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 111 · 才女的侍從 11

一章

影后•此花雛子

「A班的第一志願決定是話劇!!反對的人請舉手。」

擔任A班園遊會籌備總召的似乎是旭同學,她站在講台前這麼說道。

聽到旭同學宏亮的聲音,沒有半個同學舉手。確認全場一致通過後,旭同學便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到我的座位旁。

「就是這樣,友成同學,剩下的就拜託你啰!!」

「我知道了,那第二志願和第三志願要填什麼?」

「嗯~~……填咖啡廳之類的可以吧?」

「也太隨便了吧……」

面對態度顯然很敷衍的旭同學,我只能苦笑。

關於園遊會的節目,各班級必須準備三種志願,並提交給學生會。如果希望能舉辦相同節目的班級過多,將由學生會進行公平抽籤,決定各班級的節目,這是為了避免出現全校班級都開咖啡廳……這類狀況的機制。

雖然第一志願是話劇,但也得決定剩下的兩個候補選項才行。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回想起日前在學生會談過的事。正如天王寺同學所言,A班的第一志願毫不猶豫便決定是話劇了。

「好吧,我也能體會旭的心情啦。」

正當我與旭同學交談時,大正走了過來。

「雖然每年話劇的競爭率都很高,但今年其他班級應該也會禮讓我們吧。」

「這是什麼意思?」

面對我的詢問,大正解釋道:

「貴皇學院的園遊會啊,有三個特別受矚目的重頭戲。分別是話劇、合唱,還有社交舞。這三個項目的競爭率很高,我想不管哪個班級都會把它們填在第一志願吧。」

大正豎起三根手指說道。

接著,站在一旁的旭同學開口了。

「不過,我們班不管怎麼說,都有去年在話劇大放異彩的此花同學在嘛!今年大家肯定也很想看此花同學演戲,我想應該會把話劇的名額讓給我們吧!這就是我們的算盤!」

原來是這樣啊……

我曾聽天王寺同學提起雛子在話劇方面的精采表現,由於話劇不是在教室,而是使用禮堂的舞台進行,名額本來就有限……既然如此,A班能演出話劇的可能性確實很高。

難怪會全場一致通過要演話劇,大家似乎都很想看雛子演戲。甚至可以說,有雛子在的A班,甚至飄散著一種必須演話劇的使命感。

「那個,順帶一問,此花同學沒問題嗎?」

我向坐在前方的雛子搭話。

雛子回過頭,嫣然一笑。

「當然沒問題,為了不辜負各位的期待,今年我也會全力以赴的。」

…………她的笑容僵硬到了極點啊。

也是啦……畢竟她是雛子嘛,如果有時間參加表演節目,她肯定更想在家裡呼呼大睡吧。

然而,與雛子這番真心話背道而馳,同學們因為剛才那句話而沸騰了起來。

「此、此花同學……!!」

「我們也必須努力才行,絕不能拖累她!!」

「我要去報名戲劇課程!!」

「那我就去練發聲……!!」

同學們燃起了熊熊鬥志,受到周圍的熱度所影響,雛子反而像缺水的植物一樣,疲乏地枯萎了下去。

回去之後買個冰淇淋給她吃吧,不對,天氣已經變冷了,還是買熱飲比較好吧……

「哎呀~~~~!!園遊會真的好讓人期待啊!!」

看著幹勁十足的同學們,大正說道。

「怎麼啦大正同學?突然這麼正經。」

「因為啊,最近競爭類型的活動不是很多嗎?像是經營大賽啦、學生會選舉之類的。雖然這兩者都很有成就感也很有趣,但偶爾也想放空腦袋盡情享受一下嘛……」

「大正同學的腦袋不是一直都空空的嗎?」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大正同學仰天長嘆:「我覺得我說得挺好的啊~~!!」旭同學則咯咯笑了起來。

不過,大正的那番話,卻深深刺中了我的心。

聽他這麼一說,或許真是如此。在貴皇學院不涉及勝負的活動,對我來說這可能是第一次吧。

「啊,不過對友成來說,園遊會也是很累人的活動吧。」

「沒那回事喔。」

我一邊回想這幾天的忙碌,一邊回答。

「雖然辛苦,但不只那樣,我們也樂在其中喔。」

「真的嗎?因為友成你偶爾會勉強自己啊……」

觀察真敏銳……實際上,至今為止也有好幾個人提醒過我適度休息的重要性。

「不過,學生會不能參加園遊會的班級節目吧?」

「是啊,如果有空閑的話,或許能參加……」

考量到工作量似乎很難,學生會在當天也必須四處巡視。

雖說如此,我們並非一直被工作綁死。巡視是輪班制,我們幹部也有充分的時間可以享受園遊會。

「友成同學,真的不可以勉強喔!跟以前不同,學生會的工作我們很難幫上忙。」

「謝謝,不過,真的沒問題的。」

難不成,大家……不信任我嗎?

算了,因為我過去常常勉強自己,會那樣想也情有可原……

雖然感謝他們兩人的擔心,但唯獨這次不是逞強。

享受園遊會這句話是發自真心的。

雖然是第一次擔任主辦方的經驗,但相當有趣。能這麼想肯定是因為,大部分學生都抱持著跟大正一樣的想法吧。

正因為豪門子弟雲集,平時貴皇學院無論如何都會發生意識到派系的競爭,但園遊會不是競爭,而是以享受為目的的活動。既然學生們能瞬間將方向切換為享受,就代表平時並非因深仇大恨而展開競爭,只是投身於良性的切磋琢磨之中。

因為大家看起來都很開心,我們也因此想打造出能讓大家開心的活動。

享受吧,大家都好好享受吧。

這是我心中決定園遊會方針的瞬間。

放學後,我跟昨天一樣完成學生會工作,一邊轉動並舒緩僵硬的肩膀,一邊與此花家的轎車會合。

「辛苦了,伊月同學。」

「靜音小姐,辛苦了。」

我向坐在副駕駛座的靜音小姐點頭致意,在后座坐下。

車子立刻開動。

「不好意思,今天也讓你們久等了。」

「因為是學生會的工作,不需要道歉,大小姐和老爺都知道你會在這個時間回去。」

「雖然雛子感覺是一臉不情願就是了……」

學生會的工作基本上是在放學後進行。

雖然不是每天都有工作,但跟以前相比,能和雛子一起放學的日子減少了。我和雛子都是等我當上幹部後才發現這項事實,當時還互看對方,一臉「糟了!」的表情。

「不過,大小姐也很高興喔。」

後照鏡映照出的靜音小姐臉龐帶著微笑。

「事到如今,就算你站在大小姐身邊,誰也不會覺得奇怪了吧……作為負責照顧大小姐的人,你正逐漸站上理想的立場呢。」

「……謝謝。」

身為侍從,我決定不做雛子真心討厭的事。決定成為幹部時,雛子也打從心底支持我,因此我才能踏出這一步。

為了站在完美大小姐的身邊,我自己也必須接近完美才行吧。

前路漫漫,但確實正在前行。

「話說回來,兩位班級的節目已經決定好了嗎?」

面對靜音小姐的提問,我想起了今天學生會的工作。

貴皇學院的園遊會不同於其他學校,不只教室,也會在舞台上表演幾個節目。考慮各班意願的結果,今年決定在舞台上進行話劇、演奏與合唱,這些預定會在上午與下午各公演一次。

每個項目安排了兩個班級的名額,能在舞台上表演節目的,總共六個班級……老實說,這需要非常嚴苛的時間管理,但那是我們學生會幹部討論後,決定努力實現的目標。

話劇也由兩個班級進行,其中一個班級經過抽籤,決定由一年級的班級演出。

而另一個班級是──

「──沒錯,我們要演話劇。」

如同眾人所料,儘管話劇是熱門節目,但將其列為第一志願的班級卻很少。竟然只有區區三個班級報名,除去我們二年A班,剩下的兩個都是一年級的班級。天王寺同學她們推測,這大概是因為一年級生沒看過去年的話劇,倒不如說,儘管如此卻只有三個班級提出申請,這點才更值得驚訝。大概是在一年級生之間,也流傳著雛子演技了得的傳聞吧。

總之,我們A班如願以償要演話劇了。

靜音小姐得知此事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果然變成這樣了嗎?」

這反應似乎話中有話,令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靜音小姐默默拿出了智慧型手機,是在傳訊息給誰嗎?從時機點來看,似乎與剛才的話題有關……

轎車抵達宅邸,我心中懷抱著些許疙瘩,下了車。

「大小姐已經在你的房間里耍廢了。」

我也猜到了,於是便逕直走向自己的房間。結果,靜音小姐默默跟了過來,或許是有事要找雛子吧。

下午六點,我比平時晚回家,打開了房門。

「雛子,我回──」

「伊月……!」

打開門的瞬間,原本在我床上慵懶耍廢的雛子彈了起來。

她以極為罕見的敏捷動作沖了過來。

「園、園遊會的、節目是……!? 」

面對一臉焦躁湊過來的雛子,我誠實以告。

「我們班決定要演話劇啰。」

「嗚啊~~~~~~~~~~~~~~~~~………………………………!!」

雛子抱著頭,當場頹然倒地。

有、有那麼討厭喔……

「……她消沉的程度前所未見呢。」

「是啊,去年還沒到這種地步的說……」

也許是去年吃了很多苦頭吧。

雛子蹲在地上,抬頭看向我。

「伊月……」

「幹嘛?」

「能不能運用學生會的權力……現在去把我們班的節目換掉……?」

她提出了荒謬絕倫的建議。

腳邊的雛子如殭屍一般發出呻吟,我不由思考了一下,其實不用耍什麼花招,學生會的成員應該也願意跟我商量。只要說擔任主角的雛子身體不適……之類的,天王寺同學應該也會幫忙調整吧。

可是……

「……或許做得到,但我不想把努力得來的學生會位置,用在滿足私慾上啊。」

「嗚…………好、好扎心…………」

不知是否受到良心苛責,雛子一邊蹲著,一邊按住了胸口附近。

雖然是為了雛子,或許不算私慾……但終究是動用學生會的權力在私事上,我對此還是很抗拒。

不過,看她表現得這麼討厭,我也稍微有點在意起來了。

雛子去年究竟演了什麼話劇啊?

「……那個,靜音小姐。」

「是。」

「去年雛子演出的話劇,真的有那麼厲害嗎?」

面對我的提問,靜音小姐還沒回答,便慢條斯理地拿出了手機,似乎是有人傳來了訊息。

靜音小姐操作了一會兒螢幕後,抬起頭看向我。

「關於這件事,老爺有話要對您說。」

「欸?」

明明只是隨口一問,卻突然感覺到一陣山雨欲來的氣息。

「請跟我來。」

靜音小姐走出了我的房間。

我暫且把雛子安頓到床上後,追上了靜音小姐的腳步。

靜音小姐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我帶伊月同學過來了。」

「辛苦了。」

華嚴先生的聲音傳來後,靜音小姐推開了門。

「打擾了。」

我久違地踏入辦公室,房內依舊瀰漫著一股緊張感。

這裡,是我初次與華嚴先生見面的場所。我在這裡得知了雛子所背負的問題,並決心受雇成為她的侍從。

一切都令人懷念不已,之所以會這麼覺得,或許是因為我已非昔日的吳下阿蒙了吧。

華嚴先生端坐在桌子後方,神情似乎比以往柔和了些許。與往昔不同的,肯定不只有我。

「我們已經有一陣子沒像這樣交談了吧。」

「是啊。」

雖然曾在走廊上擦身而過幾次,但像這樣面對面交談確實睽違已久了。

最後一次談話,大概是在經營大賽結束後。

「你還記得以前我們的約定嗎?」

面對華嚴先生的提問,我沒能立刻回答。

「就是一旦你進入貴皇學院的學生會,我便允許你涉足此花家內情的那件事。」

──那個約定,我怎麼可能忘記。

在選舉期間,我不曉得回想過那個約定多少次,藉此激勵自己……

「我、我記得!所以我才會進入學生會──」

「我會信守承諾。」

華嚴先生說著,對我投以認真的目光。

「從現在起,我將把你牽扯進此花家的內情之中。」

我也許是因為太過緊張,全身變得僵硬。

終於來了……這是我最真實的感想。雖然在這座宅邸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但隨著時間推移,對此花家的疑問卻與日俱增。

以這座宅邸作為別館來說,未免太過寬敞了吧?

為什麼雛子一直住在別館裡?

雛子的母親是何時過世的?

琢磨先生究竟想對此花家做什麼?

華嚴先生為什麼會對雛子變得如此嚴厲?

我終於獲得了能夠面對這些疑問的立場。

我緊閉雙唇,等待華嚴先生的下一句話。

「很抱歉讓你這麼緊張,但我並不打算一次說明全部,這次我只說明與園遊會相關的事項。」

「園遊會……?」

「這次的話題非常單純,希望你能放鬆心情聽。並沒有要你特別做什麼,硬要說的話,只是關於心理準備的問題罷了。」

既然他都說到這份上了,就姑且放鬆一下應該也無妨。

不過,園遊會和此花家究竟有什麼關係?我完全無法想像。

「園遊會的節目……A班看來是順利決定要演話劇了呢。」

應該是聽靜音小姐說的吧,剛才看她在傳訊息,原來是把這件事回報給華嚴先生了。

我點頭回應:「是的。」

「貴皇學院的園遊會,各行各業的重量級人物都會蒞臨。換言之,園遊會是向他們展現『雛子』這個人的絕佳機會。」

這……我當然明白。

可是若要這麼說,至今為止的所有活動應該都是如此,無論是運動大會還是經營大賽皆然。

華嚴先生究竟覺得園遊會有哪一點特別呢?

「去年我也是抱著同樣的心情將雛子送上舞台,結果,雛子擔任話劇的主角,獲得了極高的評價。」

「似乎是這樣沒錯,學校的人也說那是一出好戲。」

「因為迴響超乎預期,所以我才跟雛子說,不用以進入學生會為目標。」

嗯?這兩件事是怎麼連在一起的?

看著歪頭表示不解的我,華嚴先生解釋道:

「一旦成為學生會幹部,就無法參加園遊會的班級節目了,不是嗎?擁有與雛子同等存在感的兩名學生……天王寺美麗與都島成香,在這次的園遊會中勢必只能徹底擔任幕後工作。因此,這場園遊會將演變為雛子的一枝獨秀。」

……這個人,打從一開始就想到這種地步了嗎?

雖然令人感傷,但這樣反而比較符合他的作風。至今為止,華嚴先生對於提升雛子的形象,總是不遺餘力。若說我不曾在意他為何唯獨在選舉時表現得那麼消極,那便是違心之論了。

若問在園遊會這個一年一度的活動中擔任主角,其價值是否足以與成為學生會幹部相提並論,這點雖然微妙……但若視為基於去年的成績所採取的穩健策略,或許也是妥當的判斷。況且,如果雛子成為學生會幹部,她那早已捉襟見肘的體力極有可能會徹底耗盡。

我不禁這麼心想,華嚴先生真是深謀遠慮啊。

……畢竟身為父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他對雛子知之甚詳。

「總之,到目前為止都還在預料之中……但前些日子,捎來了一個無論是好是壞、都令人始料未及的消息。」

華嚴先生神情凝重地說道。

「此花家的現任家主聽到了這傳聞,表示今年務必要觀賞雛子的話劇。所以伊月同學,你無論如何都必須引導話劇……引導這場園遊會走向成功。」

華嚴先生切入了主題。

「聽好了!今年的園遊會,要辦得比往年更加盛大浮誇,且更加高尚雅緻。你既然已身為學生會幹部,應當擁有那份權力吧?」

「這……我自然會竭盡所能……」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

所以他剛才才會說是關於心理準備的問題啊。

確實,這件事並非要賦予我什麼特別的任務。原本我就打算以學生會幹部的身分炒熱園遊會的氣氛,可以說要做的事情和之前一樣。

儘管如此,這番話也讓我感同身受。

必須讓園遊會成功的理由增加了,只要這麼想就行了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有個地方讓我很在意。

「請問,此花家的家主不是華嚴先生您嗎?」

「初次見面時我應該說過,我是此花集團的會長。」

會長與家主有什麼不同嗎?

華嚴先生看穿了我的疑問,隨即補充說明:

「我是此花集團的最高負責人,但並非此花家的掌權者。經營由我掌管,但家族事務則是由我的岳父……也就是雛子的外公所掌管。」

我試著自行消化華嚴先生的一席話。

簡而言之,這個家族分為家族部門與經營部門兩個區塊。家族部門稱為此花家,經營部門稱為此花集團。

……這我可不知道啊。

依照約定,華嚴先生正在告訴我關於此花家的內情。

「家主很討厭公私不分,你和雛子居住的這棟別館,原本是為了公務而建的,家族事務規定只能在主宅內處理完畢。」

「……請等一下。」

剛才那番話,無論如何都有個令人在意之處。

「如果家族事務歸主宅,公務歸別館,那麼雛子待在這棟宅邸的理由是……」

「……正如你所推測。」

我內心深處,彷彿有股怒火在翻騰。

雛子不住在為了家人所建的主宅,卻住在為了公務而建的別館,難道我至今為止都生活在如此冰冷的現實之中嗎?

原以為踏進了一步,眼前卻彷彿出現了更大的深淵。

搞什麼啊?

這個家,到底在搞什麼啊?

「太好了。」

華嚴先生露出了微笑。

「我很慶幸你是能露出那種表情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但我不想看見。

因為多半很醜陋吧。

「希望你別忘了,我也是待在這棟宅邸的一員。」

被他這麼一說,我猛然回神。確實,在別館確實也常常能見到華嚴先生,雖然知道他有時會在主宅過夜,但也頻繁出入這棟別館。

「雖然解釋說是為了避免公私不分而建的別館,但實際情況則比較接近上下關係。只有拿出成果的成功者才能住在主宅,這就是此花家的規矩……雖然我的身分可以自由出入主宅,但老實說,不算受到歡迎啊。」

華嚴先生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

那態度看起來彷彿事不關己,令我感到些微的焦躁。

這不是可以那麼悠哉面對的問題吧?

「轉換心情吧。」

被華嚴先生一瞪,我閉上了嘴。

「我之所以對你說這些,不單是為了信守承諾,更是因為我認為,現在的你能夠承受來自此花家的壓力。」

看穿了我心境的華嚴先生繼續說道。

「我得再三強調,這次的事情並不複雜。你身為學生會的一員,只要考慮如何炒熱園遊會的氣氛就行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

「懷抱著沒解決的事,又同時處理其他該做的事務,是大人的日常。我認為如果是你就做得到,所以才選在這個時機點詳細告知內情。」

我感受到他在暗示我,別讓他對這個判斷後悔,便將湧上喉頭的情感硬是壓回了肚子里。

華嚴先生很器重我,我能理解這一點。

「……您怎麼了嗎?今天您非常誇獎我呢。」

「你以為貴皇學院的學生會,是誰都能進得去的嗎?」

華嚴先生嚴肅地回答。

「都走到這一步了,不誇獎你反而比較難……如果你懷疑我的心意,那我就說清楚吧。」

華嚴先生頓了一下,望著我說:

「幸好當初僱用了你。」

我腦髓深處彷彿感覺到一陣酥麻震顫。

我大概無意識地列了一張「想被這個人認同」的名單在過活吧。雛子、天王寺同學、成香、琢磨先生、靜音小姐……我想肯定有各式各樣的人在那份名單里,但我現在才察覺,名單上的第一個人,是華嚴先生。

沒錯,我一直都希望能被這個人認同。

我曾認為為了支持雛子,非得獲得這個人的認可不可,從那之後便像個拚命三郎一樣努力。

獲得他的認同,是我最初設立的目標。

「……謝謝您。」

為了不讓眼角的淚水滑落,我拚命地垂下眼帘。

最近大概是因為大家經常誇獎我的努力,總覺得淚腺變得脆弱了。

我用手背胡亂地抹去淚水,隨著氣息吐出快要潰堤的情感。緩緩吐盡氣息後,我帶著清爽的心情看向華嚴先生。

「──我轉換好心情了!!」

「好,表情不錯。」

他認同了我,光是這項事實,自己就能冷靜下來,歸根究柢或許還算是個不成熟的人吧。

雖然我也明白這種想法實在太過天真,但依然令人開心。

畢竟,能獲得自己尊敬的長輩認同,就是這麼一回事。

「若有什麼需要,可以隨時透過靜音找我商量……畢竟我也有義務款待家主,這回我們可是休戚與共。」

聽華嚴先生說什麼休戚與共,我又差點要緊張起來了。

冷靜點……華嚴先生也說過好幾次了,我該做的事,門檻並沒有因此變高。

身為學生會幹部,我的使命就是讓園遊會圓滿成功。

還有──

(我得比以往更加好好地成為雛子的靠山才行。)

雖然怕給雛子壓力所以沒告訴她,但這齣戲成敗與否,全繫於她一人身上。

雛子多半也隱約察覺到這一點,才會表現得那麼抗拒吧。這部分的重擔,身為侍從的我必須替她分憂解勞。畢竟,我本是輔佐雛子的侍從,其次才是學生會幹部啊。

當前,我想先釐清某個問題。

「雖然事到如今才問有點晚,不過雛子去年演出的話劇,究竟是有多厲害啊?」

「我就實際讓你看看吧。」

華嚴先生彈了一記響指,一直在一旁待命的靜音小姐便操作起不知何時拿在手上的遙控器,將影像投影在房間牆面上。

這情景……真令人懷念。

我第一次造訪這房間時,也是像這樣看了影片。

當時播放的是雛子的日常生活景象,但這一次……

「喔喔……」

畫面上映照出來的,是貴皇學院的禮堂。舞台上站著大約一個班級人數的學生,而在正中央,佇立著一位格外楚楚可憐的女學生──那就是雛子。

「戲劇長達一個小時,我會去別的房間辦公,你就隨意觀賞吧。」

華嚴先生說完,便離開了房間。

我在沙發上坐下,開始觀賞雛子去年演出的話劇。

舞台簾幕落下,戲劇迎來尾聲。

不知不覺間,我已淚流滿面。

「嗚喔喔………………嗚喔喔喔……………………!!」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原本在華嚴先生面前強忍住的淚水,這下子全部潰堤了。

「嗚哇哇……………………!!」

我止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

這齣戲實在太精采了,感動難以言喻,影片中雛子的演技,劇烈地撥動了我的心弦。

等到淚水流干之際,房門開啟,靜音小姐走了進來。

「伊月同學,你覺得如何呢?大小姐演的戲。」

「超級好看的,總覺得,該怎麼說……全部都很棒。」

「看來您的表達能力顯著下降了呢。」

也許當人們邂逅了絕妙的藝術時,會覺得用言語表達是一件不解風情的事吧。我不想將這份感動化為言語傳達給任何人,一旦訴諸言語,就會任人解讀。萬一那樣的解讀與他人產生歧義,便會衍生爭論。我無法忍受那種情況,我希望將這份感動深藏心中,當作無人能玷污的寶物。正因為堅信這份感動絕對正確,才沒必要拿出來與他人磨合。

「請放心,看過那齣戲的人,大多都會變成那樣。」

「……靜音小姐你也是嗎?」

「……………………止於不至於影響工作的程度。」

原來你也是啊……

但我並不感到意外,雛子的演技超越了人格層面,直接撼動了人類的本能。

雛子的演技非比尋常,即使隔著螢幕,喜怒哀樂依然鮮明地傳達過來,看見雛子開心,我也跟著雀躍;看見雛子悲傷,我也忍不住想哭。那確實是緊緊揪住了人心的演技。

至今為止,我不曾深入思考過演技的好壞。但在今天,我初次理解了,所謂精湛的演技就是這麼一回事。演員的情感如雪崩般湧入心頭,化作自己的情感。直到剛才,我的靈魂都被那舞台給吞噬了。

(……是因為平時就在演戲,所以才這麼厲害嗎?)

我不認為這是什麼意料之外的才能。

畢竟,雛子一直都在扮演著完美大小姐,她投注在演技上的時間,肯定比職業演員還要來得長。

而且,沒人看穿那是在演戲。對雛子而言,貴皇學院就是舞台本身。她無時無刻不在意著觀眾的視線,持續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難怪會演得這麼好,不,應該說不可能演不好。

那是經由習慣養成的精湛演技,一旦運用在藝術上,竟能帶給如此多人感動……想必連華嚴先生也始料未及吧。

……我心裡有點開心。

因為我發覺了此花雛子這名少女嶄新的魅力。

「有參考價值嗎?」

「有,我大概能想像貴皇學院的園遊會是什麼樣子了。」

我將思緒從觀眾切換回學生會幹部模式,望向靜音小姐。

「布景豪華得超乎想像。」

「畢竟會有眾多達官顯要受邀參加貴皇學院的園遊會,為了款待那些賓客,想必投入了巨額的預算。」

的確如此。

園遊會當天,身為學生家長的富豪們,並非單純為了參觀學院而來,而是抱著享受園遊會的心態以賓客身分蒞臨。要款待這些眼光與味蕾都極為挑剔的人,自然得備妥一流的環境。

……難怪預算會這麼高。

身為學生會幹部,我大致能算出園遊會投入了多少預算。雖說掌管會計的阿倍野同學應該知道得更詳細……但我不太敢問。

畢竟那筆金額,大概足以包下一艘豪華郵輪好幾天吧……

「那麼,我要回去工作了。」

「好的……啊,請問雛子現在在哪裡?」

「我想她應該在房裡處理老爺交代的課題……你有什麼事嗎?」

「有,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告訴她。」

這份心情,我一定要傳達給她本人知道。

離開辦公室後,我快步奔向雛子的房間。

由於心裡太過焦急,以致我敲門的同時便直接推開了門。

「──雛子!!」

「嗯欸……!? 」

雛子原本在床上耍廢,被突然闖入的我嚇得跳了起來。

雖然我瞬間閃過「這不是完全沒在念書嗎……」的念頭,但現在那種事一點也不重要。

「怎、怎怎怎、怎麼了,伊月……!? 」

「雛子……我、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你……!!」

「嗯呣呣呣欸欸……!? 」

我爬上床,抓住了雛子的雙肩。

雖然感覺一時衝動,似乎有點抱住她了,但那種事也不重要。

「手、手……!!被、被被、被被被、被抱住了……!? 」

「雛子……!!我、我……!!」

「等、等等,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不、不過我希望你說……嗯,你說吧……!!現在立刻說……!!」

雛子的表情瞬息萬變,臉頰染上一片緋紅,凝視著我。

可以說出來對吧……!!

那我要說啰……!!

「雛子……!!」

「嗯……!!嗯……!!」

「去年的話劇────真是太棒了!!」

「我也最喜──────────耶?」

雖然雛子驚訝得目瞪口呆,但這點對現在的我來說只是其次。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始滔滔不絕地訴說對話劇的感想。字句如潰堤的洪水般,從唇間奔涌而出。雖然我很害怕一旦訴諸言語,這份感動便會隨之消散,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有千言萬語想告訴她。我向雛子傾訴的並非感想,而是感動。

霎時間,我察覺到身後有人靠近。

「我看你兩眼都充血了,就悄悄跟過來看看……這是在做什麼呢?」

「好痛!? 」

靜音小姐的鐵沙掌劈在了我的頭頂上。

我上過防身術課程,所以知道……剛才那一掌,她是來真的。

「大小姐,您沒事吧?」

靜音小姐擔憂地靠近雛子。

然而,雛子卻露出一臉痴迷的神情回答:

「雖、雖然沒聽到我想聽的那句話,可是…………好、好幸福…………」

雛子自己撫摸著剛才被我抓住的雙肩,嘴裡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靜音小姐傻眼的視線,轉向了我這邊。

「……伊月同學,大小姐變成了這副怪樣子,我會請你好好負起責任的喔。」

怎麼會這樣……

我只是想說出這份感動而已啊。

隔天放學後,我也一如往常地在學生會辦公室處理公務。

對於學生會辦公室的景色我已完全習慣了……不,老實說根本連習慣的時間都沒有。因為選舉一結束後,園遊會的籌備工作便緊鑼密鼓地展開,忙得連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

而驅使我們如此拚命的,正是籠罩著全校的節慶氛圍。

貴皇學院上上下下目前正為了炒熱園遊會的氣氛而團結一致,他們那純粹的態度,足以讓我們願意粉身碎骨去投入。

「今天早上,我趁著一點空檔去了一年級校舍巡視……」

阿倍野同學一邊敲打著鍵盤一邊說道。

「有位大型林業公司繼承人所在的班級,正在研擬於操場搭建小木屋。他們似乎也有知名建築設計師的門路,說是想以次世代學校為主題舉辦展示會……」

這是在辦萬國博覽會嗎?

這主題實在不像是學生想出來的,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然而,接到報告的天王寺同學並不驚訝,只是略作思考。

「使用操場的條件是不損害景觀,必須請他們先提出設計圖才行。」

「了解,我會再聯繫他們。」

阿倍野同學再次專註於工作後,這次換淀川向天王寺同學發言。

「昨天也有學弟妹來找我商量!說要把家裡經營的海洋工程技術引進學校,建造一座水族館!雖然他們希望能批准放入真正的魚,但如果太困難,也可以用機器魚或立體投影代替!」

這是在蓋展覽館嗎?

光是蓋水族館這點就已經夠奇怪了,總覺得大家都在研擬那種大企業會砸下重金舉辦的展覽項目。

不過,天王寺同學依然冷靜地應對。

「其他班級希望開設的植物園、動物園也一樣,希望能避免產生異味的項目。若有相關對策,使用真魚也無妨。」

「了解!」

這麼說來,好像也有班級希望能蓋植物園或動物園啊……

在決定各班級的展出項目時,學生會確實確認過提出的志願,但我當時負責其他業務,所以不太清楚詳情,這項工作主要是阿倍野同學與淀川在負責。

現場隱約瀰漫著一股可以找天王寺同學商量的氛圍。

繼淀川之後,這次換成香找天王寺同學商量。

「有個班級希望能舉辦關於太空產業的研討會,來找我商量能不能邀請現役太空人當嘉賓。聽說已經有門路了,可以批准嗎?」

「這個嘛……既然有門路那是無妨,不過學生會這邊希望也能先跟那位嘉賓見個面。」

「那由我去吧,與外部接觸是總務的工作。」

成香顯得幹勁十足。

依學校不同,有些會設有「公關」這個職位來負責這類工作,但在貴皇學院則由總務負責。成香打從一開始就想參與這種公關工作,才會從會長轉任總務。對於與外部交涉,她似乎特別有動力。

「如果需要紀錄的話,我也可以參加喔!」

「真的嗎?幫大忙了!」

淀川這種積極的態度,屢屢提振了學生會的士氣。

既然成香的話題似乎也告一段落,最後就換我來商量一下吧,雖說我想商量的對象並不是天王寺同學。

「成香,你現在方便嗎?」

成香轉過頭來看著我,我便說明用意。

「有個班級要表演日本傳統技藝,聽說內容也包含了武術介紹,目前似乎正在尋找負責監修的人選。雖然找專家協助也是一種方法……但由成香你來做會有困難嗎?」

「包在我身上!講到傳統技藝,我大抵都很有自信喔!」

成香立刻一口答應。

若是以前的成香,我想她應該會卻步吧……真是可靠極了。

「難得你信心滿滿啊。」

「唔,別捉弄我了。最近我在很多地方,都被人誇獎說充滿自信呢。」

是這樣嗎……?

我倒是不知道這件事。

「是在哪裡被誇獎的啊?」

「廠商那邊,為了訂購資材,我親自跑過幾趟,大家都對我很親切喔。不但誇我是個能幹的孩子,回程還送了我好多伴手禮。」

成香露出一臉神氣活現的表情,並「呣呵~」地笑了出聲。

……總覺得,你那樣不像是被當成孫女看待了嗎?

成香精通武士道、對日本傳統技藝也知之甚詳,說不定很受長輩歡迎。

「……伊月你是怎麼想的?」

成香凝視著我。

「最近的我怎麼樣?表現得還稱職嗎?」

我從成香的眼眸深處,察覺到了一絲不安。

在選舉期間,成香將參選職位從學生會長改為總務,這件事牽扯進許多人,特別是對於原本志願擔任總務的西學妹,肯定對她的人生造成了巨大的影響。正因為背負的擔子特殊,成香或許內心也感到不安吧。

「放心吧,你一直都很出色喔。」

「是、是嗎……嗯呵呵,是嗎是嗎……」

成香臉上浮現出竊喜的笑容。

正因為你一直都很出色,西學妹才願意讓出總務的位置。像那種一年級就立志當總務、自我要求這麼高的孩子,怎麼可能把目標讓給一個弔兒郎當的對手呢。

真的成長了啊……正當我看著竊笑不已的成香這麼想時,卻發現天王寺同學正目不轉睛地瞪著著我。

此時,阿倍野同學彷彿代言了她的心聲般開口道:

「請不要在那邊打情罵俏,專心工作好嗎?」

「我們才──」

我們才沒有!!……話說回來,之前也有過這種事呢。

成香臉頰漲紅,陷入沉默……所以我說,你那種反應只會讓氣氛更尷尬啦……!!

「──咳哼!!」

天王寺同學那刻意的乾咳聲響徹了學生會辦公室。

……與其說是乾咳,剛才她是不是用嘴巴喊出了「咳哼」這兩個字?

「文、文書工作也告一段落了,我想各位最好先各自回班上去確認一下狀況!」

天王寺同學接著說道:

「每個班級都準備了大規模的活動項目,我很擔心確認事項會有疏漏,看來我們還是親自跑一趟比較好。」

雖然天王寺同學的樣子有點奇怪,但這意見倒是很確實。

在決定發表項目後,似乎還有許多班級有問題想商量。在他們隨便自行判斷並執行之前,我們最好先行去確認狀況。

(我也去確認一下班上的狀況吧。)

畢竟我不僅是學生會的一員,同時也是A班的學生。

無法參加話劇演出本來就讓我有點寂寞了,既然有露臉的機會,我希望能盡量參與。

當學生會成員解散後,我回到了A班的教室。

走在走廊上,每一間教室都傳來熱鬧的聲響。由於貴皇學院沒有社團活動,放學後通常是一片死寂,但在園遊會籌備期間,到處都洋溢著歡樂的人聲。我的腳步自然而然變得輕快,心情也雀躍了起來。

明明忙學生會的工作忙得筋疲力盡,但我依然覺得渾身充滿幹勁,這恐怕是因為,這是我第一次能單純享受園遊會吧。

以前的高中因為打工太忙,園遊會我幾乎沒能參加。由於沒幫上什麼忙,總覺得有些抬不起頭來,所以總是克制著不去享受。對那時的我來說,總覺得園遊會事不關己。被捲入這種事不關己的活動只會讓我不自在,雖然對大家很抱歉,但我當時只希望活動能趕快結束。

現在不同了,別說是事不關己,我甚至是主辦方。

我這才深切體會到,只要擁有當事人的自覺,參與活動竟能如此令人愉快。

我再次覺得,能加入學生會真是太好了。

「啊,友成同學!」

我走進教室,最先注意到我的是旭同學。

「學生會的工作告一段落了嗎?」

「是啊,所以我來看看情況,準備得還順利嗎?」

「嗯!很順利喔!」

旭同學綻放出燦爛的笑容說道。

A班的同學們正聚集在講桌前討論事情,有幾個人注意到我,向我輕輕點頭致意,我也微笑著點頭回禮。

「聽說班上同學的親戚是知名編劇呢,多虧了那個人,我們好像能拿到很棒的劇本喔!」

「喔……」

原來還有這種門路啊。

雖然事到如今才說有點晚,但這所學院的學生平時就在社交圈廣結善緣,要在這種活動中找幫手想必易如反掌吧。或許也是因為難得有機會能展現苦心經營的人脈,學生們都很積極地引進自己的門路。

與外部的牽扯愈多,學生會的工作就愈繁重。我現在也能理解,為何有幹部不能參加表演節目的原則。以這種工作量來看,確實無法兼顧班上的表演。

選舉期間,我有好幾次都強烈意識到,學生會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園遊會。契機大多來自學生們填寫的問卷,想必他們也很清楚學生會在這次園遊會中的定位吧。我們學生會若不振作點,就無法讓貴皇學院的學生完全發揮出非比尋常的實力了。

園遊會的營運比想像中辛苦,但也真的很有成就感。

「去年此花同學演出的話劇,演的是《羅密歐與茱麗葉》對吧?」

「喔,真不愧是友成同學~原來你有做功課啊。」

「既然評價那麼好,我當然會好奇去查查看啰。」

雖然實際上根本不用查,是華嚴先生直接放影片給我看的。

「我對戲劇不太了解,不過《羅密歐與茱麗葉》去年好像有稍微改編過內容對吧?」

「對啊,劇本改編成以此花同學飾演的茱麗葉為中心……剛好剛才我們正透過視訊跟編劇商量今年該怎麼做,看來今年也會採取同樣的形式吧。」

難怪講桌上放著筆記型電腦。

「今年要演什麼呢?」

「《哈姆雷特》喔!」

旭同學信心滿滿地說。

「因為去年演了《羅密歐與茱麗葉》,為了延續當時的好評,我們決定繼續從莎士比亞的作品中挑選。如果是《哈姆雷特》,復仇劇的故事淺顯易懂,而且視演技發揮,還能挑戰複雜的主題,感覺很適合貴皇學院。這不光是編劇的意思,是大家一起商量決定的喔!」

我一邊「喔~」地附和,其實根本不清楚《哈姆雷特》的詳細內容,之後得自己去查查故事與主題才行。雖然跟華嚴先生談過之後,我立刻查了世界知名的戲劇,所以名字至少是聽過的……但從旭同學的語氣推測,這齣戲大概是貴皇學子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等級吧。

我感受到了教養的差距,讓我有些沮喪。雖然我很努力念書了,但總會在這種不經意的時候感受到成長背景的差距。

「對於此花同學擔任主角,編劇接受嗎?」

「超•級接受的喔!咳哼……『這、這是多麼楚楚可憐的少女啊!!沉魚落雁的美貌,與禁錮其中的人性煙火氣所產生的聯姻,簡直就像哈爾施塔特湖畔般饒富意境!!請務必讓我為這孩子撰寫劇本!』大概是這種感覺。」

旭同學模仿起編劇的樣子……還挺有模有樣的。

不過,哈爾施塔特湖畔的事還是待會兒再去查吧……話說那位編劇,是不是隱約看穿雛子的本性了啊?

這編劇真是深不可測……待會兒還是跟靜音小姐報告一下好了。

「竟然特地為了此花同學寫劇本啊。」

「嗯,就是所謂的量身打造吧。今年會以《哈姆雷特》為基礎,變成一出以此花同學為中心的話劇喔。」

《哈姆雷特》加上為雛子量身打造,似乎就是今年的內容。

光是用聽的就覺得,若使用那種量身打造的手法,似乎能寫出將演員魅力發揮到極致的劇本。換言之,這對這次的話劇而言是再適合不過的做法。

「話說回來,旭同學你也很會演戲呢。」

「欸嘿嘿~說不定我也有才華喔。」

旭同學雖然開心一笑,但感覺她似乎把我的話當成了玩笑。

「我覺得你真的有才華喔,就算由旭同學擔任主角也很合適。」

「喂、喂喂!友成同學該稱讚的對象還有別人吧!? 」

別的對象……是指誰啊?

至少,現在在我面前的只有旭同學。

「再、再說,如果我這種人當主角,場面會冷掉啦~!!」

「是嗎?我覺得很適合啊……」

就算旭同學站在舞台中心,在我的想像中也能完美契合。

我真誠地這麼想,旭同學卻滿臉通紅,用拳頭輕輕搥打我的胸口。

「吼────!!友成同學!!吼──────!!」

「怎、怎麼了!? 旭同學!? 」

因為她拿捏了力道,所以完全不會痛就是了……

「請問,此花同學要演哪個角色呢?」

我一發問,旭同學便恢複了正經。

「當然是歐菲莉亞啰!!」

憑我臨時抱佛腳的知識,光聽角色名其實沒什麼頭緒。不過,記得那是《哈姆雷特》劇中的重要人物。

「因為想讓此花同學當主演,所以這次的《哈姆雷特》預定讓歐菲莉亞當主角!只是,這樣一來原作的高潮,也就是歐菲莉亞溺死的場景就必須徹底改掉了……」

「……原來如此,照原作演出的話,歐菲莉亞會中途退場呢。」

「對呀!讓此花同學中途退場太可惜了吧?所以現在大家在討論該怎麼改編以代替溺死的展開才好。」

旭同學補充道:「雖然最終還是得跟編劇商量啦~」

總算聽完了來龍去脈,我也明白大家現在在做什麼了。看來大家都在研擬計畫,為了將雛子這位女演員的魅力發揮到淋漓盡致呢。

我很在意討論進展到了哪一步,於是側耳傾聽同學們白熱化的議論。

「既然是不中途退場的改編,就得設定歐菲莉亞還活著……」

「那樣故事骨幹的悲劇性不就消失了嗎……?」

「可是,比起莎士比亞的世界觀,更重要的是此花同學的世界觀吧……」

「這倒也是……」

厲害,雛子真的被當成當紅女星對待了。

圍繞著雛子的氛圍與以往不同,十分新鮮。然而,當事人雖然表面上笑臉迎人,內心肯定正接二連三地嘆氣吧。對雛子來說,現在的同學們簡直就像是在討論要用什麼刑罰折磨自己的拷問官吧。

「如果歐菲莉亞還活著,立刻跟哈姆雷特重逢會不會冷場啊?」

「為了讓兩人無法見面,歐菲莉亞就算沒溺死,也要受重傷,或是因為傷心過度而閉門不出之類的……」

把雛子晾在一邊,同學們的討論持續進行著。

「乾脆設定成受到衝擊,導致性格大變如何……」

某個人提出了這樣的意見。

參與討論的一位男同學向雛子搭話。

「那、那個,此花同學。」

「什麼事呢?」

「那個,雖然我知道這非常困難,但我有個提議……」

男同學語帶客氣地說道:

「請問你能演出跟平時的此花同學完全相反,那種懶散的性格嗎?」

懶散的性格……

………………那不就是平常的雛子嗎?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提議,連雛子看起來也相當困惑。

「……我試試看喔。」

沐浴在同學們注視的目光下,雛子靜靜地閉上了雙眼。

再次張開眼瞼,映入眼帘的那雙瞳孔────是我非常熟悉的軟爛樣。

「好──想──睡──喔…………」

教室里一陣嘩然。

完美的千金大小姐此花雛子,竟然會露出這種模樣,想必誰都無法想像吧……但大家立刻想起來了,這是演技。

「我想翹課……想回家~~~~……」

「多、多麼精湛的演技啊!!」

「簡直就像平常也是這種感覺!!」

因為她平日就是這副德性啊。

真要說的話,我想剛才那些話全都是真心話。

或許是因為這演技太過逼真,導致同學們有一瞬間徹底忘了雛子是在演戲。我察覺到這點,嚇得全身冒冷汗。

(這對心臟真不好……)

侍從這職責,便是為了掩飾雛子的真面目而存在的。對我而言,眼前的光景原本應是搞砸了一切時才會看到的景象。

然而,同學們看了雛子的演技後卻大為興奮。

「好,那就採用這個方針吧!」

「歐菲莉亞因為受到太大的打擊導致性格大變,變得很頹廢懶散!」

「正因平時是完美的此花同學,這演技才更有價值!」

沒想到,事情竟然會演變成這樣……

要扮演懶散的家裡蹲,對雛子而言應該易如反掌吧。畢竟她本來就是那種性格,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演。

雖說如此……我姑且還是確認一下好了。

一旦角色定案,針對正式演出的練習就會開始,如果要反悔只能趁現在。

雛子在人前必須偽裝成完美大小姐,無法斬斷充斥教室的這股狂熱氣氛。再這樣下去似乎會被牽著鼻子走,於是我靠近雛子,悄悄地對她耳語。幸好同學們正為了雛子的演技興奮不已,似乎沒注意到我們在交談。

「雛子,你真的可以演那個角色嗎?」

「嗯……比起扮演不熟悉的性格,或許還好一點……」

這似乎是發自肺腑的感想,她看起來比剛才那副嫌麻煩的樣子要好上一些。

(……難不成,因為只需展現本性,這樣對雛子的負擔反而比較小?)

雖然雛子平時老嚷著演戲很累,但這次舞台上要求的是本色演出。既然如此,雛子的負擔應該會比較輕吧。

「可是……哈姆雷特,我希望由伊月來演。」

雛子忸忸怩怩地說道。

我不禁歪過頭。

「我要忙學生會的工作,沒辦法參加話劇……為什麼是我?」

「……伊月,你知道歐菲莉亞和哈姆雷特的關係嗎……?」

「不,我不曉得耶。抱歉。」

說來慚愧,雖然我查過哈姆雷特與歐菲莉亞的名字,但對於故事內容並不清楚。

面對想要探究原因的我,雛子臉頰泛起紅暈,開口說道:

「歐菲莉亞和哈姆雷特是…………那個,情侶……」

「……是這樣啊。」

………………

………………………………原來是這樣啊。

「呃,所以,那個…………」

「……嗯。」

「如、如果不介意…………那個,伊月能不能…………」

雛子別開了視線,臉頰如蘋果般染上一片緋紅。

不過我想,我的臉大概也是同樣的顏色。

雛子說了,歐菲莉亞和哈姆雷特是情侶,所以希望由我來演哈姆雷特,這句話的意圖是……

「雛子,這意思是──」

「──!!」

搶在我說些什麼之前,雛子先開口了。

「因、因為要跟陌生人演那種關係,我覺得很難……!!」

雛子臉上滲出汗珠,說話速度突然變快。

聽了她這番話,我也恢複了冷靜。

「確實,如果不是熟識的對象,演起來會很困難呢。」

要跟沒什麼交集的陌生人飾演情侶,看來並非易事。雖然我不懂演戲,但這點程度認知還是能想像得到的。

……呼。

嚇了我一跳。

我還以為那是變相的告白。

「你們兩個怎麼了?」

「大正同學……」

被大正一搭話,我們轉過身去。

就在這一瞬間,雛子挺直了背脊,變回了完美大小姐。

看著大正一臉茫然,我忽然靈光一閃。

「哈姆雷特這個角色,由大正同學來演如何?」

「欸欸!? 我!? 」

大正大聲驚呼。

「為什麼啊!? 」

「因為我覺得你很適合。」

「嘿嘿,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啰。」

你也稍微推辭一下吧……

看來他還挺有興趣的,如果是強人所難那我會很過意不去,但看這反應,似乎連一丁點罪惡感都不需要有。

我也清楚大正的為人,雖然容易給人粗枝大葉的印象,但他其實很懂得觀察他人。在選舉期間,最先察覺旭同學懷有心事的也是大正。

如果是大正,絕對不會做雛子討厭的事吧。

只不過,我指名大正還有另一個理由,於是我用其他人聽不見的微弱音量說明道:

「說正經的,我覺得沒幾個學生能面對此花同學還不怯場的……」

「啊──……這倒也是,畢竟我平時也會參加茶會,或許我是最合適的人選吧。」

他能這麼快理解真是幫了大忙。

去年的話劇……若要舉出一個在意的點,就是飾演羅密歐的那位男同學動作十分生硬。即使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他面對雛子時的緊張,所以今年我想試著改善這點。

「好,那我去毛遂自薦啰,你就好好見識我的男子氣概吧。」

說完,大正便走向同學們。

「喂──!哈姆雷特這個角色,可以的話能讓我來演吧!」

……能夠做到這種地步,大正果然是個值得尊敬的男人。

在明白怎麼做比較好的瞬間,立刻就能付諸行動的人究竟有多少呢?那是我想要傚仿的背影。

雛子飾演的歐菲莉亞設定已經定案,哈姆雷特這個角色,看樣子也即將決定由大正接手,A班應該能就這樣順利地推進話劇的準備工作吧。

(……再去看看其他班級的狀況吧。)

察覺到班上已无須操心後,我便走出了教室。

我走在走廊上,悄悄窺探著B班的情況。

「嗯?……伊月!」

我明明只是若無其事地透過走廊窗戶張望,卻立刻被成香發現了。

加上她那笑咪咪迎面走來的模樣,她果然給我一種像小狗般的印象。雖說對大家而言,她似乎也有過宛如可怕惡狼的時期……

「怎麼啦,伊月?」

「我們班那邊看起來沒什麼問題,所以我正在四處巡視其他班級……成香你們班是合唱對吧?」

「對,剛好我正在教大家怎麼發聲。」

發聲方法?正當我疑惑地歪著頭時,成香略帶羞澀地補充道:

「那個,好像是因為選舉時我的嗓門很大吧,大家就拜託我教導發聲的方法……實際上,我對音量確實挺有自信的,畢竟發聲與武道是相通的嘛。」

是呼吸法或肺活量之類的應用嗎?

仔細回想起來,成香演講時的聲音確實很宏亮。早在還不習慣在人前說話時,她的嗓門就很大了。

正當我們兩人在交談時,一位B班的女學生從背後叫住了成香。

「姊姊大────都、都島同學,請問方便打擾一下嗎?」

「什麼事?」

她剛才想叫什麼?

看著回過頭的成香以及那位女學生,我不禁心生疑惑……既然成香似乎不在意,我也沒必要深究。畢竟我也不想自找麻煩。

「如果使用腹式呼吸,聲音會有什麼樣的改變呢?」

「我示範一下吧。」

面對女學生的提問,成香一副「問得好」的樣子,整個人幹勁十足。

然而,我在一旁默默守候了一會兒,成香卻害臊地望向我這邊。

「不示範嗎?」

「那個……被伊月看著,我會緊張。」

「如果在人前發不出聲音,那也沒辦法教人吧。」

「不是那樣的……」

那你剛才是怎麼教大家發聲的?我不禁納悶,但成香卻一臉尷尬地說道:

「在、在伊月面前大聲嚷嚷…………總覺得很難為情……」

「……是、是喔。」

面對明顯只對我抱持特殊情感的成香,我再也無法多說什麼……正因為知曉成香的心意,我對這種態度也只能表示理解。

「那、那我先離開好了……」

「啊,等等!」

正當我想離開教室時,成香慌忙叫住了我。

「之前你不是找我商量關於傳統技藝監修的事嗎?剛才我跟那個班級討論過了,決定不光是監修,我也會親自協助表演。這不會花太多時間,而且也已經得到天王寺同學的許可了。」

「這樣啊。」我點了點頭,成香接著說:

「所以……那個,如果伊月能陪著我,我會比較心安。」

「好啊,成香你也很忙吧,我也來幫忙。」

「謝謝你……!!」

雖說如此,但我也不曉得自己能做些什麼就是了……

正當我思索著這些事時,成香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之前西學妹不是說過嗎?我和伊月在一起時,比平時更加率直,而且很帥氣。」

「對。」

確實說過呢……

「我覺得她說得沒錯,所以,希望伊月能儘可能待在我身邊。」

成香臉上又浮現出羞澀的神情。

面對她如此直率的信賴,我也感到有些害臊……但湧上心頭的喜悅更勝於此。

如果是以前的成香,在理解了西學妹的那番話後,或許會萌生出一種「不能永遠待在我身邊」的自立心吧。然而,最近的成香在不斷努力之後,已經能區分「自己能做的事」與「交給別人做比較好的事」。

本來成香對於依賴他人這件事是持肯定態度的,而從前的成香,有時會讓我覺得帶著一種「希望有人幫助不成熟的自己」這種卑微的意味,但現在我能感受到,她是為了追求更好的結果才依賴他人。

所以大家被成香依賴時,才會感到開心。

我能打從心底覺得……有我在確實比較好。

「我知道了,當天我會儘可能待在你身邊。」

「伊月……」

成香凝視著我的眼眸中,泛起了些許淚光。

……不過,凝視著我的人,並不只有成香一個。

「那個……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完、完、完全沒有!!」

面對詢問腹式呼吸的女學生,成香慌慌張張地開始給予建議。我瞥了那幅光景一眼,便動身去窺探其他教室。

(天王寺同學所在的C班……好像是跳社交舞吧。)

在教室練習跳舞應該很不方便吧,C班的學生說不定不在教室里。我原先是這麼想的,但一靠近教室,便聽見了熱鬧的聲音。

「喔喔……」

向教室里一窺,我不禁發出了讚歎聲。

在桌椅都被挪到角落的教室中央,一對男女正在跳華爾滋。雖然不認識那位男學生,但女方正是天王寺同學,那引人注目的金色縱捲髮正輕盈地搖曳著。

樂曲終了,共舞的兩人也停下了動作。

正當他們似乎準備休息的時機,天王寺同學的目光捕捉到了人在走廊上的我。

「哎呀,友成同學。」

天王寺同學一邊用手當扇子對著有些出汗的肌膚搧風,一邊走了過來。

「你班上的狀況還好嗎?」

「沒問題,所以我正在四處巡視。」

「認真是再好不過的事了……話雖如此,我倒也不曾懷疑過友成同學這一點就是了。」

天王寺同學優雅地微笑道。

「原來是在教室練習社交舞啊,我還以為會是在禮堂之類的地方。」

「之後有這個打算,畢竟也得讓大家記住場地的使用方式。不過為了先提升個人的舞技,目前正在進行一對一的檢視。」

聽到一對一,我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讓天王寺同學教我念書時的情景。

從那時起,天王寺同學的指導就很淺顯易懂……回想起來,那似乎就是我和天王寺同學變熟的契機吧。

「那、那個!」

C班的女學生向我們搭話。

「如果不介意的話,能不能也讓我們看看兩位共舞的模樣呢!? 」

「咦?」

為什麼連我也要?……我雖這麼想,但環顧四周,C班的學生們全都點頭如搗蒜,看來是所有人都想看我們跳舞。

欸……為什麼?

「……說得也是,機會難得,就由我和友成同學為各位做個示範吧。」

示範!?

「那個,這責任好像太重大了點……」

「會嗎?」

天王寺同學純真的眼眸映照著我。

「你應該大致上都會跳吧?」

呃,這個嘛……

托你的福……

「那麼,就有勞你陪我共舞一曲了。」

被天王寺同學拉著手腕,我進到了C班教室。

不但被C班學生包圍,還沐浴在充滿期待的視線中。我難免感到緊張,但不可思議的是,在與天王寺同學面對面的瞬間,身體便放鬆了下來。

一觸碰到天王寺同學的肩膀,緊張感更進一步消退。

我理解了內心逐漸平靜的原因。

我的全身上下都清楚知道,只要是和這個人在一起,無論做什麼都會很順利。

樂曲響起,我們跳起了華爾滋。滲入身體記憶的動作,回應了我的信賴。即便不假思索,也能自然地展現出優雅的舞姿。

舞動之間,我與天王寺同學四目相對。

「把你卷進來了呢。」

「真的被卷進來了呢……」

我苦笑著說。

「你討厭嗎?」

「怎麼會。」

我怎麼可能討厭。

「能和天王寺同學你共舞,是我的榮幸。」

我看著她的雙眼傳達真心話後,天王寺同學便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你還是一樣很會說話呢。」

來到教室角落時,我們以旋轉幅度較小的左轉步轉身折返。時機掌握得完美無缺。甚至无須眼神接觸,我們的默契天衣無縫。

我看了看周圍學生們的表情。

大家都用閃閃發亮的眼神注視著我們。

(……是選舉活動的餘韻嗎?)

貴皇學院的園遊會有三大重頭戲表演,話劇、合唱,以及社交舞……不知是否純屬巧合,二年A班到C班剛好分別負責這三項表演。

不過,以負責統計各班項目的立場來看,關於A班和C班,我總覺得其他班級其實有私下揣測志願並禮讓的嫌疑。A班自不用說,是為了想看雛子演戲;至於C班,則是為了想看天王寺同學跳舞。

選舉期間,我和天王寺同學採取了在學生面前跳社交舞的作戰策略,感覺當時的影響還殘留著。實際上,在各班提出的志願調查表中,甚至有人在上面備註寫著「想看天王寺同學跳舞」。

「雖然契機或許是選舉活動時的那支舞……」

天王寺同學凝視著我的雙眼說道:

「但大家請求想再看一次,這毫無疑問是憑藉著我們的實力喔。」

說得也是。

要是跳得很拙劣,根本不可能會有人說想再看一次。

「我明白。」

「哎呀。」

天王寺同學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我也不是永遠只會謙虛而已喔。」

沒錯,光是謙虛是不夠的。這是我在選舉期間遭城東陣營謀略陷害時領悟到的,雖然這份領悟來得太遲了。

為了不重蹈覆轍,該怎麼做才好?──其實我心裡有個想法,但還沒能付諸實行。

那需要一點勇氣。

舞蹈即將結束,我們踏出經典的舞步。右轉鎖步、左帚形步、反身抑制步……最後以天王寺同學挺起胸膛的定格動作收尾。

我們行了一禮,學生們便報以熱烈的掌聲。

在掌聲中,我與天王寺同學四目相對。

「你的舞藝沒有生疏呢。」

「你過獎了。」

社交舞是男女身體緊密貼合,在氣息交融的距離下視線交錯,共同創造出一種藝術。或許正因如此,跳完舞后距離感會變得有些奇怪。像這樣與天王寺同學直視著彼此,也完全不覺得害臊。因為直到剛才那一刻,我們之間似乎還有著更深層的連結感。

「友成同學,如果不介意的話,園遊會上要不要也來跳一曲呢?」

天王寺同學微笑著提議。

「我原本就預定只幫忙跳一首曲子,那種程度的話也不會影響學生會的工作……既然機會難得,我想指名友成同學當我的舞伴。」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只要對象是天王寺同學,無論受邀幾次都是我的榮幸。

「如果不嫌棄,請讓我作陪。」

「……呵呵,你還是很謙虛呢。」

天王寺同學輕聲笑了。

「非你不可喔。」

……哎呀,這下被擺了一道啊。

我對著汗濕的身軀,用手掌搧風散熱。

臉頰莫名地發燙。

等確認完D班的狀況時,原本汗濕的身體也冷卻得差不多了。

畢竟已經十一月中旬,吹過走廊的風帶著寒意,要是流了汗卻沒擦乾,反而會讓身體著涼。

我接著窺探E班教室,發現學生們聚集成了一團。

看見位於人群中心的那位男學生,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城東蓮……是在學生會選舉中,直到最後都阻擋在我們面前的男人。

他的髮型依然梳成背頭,雖然選舉前半段他曾放下頭髮遮住眼睛,但我隱約察覺到,他大概不會再變回那副模樣了吧。對城東而言,這才是他真實的樣子。我再次覺得,現在的髮型比較適合他。

老實說,我認為那場選舉只是險勝。只要我們採取的策略中有任何一步出錯,落敗的肯定就是我們。

回想起來,我們的策略之所以大抵奏效,多虧了天王寺同學與成香至今累積的人望。反之,假使城東也具備那樣的積累,局面恐怕會相當岌岌可危吧?

選舉已經結束了,儘管如此,一見到城東的身影,我還是不由得緊張起來。對我而言,城東就是如此強大的勁敵。

(……抱持著這種心態可不好啊。)

今後還一直受這感覺影響並非好事,如果可以,我想趁現在將其破除。產生這種想法,我決定主動向城東搭話。

「城東同學。」

一叫他的名字,城東立刻回過頭,朝我走來。

「友成同學,有什麼事嗎?」

「我是以學生會的身分來巡視的……看來進展很順利呢。」

「還可以啦,我們班有兩位同學家裡是經營觀光業的,所以便以他們為中心,針對與貴皇學院有淵源的土地進行推廣活動。」

大略環顧教室,可以看到幾張似乎正在製作中的展示海報。上頭彙整了貴皇學院御用紅茶的茶葉產地,以及制服縫紉工廠的相關知識。

這意外地有趣,像這所學院使用的一流產品,產地似乎也很獨特,例如制服的一部分好像是在海外製造的,聽說是設計師的意思。

確實很有觀光業的風格,使用了大量精美的照片,不過……

「但我看城東同學才像是核心人物吧。」

「……你看到了啊。」

僅就剛才目睹的光景來看,這個班級的核心人物應該是城東沒錯。事實上,此刻也有許多像是想請示城東意見的學生,正將視線投向這邊。

「明明在選舉中落敗了,卻還有這麼多人願意追隨我……正因如此,我感到很抱歉。果然,我還是希望能贏的。」

感覺到了那股於餘燼中將熄未熄的火焰確切的熱度,我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在城東面前,我必須抬頭挺胸,這才是勝者應該表示的誠意。

「我會努力,不讓你日後有機會說出『換我來做』這種話的。」

「像那樣設下把自己逼入絕境的條件,還真有友成同學你的風格呢。」

唔……

原以為漂亮地為對話做了收尾,沒想到卻突然飛來一把言語利刃,讓我臉部不由得僵了一下。

聽他這麼一說,我也許真的很容易陷入這種思考模式……

「這或許有些多管閑事,但刻意在內心強調責任的重大,不正是你沒有自信能達成職責的證明嗎?」

「唔唔唔……」

「雖然這樣或許有助於自我成長,但既然已經身處副會長這個立場,那種缺乏自信的態度可是會對周遭造成負面影響的喔。」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快、快住手……

太痛苦了……我的內心完全被他看透了……

雖說期間不長,但畢竟是互認為競爭對手的關係。就像我觀察著城東一樣,城東想必也一直在觀察著我吧。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比起沒什麼交流的同班同學,城東絕對更徹頭徹尾地了解我這個人。

然而,城東在陳述完一輪意見後,卻露出了愧疚的表情,說道:

「……抱歉,我說得太過了。」

他表現出反省的樣子。

「我也還不成熟啊……原以為心情已經平復了,看來我還是很不甘心。」

雖然我覺得城東的話很有道理,但對他本人而言,那似乎是多餘的發言。

我們彼此都不成熟,所以才會露出破綻,演變成那樣的激戰。

倘若,我們其中一方是完美的……好比戴著完美大小姐面具時的雛子那樣,勝負恐怕在一瞬間就立見分曉了吧。

那樣一來,說不定反而會令人感到寂寞。

「最後還有一件事。」

城東看著我的眼睛說道。

「你說話的語氣打算一直維持那樣嗎?」

「……」

在最後的最後,被觸及了最不想被戳中的痛處。

不……光靠我自己或許永遠下不了決心,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有人願意觸及這個話題或許是件好事。

這是為了從光會謙虛畢業的一步,我認為那就是說話的語氣。

我不認為這只是區區遣詞用字的問題,特別是在重視禮儀規範的貴皇學院,品格也寓於語氣之中。一旦失去這份品格,隨之而來的恐懼絕對不容小覷。

簡而言之,至今為止因我使用敬語而被容許的事,今後或許不會再被容許。

對於自己究竟能否承受這種環境的變化,我感到不安,這就是我遲遲無法跨出那一步的原因。

「當初你對我撂狠話的樣子,可是很帥氣的喔。」

城東留下這句話,便回到了教室中央。

正因為不久前還將他視為敵人,如今獲得他的認同,反而讓我湧現了自信。

……做吧。

這種事還是愈快愈好,要是想著等園遊會結束再說……結果肯定會養成一直拖延下去的壞習慣。

事不宜遲,擇日不如撞日,打鐵要趁熱。

我用言語武裝好膽量,前往學生會辦公室。

回到學生會辦公室時,阿倍野同學與淀川已經回來了。看來他們各自負責的班級狀況都沒什麼問題吧,兩人都默默地埋首於工作。

我也開始處理工作後,天王寺同學與成香一起回來了。

大家簡單報告完各自巡視的結果後,便再次集中精神辦公。

在這恰到好處的靜謐中,我下定了決心。

(……也已經取得靜音小姐的許可了。)

我已經跟雛子商量過了,再也沒有正當理由拖延下去了。

正當我堅定決心時,阿倍野同學遞給了我幾張文件。

「友成同學,我試著算了一下接待大臣一行人的可用預算,似乎可以將貴賓席升級成這種椅子……」

……正好碰上了絕佳的機會。

確認完預算與椅子的資料後,我看著阿倍野同學回答:

「好,我覺得那樣很好喔。」

我故作鎮定,用我原本的語氣回答。

就在那一瞬間,學生會辦公室里的所有成員紛紛轉頭看向我。

「咦?」

天王寺同學瞪大了雙眼。

「啊!」

成香一臉焦急……大概是以為我講錯話了吧。

「啥?」

淀川一臉茫然,彷彿想問我是不是聽錯了。

最後,阿倍野同學表情僵硬地看著我。

「……那個,我是不是做了什麼失禮的事?」

「不不不!!沒那回事!!啊,不對,與其說沒那回事!!」

也是啦。

突然改變語氣,比起被接受,大家只會先感到困惑吧。

還是算了吧,我壓抑住想要用這句話矇混過去的衝動,開始說明原委。

「其實,是我心裡有些想法,想要改變說話的語氣……」

有些想法?大家歪著腦袋感到不解。

看來這種半吊子的說明是行不通的。

我和學生會的成員將會是長期互相扶持的關係,還是從頭好好說明吧。

「……雖然有幾個人已經知道了,但這才是原本的我。剛轉入貴皇學院時,我為了跟上大家而改了很多,但最近不知不覺養成了採取低姿態說話的習慣。正因如此,選舉時也曾一度陷入危機。」

正因為不管對誰都抱持敬意,我才沒能看穿港學姐的惡意。看見那些比自己更有成果的人,湧上心頭的不是敗北感,而是理所當然的接受。

「所以……我也想試著表現得稍微理直氣壯一點。」

我想擺脫採取低姿態的習慣──我將這份意志傳達給了所有人。

「……我覺得並不壞喔。」

不知是否想為最初誤解我的意圖負責,阿倍野同學率先做出了反應。

「友成同學真誠的人品並不會因此消失,不如說語氣稍微隨意一點,感覺比較適合友成同學。」

這句適合,大概也包含了她的體貼吧。

我有自覺被許多人認為是個真誠的人,既然如此,我就暫且自認我是真誠的吧。只是,若再加上過度的客氣,就會超越謙虛而變得卑微,這是我最近才察覺到的。

凡事都有分寸,雖然剛轉學時這份謙虛的態度拯救了我,但現在的我若對誰都用恭敬的語氣說話,恐怕就已經步入了做得太過火的範疇。

正如阿倍野同學所言,我只是改變語氣,並不打算改變想要保持真誠的初衷。只是,對現在的我來說,二者擇一就足夠了。既然如此,我就選擇繼續保持真誠的心態,將語氣調整為下一個階段所需的模式吧。

接下來我所需要的,是身為上位者的自覺。

城東的面孔掠過腦海,我不想讓他對我感到失望。

「話說回來,你跟都島同學從以前開始,就是用那種語氣說話的吧?我想大家應該都隱約察覺到了,那才是友成同學你原本的樣子。」

阿倍野同學接著說道:「雖然我是因為太突然才嚇了一跳……」

這麼說來,的確是那樣沒錯,我和成香一直都是用原本的語氣交談。

看來是我太過杞人憂天了嗎?

「我也贊成你展現真性情喔!那樣比較有威嚴,很棒耶!」

淀川表示贊同。

「我當然沒意見。」

「我也贊成。」

成香與天王寺同學也表示理解。

正當我鬆了一口氣時,天王寺同學筆直地注視著我。

「友成同學……恭喜你。」

天王寺同學突如其來地道出祝福。

接著,成香也微笑著獻上祝福:

「是啊……伊月,恭喜你。」

我立刻明白了祝福的含意。

她們兩人知曉內情,知道我的真實身分並非什麼企業接班人,只是一介平民。知道我為了掩飾身分,從語氣到態度,必須切換這一切的苦衷。

這對我而言,是一場畢業典禮。

是從那個對任何人都只能卑躬屈膝的自己畢業。

天王寺同學與成香,對我至今為止付出的努力致上了敬意。

「總覺得,好像有什麼話題是只有我們跟不上的呢。」

「就是說啊,好寂寞喔!」

阿倍野同學與淀川面面相覷地說道。

雖然沒打算排擠他們……但實際上,我和天王寺同學、成香是連茶會都經常碰面的交情,共有的話題確實特別多。

「畢竟天王寺同學和成香,從我剛進入貴皇學院時就認識我了啊。當時的我為了融入周遭環境,可是拼了命地努力,包括說話語氣在內……」

所以,她們才會慰勞我。

聽我簡單說明後,阿倍野同學他們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原來你付出了那麼多努力啊,因為我只認識最近的友成同學,並沒有覺得你有哪裡不成熟……」

「我也是!不如說友成同學在經營大賽等場合大顯身手的印象太強烈了,我還以為你打從一開始就是個天才咧!」

沒想到我竟然會有被當成天才的一天。

這一路走來,真的好辛苦啊……真懷念被天王寺同學糾正姿勢的日子,雖然現在偶爾還是會被糾正就是了。

「原來友成同學是努力型的人啊!我真心尊敬你!」

「謝啦。」

淀川投來閃閃發亮的視線。

「……雖然我一直很好奇,不過淀川你的語氣還挺獨特的呢!」

說不定,他也和我一樣經歷過一番曲折?

我抱著這樣的心情試著問道,然而……

「啊,因為我也超級自來熟的,所以爸媽強迫我要講敬語!可是講敬語沒辦法完全表現出我自己,也很難拉近距離,所以我就改良成這種大家不會太在意的程度!因為是瞞著爸媽的,還請各位幫我保密喔!」

這理由超級俗氣的。

當我苦笑時,這次換阿倍野同學向淀川提問:

「不過淀川同學,請你製作邀請函時我就在想了,你的字很漂亮呢,是跟都島同學一樣學過書法嗎?」

「是啊!」

淀川點點頭。

「因為我從小就靜不下來,書法也是被爸媽逼著學的!雖然結果只是變成了一個字寫得很漂亮的長舌公就是了!」

淀川哈哈大笑,而我們只能苦笑以對。

這傢伙,也太樂觀了吧……

不過,對於使用敬語就無法完全表現自己、難以拉近距離這項煩惱,我倒是能感同身受。或許有些人就算講敬語也沒問題,但我總覺得,自己在與人真心交流時,終究還是會流露出原本的語氣。無論是跟雛子、跟天王寺同學,還是跟成香,在談論重要的事情時,我應該都變回了原本的語氣才對。

「呵呵。」

天王寺同學微微一笑。

「回想起來,學生會選舉結束後,園遊會的準備工作立刻就開始了……或許我們還沒能好好加深彼此的情誼呢。」

我們還很難說是已經熟知了彼此,對於能有這個契機讓自己意識到這點,天王寺同學似乎心懷感激。

「如果可以敞開心胸說亮話的話,有一件事我想問問……」

阿倍野同學看向我。

「究竟,友成同學是不是花花公子呢?」

「……」

為什麼要問這種事……?

「……阿倍野同學,你是從哪聽來這種傳聞的?」

「一年級生都在傳啊,我也經常被熟人問到真相,雖然我都回答那是空穴來風的謠言……但如果是謊話那就太抱歉了。」

也就是說,阿倍野同學在懷疑我該不會真的是花花公子吧。

被人問了好幾次,會產生這種感覺也在所難免……但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否定到最後啊。

我嘆了一口氣回答:

「那是空穴來風的謠言,只是競選活動時流傳的眾多抹黑造謠之一罷了。」

「……這麼說來,確實流傳著各種謠言呢。」

阿倍野同學似乎有一瞬間接受了這個說法,但……

「那麼友成同學跟會長,還有都島同學之間,真的是清清白白的關係啰?」

「……」

要斷言說……清清白白……總覺得好像也不是真的完全沒什麼……

也許是覺得沉默的我十分可疑,阿倍野同學望向天王寺同學與成香,問道:

「會長和都島同學也是這樣,對吧?兩位對友成同學都沒有任何意思,我這樣的認知是正確的嗎?」

「……」

「……」

天王寺同學和成香,都跟我一樣陷入了沉默。

兩人的臉都很紅……特別是成香紅得更厲害。但我懂這種心情,畢竟,我很難說自己與成香之間一清二白。

因為,成香曾向我告白過。

看著我們的樣子,阿倍野同學思考了一會兒,又道:

「………………………………原來傳聞是真的嗎?」

「不對!!總之,那個,不對!!」

我才不是花花公子!!

我才………………不是!!

學生會的工作結束後,我回到宅邸,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我回來了。」

「嗯咿……歡迎回來~……」

雛子理所當然似地趴在我的床上。

她撐起上半身坐在床邊,注視著放下書包稍微喘口氣的我。

「伊月,你看起來很累……?」

「還好啦,因為我在學生會試著用原本的語氣說話了……」

雖然我跟雛子提過想改回原本的語氣,但沒告訴她是今天,所以雛子有些驚訝。明明選舉剛結束我就下定決心了,卻一直拖到現在,她大概以為我會等園遊會結束、回歸日常後再說吧。其實,我內心某處也是這麼打算的。

「大家的反應……怎麼樣?」

「比想像中還要乾脆地被接受了呢……讓我頓時鬆了口氣。」

因為太過乾脆,讓我到現在還沒什麼真實感。

面對這樣的我,雛子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一直以來,辛苦你了。」

「……謝謝。」

雛子也像天王寺同學與成香那樣,給予了我祝福。

這世上,有些人一直在身邊守護著我的努力,我必須感謝這個事實。

「雛子你看起來也很累呢。」

「嗯唔……排練話劇,比想像中還累人。」

比起我,雛子似乎更累。平常她總是表現出「想懶散度日」的心情,但現在臉上卻寫著「想休息」,這兩者之間有著難以言喻的差別。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忙喔?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的話。」

「……那,可以稍微拜託你演一下哈姆雷特嗎?」

「當然可以。」

雛子拿起放在床邊的劇本,遞給了我。

既然劇本在這裡,表示雛子回到宅邸後,也持續練習了一段時間的話劇吧,以平日懶散的雛子而言,還真是難得的勤勉。

「念這一段就行了嗎?」

「嗯……伊月,你知道《哈姆雷特》嗎?」

「是啊,為了保險起見,我先做過功課了。」

我是放學途中在車上查的。

《哈姆雷特》據說是十六世紀初上演的作品,為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在四大悲劇中,另外三部分別是《奧賽羅》、《馬克白》與《李爾王》,著名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其實並不包含在內,據說是因為《羅密歐與茱麗葉》中含有許多喜劇成分的緣故。

實際上,《哈姆雷特》是以王位繼承的宮斗為主題,是劇情從頭到尾都極為沉重嚴肅的作品……身為丹麥王子的哈姆雷特,正為父王的逝世感到悲傷,然而某日,他得知父親是遭人殺害,而兇手正是身為現任國王的親叔叔。對方謀殺了父親,奪走了王位與王后。得知真相的哈姆雷特發誓要為父報仇,但這場復仇卻將許多人牽連其中,導致了種種不幸。

被捲入哈姆雷特復仇風暴的人物眾多,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正是名為歐菲莉亞的少女,她是哈姆雷特的愛人。然而,歐菲莉亞無法承受被複仇沖昏頭的哈姆雷特所展現的瘋狂,因而傷心欲絕。最終,哈姆雷特誤殺了歐菲莉亞的父親,絕望的歐菲莉亞也隨之發瘋,落水而亡……是一出無可挽救的悲劇。

雛子要演出的,正是歐菲莉亞這位少女。愈是深入查閱愈能明白,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角色。可以說正是這個角色的存在,鑄就了《哈姆雷特》這部悲劇。

讀著雛子遞給我的劇本,我在腦海中想像著接下來要演出的場面。

「這可是名場面呢。」

「嗯……所以,必須稍微認真一點才行。」

既然連只要一有空檔就想偷懶的雛子都這麼說了,這個場景想必特別重要,足以左右整出話劇的品質吧。

這是發誓復仇的哈姆雷特,與歐菲莉亞決裂的場景。哈姆雷特為了報仇而裝瘋賣傻,歐菲莉亞則因那股瘋狂而混亂與悲嘆。

老實說,我沒自信能突然演好這部分……大正現在大概也正在抱頭苦惱吧,飾演哈姆雷特似乎比想像中還要辛苦。

「那我開始念啰。」

既然只是當練習對象,我就演得像樣一點給你看吧。

我拿著劇本與雛子面對面,此時,我察覺到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如果我拿著劇本,雛子就沒辦法看了。

「台詞你都記住了嗎?」

「嗯咿……全部背起來了。」

「……不光是這個場景?」

「劇本上寫的關於歐菲莉亞的台詞,我全部背起來了……雖然這是初稿,之後應該會再修改就是了。」

她依然只有能力是屬於天才級別的。

既然這樣,劇本就讓我使用吧。

我現在是哈姆雷特,父親亡故,在傷心欲絕後,領悟到那是他殺,因而燃起複仇之心。雖然對身為愛人的歐菲莉亞很抱歉,但兒女私情絕不會優先於報殺父之仇,我在與自尊僅有一線之隔的瘋狂中,被擺弄得團團轉。

「『永別了,歐菲莉亞,進修道院去吧。人類不該結婚,人類骨子裡都是惡徒。』」

向歐菲莉亞告別後,我從她面前離去……為了至少在氣氛上重現這樣的演出,我走到了牆邊,拉開與雛子的距離。

被哈姆雷特告別的雛子,露出了充滿悲哀的神情嘆息道:

「『啊,眾天使啊!請讓哈姆雷特殿下恢複原狀吧!』」

那是令人目眩神迷的優美演技。

「『一顆多麼高貴的心就這樣殞落了!朝臣的眼睛、軍人的利劍、學者的洞察,這樣無可挽回地殞落了!在瘋狂中凋謝!』」

那逼真的演技,緊緊揪住了我的心。

僅有我一名觀眾,實在太過可惜。剛才的演技應該在更大的舞台上展現,應該呼喚更多的觀眾來觀賞。那甚至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即便現在立刻去召集觀眾,也是我的使命。

雛子輕輕吐出一口氣,恢複了往常那副懶洋洋的模樣。看見這幅光景,我才終於恢複了理智。明明只是一瞬間、聽了短短几行台詞,我卻全身汗如雨下,彷彿只要一開口,興奮的火焰就會從體內噴涌而出。

「……真的很厲害啊。」

我拚命壓抑著心中的火焰,傳達感想。

「演技之所以能好成這樣,果然是因為平時就在演嗎?」

「我想是吧,畢竟我很習慣意識到他人的目光……」

果然是這樣啊。

「可是,歐菲莉亞還不夠完美……」

我很清楚雛子此刻口中的完美兩字指的是什麼。

跟平時的演技相比,對雛子而言,歐菲莉亞這個角色大概還不夠充分吧。

「為了讓外公滿意,我不對演技更講究一點不行……」

聽見雛子的自言自語,我有些驚訝。

「你知道家主會來啊。」

「嗯,爸爸告訴我的……但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雛子「嗚呃──」一聲,一臉厭煩地嘆了一口氣。

「外公的眼光極為挑剔……我想光是這樣他是不會滿意的。」

「那還真是嚴格啊……」

連剛才那樣的演技都不行嗎……

雖然在我看來,這作為最終版也完全沒問題就是了。

「不過,我已經找到改善點了,這個場景應該沒問題了……謝謝你的幫忙,明明伊月你自己也很忙的。」

「我倒也沒那麼辛苦啦。」

今天我也只是試著跟學生會成員用原本的語氣說話而已,不過──

「想到明天就覺得緊張,接下來得向班上同學說明語氣的事才行。」

「我支持你,加油喔~……」

……這加油聲還真是有氣無力啊。

不過挺讓人放鬆的就是了。

「終於能從虛假的語氣中解脫了呢……」

「是啊。」

雖然或許不該把單純的敬語形容成虛假的語氣,但實際上,我也不是那種性格彬彬有禮到會對同學使用敬語的人。就算不能稱之為虛假的語氣,但我以虛假的態度對待大家卻是事實。

一想到明天,心中便湧現一種類似高昂感的緊張,以及一抹寂寥。

為什麼會感到寂寞呢?才剛感到不可思議,我立刻就理解了。

「畢竟至今為止那恭敬的態度,曾拯救過我無數次。就這層意義而言,雖說是虛假的語氣,但也曾對我很重要吧……」

我深切地這麼認為。

如今已成枷鎖的那種卑躬屈膝的習慣,過去也曾像夥伴一樣支撐著我,會感到依依不捨也是理所當然的。

聽了我這番話,雛子她──

「…………欸?」

不知為何,雛子瞪大了雙眼,顯得十分驚訝。

為什麼會這麼驚訝呢?

「怎麼了,雛子?」

「…………沒、沒什麼。」

雛子搖搖頭,別開了視線。

雖然看起來像是有什麼事……但雛子終究沒告訴我,之後也幾乎保持沉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雛子回到房間,立刻將身體沉入床鋪。

鑽進棉被裡,被溫暖的黑暗包覆。疲憊的身軀與大腦都感到愉悅,就這樣進入夢鄉對雛子而言曾是無上的幸福。

可是,現在卻睡不著。

從剛才開始,伊月的話語便一直在腦中盤旋。

(虛假的語氣,很重要……?)

伊月說了,至今為止的語氣,對他而言也有所價值。

這對雛子來說無法理解。

(………………明明是在演戲耶?)

回想起來,就像雛子在學院扮演完美大小姐一樣,伊月在學院里也扮演著與本性不同的謙卑性格。雖然沒什麼自覺,但伊月也一直做著跟自己相似的事。

所以我才會慰勞他,一直以來,辛苦你了,終於能解脫了呢……這樣。

因身分與頭銜而被強迫進行、僅讓人感到拘束的演技,自己明明深知著那份從中解脫的喜悅,比誰都能感同身受。

然而,伊月的反應卻與雛子所想的不同。

伊月並不覺得至今為止的演技是件壞事。

(我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會被自己的演技所拯救……)

難道說……我也是那樣嗎?

她將臉頰埋在鬆軟的枕頭裡思考著。

對雛子而言,演戲不過是件累人的苦差事,但說不定,自己正是靠著這份演技才獲得了容身之處。

完美大小姐。

另一個我……

(雖然我一直覺得,演戲是很討厭的事……)

回想起往事,那個不得不開始演戲的契機。

被譽為神童的幼年時期,那時候大家都很溫柔。但即便被大家吹捧,自己也並未因此沾沾自喜。比起被讚頌為天才的時間,我更喜歡平穩的時光。

當自甘墮落的本性曝光後,發生了很多事。首先是讓當時的未婚夫感到失望,解除了婚約。剛好在那時期,母親過世了。

母親的死令人悲傷,但有人比雛子更加傷痛。

此花華嚴……雛子的父親,那雙哭腫的眼眸中寄寓著強烈的決心,命令了雛子。

扮演完美的大小姐吧,他說。

(……我知道。)

雛子在棉被裡嘆了口氣。

反彈回來的氣息溫熱,令人不快。

(大家想要的……是正在演戲時的我……)

雛子隱約明白。

這世界追求的,是正在演戲時的自己。

雖然她也沒悲觀到覺得真正的自己不被任何人需要……但至少察覺得到,需要真正自己的人寥寥可數。

那麼,她也跟伊月一樣,藉由日復一日的演技獲得了容身之處吧。

縱使那並非雛子所望……

(……沒關係,只要伊月願意看著真正的我就好。)

伊月是少數願意接納真實的雛子的人。

在差點解除侍從職務的那時候,伊月對她說了:『我想成為那個你不必勉強自己的對象』……那句話給了雛子強大的支持,讓她有了足夠的勇氣,覺得在伊月身邊時,維持原來的樣子也無所謂。

但是,她忽然想到。

伊月是個懂得體貼的人,他之所以接納真實的自己,說不定只是同情自己被迫演戲的遭遇。

伊月並沒有特別明說。

他連一句我比較喜歡真實的雛子都沒有說過。

(……伊月喜歡的,究竟是哪一面呢?)

雛子從棉被裡探出臉,緊緊抱著枕頭思考著。

現在的自己,與身為完美大小姐的自己。

伊月,究竟喜歡自己的哪一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