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 111 · 才女的侍從 11

三章

完美大小姐

早晨,我一如往常地完成了身為僕人的簡單工作後,便前往雛子的房間。

最近,用來打掃的水變冷了。此花家的宅邸無論何時看來都一塵不染,但現在的我明白,這背後有著腳踏實地的清掃工作。地毯與擺飾的清潔似乎需要專業知識,現在的我還做不來。我想,肯定還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從事著繁重的工作,而我正無意識地享受著這份恩惠。

如果說享有這份恩惠的此花家人對此很遲鈍,那倒也未必。不如說恰恰相反,正因為華嚴先生與雛子都能敏銳地感受到那些在腳下支撐著他們的人們,所以才能努力度過充滿幹勁的每一天吧。

雛子也是,雖說嘴上抱怨,但也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那麼,稍微有點煩惱也是合情合理的……昨天睡前得出這個結論的我,敲了敲房門。

「雛子,我進去啰。」

雖然完全沒想過會有回應,但我姑且還是知會一下。

好了,今天也從叫醒雛子開始吧,正當我這麼想時──

「請進。」

門的另一頭傳來了雛子的回應,讓我嚇了一跳。

騙人的吧,她該不會醒著吧?

這可是那個貪睡的雛子耶?

(…………嗯?她剛才是不是說了『請進』?)

一瞬間,無數疑問塞爆了我的腦袋。

聽錯了嗎?是在說夢話嗎?抱著這樣的想法,我打開了房門。

「早安,友成同學。」

琥珀色的公主,正背對著晨曦佇立著。

窗帘已拉開,床單平整,睡衣毫無皺褶,長發梳理整齊,嘴角完全沒有口水痕迹,腳下也規矩地穿著室內拖鞋。

「今天也是個清爽的早晨呢。」

「……………………啥?」

我是在作夢嗎?

我原本接下來要幫她做的工作,已經全部完成了。

不……問題不在那裡。

這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完美大小姐雛子會在這裡?

「友成同學,怎麼了嗎?」

「啊,沒……」

我突然緊張起來,一時語塞。

「呵呵。」

看見困惑的我,雛子露出了美麗的微笑。

「今天的友成同學真有趣呢。」

那如人偶般精緻的臉龐,綻放出花朵般柔和的笑容。

看著那張理應看慣的臉,我不禁看呆了。

(好……好可愛…………)

雖然平常就很可愛了……

不,我在想什麼啊。

我瞬間將這份身為侍從不該有的邪念,扔進心靈的垃圾桶里……好險,這突髮狀況實在太過驚人,害我錯愕得理智都快飛走了。

「話說回來,友成同學……」

面對拚命想讓心情平靜下來的我,雛子忸忸怩怩地說道:

「那個……我差不多想換衣服了……」

「失、失禮了!!」

我急忙奔出房間。

關上門後,我捏了一下臉頰……好痛,不是夢。我甚至懷疑剛才的光景是夢,才做出了這種老套的反應。

「伊月同學,怎麼了嗎?」

正當我還在懷疑這是不是夢的可能性時,路過的靜音小姐叫住了我。

「靜、靜音小姐……!!雛子變成大小姐了……!!」

「我想大小姐原本就是大小姐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

因為無法順利說明,我指向了房門。靜音小姐微微歪頭後,敲了敲門。

「大小姐,打擾了。」

由於她在換衣服,我也會尷尬,於是退離房門幾步。

從開啟的門縫中,傳來了兩人的對話。

「哎呀靜音,早安,能請你幫忙我換衣服嗎?」

「…………………………………………欸?」

靜音小姐簡直跟我剛才一樣驚訝。

「大、大小…………啊,換衣服…………好的,我來……幫忙。」

「呵呵,今天的靜音也很有趣呢。」

腦海中浮現出雛子優雅微笑的模樣。

房門關上,雛子從睡衣換成了制服。

等了大約數分鐘,門再次開啟,雛子與靜音小姐走了出來。

「友成同學,原來你在等我啊,那我們一起去餐廳吧。」

我既說不出「好」也回不了「是的」,只能無言地走在雛子身旁。

靜音小姐悄悄地對我耳語:

「伊月同學,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難得靜音小姐會如此慌亂,但我也混亂到了極限,根本無暇顧及她。我們連故作鎮定都辦不到,就這樣張大著嘴走在走廊上。

在前往餐廳途中,與一位拿著空玻璃杯的女僕擦身而過。

女僕一如往常,深深鞠躬問候。

「大小姐,早安。」

「嗯,早安。」

哐啷!!

女僕手滑摔破了玻璃杯。

雛子關心了女僕後,又邁步走向餐廳。

這次是與搬運花瓶的女僕擦身而過。

「大小姐,早安。」

「好的,早安。」

喀鏘!!

女僕手滑摔破了花瓶。

糟了,災情正不斷擴大。

竟然在雛子面前失態,這些女僕們雖然犯了大錯,但每個人都用驚悚的眼神凝視著雛子,甚至忘了道歉。靜音小姐本來應該予以斥責,但似乎也驚魂未定,繼續保持沉默。

哐啷!!喀鏘!!磅當!!咚隆!!

今天宅邸一早還真熱鬧啊。

哈哈哈…………損害總額不曉得有多少,睡一覺起來能不能全部恢複原狀啊。

我以此放空大腦,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便抵達了餐廳。

長桌的對面已有人在。

「早安,難得在這個時間碰面啊。」

華嚴先生一邊享用早餐,一邊瞥了我們一眼。

還來不及等我和靜音小姐回禮,雛子便先開口了。

「父親大人,您早。」

「………………………………」

華嚴先生正要吃沙拉的手忽然停下,宛如石像般僵住,最後用一種彷彿聽得見「嘎吱嘎吱」摩擦聲的動作,緩緩轉頭望向雛子。

「老爺,那個,請您冷靜一點。」

「……我沒事,我怎麼會驚慌失措。我好歹也是背負著此花集團八十萬名員工生計的人,因為這點小事就錯亂的話,要怎麼給部下做榜樣。」

華嚴先生以此說服自己似地說道,隨即如宣言般恢複了平時的神情。

可是……華嚴先生……

叉子……!!

您的叉子晃得太厲害,沙拉都掉光啦……!!

只有華嚴先生周圍的桌巾濕成一片。

「……靜音,簡潔地跟我說明一下發生了什麼事。」

「據伊月同學所言,似乎從早上起床時就是這副狀態了。原因不明,但至少昨晚她還是跟平時一樣的。」

華嚴先生的視線移向了我,看來是希望我也說明一下。

剛好,我有一個推測想讓他聽聽。

「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原因……但這幾天,雛子似乎對演戲感到很煩惱。說不定是以話劇的演技為契機,連帶影響到了平時的演技,才會變得怪怪的。」

「變得怪怪的……」

華嚴先生重複了我的話。

變得怪怪的這點一看便知,問題在於細節。現在的雛子究竟處於什麼樣的狀態?我試著做出自己的推測。

「…………該不會是從完美大小姐的演技狀態,變不回來了吧?」

聽了我的預測,華嚴先生思考了一會兒。

「……如果是那樣的話,去學院上學倒是不成問題。」

的確,只要持續維持完美大小姐的狀態,對外在形象就不會有影響了。

但我對這個判斷感到驚訝,華嚴先生是那種行事極度謹慎的人,沒想到他會讓現在這個無法預測的雛子出現在人前。

「距離園遊會正式演出沒剩多少時間了,我不希望她缺席話劇的排練,這是我的真心話。」

「可是,以雛子的實力,就算休息一天也……」

「團隊活動會因領導者的舉止而變成天堂或地獄,雛子的缺席肯定會造成負面影響。」

不光是擔心雛子,也在擔心我們A班的學生嗎?

正如華嚴先生所言,若現在讓雛子脫離A班,士氣難免會下降。雖然大家表面上沒表現出來,但要演出備受矚目的園遊會重頭戲,肯定多少都會感到緊張。正因為有雛子在,肯定能防範許多問題。

「伊月同學,你身為侍從,在學校里也能幫助現在的雛子嗎?」

華嚴先生的雙眼注視著我。

「……我會試試看的。」

「拜託你了。」

就這樣,我與處於完美大小姐狀態的雛子,一同前往了學院。

坐上車後,雛子的樣子依然沒有改變。車子剛起步她就對司機說了句「麻煩您了」,害得差點發生車禍。

雛子笑盈盈地望著窗外流逝的景色,彷彿在說她很期待去學院似的。我默默看著她的側臉,坐在前方副駕駛座的靜音小姐悄悄對我招手,於是我將臉湊了過去。

靜音小姐用雛子聽不見的微小音量對我說道:

「一旦進了學院,我們就無法再監視了,要請你逐一回報狀況。」

「我知道,我會當作成為侍從的第一天,謹慎行事。」

「那樣正好,在兩位待在學院的期間,我這邊也會調查關於大小姐的癥狀。」

看來我們雙方都稍微恢複了冷靜。

「今天你們兩個的悄悄話很多呢。」

雛子忽然這麼說道。

她看著我與靜音小姐,嬌俏地鼓起了臉頰。

「雖然我不會過問……但被排擠在外的感覺好寂寞喔。」

「唔!」

「呃!」

我與靜音小姐同時發出了呻吟。

良心好痛……這就是完美大小姐嗎?

既是令人尊敬的文武雙全才女,同時也兼具如初雪般一塵不染的純真無邪。那股清純無垢的氣質,讓人覺得愈是靠近,內心的邪念就愈是被凈化。

轎車停在距離學院稍遠的位置。

首先輪到我下車。

「伊月同學,請隨時注意大小姐的狀況。」

「好的。」

車子放下我後駛向了學院。

依照慣例,我也預定走一段路後在校門附近與雛子會合。但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心神不寧,於是用比平時更快的步伐走向會合地點。

(雖然可能如華嚴先生所想的那樣,只是杞人憂天……)

實際上,只要雛子維持這個狀態,就不會有任何問題。真要說有問題,頂多就是知道雛子本性的我們內心會劇烈動搖罷了,對外在的影響幾近於零,學院的眾人應該不會察覺雛子的變化吧。

不如說,現在的雛子,說不定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完美。

如果是現在的雛子,就不會有在不經意間暴露出懶散本性的風險。

現在的雛子,是貨真價實的完美。

對此花家而言……

「此花同學。」

我在穿過校門處看見雛子,便向她搭話。

「早──」

「──此花雛子,早安呀!!」

在我走到雛子身旁之前,有個人搶先一步出現在雛子面前。

那是我們的學生會長,金髮縱捲髮的化身……天王寺同學。

「看來今年你也獲選為話劇主角了呢,雖然很不甘心,但我深信身為我勁敵的你一定辦得到的!!身為學生會長,我也會讓園遊會熱鬧非凡,還請你也盡情地發光發熱吧!!」

天王寺同學激勵著雛子。

多麼好的人啊,距離園遊會已沒剩幾天,或許正因為處於身心俱疲的這個時期,這個人才特地來為雛子加油打氣的。

在貴皇學院的園遊會中,話劇主角這個立場,光論瞬間責任的沉重程度,甚至足以匹敵學生會長。正因為此刻正親身體會著學生會長這份重責大任,天王寺同學作為相互切磋琢磨的勁敵,才想要推雛子一把吧。

如果是完美大小姐,肯定能察覺到天王寺同學的那份溫柔。

然而,雛子卻睡眼惺忪地眨著眼睛。

「嗚嗚……早上的天王寺同學,閃亮亮地好傷眼喔……」

「……………………什麼?」

天王寺同學聞言,不禁杏眼圓睜。

我想,我大概也用同樣的表情僵在原地吧。

剛才那句話是什麼……?

是雛子說的嗎……?

「好想睡……我想回家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我當下大吼一聲試圖矇混過去……雖然不曉得有沒有成功矇混過去。

(我、我搞錯了……!!)

我原以為,雛子是無法從演技狀態中抽離。

但不是那樣。

是完美大小姐與本性狀態互相調換了──!!

望著天王寺同學依然僵在原地,我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快運轉。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該怎麼矇混過去!?

這是我成為侍從以來,所面臨的最大危機。

「……此、此花同學現在正在練習演戲啦!!」

我一邊自覺臉部肌肉正在抽搐,一邊解釋道。

「因為今年的話劇要飾演懶散的性格,跟去年的演法不同,所以白天也都拿來練習話劇……好像是這樣。」

雖然焦急之下胡說八道了一通,但至少邏輯還算說得過去。

拜託,請你上當吧……!!

「令人敬佩的演員精神……!!真有一套呢!!」

太好了,幸虧天王寺同學這麼好騙……!!

由於成功矇混過關,一口藏不住的安心氣息從嘴邊泄了出來。

「那、那我們先回教室了!」

轉頭看向雛子,她仍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為了避免再露出馬腳,我拉起雛子的手,迅速離開天王寺同學身邊。

然而,我們並沒有直接前往教室,而是躲進了庭園深處的樹叢里,聯絡了靜音小姐。

「靜音小姐!大事不好了!雛子她變懶散了!」

『那不是跟平常一樣嗎……不對,今天的話確實不是。』

我將剛才發生的事告訴了靜音小姐。

靜音小姐思考了一會兒後,做出了指示。

『老爺正在談生意中,看來無法立刻取得聯繫……既然已經順利矇混過去了,請你繼續在大小姐身邊待命。』

「……就這樣繼續待在學院里真的好嗎?」

『儘可能撐下去。』

靜音小姐想必也明白,這是如履薄冰般的狀況。

我掛斷電話……也想儘可能回應華嚴先生的信任。

雖然很可怕,但就再觀察一陣子吧。

「……教室是在哪邊呀?」

雛子一走進校舍,便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問道。

原本的雛子就是自甘墮落,即使有能力做到的事,只要她不想做就不會去做,甚至連想都不願意想。雖然到了非做不可時她還是會心不甘情不願地拿出幹勁,但一看就知道,現在對雛子而言並非那個時候。

簡而言之,原本的雛子怕麻煩又愛撒嬌。

「這邊。」

「嗯咿……」

我牽著雛子的手,移動到教室。

雖然這互動完全就是我們在宅邸時的樣子,但我絕不能忘記……這裡是學院,我不能像在宅邸時那樣叫她「雛子」。

(視線好刺人……!!)

無數的視線貫穿了我全身。

那位完美無瑕、身為高嶺之花的雛子,竟然被一名男學生拖著走,且看起來或許就像是互相牽手。雖然我很想立刻說明原委,但如果每感覺到一道視線就要解釋一次,那根本沒完沒了。反正無論如何都必須向班上同學解釋,之後就期待它變成傳聞自動傳開吧。

「嗯嘿嘿……伊月的手,暖呼呼的……」

雛子露出了像孩子般悠哉且天真無邪的笑容。

與緊迫的狀況相反,我的內心逐漸平靜了下來。對我而言,這個雛子是可以互相展現本性、相處起來很輕鬆的對象。

就在我感覺彷彿回到了在宅邸度過的時光、肩膀逐漸放鬆之際,我又咬緊牙關找回了緊張感。

「──事情就是這樣。」

一抵達教室,為了避免招致多餘的誤解,我迅速說明了原委。

「原來如此,是練習演戲啊……」

在聚集過來的同學之中,大正低聲說道。

「……要是沒聽你解釋,我大概會嚇昏過去吧。」

大正與同學們一起回頭望去。

雛子正在自己的位子上打瞌睡。

她以往坐在椅子上時,總是挺直背脊、神情凜然地注視著前方,現在卻把下巴靠在桌上,一副要睡著的樣子。

這位貴皇學院人人傚仿的模範生千金,僅僅一夜之間,就變成了能輕易做出貴皇學院所有人都會自我剋制之行為的懶散人物。看著對此變化啞然失色的同學們,我不禁懷疑,讓大家看到這個狀態的雛子該不會造成反效果吧。

「那個,此花同學,很抱歉在你練習演戲的時候打擾你,但我實在有不懂的地方想請教你,能不能教教我呢……?」

一位女同學向雛子搭話,雖然希望她教導功課應該是真心話,但看起來更像是為了觀察雛子的狀況才出聲的。

雛子身為學院第一才女,經常教導學生們功課。

雖然這是平時常見的光景,但今天……

「不要……好睏。」

雛子瞥了那位女同學一眼,說完便立刻垂下了臉。

教室里一陣騷動。

「好、好厲害……完全看不出來是演技……!!」

「今年的此花同學是來真的……!!」

太好了,班上的同學們也都很好騙……

(……不,並不是好騙吧。)

眾人之所以能容忍現在的雛子,是因為她有著至今為止的積累。正因為她一直展現出品行端方的高貴姿態,任誰都不會懷疑現在這副模樣竟然是她的本性。大家都深信不疑,若非是在演戲,她是不會變成這樣的。

現在的雛子,是靠著至今贏得、名為信賴的存款在支撐著。

但既然是存款,終究會有見底的一天。

要是這個狀態一直持續下去,大家遲早會開始懷疑吧……難不成,這才是她的本性?

(在那之前,得讓她變回來才行……)

看著不知何時已經熟睡的雛子,我不禁冒出冷汗。

「雖然知道她是在練習話劇啦。」

旭同學看著雛子拱起的背影說道:

「但在上課中該怎麼辦呢?」

這個嘛……該怎麼辦呢。

誰也無法回答的這個疑問,很快便揭曉了。

第一節,國文課。

福島老師身為A班班導,雖然一開始還照常講課,但幾分鐘後便察覺到了異狀。

「那、那個,此花同學……?」

福島老師中斷講課,叫喚雛子。

雛子從上課開始,就一直趴在桌上。

正確來說,是從上課前就一直是這樣了……

「那個,雖然我想應該不可能……但你該不會……是在睡覺吧?那個此花同學,竟然在上課中睡覺……不可能有這種事吧……?」

福島老師一邊再三確認,一邊靠近雛子的座位。

然而,雛子對於福島老師的接近毫無反應。

「……呼嚕。」

好像聽見了類似鼻息的聲音。

福島老師用雙手用力揉了揉眼睛,揉完看著雛子,再揉一次,再看一次雛子,無論確認多少次,眼前的光景都沒有改變……

「…………對不起,老師的眼睛好像變得怪怪的,我要早退了。」

福島老師走出了教室。

學生們議論紛紛,儘管如此,雛子依然沒有醒來,繼續呼呼大睡。

糟、糟了……

雛子一早就惹出一堆風波,害得我的胃開始隱隱作痛。

總之,先向福島老師說明一下狀況吧,畢竟就這樣放著不管實在太可憐了。

我衝出教室,急忙追上福島老師。

「福島老師!」

「友成同學,可以請你改天再說嗎?老師現在要去看眼科。」

「不,其實是……」

我向意志消沉的福島老師說明了原委。

「是、是這樣的啊……」

福島老師聽說雛子是在練習演技,用手指拭去了滑落的淚水。

「太好了……並不是因為我的課沒有聽講的價值啊……」

這下不妙了。

雛子的形象太好了,導致沒人會想到這全是雛子的錯。

究極的資優生一旦突然採取不認真的態度,對方反而會認為責任在自己身上嗎……這感覺簡直像在看什麼心理學實驗。

福島老師總算重新振作,繼續為我們上課。

……之後,直到午休前的三堂課,我不斷重複著同樣的事。

到了午休時間,雛子依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動作慢條斯理地從書包里拿出便當盒。平常我們都會聚集在舊學生會館的頂樓,只有我跟她兩人一起吃午餐,但今天看來是不打算這麼做了。一想到現在的雛子就是宅邸里那個雛子,她大概連一步也不想多走吧,這也算是自然的發展。

「原來此花同學是帶便當派的啊……」

「我還以為她總是會叫主廚過來呢……」

明明她平常也都有帶便當盒啊。

為什麼會有那種傳聞呢……該不會,大家想像的是那種只帶空餐具來,然後讓主廚把菜盛進去的風格吧?

剛才跟福島老師交涉時我就這麼覺得了,因為雛子形象太好,比起庶民且自然的想像,大家往往傾向於高貴且不自然的想像,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像雛子是個充滿俗世氣息的人類吧。

這也是極致演技的力量嗎……

正當我思考這些事時,雛子拿著便當盒走到了我的座位旁。

「伊月……像平常那樣,喂~我……」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

我因為太過焦急,竟然做出了奇怪的反應。

視線如長槍般貫穿了我的全身,大正的眼神彷彿在控訴「你是叛徒嗎?」,旭同學不知為何露出了極度悲傷的表情,北則驚愕得瞪大了雙眼,住之江同學也瞪著我,眼神像是在說「你是叛徒嗎?」,為什麼啦??????

「哈、哈姆雷特裡面,有這種場景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乾笑著隨口敷衍過去,但額頭早已滿是冷汗。

有那種場景嗎?幾位同學開始重新翻閱劇本。拜託!一定要有啊!類似的也可以!

(靜音小姐……!!救救我,靜音小姐……!!)

再這樣下去,我再也撐不住了……!!

我的心臟啊……!!

「真是辛苦你了。」

放學後,我坐上此花家的車,靜音小姐什麼都沒問,先對我說了句慰勞的話。雖然話語簡潔,但她的臉上浮現出了同情之色,看來這次她真的理解了我的勞心勞神。

「有順利矇混過去嗎?」

「勉強算是……但我覺得這招撐不久。」

一邊回答靜音小姐的問題,我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雛子。

「友成同學,怎麼了嗎?」

不知何時,雛子已經變回了完美大小姐。

今天我向學生會請了假,提早與雛子會合。雖然學生會的工作堆積如山,但現在我想優先處理雛子的事,希望能設法查明原因……

「我也問過醫生了,確定是精神方面的問題,畢竟大小姐原本就是精神狀況容易反應在身體上的體質……」

靜音小姐悄聲地對我耳語,這段期間,我與她也一直觀察著雛子的樣子,雛子平常總是在車上睡覺,現在卻挺直背脊坐著,就像在學院上課時那樣。

「話劇那邊怎麼樣?」

靜音小姐問道。

現在的我們面臨兩個課題,一是為了不讓大家察覺雛子的異狀而設法掩飾,另一個則是引導話劇邁向成功,兩者缺一不可。

不過,關於話劇──

「完全沒問題。」

我想起放學後在教室進行的話劇練習。

雛子一如往常地參加了練習,飾演歐菲莉亞時,她似乎能好好地表現出完美大小姐的樣子。

而且,關於歐菲莉亞的另一個面貌……也就是懶散人格的演技,甚至比以往更加精湛。多虧如此,同學們現在也都接受了,表示「白天的練習真的有派上用場呢!」看那樣子,暫時應該能繼續隱瞞雛子的異狀吧。

「話劇的布景也接近完成了,負責效果的同學似乎去參觀了位於倫敦的莎士比亞劇場,打算重現正宗的氛圍。」

依然是令人咋舌的規模感,聽說是幾位同學特地去視察了曾經上演莎士比亞戲劇的環球劇場。既然是會來參加貴皇學院園遊會的賓客,肯定也有對正宗氛圍知之甚詳的人吧,據說是為了讓那些人也讚嘆不已。

儘管雛子的演技原本已被評價為完美,如今更加登峰造極了。我今天強烈感受到了同學們想要追隨這股氣勢的熱情,雖然只是結果論,但或許稍微勉強一點讓雛子來上學還是值得的。

(……既然能正常地演出歐菲莉亞,那就表示對雛子而言,話劇的演技是另一回事嗎……?)

原本雛子有兩種狀態,完美大小姐與懶散的狀態。

我原本擔心歐菲莉亞的演技會不會也跟著調換而變得一團亂,但看來這份不安只是杞人憂天。

如此一來,雛子煩惱的並非話劇的演技。話劇的演技終究只是契機,她大概是在至今為止所扮演的完美與懶散之間搖擺不定吧。

雖然毫無疑問是在煩惱演技的事,但關於話劇的演技,她顯然將其視為另一碼事。

「到了呢。」

雛子望著車窗外說道。

汽車停下,看來是抵達宅邸了。

司機打開車門,我們依序下車。

走向宅邸時,正在整理庭園的園丁注意到雛子,行了個漂亮的禮。

「大小姐,歡迎回來。」

「嗯,我回來了。」

雛子以令人陶醉的美麗微笑回應。

恐怕是華嚴先生已經跟傭人們說明過情況了吧,雖然沒有像今早那樣發生打破花瓶之類的失態事件,但園丁依然張大嘴巴,驚訝得無以復加。

「…………太美了。」

僅僅一句話,他將所有的感情濃縮其中傾吐而出。

我懂……我懂喔……那種心情。

明明平時就看慣了,但現在的雛子讓人感受到一股別具一格的美,充滿了與平時的可愛截然不同的魅力。

穿過玄關進入宅邸,我與靜音小姐以眼神交流。

接下來該怎麼辦?正當我們交換著視線思考時,雛子看向了我。

「我現在可以去友成同學的房間嗎?」

「欸!? 」

我反射性地驚訝出聲。

「不、不行,現在有點……」

「為什麼?平時不都是這麼做的嗎?」

話是沒錯啦!!

要讓現在的雛子進我房間,讓我有股強烈的抗拒感。

我的心臟撐得住嗎……!?

這跟在學院時是不同意義上的心神消耗……!!

(……等等?)

我想到一個妙計,頭腦因此冷靜了下來。

如果刻意照平常那樣度過,雛子會不會變回來呢?直到晚餐前讓她在我的房間睡覺,懶散地吃晚餐,一起洗澡……這樣做的話,原本懶散的性格會不會變回來呢?

有希望。

「……那,去我房間吧。」

「好的。」

雛子露出了如向日葵般的笑容。

……雖然是希望,卻是像太陽一樣耀眼的希望,太過悠哉的話是會被燒傷的。

我和雛子一起前往房間……這次似乎不用牽手也行,現在的雛子是完美大小姐,不可能會迷路。

一到房間,我立刻走向書桌。

「那、那我要念書了,雛子你在床上好好休息吧。」

「?在床上嗎?」

雛子不可思議地歪著頭,乖巧地坐在我的床上。

……怎麼搞的?

現在坐在床上的雛子,讓我心跳加速……

冷靜思考的話,同年齡的女生進入男生房間,當然會心跳加速吧。如果是那個懶散的雛子,我才不會意識到這種程度,但對方是現在的雛子,我就逃不過這種理所當然的苦惱。

專心念書吧,我這麼想著,在筆記本上沙沙沙地寫著算式。

就在腦袋稍微冷卻下來時,一縷柔順的琥珀色秀髮映入眼帘一角。

雛子就在我身旁,探頭望著我的筆記本。

「雛子!? 」

「對不起,打擾到你了嗎?」

我無言地搖搖頭。

心跳好快,心臟……心臟要炸裂了……!!

「啊,這道算式有點錯了喔。」

「欸?」

「正確來說……是這樣。」

雛子拿起自動鉛筆,流暢地在筆記本上寫字。

這應該是挺難的問題,但她似乎一眼就發現了錯誤,平時在學校展現的頭腦依然健在。

「……謝謝。」

「不客氣。」

雛子放下筆,專註地凝視著我的臉。

「友成同學總是非常拚命呢……我覺得那樣,很帥氣喔。」

「……唔。」

心跳更加劇烈了。

腦中除了雛子之外無法思考其他事,在一片空白的思緒中,我覺得光是凝視著這這女孩的臉龐就能沉浸在幸福里。

(冷靜點,我……!!)

心臟有種快要爆發的情感,我拚命地壓抑它。

身為侍從的尊嚴,以及不想那麼輕易動搖的男人骨氣……更重要的是,腦海中掠過的原本的雛子那懶散的笑容。

我對現在的雛子抱持這種感情,對原本的雛子是不是一種背叛呢?

我不能斷言沒有那種心情。

正當我拚命按著胸口時,房門被敲響了。

靜音小姐打開門走了進來。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已經這時間了嗎?

我闔上筆記本,與雛子一起前往餐廳。

老實說,靜音小姐能來真是幫大忙了,現在跟雛子兩個人獨處很不妙。

「你們來啦。」

一到餐廳,華嚴先生已經先入座了。

原本以為是偶然,但華嚴先生還沒開始用餐,看來是為了跟我們一起用餐而特地等待。

理由當然是為了觀察雛子的狀況吧。

我與雛子一起坐在華嚴先生附近,接著待命的傭人們開始動作,菜肴陸續上桌。

晚餐開始。

今天似乎是義式料理,我一邊吃著經典前菜卡布里沙拉,一邊看著雛子。

理所當然地,雛子的餐桌禮儀十分完美。雖然最近我也不再生硬,但看著雛子與華嚴先生的舉止,還是覺得有雲泥之別。

一流的禮儀用餐法,就像演奏樂器的樂師般華麗。左右手持著的銀色餐具划出美麗的光弧,微弱的餐具摩擦聲,彷彿讓人聯想到小提琴的音色。看著他們的舉止,連刀叉、玻璃杯,甚至盤上的料理看起來都閃閃發光。一流的料理,藉由一流的禮儀表現,而更顯完美。

「雛子,話劇練習得如何了?」

華嚴先生輕啜飲著紅酒問道。

「很順利,我想外公大人也一定會滿意的。」

「這樣啊,但不可大意。家主極少離開主宅,這次卻說無論如何都要出席,你要抱著萬分之一的失敗也不被允許的覺悟。」

華嚴先生望著雛子的眼神稍微變得銳利。

若是以往的雛子,應該會露出一臉倦容抱怨吧。之後應該會在我房間發點牢騷,或是鬧彆扭地跑去睡覺才對。

然而,現在的雛子──

「沒問題。」

雛子以凜然的聲音回答。

「再怎麼說,我也是此花家的女兒。」

「……」

華嚴先生瞪大了雙眼。

他見到了足以背負此花集團、光輝燦爛的未來。

晚餐結束後,我在房間重新開始念書。

雛子不在,平常晚餐後我們都會一起度過直到睡覺,但她這天不一樣。

(雖然課題做完了,但還有想自主學習的部分……嗎?)

雛子平常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

我再次覺得,化身為完美大小姐的雛子實在充滿活力。因為她的舉止沉穩優雅,所以很難有那種印象,但其實活動量非常大。她毫無喘息時間,一直在做些什麼,包含至今在學校里,她想必也是每逢下課時間就在應付找她交談的人吧。

我放下自動鉛筆,稍微喘口氣。多虧有雛子教我功課,才能提早完成今天的進度。

我想起晚餐時看到的華嚴先生的表情。

雛子的內在,毫無疑問具備足以繼承此花集團的才華。看到那一幕,華嚴先生是怎麼想的呢?

(……對華嚴先生而言,現在的雛子或許才是理想吧。)

這麼想的,或許不只華嚴先生而已。

光是這一天,就有多少傭人看雛子看到入迷了呢?……就維持這樣不也挺好的嗎?抱持這種心情的人應該不在少數。

沒有表裡之分,能貫徹始終作為一位完美大小姐。

肯定有一些人將其視為理想的模樣。

(……覺得這樣下去不好的,難道是我的自我滿足嗎?)

念完書……做完該做的事後,就會開始胡思亂想。

此時,傳來了敲門聲。

門後出現的是靜音小姐……她今天很常來我的房間拜訪。畢竟,雛子的狀況不太對勁,於是我們彼此確實都處於特殊狀態。

「伊月同學,大小姐找你。」

「?我這就去。」

雛子現在應該在自己的房間念書,會有什麼事要找我呢?

雖然覺得奇怪,我還是前往雛子的房間。

敲門進入後,發現雛子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放在桌上的讀書用具已經收拾好了,看來是剛念完書。

「雛子,有什麼事嗎?」

「是的,我想差不多該去了。」

去?……去哪裡?

正當我歪著頭時,雛子便說著「真是的」,並呵呵笑了起來。

「是洗澡呀,我們不是總是一起洗嗎?」

她理所當然似地說出了不得了的話。

我確實想過,只要照平常那樣度過就行了……

要洗澡嗎……!?

跟現在的雛子,一起洗澡……!?

我真的可以一起洗嗎……!?

「……呼。」

熱氣掠過眼前。

腳伸進浴缸,發出了輕微的水聲。這是我習以為常的玫瑰香氣,我與雛子坐在明明很寬敞卻連一點水垢都沒有的浴缸邊緣。

「真讓人放鬆呢。」

「……是、是啊。」

我們一起洗了啊──────────────────!!

罪惡感如泉涌般停不下來!!

怎麼辦……我根本無法轉頭面對雛子。

視野角落映出了雛子穿著的白色泳衣,讓我下意識地別開視線。明明是看過無數次的東西,現在卻覺得像是禁忌之物。

……不行!!

我受不了!!

「水、水溫怎麼樣!? 會不會有點燙!? 」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點燙。」

「我、我去調整一下!!」

我的心臟比熱水還要燙,再這樣下去我會變得怪怪的,於是我強行拉開與雛子的距離。

我操作更衣室附近的面板,將熱水溫度調低了一度……其實那是跟平常一樣的溫度,根本沒必要調低。

光這點時間腦袋根本冷靜不下來,我龜爬一般緩緩走回雛子身邊。雛子的背影十分纖細,讓人想要保護她。濡濕的琥珀色秀髮有一束垂在肩頭,滴落的水珠滑過了那吹彈可破的肌膚。

我隔著比剛才稍微遠一點的距離,坐在雛子身旁。

雛子則感到奇怪,將身體靠了過來。

我不禁稍微退開。

雛子又靠了過來。

我又試圖稍微遠離雛子──

「友成同學。」

雛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

「你今天為什麼不願意靠近我呢……?」

「──唔!」

雛子用一種像是在目送父母離去、怕寂寞的孩子般的表情注視著我。

我當然沒有要讓雛子傷心的意思,只是,面對露出這種表情的「現在的雛子」,光是保持理智就已經耗盡我的全力了。

(冷靜點……在經營大賽的時候我就想過的……!!我必須接納雛子的這一面啊……!!)

那時候,我望著認真經營公司的雛子,是這麼想的。

雛子具有雙面性,若想以侍從的身分輔助她,就必須貼近這兩面。我希望能理解這兩種雛子,並獲得這兩種雛子的信賴。

「能像平常那樣幫我洗頭髮嗎?」

「…………………………是。」

我都錯愕到不自覺地冒出敬語了。

即使心裡默念著冷靜,但我早就過了能冷靜下來的階段。

心如止水……接下來得拋棄這顆俗心。

做不到的話心臟會炸裂的。

我繞到雛子背後,輕輕捧起那如絲絹般柔順的秀髮。被頭髮遮住的白皙肌膚顯露出來,不管是還沒用洗髮精就散發出的香氣,抑或頸項間散發出的女人味,全部都不要去在意,不在意不在意不在意。

「啊……稍微有點癢。」

拜託,快住手……

別再讓我變得更奇怪了……

我現在真的很認真在考慮,要不要跟靜音小姐拿那種讓那裡失去雄風的葯……

「友成同學總是幫了我很多呢。」

忽然,雛子用沉穩的語氣說道。

「……光是洗頭髮的話,你自己也能洗吧?」

至少,如果是現在的雛子……

我總是照顧著雛子,但我有時沒自信是否在真正意義上幫到她。像這樣幫忙洗頭髮,究竟能支撐雛子那沉重人生的幾分之幾呢。

「友成同學。」

雛子輕輕抓住我的手腕,回過頭來。

「請再多看我一點。」

「雛、雛子……?」

面對把臉湊近的雛子,我感到困惑。

雛子的眼眸中,映照著我的臉。

我的眼眸中大概也映照著雛子的臉吧。

「再看仔細一點……這樣你還不明白嗎?」

「什、什麼……?」

面對不知所措的我,雛子宣告道:

「我究竟受了你多少幫助。」

對著啞口無言的我,雛子微微笑了。

「我知道友成同學總是為我著想,你今天之所以沒去學生會辦公室,也是為了待在我身邊對吧?」

「那是……」

我之所以沒能立刻承認,是因為不想成為那種藉此居功的人。

實際上,正如雛子所言。

「為了能站在我身旁,你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我都知道。」

雛子在胸口附近,輕輕地雙手合十說道。

彷彿在愛護著那裡的寶物一般。

「全部、全部,都傳達給我知道了……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

雛子的眼眸中,只映著我一人。

獨佔了那雙眼眸的,唯有我一人。

想必,我也一樣吧。

此刻,我的眼中除了雛子之外,別無他人。

「我去洗身體啰。」

雛子站起身來。

就這樣走向蓮蓬頭方向的雛子,回頭看了我一次。

「……其實我也希望你能幫我洗身體就是了。」

「不、不,那樣實在太──!? 」

「我開玩笑的。」

雛子呵呵笑了。

「一直以來都很謝謝你。」

那份發自內心的感謝傳了過來。

眼前的明明應該是戴著完美大小姐面具的雛子,但那句話絕對是出自真心。現在的雛子明明是在演戲,理應是虛假的,但從口中道出的情感卻毫無疑問真實不虛。

……這不是虛假的。

明明想著要接納雛子的雙面性,但我或許在內心深處,還是替這兩個雛子排了尊卑順序。

可是,不對,這兩種都是真正的雛子。

存在於雛子心中的完美大小姐,是演技,卻絕非贗品。我終於理解了這一點,長久持續下來的那份演技,有著層層累積的記憶,那些記憶化作嶄新的價值觀……讓她能說出本性說不出口的話,能感受到本性感受不到的事物吧。

對雛子而言,完美大小姐這個立場,或許比我想像的還要巨大得多。

甚至……巨大到足以撼動原本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