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 111 · 才女的侍從 8

四章 目前想珍惜之事物

到了星期一的午休時段。

我從書包中拿出文件,走出教室。我平時會走去舊學生會館的頂樓,但今天應該先去另一個地方。

我抵達學生會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

我聽見港會長的嗓音,走進房裡。

「打擾了,我來交報告。」

「喔,你特地跑一趟啊,謝謝。」

我將報告交給坐在椅子上的會長。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交給副會長也行呢。

但因為我拜託副會長午休時別採訪我,所以一到午休時段後,走廊上不知何時便不見她的身影了,她多半是在體諒我吧……早知道該趁下課時間先交給她。

「……嗯,沒有問題,細節部分就等之後再確認吧。」

會長大致瀏覽過報告後,這麼說道。

「你對天王寺同學、都島同學有什麼想法?」

她並未對我說明為何這麼問。

不過,她在此時這麼問,必定與選舉有關吧。

她倆是否適合成為學生會長……而這根本不必煩惱。

「對我而言,天王寺同學是我最為嚮往的人,她高雅公正,秉持高超的理想……連追趕她的背影一事,甚至都會讓我覺得驕傲。如果她成為學生會長的話,我們學校應該沒有人會踏上歧途。」

倘若是天王寺同學的話,應當能成為貴皇學院的理想楷模吧。

她成為學生會長後,這所學校的學生會以她的背影為標竿,活得更加高潔認真,我能這麼肯定。

「對我而言,最為期待成香未來有何發展,她所給出的答案永遠超乎我的想像,充滿了意外性……如果她成為學生會長的話,這所學校必定會颳起一陣嶄新的旋風。」

比起任何人,成香的未來更加令人期待,因此渴望她能全力以赴——成香對我而言便是如此的存在。相較於天王寺同學,她獨力所能完成的事或許渺小,但那又如何?在這世上,能獨立成就一番事業的人,反而更為稀奇。

若成香當上學生會長,這所學校的未來必定會邁向難以想像的方向,對眾人而言,雖然出乎意料,卻會向上成長,理應能締造一間更好的學校。

「……原來如此,我都會參考的。」

港會長用力地點點頭。

「附帶一提,這和選舉無關,但你是怎麼看待此花同學的呢?」

「此花同學……」

由於會長那順帶一提似地詢問,雖然不必那麼深思熟慮,卻不禁為之語塞。

我是怎麼看待雛子的呢?

——她是我最想守護的對象。

我當下浮現出這個答案,但無法對港會長這麼說,畢竟,雛子在表面上是一名完美大小姐,並不需要人守護。

「……她是一位完美的人吧。」

「……這樣啊。」

結果,我回答了一個中規中矩的答案。

港會長聞言,稍作沉思,但又點了點頭。

「我確實收到你的報告了……你還沒吃午餐吧?快點回教室吧。」

「是……我告辭了。」

我最後一鞠躬,離開了學生會室。

雛子應該已經在舊學生會館頂樓等我了,快點去找她吧。

伊月離開學生會室,又過了十分鐘後。

「打擾了。」

副會長敲了敲門,走進房間內。

「嗨,副會長,友成同學剛剛交了報告喔。」

「真的嗎?請讓我也看看。」

由於副會長表示出興趣,因此真希便將剛剛伊月繳交的報告遞給她。

此時,副會長注意到擺在桌上的能量飲料。

「……會長,妳又只喝能量飲料當午餐了?」

「不,抱歉,因為今天很忙。」

「這所學校就只有會長妳喝那種東西喔。」

「顛覆常理,扭轉世界,這就是樂王集團(我家)的理念。」

真希耍帥地說,副會長對她嘆了一口大氣。

之後,副會長默默無言地閱讀伊月的報告。

「……他真謙虛呢。」

「對,而且很正經,乍見之下,他的行程表可能很不起眼,但從他的寫法里,能感覺到充實感。」

打掃、讀書、運動,少年完成了這種極為正經的行程表,卻不感到無聊,報告上反而傳達出一種充實感。

「尤其是最後一句話。」

副會長望向報告下方。

伊月的報告最後這麼總結著:

『他誠懇的姿態影響著周圍的他人,看到他的努力後,也能獲得重新審視自己的機會。』

副會長念出這句話,思考了一會兒後,道:

「……這不是他本人寫的吧?」

「是吧,畢竟上面寫著『他』……正因為如此,你不覺得吸引人嗎?他的人品好到能讓人這麼認為。」

真希認為……補充這句的人,希望我們全面認識他的努力。

對方必定不允許友成伊月這號人物受到低估吧。

令人感受到一股超越友誼之愛的情感。

「我也看了妳周五和我共享的平日採訪報告,伊月同學很融入我們學校,根本不像是轉學生嘛。」

「對啊,他剛轉學來的時候,還有很多不足之處,但目前已能跟上課業進度,而且在體育表現上,也常常受到同學倚重。」

副會長似乎也對友成伊月這號人物抱持正面印象。

「妳也做了人物專訪嗎?」

「對,我剛好要來繳交。」

副會長將手上的紙張交給真希。

「我問了和他要好的四位同學他為人如何,結果如我在報告上所寫——」

副會長問了問友成伊月的同學有關他的為人。

舉例而言,北祐輔這麼回答:

『呃,他是個一往直前的優秀青年。』

旭可憐回答:

『嗯——……他擁有行動力又很努力,意外地博學多聞,還有很有趣!』

大正克也回答:

『我認為他對自己很嚴格,值得倚靠,又很有韌性。』

然後,住之江千佳回答:

『他看起來客客氣氣,但意外地不服輸……不過,他常常為了別人挺身而出,自我肯定度低。』

住之江千佳若無其事地指出伊月的問題,她的指正也可能不符實際狀況。但無論如何,他曾做出了讓與自己交好的人這麼認為也不足為奇的作為。

(……我想到幾個想問他的問題了呢。)

真希悄聲低喃,又望向副會長。

「謝謝妳,我會參考的。」

她將副會長交來的專訪用紙放在一旁。

「友成同學大概就像這樣吧……妳也看了另外兩人的報告了嗎?」

「啊,有,我聽說他們今天早上就繳交了,所以下課時來這裡看過了。」

繳交的報告放在學生會室明顯之處,因此真希告知幹部就趁各自方便的時間閱讀,副會長特地趁短短的下課時間來此看過報告。

「天王寺同學和都島同學都大受好評呢。」

「對啊,天王寺同學原本就廣受好評,都島同學也在今年的運動大會後受到同學們景仰,但在那之前有些不穩定……」

「都島同學是外表容易受人誤會的類型呢,不過,她目前身旁有此花同學和天王寺同學……她們倆不可能交上素行不良的朋友,就算她們自己願意,家人也不會悶不吭聲。」

真希家是樂王集團,家世背景即使在貴皇學院中也無比雄厚。

因此她知道,出身高貴世家的千金少爺的朋友多半會私下受到調查,畢竟,家長不會允許有朝一日將繼承家業的寶貝孩子交到壞朋友。

此花家與天王寺家必定也調查過成香,且持續有交流,那就代表雙方都判斷成香毫無問題……真希信任這種判斷。既然成香能通過這兩個家族的身家調查,她的人格便值得信賴。

「對我個人來說,反而有點擔心天王寺同學。」

「天王寺同學嗎……?」

副會長不明所以地歪著腦袋。

天王寺美麗這名女學生擁有卓越的成績,在學生會中也往往引起話題,她對這種人何處令人感到不安疑惑得不得了。

不過,實際上,在這次的學生會選舉中,真希最擔心的人正是天王寺美麗這號人物。

「她對此花同學的競爭心態好像很強,強到即使學年不同,也知道這傳聞……我擔心不久的將來我們學校也許會分裂成此花派和天王寺派,鬧得水火不容。」

此花雛子與天王寺美麗都極具魅力,正因為如此,假使她們的崇拜者分裂成兩派,開始鬥爭——事情將一發不可收拾。

「……那可能讓人嚇出一身冷汗呢。」

「對,希望是我杞人憂天。」

倘若化為現實,貴皇學院將化為前所未有的地獄吧。

這不僅止於學校內,甚至可能發展為家族鬥爭,是一場腥風血雨。此花集團與天王寺集團縱使賭上貴皇學院的經營權,開始一場壯烈的經營大賽也不足為奇。

「天王寺同學好像變得能坦然面對自己對此花同學的競爭心態了呢。」

「似乎是,看報告書的話,她本身也感受到自己心境上的變化……咦?都島同學的報告上也有類似的內容……」

真希心想「眼力不錯」。

自己也產生了相同的疑惑。

「其實我今天早上也注意到這一點,下課時間去找了天王寺同學和都島同學,問問她們為什麼會有這變化。然後,她們都給了我類似的答案。」

為何會產生變化?

天王寺美麗回答:

『是友成同學改變了我,我過去背負著錯誤的重擔,一路走過來……是他糾正了我。』

都島成香回答:

『那個,是伊月改變了我,托他的福,我變得能夠相信他人……也能和妳像這樣交談了。』

真希與副會長共享兩人的答覆。

副會長聞言,睜大眼睛。

「……這代表她們都是多虧了友成同學,才有所變化嗎?」

「照字面上去理解的話,就是這樣呢。」

那多半沒有不可告人的內情,因此能照單全收。

天王寺同學與都島同學都並非表裡不一的人。

然後,真希方才也問過伊月怎麼看待這兩人。

天王寺美麗與都島成香,他身為讓兩人產生變化的原因,到底是怎麼看待她們的,真希相當好奇便問了問——

(……友成同學非常了解她們,他之所以成為兩人變化的契機,多半絕非偶然吧。)

真希望向報告最後一行字,也這麼認為。

友成伊月這號人物擁有讓他人蛻變的力量,至少他在貴皇學院這種環境里,能夠順利扮演這種角色。

(……但還有一點疑問。)

於最後的最後,仍留有一點疑惑。

他是怎麼看待此花雛子的呢?真希雖然只是順口一問……但伊月的回答與另外兩人相比,莫名地膚淺。

完美無瑕的人,真希對伊月只提出這種答案覺得頗有蹊蹺。

此花雛子是完美的人——貴皇學子任誰都會這麼說,伊月既誠實又正經,對在班上經常一起行動的此花雛子只說出這點程度的感想,相當不自然。

「感情好是一件好事……」

副會長別有深意地說。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如果不兩兩一起就無法行動的話,會構成問題……這一點在選舉期間就會明朗化的。」

舉例來說——假使友成伊月落選,她們其中一人當選學生會長。

成為會長的人因為伊月不在身邊,而狀況欠佳的話,可就傷腦筋了。

友情誠可貴,但如果過度依賴朋友的話,將淪為無法自立自強的人。

「話說回來,會長,雖然和友成同學他們無關,但我調查完那名希望成為會計的男學生了。」

副會長開始報告其他事。

一如真希過去回答美麗的問題,希望成為學生會幹部的人並非只有前述三人。副會長提出的是候選人中的另一人,對方多半與伊月等人毫無關聯,是一名男學生——

「如會長妳所料,他好像有賄賂他人。」

「說得也是,我還在想他的人望怎麼突然變高了,真是的……居然靠賄賂購買好評價,真是個壞孩子。」

真希從書桌抽屜中拿出一張文件。

那是學生會幹部候選人的名單,她拿起筆,在名單上其中一個名字杠上橫線。

「要是大家的個性都像友成同學一樣就好了呢……真不愧是那高貴茶會的參加者,幸好天王寺同學和都島同學都正直又清廉。」

「說得也是,我們也能放心去調查了。」

「喂喂喂,這不是調查,是採訪。」

「啊……我失禮了。」

副會長失言,真希則委婉地指正她。

學生會目前正在採訪候選人們,但背後另有未告知候選人的隱藏意圖。

就是品行調查。

採訪並非謊言,真希所思考的《窺視幹部候選人的日常生活單元》將於選舉前完成並公開。

不過,借著採訪能順便釐清幹部候選人的人際關係,若有不自然之處,再仔細調查……

「副會長,不好意思,妳今天放學後能幫我找友成同學過來一趟嗎?」

「可以是可以……」

副會長用眼神詢問「是有什麼事呢?」。

「我只是想和他聊聊而已,內容可能會比較敏感,所以希望只有我們倆聊。」

「我知道了。」

放學後。

副會長帶我來到學生會室。

「我聽說會長有事找我……」

「對,先坐下吧。」

我依照會長示意,坐到沙發上。

學生會室里只有港會長一人,與我一起前來的副會長稍微點頭致意後,便離開了。成香與天王寺同學似乎並未被找來,看來是只有我與港會長兩人對談。

「包含副會長的採訪在內,我也讀過你的報告了喔,你上課態度認真,在家裡的生活也很了不起,是一位優秀青年。」

「……謝謝讚美。」

港會長單手拿著文件,道出讚美的話語。

然而,她並非只是為了說這些,而找我來的吧。

「我有兩件事想問你。」

港會長豎起兩根手指說道。

「第一件事,你和都島同學怎麼了嗎?」

聞言,我的心臟頓時狂跳一下。

真沒想到她會指出這一點……

我與港會長往來的時日尚淺,卻被她看穿了,代表我與成香或許出現了比想像中更明顯易懂的態度。

但我認為自己已經相當小心了……

「……不好意思,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但會努力不讓它影響到選舉。」

「這樣啊,那是無法跟我商量的事嗎?」

「對。」

這問題無法找學生會商量吧。

「……我知道了。那麼,第二個問題,這才是主題。」

港會長露出嚴肅的面容,繼續說:

「你有人可以依賴嗎?」

我不明白她這問題的意圖,過了一會兒後,開口道: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呢?」

「根據副會長的採訪內容,好像有很多人會仰仗你,但我覺得你本身很少依賴他人。」

港會長將文件放在桌上。

「學生會的工作恐怕比你所想的更加牽扯到情緒。」

「情緒嗎……?」

「對……會有很多人來諮詢煩惱,像是人際關係或家裡的重擔之類。」

這令我有些意外。

畢竟,這裡並非普通的學校,而是富豪子女所聚集的貴皇學院,與政壇與財經界有深厚關聯。若是這所學校的學生會,我原以為其工作將是更重大的任務,舉例而言,像是學校的財政或外交之類。

然而,並非如此。

「這所學校的學生自小時候起,都接受嚴格的教育,所以在實務領域上不太需要協助喔。因此,我們學生會應該陪伴的反而是感情方面的問題。加入學生會後,面對敏感問題的頻率將相對增加。」

港會長仔細地說明。

「我確認過其他人的採訪結果,你也許擅長解開人際關係的問題,有很多人說多虧有你,才能夠改變……就這一點而言,你是適合加入學生會的人才。」

有人願意給予我這樣的評價啊。

令我單純地覺得光榮。

「不過,一旦加入學生會後,必須關照的人會一口氣變多……我啊,很擔心到時候你能不能維持平常心,因為你好像容易把問題悶在心裡。實際上,你也不願意和我商量我問的第一個問題……」

「那是……」

有關這一點,我只是覺得和港會長商量不妥,那是我與成香之間的事,無法輕易對他人提起。

不,但是……那我要找誰商量呢?這就是會長的主張吧。

聽她這麼一說,我發現自己的確不打算找人商量此事。

「考慮到你在經營大賽的表現,你很擅長找到合作夥伴,但你沒人可以商量心事吧。」

「……或許吧。」

我無法反駁。

我的確很少找人商量事情,我雖然不覺得這是一件壞事,但不找人商量與無法找人商量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我屬於……哪一種呢?

「畢竟這所學校的學生都容易累積壓力呢,你自己也清楚吧?」

我知道……

雛子、天王寺同學、成香與眾人都背負著重責大任。

「有人因父母的期許感到痛苦,有人因婚事引起爭端,有人因跟不上課業而自卑……這所學校學生心中的煩惱都很沉重,你知道同時處理多件這類煩惱時會怎樣嗎?」

我稍作想像,但腦海中無法浮現出具體的想像。

我搖了搖頭,請會長告訴我答案。

港會長開口道:

「就是啊……我們自己也會被壓垮啊,思緒亂七八糟……雖然想一一處理,但這些煩惱都是同時並行,又因為那是敏感的問題,而無法隨意回答。不過,如果謹慎行事的話,又太花時間……」

港會長嘆著氣說。

「然後,久而久之不禁就會這麼說——你是不是也有問題啊。」

我不禁「啊……」了一聲。

鐵定不能說出這句話。

諮詢者的煩惱或許原本真的起因於本人的怠慢,但港會長所說的是當提供意見方懶得思考,為了拒絕對方而這麼說。

如果我對雛子這麼說的話,會變成怎樣呢?

對天王寺同學、成香這麼說的話……我真的不敢想像。

「你就當我多管閑事才這麼說,但學生會的工作經常會讓人覺得心累,如果可以的話,去找一個什麼都能商量的人比較好。」

港會長柔和地微笑道。

既然我想邁向學生會這種需肩負責任的地位,便下意識地認為自己未來將陪人諮商,但我不一定永遠都能是這一方。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不好意思,特地找你過來。」

港會長稍微伸直背脊。

「……你有什麼問題嗎?」

「……我有一個問題。」

我或許不應該問……

「妳剛才說的……是經驗談嗎?」

港會長聽見問題,淡淡一笑,說:

「我無可奉告。」

我離開學生會室後,下意識地走在校舍之中。

(……商量的對象啊。)

我感到被人踩中痛腳。

港會長多半並非指出一個致命的問題,她也說這是她多管閑事,與其說是重大問題,更像是單純在意而已。

儘管這麼說,她指出的這一點讓我甚至無法出聲反駁,因此也無法忽視。

我決定邁向企業顧問這種職業,亦即是委託人的諮詢。因此,我致力於學習協助他人諮商時應有的言行舉止。實際上,我在經營大賽中接到成香、旭同學與大正的諮詢,並引導他們解決問題。

不過,或許因為我這種心態過強,而從未考慮過自己可以找尋的諮商對象。

尤其從未意識到並非是公務方面,而是私事方面的諮商對象。

當我邊走向雛子等待的教室,邊思考時……

「伊、伊月!」

成香的聲音自走廊上傳來。

她一直在找我嗎?她快步朝我走來。

我們兩人目前應該是處於彼此覺得尷尬的距離……但成香似乎無暇顧及此事。

「成香,怎麼了?」

「喔、喔喔,我有點事想找你商量。」

成香有些難以啟齒。

我是否曾像這樣找人商量過呢……?

我總覺得非常羨慕成香的單純。

「那個,有點不好說,所以希望你別對別人提起……」

「好,我和妳約好了。」

成香似乎真心感到困擾,於是我便用力點頭。

她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開口道:

「我、我被人告白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港會長的話從我腦中飛向了九霄雲外。

告白?誰?……成香嗎?

意思是,有人向成香告白,她不知如何回應嗎?

「妳、妳……」

我的臉繃緊到連自己也能明白的程度,道:

「妳居然找我商量這件事……!? 」

「因、因為這種事我只能找你商量了啊……!!」

再怎麼說,成香也了解找我商量此事有多尷尬。

突如其來地展開一段三角關係,有人喜歡成香,但成香才剛剛表明她喜歡我……

我明明還沒回應成香的告白,成香就來找我商量應該怎麼回覆別人的告白……

「喔,啊啊,唔……」

「伊、伊月,你不要緊嗎!? 你發出很奇怪的聲音喔!? 」

「我不要緊……只是大腦有點感覺快燒壞了……」

「你真的不要緊嗎!? 」

大腦的負荷過大,使我難以言語,縱使是貴皇學院難解的考試,也不曾讓我這麼燒腦吧。

冷靜點……

這狀況使人頭疼,但就是得依序整理吧。

「……我也認識向妳告白的人嗎?」

總之,我想先釐清這三角關係的全貌。

不過,成香聽見我的問題後,面有難色地說:

「……不好意思,我想對這一點保密,畢竟這也關乎對方的隱私。」

那倒也是。

我雖然能夠理解,但腦中不經意地浮現出一名人物。

(…………難不成是北嗎?)

倘若是我的熟人,又向成香告白的話……多半是北吧。他從運動大會後,就十分在意成香。因為我不想過度介入,而做出不識相的事,所以裝作不知情,但或許是經營大賽結束後的鬆懈氣氛鼓舞了他,讓他決定告白了吧。

「對方明確地說喜歡妳嗎?」

「……有這麼對我說。」

成香點了點頭。

看來不可能是一場誤會。

這段三角關係的另一人或許是北,我想到這裡,對成香找我商量的內容產生一股強烈的真實感。

告白絕非能輕易而為的事。

尤其是貴皇學子更是如此,他們的未來展望在某種程度上已規劃完畢,戀愛的自由度非常低,這也代表很可能遇到種種阻撓。

父母的目光、公司的目光……若無面對這些挑戰的覺悟,是無法自由戀愛的。

成香理應也是如此。

我尚未對她這份覺悟做出任何回應,在這情況下能否陪她商量呢?

「……抱歉,我不能陪妳商量這件事。」

我心中湧起一股窩囊,並向她道歉。

「我沒有先回覆妳的話……就不應該陪妳商量這件事。」

「唔…………那倒也是。」

成香似乎察覺出我的心情,點了點頭。

「不、不過,那麼我就必須自己處理這種心情了啊……」

「不,所以說,那就是我目前的心境……」

「對、對耶……你也因為我,而抱著這種心情……」

「別說了、別說了!事情會變得更複雜啊!」

在這種關鍵時刻為什麼要搞什麼三角戀……身為其中一角的我沒資格這麼抱怨嗎?

「嗚、嗚嗚嗚……好難受……戀愛這種問題有這麼難嗎?如果像劍道比賽之類,能全部過關斬將就好……」

「妳是戰鬥民族喔……那樣的話,就只是妳一人大殺四方而已吧。」

「……的確是。」

成香稍微冷靜了一點。

「唔唔……我的胃……我的胃最近好痛……」

「……我也痛了起來了。」

我們兩人一起撫摸著腹部。

戀愛都會伴隨胃痛嗎……?

一輛漆黑的轎車停在此花家宅邸前方。

「歡迎回來。」

當我與雛子、靜音小姐一同下車後,守衛便深深一鞠躬,出來迎接我們。裡面包含日前與我比劃的男子,是那第一場比賽中贏過我的人……我在那之後從未見過第二、三場比賽的保鑣,他們莫非開始第二次關在山裡修練武藝了嗎?

「呼咿~……今天也累了。」

雛子在我身旁放鬆肩上力道。

我以眼角餘光望著她的身影,回想起港會長對我說的話,與成香找我商量的事。

我是怎麼看待成香的呢?

「……伊月,你怎麼了?」

我察覺到雛子驀地抬眸凝望著我。

「你一臉面有難色……」

「……沒事,我在想點事情。」

我短暫地想「找雛子商量看看不知怎樣?」。

不過,又在心中踩了剎車……雛子是值得倚靠的對象,我當然知道,儘管如此,我也不想讓雛子像現在一樣擔心。

我想讓她隨時都安安心心,她受到家業重擔所苦,至少我陪伴在她左右時,希望她能心情安詳地生活。

因此……我不會找她商量。

畢竟我是她的侍從。

我不想摧毀這段關係。

「話說回來,三天後會舉辦此花集團的社交舞會。」

我們走進宅邸後,靜音小姐這麼說。

「大小姐預定會參加,也請伊月同學你參加。」

「我知道了……這次的參加者只有此花集團的人嗎?」

「此花集團和相關人士都會來,主辦人是老爺,我們姑且也算是主辦方,所以為免失禮,請你趁現在開始複習禮儀。」

我再次點頭說「我知道了」。

據參加陣容看來,比較偏商業聚會的氣氛,這次天王寺同學與成香這類學校友人並不會參加吧。

社交活動用的西裝已經全數送洗完畢,我的體型幾乎沒有改變,因此尺寸應該沒問題,但以防萬一,還是先穿穿看吧。

「女僕長。」

當我打算回到房間時,一名女僕自走廊另一端走來,走向靜音小姐。

「怎麼了?」

「就是……」

那似乎是什麼重要的事,靜音小姐聽著聽著,表情逐漸變得緊繃。

女僕說完話後,低頭致意,走回走廊的另一端。

「靜音小姐,發生了什麼事嗎?」

「預計在社交舞會上提供料理的廚師似乎身體不適,必須立刻找尋替代人員。」

靜音小姐將手指放在下巴上,頓時陷入沉思。

「……伊月同學,平野同學這時候已經從學校回到家了嗎?」

「咦?……這個嘛,現在應該已經過了放學時間了。」

我用手機確認時間,並點了點頭。

然而,她在這種時候這麼問,莫非——

「就拜託平野同學吧。」

靜音小姐一臉冷靜地這麼說。

「呃……從今天起的三天,請大家多多關照。」

幾小時後,我與雛子、靜音小姐一同站在豪宅玄關等待,這時百合揹著背包走了過來。

她的表情不似平時毅然,而是因為緊張而緊繃僵硬。

「一如我在電話中的說明,請妳在三天後的社交舞會中,擔任其中一位烹飪人員。因為已經決定好菜單和使用食材了,就請妳在這三天內學會所需的烹飪技術,在舞會當天負責輔助烹飪。」

靜音小姐再度向百合解說狀況。

原來如此,既然已經決定好食材與菜單,所以必備的烹飪技術也是固定的啊。靜音小姐似乎判斷只要百合在這三天內瘋狂練習那些技術的話,也能作為烹飪人員大展身手。

「妳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

靜音小姐這麼詢問,百合則搖了搖頭。

不過,我在一旁聽著聽著,有所疑惑,便舉手問:

「這三天……百合,學校那邊要怎麼辦?」

「我會請假喔。」

百合理所當然地說。

「我想你也知道,會有很多紳仕名媛參加大企業的社交舞會,也就是說,大家的口味都很刁……在這種場合上,不能推出火候不到位的菜色。一流廚師必須從好幾天前就縝密地商議,研究出最適合的菜肴……能參與這麼珍貴的場合,學校那邊應該不管幾天都能請假的。」

她言語之間滲透出一股決心。

於此同時,我感到強烈的敬意。對百合而言,社交舞會的廚房是一項必須抵達的目標吧。不能抱持著不上不下的心情踏入該處,因此能感受到她強烈的意志。

「請別擔心學校方面。」

靜音小姐望著百合說。

「我剛才聯絡了妳的班導,說明了事情原委,妳這三天算是請公假。」

「咦……謝、謝謝您,竟然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畢竟是我們突然拜託妳,做這點小事是應該的。」

真不愧是靜音小姐。

迅速且圓滿地支援。

「……不好意思,我還是想問一件事。」

「什麼事呢?」

百合有些委婉地問:

「請問為什麼會選我代替呢?」

這問題極為合理。

靜音小姐露出一如往常的正經面容,開口道:

「因為我判斷在這狀況下,妳也值得信賴。」

她接著說:

「暑假以後,請妳周六日來廚房幫忙,妳的工作態度非常認真。我聽其他廚師說妳也能快速學會知識和技術,不只事前備料,擺盤和調味部分也能勝任。實際上,廚師們多次請妳負責調味,那每一道菜都很美味。」

我與雛子也吃過好幾道百合負責調味的菜肴,都很好吃,甚至於甜點方面,她也嘗試研發新菜色。

「從以上這幾點判斷,妳當然具備相應的實力……我想請妳嘗試一次站上大舞台的經驗,趁這機會期待妳有更進一步的成長。」

靜音小姐平淡地說。

她的嗓音雖然感覺不出一絲情緒,但我認為那是她善解人意之處。她或許想說……這次指名百合併非基於個人溫情,是百合透過自己的努力爭取而來的成績。

百合聽著聽著,抿緊了嘴唇。

她的手微微地顫抖著。

「謝謝您……我會努力的!!」

「妳幹勁十足真是太好了,在社交舞會之前妳都能自由運用廚房,也請盡情使用食材。」

靜音小姐或許看出百合充滿幹勁,甚至為她安排練習的環境。

「百合,加油,嘗味道這點小事,我都願意奉陪喔。」

「是你說的喔。」

我能做的頂多只有試吃而已——我這麼心想並發言,但見到百合不懷好意地笑了笑,發現自己講錯話了。

「我就讓你試吃到胃爆炸。」

「……還請妳手下留情。」

幸好我還沒吃晚餐。

而且……我的大腦因為煩心的事而凝結,恰好能藉此讓腦筋一片空白。

「也能拜託此花同學嗎?」

百合望向雛子。

「好,當然可以,但是我食量小,所以不知道能幫多少……」

看來妳剛剛是吃了洋芋片吧。

到了晚上。

「嗚……吃太多了。」

我躺在床上,摩娑著肚子。

我平常這時間總是與雛子在一起,但雛子今天也因為吃了太多百合的試作品,肚子不舒服,早早回房間去了。

『已經……吃不下了……極限了……』

我回想雛子在餐廳里,露出一臉要死不活的神情,宣告棄權。

附帶一提,我也吃不下了。

百合目前似乎仍在廚房裡練習……

(……她再怎麼說也會緊張呢。)

百合剛來到宅邸時,緊張得我前所未見。

這也沒辦法,畢竟事出突然,而且這份工作責任重大。

當我闔上雙眼後,腦中便充滿了我尚無答案的種種思緒。

(成香……)

我腦中浮現某名少女,並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當臉頰被吻時我真的很驚訝,但意外地能輕易接受,莫非我早已下意識地注意到成香的好感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成香是從何時喜歡上我的呢?

我總覺得不是我們在經營大賽中搭檔時,而是更久以前……或許是我來貴皇學院以前了。

如此一來……好吧,也有種種釋懷之處。

當成香知道我住在此花家時,曾尖叫「好狡猾!」,那句話里也包含著她喜歡我的私心吧。

當她與雛子比賽打網球時也是。

我久違地留宿都島家時也是。

成香一直都對我……

(……這有點太自戀了吧?)

我可能是自我意識過剩了。

從那時候起,要說的話我是覺得她喜歡我,但我不清楚在成香心中是否已醞釀成愛意。

無論如何……成香那麼不善溝通,真虧她能大膽決定告白。

那必定需要超過他人數倍的勇氣吧。

(我必須……回覆她。)

我今後想與她建立怎樣的關係呢?

怎樣的關係…………

………………

…………

「……月。」

我聽見聲音。

「……伊月。」

又聽見聲音了。

我舒適地處於半夢半醒之際,慢條斯理地睜開雙眼。

「伊月,起來。」

「欸……」

眼前是百合的臉。

「……咦?百合……?」

我坐了起來,用朦朧的大腦思考狀況。

看來我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我雖然已換上居家服,但還沒刷牙,完全掉以輕心了。

我望向時鐘,現在是凌晨兩點。

「……這麼晚怎麼了?」

聽我這麼一問,百合的雙頰有些緋紅,道:

「……是你說我隨時都可以來的吧。」

我的確講過——

我回想起過去當百合搭車回家,而我同行時的事情。我想提供她能放鬆休息的地方,就對她說能隨便使用我的房間。

然而,我雖然說隨時都行……但她為什麼會在這種時間來呢?

百合為什麼呈現壓在我身上的姿勢呢?

她一臉嚴肅,彷彿不會放我逃走,她微微冒汗,雙頰泛紅,輕聲呢喃。她的緊張宛如傳染給了我一般,令我也因為過於緊張,而咽下唾沫。

這莫非是夜襲——

「伊月,拜託了——幫幫我!!」

百合壓在我身上,雙手合十,對我低頭。

我則默默地望著她垂下的頭。

「照現在這樣會趕不及的!」

我見她苦苦哀求,大腦隨即冷卻下來。

原本睡迷糊的大腦清醒了過來,我似乎產生了蠢蛋般的誤會。

「所以,雖然抱歉你還很想睡——」

「——我知道了。」

我輕輕推開百合,立刻走下床鋪。

我無視百合眨著雙眼,稍做伸展。

「我要做什麼?」

「我希望你幫我做很多事,但……你在這時間被挖起來,都不會生氣啊。」

「因為妳就是那麼傷腦筋吧?」

「…………對。」

百合歉疚地點點頭。

舉例而言,如果我被長相與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突然叫醒,多少會有些微詞……但畢竟對象是百合。

她不是毫無理由就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那個,謝謝你,幸好你不需我多說。」

平常受她幫助的人可是我。

不只是現在,她從以前就很照顧我。

如果能助百合一臂之力的話,無論多麼想睡,我都能趕走睡意。

「如果能幫得上妳的忙的話,我也會很開心喔。」

「~~!? 所以說……!別說那麼沉重的話……!!」

「但這是我的真心話啊。」

「啊——吼唷!快去準備啦!」

百合羞到連耳朵都紅了,迅速地走出我的房間。

既然要進廚房的話,穿有清潔感的衣服比較好吧。我打開衣櫃,拿出一條休閑褲與襯衫,立刻換上後,也跟著走出房間。

我與臉上依舊羞紅的百合一同走去廚房。

「妳是問靜音小姐我的房間在哪裡的嗎?」

「對,我想之後拿東西給你吃,所以先問過了。好吧,結果我一直都沒空去,而你也睡著了……」

百合或許有先敲門,但因為我沒鎖門,她就直接走了進來。算了,事到如今就算被百合看到睡臉,也沒什麼好害羞的。

我平日晚上都會在房裡念書,為了讓雛子隨時都能來,不會鎖上門。我今天雖然恰好早睡了,但也多虧如此,並不會難以清醒過來。

「那麼,先請你幫我備料吧。」

「了解。」

當我抵達廚房後,百合便迅速地下達指令。

我將百合交給我的圍裙穿上,開始備料。因為我多次在餐飲店打工,所以能勝任備料這點小事。

百合在一旁一臉認真地盯著筆記上的菜單。

「……速度必須再提升,我還沒徹底掌握香煎的時機嗎?但也不能犧牲皮的口感……」

她目前似乎正在練習魚料理。

食材是一種名為紅葉鯛、盛產於秋季的魚類。香煎則是法國菜的烹飪法之一,指的是用平底鍋煎烤。透過香煎方式煎出來的魚在魚皮部分會香脆可口,魚肉則鬆軟柔嫩。

我借著學習餐桌禮儀,也學會了這些知識。

然而,我不會煮飯。

我將備完料的魚交給百合後,她便立刻開始烹調。

「感覺妳沒事了呢。」

我望著默默動著菜刀的百合,不禁這麼說道。

「什麼意思?」

「因為妳剛到宅邸時,看起來很緊張。」

「啊……那樣啊,但我那時候並不緊張。」

我不解地歪著腦袋,「嗯?」了一聲。

她並不緊張嗎?

「因為我心裡很澎湃啊。」

百合點燃瓦斯爐的火,這麼說道。

「我目前偶爾能負責調味,但基本上還是只能做備料而已……我想趁這機會,順便爭取更高的位置喔,所以對我來說,這次代打是一決勝負的時刻。」

百合邊調整火侯,邊這麼說。

是我誤會了——她起初便毫不緊張。

百合只是因為野心勃勃,而亢奮得顫抖而已。從她聽見靜音小姐請她代打後,腦中多半只剩下要使盡渾身解數的意志了吧。

聽見百合的決心後,我——用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好!」

我發出「啪!」一聲巨響,百合嚇了一跳,轉頭看我。

「你、你幹嘛突然……」

「沒事,我也想更加專註。」

成香的事情、港會長對我說的話……我腦中有許多煩惱,但目前都暫且擱置一旁吧。

首先要專註於眼前的事。

而且——我也想到了如何解決煩惱了。

「姑且先和你共享這份菜單,但我可能會做一些變化,就當作參考吧。」

「不是已經決定好菜單了吧?可以做變化嗎?」

「如果是好變化的話,絕對會通過,因為這裡的廚師都是這樣的人。」

在我不知情之處,百合與此花家的廚師們已經建立起信賴關係了。

不過,這樣啊……

有做變化的空間啊。

「……我看了這次社交舞會的參加名單。」

「參加名單?為什麼……話說,你有許可權看那種東西嗎?」

「我想說可能會遇到這種事,所以先請靜音小姐給我檔案了。」

我原本打算明天之後再著手,但趁現在先開始吧。

「統計出年齡、性別和出身的話,就能看出需求吧?……我也確認看看出菜的時間好了,可能的話,還要比照過去社交舞會的資料……」

換個看法,料理也是一門生意,如果用與經營大賽時相同的要領分析資料的話,勢必能看出一些端倪。將參與社交舞會的人當作市場,思考提供何種商品,才能符合需求。

既然已經決定好菜單的話,事到如今分析也沒有意義,但假使百合要做一些變化的話,可就另當別論了。

我立刻從房間拿來筆電,開始分析。

「……就是因為你這樣,所以我也燃起了鬥志喔。」

百合在我背後悄聲說……但我聽不清楚。

「妳說了什麼?」

「沒事!」

當我轉過頭去,見到百合正認真地盯著平底鍋。

而她的神情有些樂在其中。

白天在學校接受採訪,晚上協助百合。這種忙碌的日子轉眼過去,終於到了社交舞會當天。

這次的會場位於東京都內的高級飯店,包下了位於高樓層的豪華宴會廳。舞會用餐形式採取能順暢歡談的站立式宴會,我們一走進會場,就發現場內已經冠蓋雲集,眾人相談甚歡。

由於不能被人發現我與雛子同住一個屋檐下,因此我們各別入場。我與靜音小姐一起走進會場後,等待著將與華嚴先生一同到來的雛子。

「伊月……」

背後響起了雛子的嗓音,我回過頭去。

雛子身穿淡綠色晚禮服,開啟大小姐模式的雛子氣質高雅,但五官仍稚氣未脫,很適合這種粉嫩的色調。

「雛子,那是新的晚禮服嗎?」

「嗯,因為天氣快要變冷了,所以請人用較厚的布料裁製的。」

從那並非買的,而是請人製作這一點,她果然是資產階級。

也罷,我穿的西裝也是請此花家準備的啦。

「很適合妳呢。」

「嗯呵呵……也很適合你喔。」

雛子喜孜孜,羞紅了臉。

部分原因由於季節轉變,我們彼此的衣著都換季了,平時雖然一起生活,但在這季節,會驀然感受到一些變化。

「那……雖然麻煩,但我還是去問候問候吧。」

「好,我在後面偷偷看著妳,要是有什麼事的話,我會馬上衝過去。」

雛子一臉嫌麻煩似地打算前去問候賓客。

我們總是像這樣分別行動——

「伊月同學,今天請你和大小姐一起去問候大家。」

「欸?」

靜音小姐原本在一旁等待,這時突然這麼說。

「可以嗎?」

「沒有問題……你實際去繞繞就知道了。」

我雖然不解其意,但姑且照她所說,與雛子一同四處寒暄。

手裡拿著玻璃杯相談甚歡的男子們,一見到雛子後,便忽然停止交談,讓出兩人份的位置。這畫面讓人一目了然,雛子在上流階級中究竟受到多麼特殊的禮遇。然而,作為交換,她必須背負重責大任於一身。

「雛子,晚安。」

「晚安。」

對方似乎從雛子小時候就認識她了,態度很輕鬆。

「哎呀,這邊這位同學是……你莫非是友成同學?」

向雛子打招呼的男子望著我的臉這麼問。

「我是,呃,請問您為什麼會認識我……?」

「我曾聽華嚴會長提起過你,聽說他女兒雛子今天會和友成同學這位朋友一起參加社交舞會。」

他們聊過這些啊……

我察覺出靜音小姐為何說沒有問題的理由了。

「我看過了經營大賽喔,你所提出的創意都超越了遊戲的範疇,有好好正視現實層面……你不只恰好擅長遊戲呢,能感受到你也有認真學習現實世界中的經商之道。」

「……謝謝您的誇獎。」

我沒想到會在這裡被人誇獎經營大賽的表現,我感覺這有些不像自己的事,並向對方道謝。

之後,我與他們稍微聊天后,又與雛子一同逛會場。

無論我向誰寒暄,對方似乎都認識我,我知道經營大賽頗受財經界矚目,但那影響力超乎想像。

認識我的人變得這麼多……

我沒來由地覺得這毫無真實感,不知不覺就走到這一步……

「別發獃。」

當我們問候完賓客,繼續在會場中走動時,有人對我這麼說。

我轉過頭去——見到華嚴先生。

靜音小姐也在他斜後方,不發一語地向我點頭致意。

「你要更抬頭挺胸,站在雛子身旁的人不該盯著地板走路。」

「對、對不起。」

或許因為我正在發愣,眼神便下意識地往下垂了。

「那個,華嚴先生,請問您為什麼要向大家介紹我……」

「你在經營大賽中創造出那麼優秀的成績,卻和雛子之間到了現在還沒有往來的話,反而不自然吧……你之後都能維持這樣的距離。」

華嚴先生這麼說,並轉身離去。

「怎麼樣呢?」

靜音小姐問我。

「和大小姐並肩參加社交舞會的感想如何呢?」

我無法立刻回答她的問題。

我回想起剛成為侍從時……雛子與造船公司的董事聚餐。當時雛子或許因為累積了疲勞,不幸在董事們面前執行了三秒定律,破壞了聚餐的氣氛。

我當時在聚餐的場合上,甚至不被允許站在雛子身旁。因此,我無法幫助雛子。

不過,我這次能隨時陪伴在她左右。

我目前就站在她身旁。

「……我不想只限於今天才能看到這樣的景色。」

伴隨著一股洶湧高漲的決心,我這麼說。

「有朝一日我想成為能理所當然地站在這裡的人。」

「好,我會為你加油打氣。」

靜音小姐似乎也很滿意我的回答,跟在華嚴先生後方離去。

當我打算再繼續問候賓客時,發現雛子的腳步莫名地變得有些僵硬。

「雛子?」

「……嗯呣。」

雛子滿臉通紅,羞澀地垂下頭去。

我冷靜地思考後,發現自己可能講了很難為情的話,一旦回想起來,感覺連我也腳步僵硬,於是望向遠方,讓心情平復下來。

「嗨,你們倆。」

此時,一名俐落地身穿高雅西裝的高䠷男子走了過來。

是琢磨先生。

「呃——……」

「哈哈,雛子,別因為有我在,就停止演戲喔。」

雛子明顯地表示抗拒,但琢磨先生毫不在意。

「伊月同學,你有好好打招呼嗎?」

「有,大概……」

「那就好。」

那是什麼意思?我與此花集團的人締結緣份,對琢磨先生而言,算是正中他下懷的事嗎?

……我想太多了嗎?

對方是琢磨先生的話,就會不禁思考是否有內幕,但他或許只是正常地在誇獎我。

「話說回來,你看那邊。」

琢磨先生指著一旁的桌子這麼說。

兩名男子正在該處尷尬地彼此寒暄。

「喔、喔喔,真是幸會,您是濱田汽車的……」

「您、您好,此花汽車執行長……哈哈哈……」

雙方都冷汗直流,並儘力裝出假笑交談。

這使我額上流下冷汗。

「唉——都是你的錯,害人家的關係變得尷尬了。」

「那、那是我的錯嗎……!? 」

「當然是啊,因為你在經營大賽中說濱田汽車想收購此花汽車……」

我說過……!我是有說過沒錯……!

然而,那隻不過是我分析了遊戲內的濱田汽車……不對,等一下喔。

「……在經營大賽中操作濱田汽車的人不是您嗎?」

「話說回來倒也是耶,那我們就是共犯了呢。」

就不能設法讓這件事變成是琢磨先生單獨犯案嗎?

「好吧,剛剛是我半開玩笑。」

「半……?」

不是全部……?

琢磨先生責備似地瞪著我,道:

「正因為那是遊戲,所以才能用玩笑帶過,要是在現實中那麼做的話,會演變成嚴重問題的。」

他忽然露出嚴肅的表情說:

「就算以為自己下了最佳的一步棋,有時也會樹立意料之外的敵人……你認為這時候要怎麼做呢?」

琢磨先生用試探的眼神望著我。

假若這次的事情發生於現實之中——開始了這樣的思考實驗。

既然因為自己的行為,不幸樹立了敵人,那麼應該別由自己貿然行事。既然如此,我應該做的就是——

「拜託像您這樣的人。」

「那樣就對了。」

他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你就以這個步調,學學如何掌握人心。」

「您說掌握人心……」

「人脈會循環,只要知道這一點,就能掌控他們。」

琢磨先生這麼說,並走去其他地方。

人脈會循環,這句話雖然抽象……但不知為何,我隱約能夠理解。

每當與琢磨先生交談時,往往不知為何會像這樣理解一些事,這是因為我們的感受相同嗎?

「呣——……」

我不經意地望向一旁,見到雛子不悅地鼓起臉頰。

「……雛子?」

「別依賴他……依賴我。」

雛子揪著我西裝的衣襬,這麼說道。

我見狀,忍俊不住。

「說得也是……我會那麼做的。」

我不太想勞煩雛子……但因為琢磨先生有種深不見底的詭異感,所以當剛才的狀況真的發生在現實世界的話,我或許會選擇仰賴雛子。

「已經繞完一圈了,妳要趁現在吃點什麼嗎?」

「嗯!」

我與不讓旁人發現偷偷停止演戲的雛子,一起走向擺放著菜肴的桌子。在社交舞會上往往因為忙於應酬,而難以用餐,但這次似乎沒問題。由於參加者都是此花集團的相關人士,因此對雛子而言,多是已經認識的人,能很簡短地問候完畢。

我拿起盤子,看向擺在桌上的餐點。

其中也有香煎紅葉鯛。

「這是百合做的菜呢。」

我與雛子一起將香煎鯛魚放在盤子上,嘗嘗味道。

「……很好吃對吧?」

「嗯……這真的很好吃。」

我的味覺沒有問題,雛子也給予高度評價。

我自然而然地環顧會場,也見到其他在吃香煎鯛魚的人,他們不以為意地吃下這道菜……又稍微睜大眼睛,專註於用餐上。

感覺不錯,百合做的菜受到眾人肯定。

而且,這味道……正因為我過去幾天的幫忙,所以知道,這並非當初決定好的食譜,而是百合稍作變化後的口味,不枉她多番嘗試,獲得主廚批准了。

「總覺得看著看著,連我也引以為傲起來了呢。」

「……你那麼明確地稱讚我的話,我會有點害羞耶。」

就在我在會場上感慨萬千地眺望著用餐的人時,背後傳來百合的嗓音。

「百合——」

我呼喊那嗓音的主人,又隨即僵住不動。

百合身穿美麗的晚禮服,黑色的禮服設計簡樸,因此顯得高雅大方。有別於平時的她,有種成熟的氣質。

「百合,妳那打扮是……」

「是主廚的心意喔……但我有說不必啦。」

她雖然這麼說,但還是能看出她其實很高興。即便因為不熟悉的打扮而有些困惑,但能穿上漂亮的衣物,還是讓她很開心吧……我懂這種心情,當我成為侍從後,獲得穿上高級衣服的機會,常常感受到緊張與喜悅。

因此,我也知道這時候說什麼對方會覺得開心。

「很適合妳喔。」

「唔……是、是喔?但我沒什麼信心耶。」

百合難得顯得沒什麼自信。

「好吧……謝啦。」

百合別過雙眼,這麼說道,她朝向我的側臉染上紅暈。

雛子也微笑著對百合說:

「真的很適合妳喔。」

「謝謝……聽此花同學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

喂。

也信信我說的話啊。

「這代表妳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嗎?」

「但還要收拾,在那之前都沒事做,所以主廚叫我來實際看看客人的反應。」

廚房多半已經跨過忙碌的巔峰,有些空閑了吧。畢竟是百合,肯定是打算全力以赴地工作,但主廚應大概是隨便找個理由,讓她休息吧。

我再度望向用餐的大人們。

「百合,妳做到了。」

「對——小事一樁喔!」

百合喜孜孜地笑著說。

我其實想在這裡與她擊掌,但過於吵鬧的話,可能會讓旁人對雛子也產生負面印象,我只能自重。

「這道菜是妳做的嗎?」

此時,一名位於附近的男子向百合攀談。

他似乎聽見了我們的交談內容。

「啊……是的,我姓平野。」

「妳幾歲了?」

「十七歲。」

男子頓時露出驚訝的神情……也罷,因為百合身材嬌小,也許會被誤認為是此花集團相關人士的千金。

「抱歉,說得晚了,我是做這個的。」

男子動作嫻熟地將名片遞給百合,我只稍微瞥到了一部分,名片上寫著類似餐廳老闆之類的資訊。若在街上有人突然給自己名片,會覺得詫異,但此處為此花集團的社交舞會,也不必擔心對方偽裝身分。

「這、這間店……是那家三星級的……?」

百合收下名片,並感到驚愕,男子點了點頭。

他似乎是相當知名的餐廳老闆。

「平野小姐,妳要不要來我店裡工作啊?要是妳的話,只要磨練十年,就能當上主廚吧。如果有需要的話,也能去歐洲學習廚藝喔。」

主廚一詞偶爾會被當作大廚使用,但那並不正確,在料理界中主廚這項頭銜指的是主導整間廚房的職位,基本上每一間店都只有一人。

百合這次負責做法國菜,既然能從這滋味中感受到前途無量,這名男子經營的應該是法國餐廳吧。如此一來,即使他在法國菜的正統發源地·歐洲有門路也不足為奇。

這——這很驚人吧?

百合打開廚師通往成功的道路了吧?

「您的邀請讓我備感榮幸,謝謝您的美意。」

百合深深一鞠躬。

我原以為她會顯而易見地為此感到開心,但她的反應比我所想的更加冷靜,不僅如此,她彷彿擔心什麼似地,眼中蕩漾著一縷不安。

「但我有一個問題……如果我答應您的邀請,我將會成為貴餐廳的專屬廚師嗎?」

「對,我的餐廳不是隨時都在征廚師,如果妳接受我剛才的邀請的話,從下個月起就要請妳住進員工宿舍和工作了。」

這位餐廳老闆理所當然地說,他雖然並未明說,但從他發言之中,能感受到百合必須因此休學。

百合也心知肚明,不能輕易為這份工作機會感到開心,她的確能因此踏上廚師的理想之路吧,但要犧牲的事物實在過多。

尤其是以百合的狀況而言,她將犧牲的不只是學業。

「我目前在我家的店裡幫忙,能否兩者並行呢……?」

老闆聽見百合的疑惑,稍作思考後,回答:

「會有困難呢,我們一旦聘用廚師後,也不想隨隨便便地栽培對方,免得高不成低不就。」

我感到這位老闆的語氣裡帶著他的尊嚴。

他並非只是要僱用百合,既然是看好她的前途,才加以僱用的話,就必須負起責任,栽培她成為一流的主廚。

雖然令人感恩……但對百合而言,拋棄家裡的店是個嚴苛的選擇。

百合的夢想是讓家裡的大眾食堂成為全國連鎖餐廳,儘管是為了磨練廚藝,但離開家裡的店算是本末倒置吧。

(……要怎麼辦?)

百合腦中目前必定有兩條路。

一條是一如過往,在家裡的店和此花家磨練廚藝,最終成為大眾食堂平丸的廚師。

另一條是請這位老闆僱用自己,成為一流餐廳的主廚。

當我見到百合在兩條路上搖擺不定時,我也回想起自己所處的環境。

我——應該聲援天王寺同學還是成香呢?

成香說她想成為學生會長時,我腦中閃過這個疑問,我依然並未找到答案,因此一直擱置不管。

倘若是百合的話……

百合又會得出怎樣的答案呢?

我緊張地望著百合。

她最終開口道:

「不好意思————那樣我沒辦法!」

老闆看著鞠躬的百合,露出驚訝的神情,他沒想到對方會這麼輕易地拒絕吧,我與雛子在一旁當然也嚇了一跳。

不過,百合隨即抬起頭,繼續道:

「那個,請和我談判吧!我無論如何都不想離開家裡……」

「嗯——就算妳那麼說……」

「那能否請您來一趟我家餐廳呢!? 」

老闆做出為難的反應,百合則這麼提議。

「我們家的餐點很好吃喔,因為是大眾食堂,所以和您的店菜系不同,但對廚藝很有信心……如果您是因為不想隨便栽培我的話,那麼只要我家餐廳水準夠高,就沒有問題了吧!? 」

「這……」

這的確是一個辦法——這位老闆一定也這麼想吧。

假如百合就算同時在平丸工作與在他的餐廳里鍛煉,廚藝也沒有停滯的話,理應也不必成為專屬廚師。

「我能保證平野同學的廚藝喔。」

雛子在一旁聽著,接著這麼說:

「我察覺到您這次延攬她,是基於她的發展性才這麼判斷,平野同學來此花家磨練廚藝才過了半年,也就是說,她的實力原本大部分都來自於她家的店的培育。」

此花家的千金——此花雛子的發言打動了這位老闆。

「我推薦您去她家一趟……您一定不會後悔的喔。」

「……我知道了,那麼平野小姐,能請妳告訴我妳家的地址嗎?」

百合立刻拿出工作用的記事本,寫下地址交給老闆。對方收下後,約定「我一定會去」,並離開原地。

他起初說既然要僱用,就不想隨便栽培,拒絕百合兼顧兩店……其實也單純是基於他餐廳的規定吧。一間餐廳愈正統愈會禁止從事副業,能每天在店裡工作的人,與每周只能工作一半時數的人,何者能受到重用自不待言。

儘管如此,百合尋求了第三條路,暗示如果是自己的話,就算只工作一半時間,也足以成為戰力。

百合一瞬間就下了這種決定。

「此花同學……謝謝妳助攻。」

「不客氣,我只是直接說出我所想的而已。」

百合出言感謝,雛子則溫柔地微笑回應。

她們感情融洽地笑著,一會兒後,百合看著我說:

「……伊月,你那表情是怎樣啦?」

「沒事,只是想說真虧妳能那麼明確地說出來……」

我不知自己露出怎樣的表情,多半是相當驚訝吧。

不過,百合似乎完全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驚訝,納悶地歪著小腦袋——

「因為沒法選擇就是沒法選擇啊。」

她理所當然地這麼說。

我頓時啞口無言,但又漸漸忍不住笑意。

「妳果然是最強的耶。」

對啊,她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平野百合從我初次見到她就一直是最強的人。

她不久前也說過了啊,她以自己為優先,又很貪心——她為了目標,能維持最為貪婪的自我。

真是自我到極點的生存之道,單純到令我羨慕。

「……百合,其實我有事找妳商量,雖然今天時間已經晚了,但能不能請妳撥空呢?」

「可以啊,但不能現在說嗎?」

「對,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私下和妳談談。」

我這麼說的時候——位於一旁的雛子飛快地將頭轉向我,雙眼目露凶光凝視著我。

哇,真恐怖。

「友、友、友成同學……?那那、那到底是……什麼事……?」

「呃?不,這有點難以說明……」

妳為什麼這麼驚慌?

當我感到困惑時,百合笑了一聲。

「真是短暫的友誼呢。」

雛子露出我前所未見的可怕神情。

欸……什麼……?妳們吵架了嗎……?

社交舞會結束後,我與此花家傭人一同收拾會場,百合也去收拾廚房。雛子疲於演戲,先與靜音小姐一起回到宅邸了,我之後會再與其他傭人一起搭車回去。

我提早收拾完,為了與百合商量,先離開了會場。而多虧了我平時認真工作,其他傭人們都欣然答應。

當我在飯店二樓擺放著桌椅的空間等了一會兒,百合也來了。不過,我們兩人不想坐著聊天,而是站在能俯瞰一樓大廳的二樓挑高處交談。

「呃,然後……你要商量什麼……?」

百合忸忸怩怩又心神不寧地問。

我直勾勾地盯著她,開口道:

「其實我遇到一點困擾——」

「好——我就知道——我早知道就是那麼一回事了——」

百合嘆息著說。

「那個,百合……?」

「你等一下,我先聯絡此花同學,解開誤會。」

她按著手機,這麼說道。

誤會……?她是指什麼……?

我等了一會兒後,百合將手機收進口袋裡。

「……然後,你有什麼困擾?」

我雖然不明所以,但她似乎願意陪我聊聊。

我感到放心,並開門見山地說明原委:

「……我最近被某位女生告白了。」

「真的假的!? 」

百合杏眼圓睜,驚訝不已。

「這、這有那麼好驚訝的嗎?」

「當然啊!你可能已經麻痺了,但那大概是貴皇學院的學生吧!? 也就是說你被天然栽培、貨真價實的千金大小姐告白了吧!? 這可是典型的娶個好老婆少奮鬥十年啊!!」

啊,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仔細想想,我在一年前還是清寒學生,如果被貴皇學院的大小姐告白根本是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話說,你說謊了呢。」

「欸?」

「我們之前一起搭車時,你說雖然女生找你講話的頻率變高,但根本沒發生那種事。」

「喔——……因為那時候,那個,我還沒下定決心要找人商量……」

「在那之後我就覺得你好像有什麼心事……真沒想到這兩件事有關呢。」

百合似乎注意到我有心事,但沒想到那與我們已經聊過的貴皇學院中的戀愛事件有關。

「欸……話說是誰……!? 難不成我也認識……!? 」

「……抱歉,為了對方,請讓我保密。」

過去成香找我商量時,我也問了同樣的問題,那時候成香也用類似的理由為對方保密。當立場反轉之後,我也十分能理解她當時的心情。

尤其是百合認識成香,使我不敢說出成香的名字。

「……咦?你、你等一下,然後你說找我商量……」

原本心情亢奮的百合逐漸恢複冷靜,接著不知為何,顯得極為困惑。

「那個……你、你打算……接受人家的告白嗎…………?」

百合雙眸中蕩漾著憂愁,這麼問我。

然而,我想找她商量的答案恰好相反。

「……我正在猶豫這一點。」

我想找她商量的,並非接受告白的方法,也不是拒絕的方法,而是我應當怎麼看待這次的告白。

「唔————————……」

百合背對我,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四處踱步,並抱著頭。

她似乎也與我一樣,正在煩惱些什麼,宛如在搖擺於自己心中的情感,以及自己應當負起的責任之間……

「啊————————真是的————————!!」

最終,百合大叫出聲。

她靜靜地調整呼吸,眼中燃起決心的火光。

「我就陪你商量那件事吧!!因為我可是你的姊姊啊!!」

「喔、喔喔……謝謝……?」

百合半自暴自棄似地說,我則嚇了一跳,並向她道謝。

「首先!告訴我你為什麼煩惱!」

她用力地用手指著我說。

但我……甚至回答不出這個問題。

「什麼嘛,這你也答不出來?」

聞言,我點了一下頭。

聽人指出這一點後,我便察覺到,我心中依舊未理出任何頭緒——我竟然是這麼不中用的人啊。

我只能垂下頭去,百合輕輕嘆了一口氣,道:

「你被對方告白後,覺得困擾嗎?」

「……不覺得困擾。」

「那麼,你覺得和對方交往的話,會變得幸福嗎?」

「……會。」

畢竟,我完全不覺得困擾,且必定能幸福美滿吧。

正因為如此,我很煩惱。

「你……喜歡對方嗎?」

我聽見百合的問題,稍作思考後回答:

「………………喜歡。」

一瞬間——百合露出了傷心至極的表情。

「可是……我覺得自己的喜歡不如對方對我的喜歡。」

百合聞言,杏眼圓睜。

另一方面,我也……將心情化為言語後,這才發現。

啊……這樣啊。

這就是我的煩惱。

「我雖然喜歡對方……但沒有信心能全心全意地喜歡對方,以至於能夠回應對方的愛。」

我將煩惱勾勒出輪廓,從我的嘴中傾吐出來。

百合認真地聽了我的煩惱後,為我思考。

「你沒信心能全心全意地喜歡對方……代表你會被其他女生吸引嗎?」

「不,不是那樣……是我會專註於其他事情上。」

我不可能再被其他異性吸引。

不過,我覺得自己會受到其他事物所吸引。

「……你現在最優先的事是什麼?」

我目前最優先的事。

那是……

「……在學生會選舉中當選,學習成為企業顧問,有朝一日成為能支持大家的人……堂堂正正地站在大家身旁。」

「有很多呢……」

百合平靜地說。

「……代表你都是真心的呢。」

百合別有深意地說。

那種嗓音彷彿想說「那就沒辦法了呢」,能感受到些微的斷念。

「你就老實地說出來吧。」

她的語氣宛如在說「只能這樣了吧?」。

「我猜對方多半也喜歡你這一點啦,所以一定會理解的。」

「……像這樣模稜兩可的可以嗎?」

「如果是因為一見鍾情那種膚淺的情緒,而向你告白的話,可能會無法理解,但假設你很受歡迎,而對方也是和你在一起一段時間的人,那就能夠理解了。」

好吧,我的確不記得有人曾對我一見鍾情……

不過,或許如百合所說,這想法可能只是符合我的心意,但若是成香……我感覺她能夠理解。

「不過,能夠理解和能夠原諒是兩回事。」

百合筆直地望著我的眼睛,說:

「那代表你的答案是比起對方的心意,更以自己的目標為優先,你最好別想……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喔。」

「……說得也是。」

我也許會傷害了成香。

也會被成香討厭。

我必須背負著這種擔憂。

「至少如果我被人那麼說的話……」

「……如果這樣的話?」

百合有些語塞,最終又開口道:

「會先揍你一拳。」

這真嚴苛。

「然後賞你一巴掌。」

竟然還要再補一掌。

「之後,動用我能想到的所有髒話……」

似乎也會遭受精神攻擊。

「然後……」

百合細細地吁出一口氣,道:

「然後……………………我會回家……哭給你看…………」

她顫抖著嗓音說。

「……這樣啊。」

我之後或許會讓成香產生這種感受。

我目前還能回頭。

不過……

「……儘管如此,我現在有其他想做的事。」

不想傷害對方的心情有時會超過體諒,成為自我滿足。

成香是個帥氣的女孩,身為一名人類,她是我能夠尊敬的同學。

正因為如此,我不想因為自我滿足,而和成香成為情侶。

至少——要在我無一絲心虛的狀態下,堂堂正正且隨時都能抬頭挺胸地與她交往。

為了成香而放棄我的野心是對她的褻瀆。

「……這樣啊。」

百合聽見我的回應後,平靜地應和。

「你想商量的內容就是這些嗎?」

「對……百合,謝謝,妳幫了大忙。」

百合露出一抹「真拿你沒轍」的微笑,那代表無論我做出什麼抉擇,她都會像自己的事情一樣,對我能繼續前進一事感到開心。

我望向一樓大廳,見到此花家傭人陸陸續續走向飯店外面,他們似乎收拾完會場了,差不多該去跟他們會合了。

「……我真不中用。」

我傾吐出內心話。

「和妳商量後……我發現自己原來是這麼優柔寡斷的人。」

然後——或許是因為不想被他人知道這一點,所以不喜歡找人商量。

由於想掩飾自己窩囊的一面,因此不想向人傾吐煩惱,我就是氣量那麼狹小的人。

然而,儘管如此——

「不對,你又不是現在才那麼婆媽的。」

百合不以為意地篤定說道。

我原本便預料到她會有這種反應,不禁莞爾一笑。

果然是這樣。

只有她……我能找她商量所有事情。

對我而言,百合是——最能夠仰賴的對象。

比任何人都輕鬆,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賴,她是最強的無敵超人,總是理所當然似地支持著我……百合就是這樣的少女。

「希望妳今後也繼續幫助我。」

「我隨時都願意幫助你喔。」

百合露出值得倚靠的笑容,道:

「因為我可是你的姊姊啊。」

當兩人聊完後,伊月與此花家傭人們會合,返回宅邸。

百合也與廚房的烹調人員會合,預計請對方送自己回家,但廚房似乎尚未收拾完畢。她打算立刻前去協助,但又回想起主廚說「我們會負責善後,妳可以先休息喔」。主廚對這次突然提出代打一事感到過意不去,如果忽視他的好意的話,對方似乎會更愧疚,因此百合選擇暫時等待。

「…………姊姊啊。」

她想起剛才自己對伊月說的話。

伊月找自己商量的事平凡無奇……是隨處可見的戀愛煩惱。

這真的平凡無奇,正常生活的話,可能會體驗過許多次……

但百合沒想到……伊月會找人商量這類問題。

(已經沒辦法了吧……)

因為我是姊姊——她詠唱過幾百次這句咒語,對百合而言,如今已經成為一種逞強。伊月多半並未注意到,但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視對方為自己不能輸的對象——

視對方為喜歡的異性——

這種人根本不可能假裝自己是姊姊。

「……唉——」

時值夜晚進入深夜的時刻,人煙稀少的通道上的照明消失,百合眺望著變得昏暗的飯店景色好一會兒。

她回想起過去伊月說過的話。

——妳可能的確很貪心……但也很善良,最後總會妥協。

或許如他所說。

倘若以自己為第一優先,在這次的商量中,徹底堅持「應該拒絕對方」即可,但她做不到。結果,她只能依照自己的方式給予正確建言,以問出伊月的真心話。

最終,伊月似乎會拒絕對方的告白,但也無法安心。

畢竟,百合不小心知道了。

出乎預期——不小心知道了。

(……就算我去告白,答案也會相同吧。)

得知伊月被人告白後,自己吃了一驚,當他說喜歡對方時,自己感到一股落寞,心臟緊緊一糾。

最終當伊月決定不和對方交往時,坦白說,自己有些開心。

不過……同時也知道了。

自己多半也會一樣。

現在就算自己告白了…………伊月也會給予同樣的回答。

「……別哭啊……我又沒有被拒絕……」

視野擅自變得模糊。

還不可以哭,還不能傷心。

有種自動被人拒絕的感覺。

現在……只有向伊月告白的那名女孩有資格哭。

「噠————————!!」

百合為了震飛心中的糾結而大喊,這聲音比她想像的更宏亮,但她沒有心思介意這種事。

(結果……我看人的眼光很准呢。)

她想對向伊月告白的少女說一句話。

我才是最先看上他的人——

但這種事也沒什麼好引以為傲的。

——正向地來思考這件事吧。

向伊月告白的少女聽到他這次思考出的答案後,又會做出何種反應呢?或許會願意放棄伊月。

假使如此——就少了一名情敵。

如果自己站在那少女的立場,會像剛才告知伊月的一樣,揍他一拳後,再賞他一巴掌,飆罵他一頓後,然後回家偷哭……

儘管如此,卻絕對不會放棄。

畢竟,伊月的答案果然頗有他的風格。

(……我不會退讓的。)

唯有這點不會退讓,百合明確地否定方才回想起的伊月的話語。

就讓你見識一下,平野百合有絕對不可退讓的事物——

「——好!!」

百合拍拍雙頰,鼓舞自己。縱使這次是自己被拒絕,但仍感受到「不會放棄吧」的決心,既然如此,就沒理由沮喪了。

針對竟然有人比自己先告白一事,自己或許有些不甘心。

然後,可能產生了些許罪惡感,自己明明還沒告白,卻先偷偷得知了答案。

(……話說回來,對方應該不是此花同學她們吧?)

一聽到喜歡伊月的貴皇學院女學生後,百合心裡有幾名對象。

想起方才在社交舞會上聊天時的模樣,總之告白的人似乎並非雛子。如此一來,就是那位金色縱捲髮的有趣大小姐,或乍見之下高冷像武士的大小姐……也可能是其他學生。

(此花同學知道這件事嗎……)

自己應該告訴她嗎?

不……不應該貿然告知。

儘管旁人稱讚她是完美大小姐,但她心思細膩,知道這件事的話,或許會身體不適。

彼此都喜歡上難搞的人了呢……

百合不禁嘆了一口氣。

「……我不能輸呢。」

住在附近、清寒又善良的青梅竹馬……等回過神來時,已經成長為受到形形色色的千金小姐愛慕的傑出青年。

百合心中認為這真像是開玩笑……

於此同時,卻又引以為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