果然很合得來。我想做的事,她幾乎都瞭然於心,所以每一個步驟都很順暢。

作業本身的確進行得很順利──

「……」

「……」

該說的話都說完之後,倉庫里頓時陷入沉默。

喀啦、喀啦!只有我和朝凪清點空罐發出的碰撞聲。

……非常尷尬。

換作是平常的我和朝凪,看漫畫或電影時幾乎不會說話,甚至還會看到一半睡著,所以對於這點沉默完全不放在心上。

然而,那是彼此之間完全沒有疙瘩的時候,與現在不一樣。

「啊……」

「唔……」

作業進行到一半不時會和朝凪四目相交,然後撇開目光。

這種時候,我們平常會說些什麼呢?披薩火箭的新產品、B級片、漫畫里喜歡的角色、遊戲新作,還有偶爾聊聊學校的事……我和朝凪的話題差不多都是這些,但是在現在這個狀況,我想說的不是這些。

「……欸,前原。」

「什麼事?」

「你不問嗎?」

「不問什麼?」

「……這個,像是我躲著你的理由。」

「妳想說嗎?」

「不,我不想說……可是,我也很明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還有我跟夕的事也是。」

無論是我還是朝凪,還有天海同學也一樣。都想去修補因為我和朝凪的交友關係曝光所造成的裂痕。

對於朝凪來說,天海同學是長年以來一直在一起的「好朋友」,這點沒有改變。

因此比起就這麼彼此疏遠,和好肯定是比較好的做法。

然而若是想要修補,那麼無論如何都非問不可。

問起一直以來明明有機會告知,為何朝凪始終對天海同學隱瞞我們的交友關係。

「開門見山地說呢──」

「……嗯。」

「我其實很想問、很想知道朝凪的事。當然上周發生了很多事……可是到了周一妳就突然躲著我。這樣我根本莫名其妙。」

「……抱歉。」

「沒關係啦。不管是朋友還是好朋友,我想人都會有不想說出口的煩惱。像我也是,關於父母離婚之類的事,我也並非一五一十全都說了。」

因為即使外人覺得「搞什麼?就這點小事?」,但是對當事人來說卻是切身的煩惱。

「如果能讓朝凪多少感覺輕鬆一點,我希望至少能陪妳說說話……可是,當事人自己還在猶豫該怎麼做,卻找了各種理由勉強發問,我覺得這樣還是不太對。」

既然有所疑問,直截了當發問就好,但是自己想知道理由的心情,與即使如此還是想尊重朝凪的心情相抗衡,結果就是弄成現在這樣。

我覺得自己真是優柔寡斷,沒出息。只是和人說話,腦子裡便會冒出多餘的念頭,無法實際化為行動,所以之前才會一直獨自一人。

「我想把很多事情問個清楚……可是如果朝凪不想說,我也不再過問。至少在朝凪想說之前都不問。」

「……前原,這樣好嗎?搞不好我會一直保持沉默喔?」

「就算這樣也沒關係。」

作為朋友雖然會有點落寞,但是這種事到時候再說。

「所以這件事到此為止。來吧,趕快繼續動手吧。要是拖得太晚,班上那些傢伙可是會有不必要的誤會──」

「……無所謂。」

「咦?」

「我無所謂……可是。」

「……朝凪?」

正要回頭看向朝凪的瞬間,一陣柔和的甜香,以及柔軟的觸感籠罩著我。

原來是朝凪從背後抱住我──我發現這件事,已經是朝凪伸手環抱我的幾秒鐘之後。

「咦?咦?」

「……前原,笨蛋。」

仔細想想,這也許是我第一次和朝凪緊緊貼在一起。

以前也有過摸頭、牽手之類的肌膚接觸,但是這樣似乎過火了點。

背上傳來溫暖的體溫,以及隔著制服依舊能夠感受到朝凪屬於女孩子的部分。

我在不解之餘,心臟的跳動也漸漸變得愈來愈快。

「笨蛋,笨蛋。前原為什麼這麼體貼。體貼是前原的優點,可是太過火只會變成笨蛋爛好人啊。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會被壞人趁虛而入……例如,像現在的我這種卑鄙傢伙。」

「我、我說……」

「不行。現在不可以轉過來。你要是轉過來就不是彈額頭可以了事的。」

「我又沒做錯什麼……這也無所謂啦。」

雖然沒有在哭的感覺,但是她頻頻吸鼻子,所以搞不好眼眶已經濕了。

「欸,前原。」

「嗯。」

「今天真的很對不起。你嚇了一跳吧?」

「真的。我今天一整天都很不安,心想自己做錯了什麼。」

「你生氣了嗎?」

「我很想說沒有……不過怎麼可能。」

「啊哈哈……就是說啊。前原明明沒做錯什麼,卻突然遭遇這種對待嘛。我真的很對不起你。」

依稀感覺朝凪抱住我的力道加強了些。

我的背可以感覺到朝凪噗通噗通的心跳。

「朝凪……我可以問嗎?」

「可以啊。至於我會不會坦白招供又是另外一回事。」

「竟然不說啊。依照流程來看,一般都會說吧?」

「這點我懂。可是你也知道,我這個女生沒那麼好應付。」

「不要自己講。」

「欸嘿嘿,對不起喔,我就是個彆扭的女生。」

「真拿妳沒辦法……」

可是我認為,現在這樣就好。

先前尷尬的氣氛已經慢慢消融。

「……欸,前原。」

「又有什麼事?」

「如果我說願意全部說出來,你會好好聽嗎?」

「當然會。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才會強忍著難為情把妳叫出來。」

「……會很長喔?」

「我先問一下,大概有多長?」

「如果想要說得清楚,要從國中那時……不,大概要從更早之前說起吧。」

光是特意從名門女校來到普通的男女合校,就讓我覺得「說不定有些隱情」,但是看來事情發端就在這裡。

然而,既然朝凪有心想說,我也想好好聽她說。

接下來我所要觸及的,多半是朝凪這個人有點負面的部分。而這些部分多半和天海同學有很大的關連。

這應該是對好朋友天海同學也一直隱瞞至今的,真正的朝凪海。

即使如此,我和朝凪是朋友。即使不是像天海同學那樣的好朋友,但是我認為自己還是得到了朝凪的信任,能夠讓她想把自己的煩惱告訴我。

既然朝凪信任我,我也想好好回應這個信任。

我想這一定就是她說的笨蛋爛好人吧。

「那個,這件事可以等到校慶結束嗎?」

「這點交給朝凪決定。妳覺得這樣比較好吧?」

「嗯,大概吧。」

雖然不太清楚,但是既然朝凪想這麼做,我也沒什麼話好說。

「知道了。那麼我們先專心作業,這件事我會耐心等待。」

「……謝謝你,前原。我會好好告訴你,再等我一下。」

「那就接著開工吧。」

「也對。」

我們再度回到原本的工作。雖然作業時間稍微拉長了,但是我們還洗了空罐,而且數目比想像中還要多,多得是可以向班上同學交代的借口。

「然後……」

「嗯?怎麼啦?不加快動作的話,天都要黑了。」

「不,這點我知道。」

我對著默默清點空罐的朝凪說道:

「為什麼跟我數同一袋?我們分頭處理吧。」

「不管分頭數還是一起數,到頭來所需要的時間還是一樣。既然這樣,我覺得這麼做比較好……以我現在的心情。」

朝凪雖然放開抱住我的手,並未回到原來的位置,而是和我肩膀靠在一起清點空罐。

總覺得這樣效率比較差……不過就算我說什麼,現在的朝凪也聽不進去吧。真是的,該說她是愛撒嬌還是任性呢?

「……好吧。那麼我們一起三兩下解決吧。」

「呵呵,你總算懂了嗎?真讓人費心。」

「這次是我妥協讓步吧。」

「不要在意這些小事啦~」

「啰唆,笨蛋。」

「啥?你才是笨蛋。笨蛋笨蛋。」

「啊~啰唆啰唆。笨蛋笨蛋笨蛋。」

雖然是幼稚園等級的拌嘴,但這才是平時的我和朝凪。

雖然還有天海同學的事還沒解決,但是眼前先滿足於我和朝凪的和好吧。

不用擔心。現在的朝凪肯定也能和天海同學言歸於好。

之後無論是我、朝凪,還是天海同學,都忙得沒有餘力思考前幾天的摩擦。

作業時間不夠就要想辦法擠出來,用到一半不夠的材料也需要補充。再加上校慶前一天的熬夜趕工……日子真的一轉眼就過去了。

然後終於來到校慶當天。

「完──」

「完成啦……!」

儘管接連遭遇各式各樣的困難,我們還是勉強完工了。

依照順序把繩索牢牢繫上屋頂的欄杆,往下弔掛。儘管是依照設計圖去做,不過既然是手工作業,便無可避免多少會有一些變形。

即使如此,只要順利做完就好了吧。

「……夕,怎麼樣?」

弔掛完成之後,朝凪打電話給離現場有段距離的天海同學。馬賽克拼圖就是要從遠處看才行,所以這是在確認完工狀況。

天海同學與其他小組的幾個人,使用肢體語言大動作表示──

『O、K──』

給了我們這樣的信號。

這個瞬間,我頓時覺得全身無力。

時間是上午八點多。校慶開始時間是九點,所以算是勉強趕上。

「總算是做完啦……」

「就是啊……」

我和朝凪雖然有輪流睡一下,但這是第一次熬夜趕工,又要和時間賽跑,因此情緒很緊繃,睡不太著。

萬里無雲的秋季晴空,陽光照得眼睛好痛。

「前原……現在的心情如何?」

「已經不想管校慶了,只想趕快回家睡覺。」

「我懂……雖然知道還不能睡。」

我們是執行委員,所以得再撐一陣子。校慶期間另有輪值巡視校舍的工作,結束以後也還有收拾善後的工作。

而且還有約好的那件事。

「……那件事,大概何時可以說?」

「這個嘛。我想大概是中午吧。」

這也表示上午多半可以悠哉一點。

不同於開咖啡廳的班級,我們的展示場所謝絕閑雜人等進入,所以不需要找人看守。

第一次的高中校慶……雖然也想逛一逛,但是已經逼近極限的睡意更加強烈。

「前原,你看起來好睏。」

「嗯。我有自信閉上眼睛幾秒鐘就會睡著。」

「有這麼困……不過,畢竟你很努力嘛。」

「嗯。我,很努力。」

自己講這種話或許不太對,但是我覺得真虧自己可以做到這地步。雖然也是靠著朝凪和天海同學一直提供協助,但是即使如此,像是提議展示內容、出席會議、統整大家的意見加以指揮、與校方交涉等等……就算只是收集空罐製作展覽,幕後也需要各式各樣的協調。

之前我對於這類活動不怎麼配合,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像這樣在校內校外到處奔走。真的連自己都很吃驚。

「朝凪。」

「……嗯。」

「就算是這樣的我,也做到了這個地步。」

「嗯。」

就算是像我這樣內向的人,只要下定決心也能辦到。

所以同樣的事,朝凪海不可能辦不到。

「妳只要像平常那樣光明磊落就好。拿出妳把空白簽硬拗成中獎簽時那樣的勇氣,這麼面對天海同學就好。」

「嗯,我知道。知道是知道……可是,如果這樣會毀了一切……」

朝凪低下頭,吐露心中的不安。

在一直至今的往來中,我漸漸了解,朝凪雖然乍看之下完全不為外物所動,但是總會在一些不經意的時刻,露出纖細而膽小的一面。

她拚命搞清楚現場看不見的氣氛,為了大家壓抑自己──因此獨自煩惱。

並非完美。她就是個有這麼一面的女生。

「……怎麼辦,前原?我,現在好害怕。想著如果全都說出來,但卻讓夕還有讓前原覺得受不了我,我該怎麼辦。」

朝凪的手會發抖,想必不只是因為寒風刺骨。

都走到這一步了,我怎麼可能會討厭朝凪。朝凪應該也知道這一點,但還是忍不住會思考「萬一」。

我們兩個人一個是現充,另一個是邊緣人。然而差別也許只在於身邊有沒有其他人,我和朝凪的本性或許很像。

如此相像的兩個人要成為朋友,為什麼會花這麼多時間呢?

不,也許正因為花了這麼多時間,我和朝凪才會在短時間內變得這麼要好。

「……朝凪,我有一個請求。」

「咦?」

「如果朝凪願意的話。」

我朝著朝凪伸出手並且開口:

「……我在想,可不可以牽手。」

「咦?牽、牽手?」

朝凪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說,交互看了自己的手和我的手,連連眨眼。

「啊,不……我是想朝凪的手看起來很冰,就想幫妳溫暖一下。」

「……你該不會是想幫我加油打氣吧?這麼囂張?」

「囂張是多餘的。不要的話就算了。」

「……我才沒說不要好嗎?」

如此說道的朝凪立刻牽起我伸出的手。

果然不出我所料,朝凪的手非常冰冷。

「……嘿嘿。」

「怎樣了?」

「我覺得前原的手好暖和。」

「多謝。應該說是朝凪的手太冰了。妳太緊張了。」

「也許吧。那麼我得放鬆一下才行。」

朝凪和我牽著手,抬頭深呼吸了幾次。

「呼……嗯,謝了。多虧了前原,我稍微冷靜一點。」

「是嗎?那麼已經沒問題了吧?」

「嗯。」

朝凪的手已經不再發抖,所以多半可以放手了。

「朝凪,妳可以放開手嘍。」

「前、前原才是,已經夠了。」

「「……」」

我們感受彼此手上的溫度差異,沉默了一會兒後。

「我說啊,朝凪。」

「什、什麼事?」

「這裡比想像中冷,要不要再牽一會兒?」

「說得……也是。這裡又冷,現在又只有我們兩個。」

我們找到這個借口,就這麼待到集合時間為止。

學校的鐘聲回蕩在清澈的秋季晴空,宣告校慶就此開始。

我們高中的校慶兩年舉辦一次,所以辦得挺盛大的。附近的車站或鬧區也有張貼委員會繪製的海報,還在社群網站進行宣傳。

因此儘管才開始不久,校地里便顯得十分熱鬧。

「前原,你不去睡一下真的沒關係嗎?老師說如果想睡,可以去保健室。」

「我一睡下去多半爬不起來,而且接下來還要輪值巡視,所以還是忍耐吧。而且是難得的校慶,我也要好好享受。」

包括我和朝凪在內的執行委員,都是戴著綠色臂章的巡視人員。話雖如此,出問題的狀況並不是那麼多,似乎大多數時間都在校內到處玩。

至於我和朝凪這對搭檔也不例外。

「欸,前原。你看,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唔,迷宮鬼屋……我其實有點害怕那種。」

「你都喜歡殭屍之類的恐怖片了,說什麼鬼話啊。走走走,巡視巡視。」

「啊──好啦,我去我去,不要用力推我……!」

於是負責早上第一個時段的我們打著檢查展覽的名義搶先遊玩,正常地享受這些設施。

比其他客人先玩到,固然讓我稍微有點罪惡感,不過這就當作是我們努力做完包括準備在內的種種工作,藉此換來的獎賞吧。

「啊哈哈,雖然有點不過癮,不過玩得挺開心的。」

「是、是啊。好吧,畢竟只是辦在教室里的攤位。」

「……話雖這麼說,你剛剛是不是走到一半抓著我的手臂不放?」

「啥?妳、妳在說什麼啊?我看那是鬼做的吧?」

「喔~?那麼剛剛走到一半那聲『朝凪,不要先走啊……!』也是出自鬼的嘴巴嘍?這個鬼可真是膽小啊。」

「唔唔……」

「呵呵,前原真可愛。」

看在旁人眼裡,多半會覺得這是高中生情侶才有的舉動,但是多虧了綠色臂章,多得是借口可以用。

但這終究是巡視,是在工作。我們是在確認校內的狀況,絕對不是在做些約會之類不可告人的事。

……雖然我不否認挺開心的。

「前原,辛苦了。來,飲料。」

「嗯,謝啦。」

工作(?)結束之後,我們來到休息區小歇一會兒,順便吃晚了一點的早餐。

巡視時間大約一小時,但是仍然玩到不少……不,我是說順利完成工作。

「天海同學呢?」

「負責食物。她說人很多,所以要花點時間。總之你先喝這個等等吧。」

我坐在放在外面的摺疊椅上,喝了一口朝凪買來的飲料。

雖然是碳酸飲料,卻不是常喝的可樂,化學甜味和獨特風味穿過鼻腔。

「啊,這是哈密瓜汽水。」

「嗯,雖然平常不喝,但是這種時候莫名就會想選吧?」

「我懂。雖然比起其他飲料不算特別好喝,就是會被這種人工色素的綠所吸引。」

「像是在電影院特別容易。」

「我能理解。」

不是可樂,而是哈密瓜汽水。朝凪果然很懂。

「欸,說到這個,前原會去電影院嗎?」

「嗯~除了無論如何都想在電影院看的以外,大概都會等到開放出租吧?」

我雖然喜歡電影院,但是一個人去多少有些遲疑。

當然也有人一個人去看電影,但是大多都是成群結伴的朋友,又或者是看似情侶的人們。因此我覺得有點莫名的自卑。

「該不會至今為止從來不曾和別人一起去過……我看沒有。我可以肯定。」

「不要這麼確定啦……雖然是事實。」

「哼~?這樣啊……那麼──」

朝凪一邊側目看著我的臉,一邊說道:

「下、下次放假之類的時候……怎麼樣?」

「咦?什、什麼怎麼樣?」

「就是,這個……你、你也多少理解一下啊,笨蛋。」

「抱、抱歉……」

她是在邀我一起出去,這點我明白。既然提到這個話題,順便問問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平常都是在家裡看電視,偶爾去看大銀幕感受魄力也不錯吧。

但是「在假日」而且還是「兩個人」,這樣難免會想歪啊。

「朝凪,妳,這個……」

「嗯,嗯……這個……」

這是為什麼呢?

自從我們和好之後,一旦兩人獨處,就不時會出現這種奇怪的感覺。

一起玩,一起聊些無關緊要的事聊得起勁確實很開心,然而就是會在不經意的瞬間,強烈意識到朝凪是女孩子,搞得自己心跳加速。

關於這點,朝凪多半也是。

「那,怎麼樣……?」

「啊,嗯。我,只要朝凪願意,隨時……」

「──抱歉~海﹑真樹同學!遇到了很多事,所以我稍微晚了一點!」

「「…………」」

才剛要敲定約會,天海同學的聲音便插入我們之間。

她還是老樣子,不知道該說是巧還是不巧……我和朝凪同時嘆氣。

「夕,妳也拖太久了。」

「抱歉啦,海。路上跟朋友聊得太久……喂~妳們兩個,這邊這邊~!」

天海同學一邊開口一邊招手,前方可以看見兩個穿著外校制服的女生。

兩人都有種家教很好的千金小姐模樣……該不會?

「啊,得和真樹同學介紹一下才行。她們是我和海從國小就認識的朋友──」

「──妳說錯了,夕。」

朝凪看見兩個老朋友的身影,搖頭回應。

「對夕來說是這樣沒錯,但是對我而言並非如此──妳看,她們兩個也沒有把我當成『朋友』……對吧?」

「──咦?啊……」

天海同學似乎也發現了那兩人聽到這句話,以及看到朝凪之後全身僵硬的模樣。

「朝凪,沒關係嗎?」

「嗯。雖然比原訂計畫早了一點,不過……前原,你就聽我說吧。聽我說說我那渺小的自卑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