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 111 · 才女的侍從 6

四章 經營大賽

隔天一早。

我坐在前往學校的車中,愣愣地眺望著窗外景色。

「伊月同學,你還好嗎?」

「……還好。」

靜音小姐關心了我,但我目前根本無法佯裝有精神。

雛子與靜音小姐也知道我的公司被住之江同學買下了,由於在遊戲內新聞被高調公開,因此成香、大正與旭同學也知情了,大家都在那之後打電話或傳訊息來關心我。

「……伊月?」

一旁的雛子也憂心忡忡地望著我。

我回想起當自己過度投入於遊戲時,害眾人擔心的事……我拍打雙頰,努力轉換心情。

「不要緊,睡了一晚,我冷靜下來了。」

「……嗯。」

就算我垂頭喪氣,也無濟於事。

我設法恢複積極心情,一如往常地比雛子先下了車。

「那雛子,我們學校見。」

「嗯,我等你。」

我走向學校,並思考之後的計畫。

不過,當我穿越校門,走近校舍時──

「哎呀,友成同學,早安。」

我不幸遇見目前最不想見到的少女。

「……住之江同學。」

「你好像有話想說呢。」

這不是廢話嗎。

我環顧四周,發現同學們若有似無地注視著我們,應該有許多人根據遊戲內的新聞,察覺到我與住之江同學之間的關係了吧。

假使我順著本能說話,感覺會做出難堪的發言,於是我自行控制,平靜地開口道:

「……妳使出相當激烈的手段呢。」

「我說過了喔,說『希望你可別後悔』。」

住之江同學毫無心虛之情,這麼說道。

一般的公司併購案,指的是獲得該公司的股份,並獲得經營權。而股份的入手方式五花八門,可與股東交涉,請對方轉讓股份給自己,也可公開收購……透過TOB向不特定多數股東統一收購股份。

然而,住之江同學這次所採取的手法並不尋常。

她收購的科技創投股份有限公司是一間創業投資基金……意即專門投資新創企業的投資公司。創投公司藉由為難以籌措資金的新創企業提供資金,收取股份作為注資代價,當該新創企業如預期成長後,再透過所持股份賺取利益。

由於友成禮物接受這間科技創投出資,作為代價,對方持有我的股份。

而既然住之江同學收購了科技創投,她便能掌控該公司所持有的友成禮物之股份……因此,她的公司處於實質上能主導友成禮物的地位。

這是一種────間接的收購手法。

假如你不聽我的話,我就拉攏你的主管,間接控制你。

這在法律上並無問題,但這種方法強勢又拿錢砸人,坦白說,被人這麼一弄並不怎麼舒服。

「我應該說過我不打算接受收購案……」

「商人的世界可沒天真到被你這麼一說,就會乖乖退讓喔。」

聽她這麼一說,我也只能不發一語。

科技創投持有友成禮物近四成的股份。

當被取得過半股份後,將不由分說地變成對方的子公司,所以我目前還岌岌可危地撐著……不對,或許連撐也不算了。即便沒淪為子公司,但公司決議權被人搶走一大部分,因此友成禮物的經營自由度大幅下滑了。

「我希望你別誤會,我並非只針對你的公司。」

住之江同學這麼說,露出從容不迫的笑容。

「無論如何,我都想把科技創投出資的多間公司納於我旗下,這是為了讓我的公司成為IT業界的龍頭企業。」

科技創投是一間資產規模遠勝過友成禮物的公司,若她僅為了間接掌控友成禮物,便買下科技創投,也未免太不划算,因此我原本就猜測她另有目的。

不過,我沒預料到她目的的內容。

「呵呵呵……你對我有野心這件事感到意外嗎?」

「對啊……那也是為了天王寺同學嗎?」

「當然。」

住之江同學解說起自己的野心。

「我未來將成為天王寺大人的左右手,她最終會成為這國家……不對,是聞名全球的大人物,我於公於私都想輔助她,所以我要在經營大賽中先為此演練一遍。」

她對天王寺同學的心意雖然有些失控,但光聽她這句話,會覺得她是一名全力勇往直前的勤勉女孩。

提升公司的知識,未來在天王寺同學身邊肯定能派上用場吧。因此,住之江同學才企圖擴大SIS。

「好吧,但我也有想整垮你的想法啦。」

──居然有喔。

枉費我這麼認真問她。

「排除障礙也是演練的一環,我無法饒恕你這拐騙天王寺大人的傢伙。」

「……拐騙?」

她之前雖然說討厭我,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拐騙二字。

在住之江同學的心中,我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她過去是一位更加嚴以律己的人,在那優雅的言行舉止背後瀰漫出掩飾不了的勤勉,她為了戰勝宿敵•此花雛子,而總是逼迫自己超越極限。」

她描述起過去的天王寺同學。

「可是,天王寺大人變了──都是你的錯。」

住之江同學狠狠瞪著我。

「自從遇到你後,她就變得鬆懈了……具體來說,是從六月的模擬考附近開始!從那時候起,她就有了變化的跡象……!」

過於憤怒的住之江同學,緊握拳頭這麼說。

那具體到讓人害怕。

那正是天王寺同學解決相親問題的時期,她的確從那時起有所轉變,但有那麼明顯嗎?

「還有,你和她從那時候起距離就變近了……!在放學後的茶會中,眼神交會的次數增加了2•7倍,走在彼此身旁時的距離更靠近了4公分之多!你逃不過我的法眼的!!」

恐怖,恐怖到了極點────

原本正經的氣氛被震飛到九霄雲外去了,不對,她本人或許很正經啦……

「妳看到茶會時的狀況了啊……」

「我當然看了啊!!我邊流著血淚邊看的!!」

「……妳一起來參與不就好了?」

「我做不到啊!先不論課業或大賽的事,要是和天王寺大人聊私生活的事,我會緊張到死翹翹的啊!!」

欸,妳不是要於公於私都輔助她嗎?

「過去的天王寺大人根本不可能和此花同學結盟……她絕對不可能和一大群人混在一起。」

那倒是……或許如她所說。

雛子也說自己也許被住之江同學討厭……理由就是這個吧。由於住之江同學仰慕天王寺同學,因此內心或許認為雛子這天王寺同學的勁敵是自己的敵人。

「所以我為了讓天王寺大人清醒過來,要斗垮你……一旦知道你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貨色後,天王寺大人必定也會恢複神智的吧,這也是我這天王寺大人左右手的使命。」

我得知了住之江同學的目的,想起天王寺同學曾說過的話。

──但是……因為她尊敬的是過去的我,所以也許對現在的我抱著複雜的想法呢。

我與天王寺同學都認為她的改變很好。

然而,這裡卻有一人……不樂見那種變化。

「你不適合站在天王寺大人身旁──要請你儘早從遊戲中被淘汰。」

住之江同學這麼說完,轉身離去。

結果,我還沒想到任何對抗住之江同學的策略,便直接放學了。

我回到宅邸後,也獨自在寢室中繼續搜索枯腸。

這樣下去不行,必須儘快想出對策……我受到這股焦慮驅使,調查了能脫離住之江同學間接控制的方法,列出我能獨力實現的解決之道。

此時,房門傳來「叩叩」敲門聲。

我回應「請進」後,雛子便走了進來。

「辛苦了……我送紅茶來了。」

「謝謝妳。」

我拿起茶杯,慢慢地喝起茶。

茶里有種爽口的清甜,令盤踞於我大腦深處的緊張舒展開來。

「……變得比以前好喝了。」

「真、真的嗎……!?」

聽到我由衷的感想,雛子大為驚訝。

「不枉我的努力……」

我見到雛子喜孜孜地燦笑,自己也莫名地開心起來。

……她果然很有天賦呢。

只要雛子願意的話,便能精通大多數的領域,問題在於她往往意興闌珊,但她最近回到宅邸後,也頗有精神。

雛子有所成長了……我也不能輸給她。

「妳請我喝了好喝的紅茶,我就再努力一下吧。」

我挺直原本駝背的身體,擠出幹勁。

我再度轉向筆電,雛子也走了過來,一起盯著熒幕。

「你還在煩惱……住之江同學的事?」

「對,老實說我很頭疼。」

應該說直到雛子來我房間之前,都一直傷透腦筋。

「嗯……那交給我吧。」

她突如其來地這麼說。

我的視線離開熒幕,轉向雛子。

「住之江同學的事……我有個好法子。」

「好法子?」

「嗯,由我來守護伊月。」

雛子────露出溫柔的笑靨,並這麼對我說。

「透過新股私募的方式,把股份讓給我的公司……這樣的話,我就能讓你的公司成為我的子公司,從住之江同學手中保護你了。」

由於琢磨先生要我學習股市的事,因此我能聽懂雛子在說什麼。

新股私募,如字面所述,指的是公司發行新股洽由特定第三人認購,藉此取得資金,是一種增資的方式。

好處在於能將股份轉讓給值得信賴的對象,但由於會大量發行新股,因此原有股東的持股比例將下降,需要注意。股東至今能參與經營決策,而當持股比例下降後,可能無法再參與決策,因此也必須顧慮到如何保障他們的權益。

不過,反而言之,那代表能逃脫現有股東的掌控。

目前友成禮物的大股東為SIS股份有限公司……也就是住之江同學。

此時,我藉由新股私募的方式,轉讓大量新股給雛子的話,大股東將從住之江同學變成雛子,友成禮物能進入此花集團的保護傘之下。如此一來,我就能逃離住之江同學的掌控;另一方面,我雖然會加入此花集團旗下,但由於雛子明白我的經營方針,因此不會束縛我吧。

這種防止惡意收購的對策有一個特殊名稱──

「……是白馬騎士嗎?」

「沒錯。」

雛子有些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當面對惡意收購而飽受折磨時,友善的收購者翩然現身,並伸出援手。這命名對渴望援助的公司而言,絕非過於浮誇,可謂一語中的。

「我來當你的白馬騎士。」

雛子驕傲地抬起胸膛。

不過,我……卻不知為何無法點頭答應。

我聽見雛子的提議後,內心驚訝地想「還有這一招啊!」。

然而,同時…………

(…………這樣好嗎?)

我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我感覺不可以握住這隻援手。

考慮到公司的事,這時候應該請雛子相助,住之江同學也說了,新創公司能被收購原本是一件光榮的事。我因為與她的方針不同,而拒絕了她的提議,但雛子是熟知我──友成禮物這間公司的經營者,而且是友善的收購者。

我含莘茹苦地拉拔大的公司被舉世聞名的此花集團延攬,沒有比這更光榮的事……理應沒有。

儘管如此,我心中卻有所掛礙……

(……對了。)

對。

沒錯。

我最近才向天王寺同學講過,不是嗎?

我────想陪伴在雛子左右。

雛子、天王寺同學、成香、旭同學、大正、北……以及住之江同學,為了真正與他們處於對等地位,我現在才這麼傾盡全力不是嗎?

我試圖成為此花集團的董事,把參加學生會當成目標,在經營大賽中奮發努力,都是為了這一件事,不是嗎?

……那就不行了。

我此時不能握住雛子的手。

我的目標明明是站上對等地位……不可以單方面受到她庇護。

「……雛子,對不起。」

我低頭道:

「我不想接受妳的提議。」

「…………欸?」

我的回答或許太出乎意料,令她發出細弱的嗓音。

「為、為什麼……?」

「我不想因為妳的好意而得救。」

雛子的公司根本不必收購我的公司,她也並非把我的公司當作投資對象,雛子只是單純因為我很苦惱,才對我伸出援手而已。

代表這根本不是一門生意……而是好意而已。

正因為如此,我無法接受。

「……我希望能和雛子妳處於對等地位。」

一旦進入雛子的庇護之下,我就無法與她處於對等地位了。

貴皇學院中有許多學生景仰雛子,他們總是遠遠地欣賞雛子,看得魂不守舍,並紛紛讚美。

這麼說或許很失禮,但我不想成為那種人。

我不想遠遠欣賞,也不想成為她的家僕。

我想成為適合站在她身邊的人。

「所以妳能相信我嗎?我會靠自己的力量來設法解決這件事的……這時候如果仰賴妳的話,我感覺我一輩子都會沒辦法站到妳身旁。」

我傾訴自己心中的想法。

雛子則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了。」

過了一陣子,她垂著頭,走出我的房間。

從她髮絲縫隙中能見到她的耳朵,變得通紅。

……我惹她生氣了嗎?

我明白雛子並未瞧不起我。

她純粹基於一片善心對我伸出援手,而我卻辜負了她的好意,因此讓她心情變差也不足為奇。

不過──對我而言,這也無法退讓。

之後就用行動來表示我的決心吧。

「……好!」

我鼓舞自己說「上吧」,並轉向筆電。

雛子離開伊月的房間,視線朝下,走在走廊上。

她愣愣地盯著紅色地毯走著,頭重重地撞上了牆壁。

「啊唔。」

「大小姐……?」

靜音恰好在附近打掃,注意到雛子。

不過,雛子又急忙轉換方向,依舊盯著腳邊走路……

「啊唔。」

「大、大小姐?請問您不要緊嗎?您房間在這邊……」

「唔唔……」

雛子狀態詭異,令靜音不明所以。

雛子揉著撞牆的額頭,請靜音帶她回到房裡。

一進入寢室,雛子便筆直地走向床鋪。

她鑽進被窩,動也不動。靜音對她露出憂心忡忡的表情,道:

「如果您身體不舒服的話,我就找醫生來……」

「沒關係……讓我一個人靜靜……」

這絕非身體不適。

而靜音或許認為暫時照她的吩咐比較好,於是傳來了一道關門聲。

雛子獨處後將臉埋進枕頭中,上上下下地踢著雙腿。

(唔~~~~……!!)

臉好燙,好像要爆發了。

自己的表情現在應該很奇怪吧,因為不想被任何人見到這表情,所以才一直低著頭。

雛子遭受身體深處湧起的情緒所擺弄。

她腦中回想起剛才和伊月的對話。

──我希望能和雛子妳處於對等地位。

雛子腦中重現出伊月的話語、嗓音與表情。

「好…………好帥喔~~~~~…………!!」

她為了盡量宣洩掉這股難以壓抑的激動,上上下下地踢著雙腿。

用臉不斷磨蹭枕頭,悸動卻遲遲無法平復下來。

(這樣啊……伊月願意來到更靠近我的地方……)

這不是自我感覺良好,因為伊月他自己這麼說了。

他認真的心情傳進自己心中。

「~~~~~~!」

雛子嘴裡發出難以言喻的聲音。

她緊緊摟著枕頭,在床鋪上滾來滾去。

(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

有種莫名想要大叫的心情。

暖意從心中湧出,為了尋求去處,而在體內到處奔騰。

(可是……唔~~~~~~!我也想為了伊月而奮鬥啊……!)

湧起了一股不同於開心的複雜心思。

坦白說,她沒想到伊月會拒絕那提議。

雛子並未輕視伊月,但這次坦白說,伊月處於絕對劣勢。SIS是規模超過友成禮物幾十倍的大企業,若與對方正面衝突,肯定無法輕易找到一條活路。

因此,她才提議了自己覺得的最佳方案。

這是她覺得伊月會開心,才想出的計畫。

(我都空出了董事職位,為了讓他能過來的說……!!)

雛子原本打算如果順利的話,能與伊月一同享受遊戲。

無論在學校或在家裡,兩人並肩一起沉迷於經營大賽中……她心中想像著這畫面,滿心雀躍地提出剛才的提案。

不過……伊月說的「想處於對等地位」這句話令她心花怒放,而且他這麼說時非常帥氣。

(…………好帥。)

她心中激昂不已。既然如此,這樣或許也很好。

雖然不如自己預期,但必定能比自己所想的更加幸福。

如果說有什麼牽掛的,就是結果還是不知道伊月打算怎麼做,他說他會自己解決,但沒辦法那麼順利吧。

(乾脆由我在背後安排……)

雛子考慮偷偷支援伊月,不讓他本人發現。

不過……既然他說要自己相信他,就不太想在背後穿針引線。

「唔~~~~……」

伊月那麼說讓自己滿心歡喜。

不過……這樣下去可以嗎?這疑問在腦中不斷盤旋。

此時,有人敲了門。

「大小姐,請問您真的沒事嗎?」

「……沒事,妳可以進來了。」

雛子聽見靜音的嗓音,便准許她進來。

靜音走進房裡,來到雛子身邊,將掌心抵在她額上。

「……看來沒問題呢。」

她確認雛子沒發燒後,鬆了一口氣。

「我不要緊的。」

「但您的臉很紅啊?」

「這、這……沒有關係。」

雛子變得難為情,別過臉去。

「伊月同學對您泡紅茶過去很開心嗎?」

「嗯,他說比之前好喝……欸嘿嘿。」

這也令雛子喜上眉梢。

靜音聽見雛子的話後,也感同身受地露出開心的神情。

「您的努力有了回報呢。」

「多虧妳細心地教我……謝謝。」

靜音平時相當忙碌,卻體貼地教雛子紅茶的泡法直到最後。

雛子直勾勾地望著靜音的臉,向她致謝。

結果,靜音以手扶額,仰頭向天……

「……活著真是太好了。」

她打從心底覺得萬分感動。

自己並未那麼誇張地感謝她……但雛子心想未來也稍微用言語表達出自己的感謝吧。

「不過,我想伊月也很期待妳泡的紅茶,下次請妳泡給他喝,而不是由我。」

「那無所謂……可以嗎?」

「嗯,因為只有我那麼幸福也過意不去。」

雛子不想奪走伊月的幸福。

在暑假尾聲,這煩惱加劇,令她卧病在床一小段時間。自己是否搶走了伊月珍惜的日常生活……她已經不想再懷抱這種擔憂了。即使伊月說沒有問題,也必須多顧慮到他。

「……我知道了。」

靜音點了點頭。

「他還在因為收購的事而傷腦筋嗎?」

「對,但他說想自己設法解決。」

「這樣啊……那就看在他的志氣上,這次別嚴厲地指導他吧。實際上,這次與其說是他的失誤,還不如說對方比想像的更加激進。」

「嗯……伊月很用功學習,他也知道白馬騎士。」

雛子也認為伊月沒有錯。

他知道新股私募與白馬騎士,就代表他平常有紮實地學習了併購與股權的知識吧。但若是在住之江千佳的惡意收購後,他才開始學習的話,那知識面似乎又太廣了。

「話說回來,我聽其他女僕說,伊月同學在經營大賽剛開幕時,好像曾和大少爺在辦公室里做了些什麼。」

「伊月和……那傢伙?」

雛子腦中浮現哥哥露出狡猾笑容的臉孔。

「少爺說是『請他幫我處理工作』,那時候或許給了伊月同學有關大賽的建議……因為是少爺,希望他沒什麼陰謀才好。」

靜音擁有曾遭琢磨耍得團團轉的經驗,因此難以輕易相信琢磨。

雛子也心生疑竇。

「……靜音。」

「是。」

雛子盡量不想和哥哥有所交集。

不過,既然伊月快墜入哥哥的魔掌之中,她也必須儘可能地拋棄那種個人情緒。

「打給他。」

靜音點了點頭,從口袋中拿出手機。

雛子接過發出撥號聲的手機。

同時,她按下筆電的enter鍵。

「我剛把資料傳到妳的平板里,妳拿去給伊月看……因為我覺得幫這點小忙應該還可以。」

「我知道了……我不在這裡沒問題嗎?」

「嗯……因為我們只是聊聊兄妹之間的事。」

但他們並非一般的兄妹。

靜音露出擔憂的表情,最終或許是選擇了相信雛子,畢恭畢敬地鞠躬後,走出了房間。

『靜音?』

手機里傳來哥哥的嗓音。

「……是我。」

『是雛子啊,真難得,找我有什麼事呢?』

他的嗓音依舊飄逸自若。

自己完全無法看出他在想什麼,但對方卻能識破自己的一切想法……這極為不公平,且難以對付。

「你打算拿伊月怎樣?」

雛子單刀直入地問。

「我知道你幫伊月出了點子……你打算拿他怎樣?」

『……天曉得,這就要看伊月同學了。』

雛子聽見這不著邊際的回答,抿起嘴唇。

……真火大。

琢磨似乎看穿了雛子的心情,樂在其中地笑著。

『妳不必擔心,我只是激發了他的天賦而已。』

「天賦……?」

雛子反問,琢磨則說:

『他──是我的同類。』

雛子離開我房間後,過了一會兒。

當我思考著應付住之江同學的收購對策時,再度有人敲了房門。

「辛苦了。」

「靜音小姐,怎麼了嗎?」

「因為剛剛大小姐有點怪怪的,我就來調查原因了。」

「欸?」

怪怪的……?

也就是說,我果然惹雛子生氣了?

「我開玩笑的,不對,她的確怪怪的,但看來不是壞事,所以不要緊。」

「這、這樣啊……」

既然靜音小姐說不要緊,那我也无須擔心了吧。

「大小姐要我給你這個。」

她這麼說,將平板電腦遞給我。

「這是……」

「大小姐至今調查過的公司情報,記錄著比起一般公開資訊更加詳細的內容……她說幫這點小忙應該無所謂吧。」

「……謝謝。」

「請你之後再去謝大小姐吧。」

我當然會這麼做。

這樣的話的確不構成單方面的施捨,即使並非雛子,若為茶會同盟的盟友,也會不吝給予這種程度的幫助吧,畢竟我也是如此。

我感謝雛子的體貼,看了平板中的資料。

「你現在在做什麼呢?」

「我在尋找能協助我防止收購的公司,所以恰好需要這類資訊。」

我瀏覽著平板中的資料,這麼回答。

平板電腦中包含了數以十計百計的大量公司資料,雛子之所以在遊戲中也能獲得成功,絕非單憑運氣或家世,而是因為像這樣一步一腳印地付出努力。

「……公司真是有趣呢。」

我瀏覽資料,單手抄著備忘錄,並這麼說。

「企業理念、投資人專區……從各種角度調查後,就能一點一滴地看出那間公司的體質……也能看出那間公司里有一位怎樣的經營者。」

不必被公司這二字所迷惑。

最終,公司與服務都是由人所創造,必然是有血有肉的人存在於機械化的數據之後。

「看資料的話,就能隱隱約約看見對方的臉孔和想法……那之後只要確認對方和自己是否契合……」

光是這樣──就能順利地談判了。

無論在我看到琢磨先生的電郵時,或找到天王寺同學的聯盟對象時,都有一種同樣的感覺,隱藏於數據背後的人心將逐漸變得鮮明易解。

「伊月同學,那……」

靜音小姐在一旁不知為何露出凝重的表情。

「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有些難以啟齒似地開口道:

「你說的話……好像是少爺會說的……」

琢磨於手機彼端樂在其中似地娓娓道來:

『妳也知道我的天賦吧?情緒智商……也就是EQ異常地高,能隱約察覺到對方在想什麼。』

雛子知道。

再怎樣也算是一家人,她曾多次聽說哥哥的天賦。

「也就是……會讀心的變態。」

『真過分,我好歹也被稱為天才。』

他雖然這麼說,但本人似乎毫不在意。

『某天,我請伊月同學整理資料,結果,他瞬間就從那些資料中看穿了我的謊言……他問我說「這不是真心話吧?」就這樣。』

這是剛剛靜音所說的事吧,據說當經營大賽剛剛起步時,他倆在辦公室里一起工作,當時琢磨就從伊月身上感應到某種才華。

『他能看穿資料的真假。』

琢磨簡潔地敘述。

『嚴格來說,他能察覺到隱藏起來的真心話吧……一旦看過受到掩飾的情報後,他就能憑感覺,而非理論,察覺到「這資料有問題」。反過來說,就算資料本身有瑕疵,他也能找出值得信賴的對象。』

琢磨平淡地解說,但雛子卻難以輕易地接受那內容。

這代表……伊月和他擁有同樣的天賦?

「……能做出那麼玄的事的人有你一個就夠了。」

『但對我們來說,這一點也不玄啊。』

雛子蹙起眉頭。

希望他別說我們……那會讓她覺得彷彿伊月已經到他那邊去了一樣。

『舉例來說,當同學邀請妳參加茶會時,妳是怎麼判斷那是客套話還是真心話的?』

「就是……自然而然地會知道。」

『沒錯,自然而然,對吧?那判斷基準看似含糊,但奇妙的是,我們往往會猜中。』

琢磨繼續說:

『我們那種自然而然的領域很廣喔,就像妳能判斷出對方說的是否是真心話,我們也能判斷出眼前的情報是真是假。』

雛子雖然知道琢磨的天賦,卻還是第一次聽他說得這麼詳細。

這聽起來……感覺有道理,但或許只是他話術巧妙所致,因此雛子不敢在此輕易買單。

雛子心知肚明,此花琢磨的天賦無法用直覺敏銳四個字帶過。

他能提供對方所需,扮演對方喜好的個性,偶爾會主動提出對方避而不提的話題,讓談判更加順利。琢磨藉此以異乎尋常的速度,令此花集團的董事們認同自己,並樹立起自己的地位……假使他沒有那種愛遊山玩水到不知所終的特質,必定會被眾人推崇為下任家主吧。

「……可是,他之前都沒這種跡象。」

『對啊,所以契機八成在我吧。』

琢磨聽見雛子的疑問,回答:

『對他來說……知道有我這種人存在,以及和我交談,都是一種很好的刺激吧。』

雛子認為那也有可能。

琢磨無論好壞,都是很特別的人,非泛泛之輩,有許多人受到他的影響,而改變了生存之道……靜音也是其中之一。

伊月或許也受到琢磨刺激,使得才華覺醒了吧。

「……那元兇就是你了?」

『喂喂喂,那又不是壞事,反倒希望他稱呼我為恩師呢。』

能聽見琢磨發出苦笑聲。

『妳也明白吧?那無疑是一種經營者的才華,畢竟,因為能知道對方的真心話,就能規避風險,也能挖掘出潛藏的利益。』

由實際上透過這種才華出人頭地的琢磨這麼一說,相當具有說服力。

『可惜的是,他欠缺冷酷的一面,如果能運用這種才華,甚至能掌握對手的弱點,只要他做得到的話……就能變成我。』

雛子聽完這一句話,重新認知到哥哥的性格。

哥哥只是因為認為自己的人生正確無誤,所以想指引伊月走上能抵達他所在之處的方向,對他而言這算是一種親切吧,但他絲毫沒考慮到伊月的心情。

「……不需要。」

雛子腦中浮現伊月……浮現出珍視之人的事。

伊月總是守護著自己,自己既懶散又背負著極為麻煩的重擔,且最近被種種情緒所擺弄,但他總是溫柔地露出微笑,並守望著自己。

那種溫柔的臉龐不可以消失。

「伊月不需要冷酷無情。」

雛子用比平時強勢的語氣說。

『在商場上需要冷酷無情,只要伊月同學拋下人情,就能當上一流的經營者,當然也能輕易地當上此花集團的董事──』

「那沒有關係。」

雛子打斷哥哥的話,說:

「伊月不會變得跟你一樣,他和把別人當作棋子的你不一樣。」

琢磨為了讓自己周旋得宜,常常利用他人。

雛子清楚那些受害者都有什麼下場。

有些人失去了家庭,有些人失去了夢想,起初眾人都眼神閃閃發光地跟在琢磨身後,但最後能露出笑容的僅有琢磨而已。

他並非不懂人心,其實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敏銳。也就是說,他明明知道他人的心情,卻刻意切割拋棄對方。

……或許正因為他能看見,所以更覺得千篇一律。

此花琢磨總是輕視他人的感受。

『和我不一樣啊……妳又了解伊月同學多少,能這麼篤定地說嗎?』

「就算不那麼了解也能知道。」

雛子平靜地說。

「你身旁沒有天王寺美麗。」

她回想起那高貴又不服輸的正直少女。

「你身旁沒有都島成香。」

她回想起那笨拙卻凡事全力以赴、能夠面對自我的少女。

「你身旁沒有平野百合。」

她回想起那溫暖又愛照顧人、不矯揉造作的少女。

「你身旁也沒有大正克也和旭可憐。」

『……那都是他的朋友呢。』

「對,朋友。」

她回想起扮演開心果又隨時默默地守護其他人的兩人。

……她總覺得女性比例有點高,心中有點悶悶不樂,但現在先忘了吧。

重要的是伊月有這些朋友。

「你只會和利害一致的人建立起人際關係,所以你身旁只有生意夥伴……但伊月不一樣,他總是為了別人奮鬥,所以身邊才會有一群朋友。」

因此──

「伊月的生存之道已經和你不一樣了……就算你去迷惑伊月也沒有意義,因為他身旁有許多願意阻止他的人。」

雛子絲毫不害怕伊月的未來。

他堅信伊月沒有問題,對他抱持著他不會變成琢磨這種人的信任。

『嗯──真可惜呢,他明明那麼有商業天賦……就我個人而言,很希望他未來能擔任我的左右手呢。』

「他不會,你去找別人。」

看吧,結果這男人心中只想到自己。

『……好吧,妳要怎麼想是妳的自由。』

琢磨悄聲低喃。

『哎呀,我差不多該去工作了,妳已經講完了嗎?』

「嗯。」

由於雛子了解了哥哥的企圖,因此已經無話可說了。

他追求的是此花琢磨二世,他想打造出自己的分身,讓對方成為任自己使喚的左右手。

假使伊月也這麼希望,雛子不會阻止。

不過,如果不是的話……阻止這件事發生便是自己的使命。

(……咦?)

雛子想到這裡,忽然注意到了。

假使伊月擁有與哥哥相同的天賦……

倘若他對他人的心意極為敏銳……

伊月就會知道我對他的感情……

「……欸。」

『嗯?』

雛子的語氣忽然變得乖巧柔順,令琢磨回以不明就裡的嗓音。

「伊月不會像你一樣能讀心吧……」

『嗯,他還沒那麼敏銳,也沒注意到妳的愛意。』

「欸?」

雛子突然遭人讀心,表情變得僵硬。

「你、你是指、什麼……?」

『不,正常都會注意到喔,妳該不會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吧?』

「閉、閉、閉、閉嘴……!!」

就算雛子明白對他這麼說也沒有意義,卻試圖敷衍過去。

哥哥則哈哈大笑。

『我們也有不擅長的領域喔,他看起來就對這種事沒什麼概念……他八成也對自己很遲鈍吧。』

某一天,伊月的青梅竹馬•百合曾說過,伊月雖然是好好先生,但往往會忽略了自己的需求。

當時雛子聽到這件事,覺得極為悲傷…………但她如今尚未做好心理準備,反而稍稍覺得「好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