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 111 · 才女的侍從 5

四章 為迎來好的轉變

隔天早上。

「靜音小姐,早安。」

「早安。」

當我醒來後,見到靜音小姐已經起床了,她一頭黑色長髮毫無睡翹之處,也換上了女僕裝,所以似乎並非與我同時起床。

「我準備好早餐了,你要吃了嗎?」

「……是,謝謝您。」

我為了空出擺放矮桌的空間,挪動了隔板。

此時,或許是我發出了噪音,導致雛子醒了過來。

我原以為她會繼續睡回籠覺,但當她與我四目相交之時──

「嗯、唔……!?」

她隨即星眸圓睜,迅速地坐了起來。

「雛子,早安,妳今天起得真早呢。」

「……我、我去洗臉。」

雛子的雙頰稍微有些緋紅,慌慌張張地走進浴室之中。

她果然不太對勁,我原以為過了一晚就會沒事……

我將墊被與棉被收進壁櫥之中,擺好桌子後,她就回來了。

「我要開動了。」

由於雛子已經起床,餐桌上擺了三份早餐。

菜色為培根、歐姆蛋包、蔬菜沙拉、麵包……是歐風早餐。

我一開始打算先潤喉,拿起放在一旁的水杯。

裡面裝著像是蔬果汁的飲料。

「這該不會是自己做的吧?」

「對,我用昨晚買的攪拌機做了果昔。」

真不愧是女管家,一切服務都很正統。

煎得香脆的培根與內部半熟濃稠的歐姆蛋包都很美味。

當我對靜音小姐的廚藝心生讚歎時,發現雛子從剛才便一口也沒吃,一直愣愣發獃。

「真拿妳沒辦法。」

我們於學校的午休時段,當兩人共進便當時,雛子偶爾也會像這樣發獃。

我用湯匙舀起歐姆蛋包,送到雛子嘴邊,說:

「吃吧。」

她應該想像平常一樣讓我喂她吃吧。

我這麼推測,雛子卻嚇了一跳,望向我道:

「不不不、不是啦……!」

「欸?那妳為什麼不吃?」

我放下湯匙,詢問了她。

結果,雛子垂下頭去,回答:

「很、很近……」

她的耳朵自她琥珀色髮絲間露出,恍如蘋果般艷紅。

……她的意思是我和她之間的距離嗎?

我們目前並排坐在一起,但這距離和平常在宅邸里用餐時並無二致。

「但妳馬上就會弄掉食物吧。」

「唔。」

雛子不再演戲,恢複真實一面後,雖然也能照常進食,但她會東張西望,或睡迷糊,常讓食物掉出口中。

而防患未然就是我這侍從的任務了。

「我、我今天會努力……!」

她這麼說,扒食似地將食物送入口中。

不過,她因為慌慌張張的關係,導致臉上沾到了蛋渣。

「雛子,妳暫時不要動。」

我拿起放在桌子中央的紙巾,擦了擦雛子的臉。

「好,擦掉了。」

我此時迷迷糊糊地想「我們在牛丼店裡也做過類似的事呢」。

然而,雛子的反應不同於我,一張小嘴不知為何開開闔闔──

「啊唔唔~~~~!!」

「雛子?」

雛子害羞至極似地紅了雙頰。

這舉止明明司空見慣……她到底怎麼了?

白天時,我複習與預習課業,進行著例行公事。

我這天念的是數學,在昨天的讀書會裡,天王寺同學突然想出一個題目,但因為我並未解開,感覺自己數學還複習不夠。

與他人一起念書的收穫滿滿,這是我在過去埋頭打工、沒辦法好好與人交流的生活中,並未發覺的事實。

此時,我感到有人在看我,便抬起頭來。

「雛子,怎麼了?」

「沒、沒事。」

她冷淡地別開視線。

然而,當我專註於課業時……又感到她在看我。

「雛子?」

「沒事。」

「不,但妳從剛才就一直在看我……」

「………………你多心了。」

絕對不是我多心。

我心想「是不是臉上沾到什麼了?」,而摸了摸鼻子與臉頰,但沒有任何東西。

我望向電視柜上的時鐘,發現現在是下午兩點,戶外艷陽高照,有種和煦的氣息。

(……雛子差不多想睡了吧。)

雛子在假日時多半在這時候睡午覺。

「雛子,要我鋪床嗎?」

當我出聲詢問後,她便僵硬地搖了搖頭。

「……………………我、我今天、不睡。」

「欸?」

怎麼可能。

不睡?雛子嘴裡怎麼可能說出這兩個字。

我頓時懷疑眼前的少女是冒牌貨,但又認為再怎樣都不可能吧,而選擇釐清第二個疑惑。

「雛子。」

「嗯、欸……!?」

我停止念書,走到她身邊。

我將她柔順飄逸的髮絲往旁邊撥開,把手放在她雪白的額頭上。

「……太好了,妳沒發燒呢。」

我原以為她最近不太對勁是出於身體狀況,但似乎也並非如此。

也罷,雛子健健康康是再好不過了。

不過,雛子此時卻淚眼婆娑地遠離我。

「唔唔唔唔~~~~~~!!」

「雛子?」

她用雙手捂住了臉,彷彿要藏起自己緋紅的雙頰般,咿嚶呻吟。

晚上,這天對夏季而言,氣溫偏低,因此當天色暗下來後,能感到一股舒適的涼意。

我們用完晚餐後,我邊看著電視邊思考:

(……雛子該不會在躲我?)

晚餐時,雛子並未坐在我隔壁,而是坐到我斜前方。

若是對面也就算了,可她坐到斜前方。這或許是我想太多,但思及平時的距離,令我不禁覺得她離我極遠。

「我、我今天也要一個人洗澡……!」

「好、好喔。」

她果然……在躲我。

我目送雛子走進浴室後,雙手雙膝跪地,極為沮喪。

「伊月同學,振作一點。」

「……我不要緊,但連續兩天都被她拒絕,我果然做了什麼……」

「你冷靜地思考一下,同齡異性一起洗澡還比較奇怪啊。」

「……的確是。」

我聞言,茅塞頓開。

「不、不對,可是!我們之前都一起洗啊!」

「因為之前都很奇怪啊。」

「那倒也是……!是沒錯啦……!!」

聽她這麼一說,我無法反駁。

假設過去都算異常,問題是為何事到如今會產生變化。

仔細想想,雛子過去偶爾也會躲著我,舉例而言,她曾請靜音小姐代替我每早去叫她起床。

當時直到最後我也不曉得原因,結果還是透過時間解決一切。

我這次也應該靜觀其變嗎?不過,這樣下去會令我心神不寧。

「……可以請您拜託她看看嗎?」

「好吧。」

靜音小姐望向浴室,道:

「大小姐,伊月同學好像想幫您洗頭。」

「休、休想……!!」

門後傳來雛子的嗓音。

這否定以她而言,算是相當強烈。

「怎麼會……!?」

這次真的讓我跪倒在地。

休想──雛子說出的這兩個字在我腦中回蕩不已。

她居然這麼抗拒……我暫時都無法振作了。

「……這出乎我意料之外,考慮到大小姐的個性,我本來想默默從旁守護……但沒想到伊月同學也身負重傷。」

靜音小姐以手扶額,這麼呢喃。

此時,傳來「喀嚓」一道微弱聲響,浴室的門敞開了。

「靜、靜音……」

「大小姐,怎麼了嗎?」

「……我忘記拿內褲了。」

雛子羞澀地說。

不過,聽到她的嗓音後,我感到雪恥的機會來了。

「我、我去拿!」

「……不,我認為最好不要。」

「不要緊的!我起初也幫她換過衣服啊!」

我打開雛子放在壁櫥旁的行李袋。

找到了目標物,隨即拿到雛子那邊。

「雛子,妳看!我幫妳拿內褲來了!」

我將一條純白底褲拿到了浴室門前。

而我為了不看到雛子位於浴室內的身體,當然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正當我暗忖「希望她能心情好轉」時──

「~~~~~~!!」

雛子再度發出咿啞呻吟,用力地從我手中搶過內褲。

「變、變、變…………」

「變?」

「變態……!!」

接著,浴室門又被激烈地甩上。

「變…………!?」

她剛才叫我什麼……?

我因為過度震驚,甚至忘記了呼吸。

「你、你暫時到屋子外面去……!!」

言語化為利刃直直刺入了我的胸口。

我茫然若失地走向屋外。

五分鐘後。

多虧涼風讓大腦冷卻,我徹底恢複了神智。

「……我是變態。」

我為什麼做出那種事?

或許是因為雛子突然與我保持距離,讓我心生焦慮。

從昨晚開始……不對,仔細想想,當夏季講習結束後,她就不太對勁,但連我也不正常該怎麼辦?

我應該靜觀其變,抑或主動出擊?我不知如何是好。

當我以為應當主動出擊,而多管閑事後,就不幸失敗了。目前為時已晚,但這次應該靜觀其變比較好吧。

不過,我想到這,注意到某件事……等待令人飽受煎熬。

有所行動心情還比較輕鬆,所以我才不禁主動出擊,雖然為雛子著想的心情也佔了一部分,但更多的是我想讓自己心中了無掛礙。

是我太不成熟了……

當我蹲在屋外自我反省時,大門打開了。

「你稍微冷靜下來了呢。」

靜音小姐看著消沉的我,這麼說道。

「我也被趕出來了。」

「欸?」

「大小姐似乎想暫時一個人獨處,這間屋子原本就很難有個人空間呢。」

那倒也是。

回想起來,當我住在這裡時,父母往往不在家,我也多在學校或打工。正因為如此,我才不太介意,但這次我們三人都常常待在家裡。

不過……

「我不認為雛子會介意這種事……」

畢竟,她平常一逮著機會,就會來我房裡睡覺,她至今為此並未特別渴望獨處的時間。

「她之後或許會開始介意呢。」

那也算是靜音小姐善意看待的變化之一嗎?

至少對現在的我而言,雛子的變化只讓我不知所措。

(唔唔唔~~~~!!)

雛子將兩人趕出門後,把臉埋進抱枕之中掙扎。

她心中也有將兩人趕出家門的歉疚感,但唯獨此刻極度渴望獨處時光,她生來初次體驗到這種心情。

(伊月為什麼都毫無感覺……!?)

今天早上、中午、剛才也是!

自己明明這麼小鹿亂撞,但伊月卻毫無感覺。

(我必須……再多研究一下。)

為了使這股悸動平復下來,需要攝取正確的知識吧。

雛子這麼心想,開始閱讀百合借她的少女漫畫。

身為高中女生的主角與同班帥哥男同學一起共進午餐,兩人吃著義大利麵,那男生忽然拿紙巾靠近女主的嘴角──

──妳這裡沾到醬汁了。

對方露出陽光笑容,擦掉女主嘴角上的醬汁。

女主則雙頰緋紅,心跳加速。

雛子見到這場景後,星眸圓睜。

「我、我我、我我我們……和漫劃一樣…………!?」

她回想起今天早上伊月幫自己擦掉臉上污漬的畫面。

她也察覺到百合借自己的少女漫畫主題皆為戀愛。

自己兩人的情況明明與漫劃一模一樣,但伊月為何都若無其事呢?

(……他該不會也和我一樣?)

伊月莫非也像自己,不了解何謂戀愛,正因為如此,才能面不改色地那麼做呢?

(必須問問他。)

雛子拿著百合借她的漫畫,輕輕地打開大門。

當她偷偷望向屋外後,見到伊月與靜音正在聊天。

「不過靜音小姐,要是那麼頻繁交換廚具的話,不會難以處理嗎?」

「可以賣給二手店喔,據店家說個人經營的餐廳會有需求,反過來說,我們也會買二手廚具,舉例而言──」

他們似乎在聊工作上的事,彼此露出充實的神情,討論著傭人的工作內容。

(……他們感情好像很好。)

雛子心中悶悶不樂。

這也和漫劃一模一樣……自己最近經常湧現這種心情。

靜音不知是否察覺到了,當她面對伊月時,總是比平常健談。

(他們倆……有很多相似之處呢。)

正因為雛子近距離地與兩人相處,所以察覺到了。

伊月與靜音有些相似之處,第一是凡事認真,第二是有所堅持。他倆一旦決定學習,就會試圖徹底摸透該領域的知識,當實踐的機會降臨時,會抱持「機會難得」的心情,發揮他們的堅持之處。舉例來說,靜音會特意為早餐準備果昔,伊月會為咖哩添加提味秘方,這兩人……都喜歡有一些自己的小小堅持。

「……伊月。」

雛子出聲,打斷兩人的對話。

「啊,雛子!?」

伊月注意到自己後,睜大雙眼,顯得吃驚。

靜音也嚇了一跳,但自己目前難以與她眼神交會,因此並未望向她。

「雛子……那個,剛才很對不起,我不太對勁。」

「……沒關係了。」

其實有關係,但目前還有其他事要問他。

「……你有看過這個嗎?」

雛子向伊月展示自己手上的漫畫。

結果,伊月便瞪大眼睛,說:

「少女漫畫?妳為什麼會有?」

「平野同學借我的。」

伊月輕喃「原來紙袋裡放的是少女漫畫啊」。

「我沒怎麼看少女漫畫……但我曾向百合借過那套流星植物園,大概看到第五集左右。」

「…………你、你看過了?」

「對,挺有趣的。」

伊月光明正大地這麼說。

雛子聽見他的回答,選擇再縮回屋內。

「欸……那個,雛子?」

「……你再待在那裡一下。」

要思考的事變多了。

又需要獨處時間了。

(他、他看過了……)

雛子仰天糾結。

(那麼他……明明知道這些事,之前卻都這麼做……!?)

這到底代表什麼呢?

雛子不明所以,感到眼冒金星。

自己研究得還不夠,她再度沉浸於少女漫畫之中。

身為主角的少女枕在自己在意的男生大腿上。

我們又和漫畫做了一樣的事……!

雛子面紅耳赤。

──枕大腿反而更讓人家心跳加快,睡不著啊!

主角這麼暗想。

(……咦?)

雛子感到不太對勁。

(當我躺在他大腿上時……沒有這種感覺。)

伊月的大腿相當溫暖。

會讓人心情平靜,能安心睡覺。

從未發生──心跳加快睡不著的狀況。

為什麼會有這種差異呢?雛子相當好奇,但即使她繼續看下去,也無法獲得解答。

(……只能問人了。)

她拿起手機。

商量對象只有一人。

就是借自己這套漫畫的人。

「喂,平野同學嗎?」

『此花同學?怎麼了嗎?』

百合立刻接起電話。

雛子深呼吸後,開始說:

「我看了妳借我的漫畫,我還是第一次看漫畫,所以花了一些時間……」

『欸,妳沒看過漫畫?』

「對。」

『……該怎麼說呢,妳真的好像漫畫里才有的千金小姐呢。』

百合不知為何發出了理解似的嗓音。

『然後,怎麼了嗎?』

「那個,每一套都很好看。」

『很好看啊……』

百合對雛子的評語似乎不太滿意,做出難以言喻的反應。

『妳懂喜歡是什麼了嗎?』

「!」

『啊哈哈!妳好像懂了呢。』

百合察覺到雛子的錯愕,笑了一笑。

雛子設法恢複冷靜,儘可能以冷靜的嗓音說:

「……坦白說,我還沒有信心是否已經確實理解喜歡這種感情了,但當我在看漫畫時,有幾個問題想請教妳,所以就打電話打擾了。」

『好,我會盡量認真地回答妳的。』

真是可靠的回答。

「首先,是這套叫作流星植物園的漫畫──」

雛子翻開手邊漫畫的頁面,陸續提出疑問:

「主角在這裡為什麼會選擇牽手呢?」

『因為和心上人牽手會很開心,所以她才鼓起勇氣的吧?』

「那麼,他們倆在這裡為什麼會互相擁抱呢?」

『呃……大概是想確認彼此的心意吧?』

百合有些羞澀地回答。

「他們在這裡為什麼要接吻呢?」

『那、那八成是因為……現在家裡沒大人,也或許不會再有這種機會,所以一時情不自禁就……咦、咦?我現在正被拷問嗎?』

百合為了遮掩自己超越極限的羞恥心,開始胡說八道。

當雛子感到一頭霧水時,百合又刻意清了清喉嚨,暗示「妳別在意,請繼續問」。

「那麼,他們為什麼要枕大腿……」

『嗯──……因為想實際體驗彼此的距離感是特別的……?』

這與百合剛才說明的牽手、擁抱、接吻等行為似乎擁有相同含意。

然而,雛子卻覺得不太對勁。

「…………枕大腿應該不是這種意涵吧?」

『欸?』

百合不明就裡,雛子則說明:

「假設……這只是假設,我枕在男生的大腿上。」

『等一下,你們已經進展到那一步了?』

「什麼?」

『啊,對不起,呃,妳繼續說。』

百合不知為何極為困惑,旋即又冷靜了下來。

雛子則繼續道:

「就算我躺在他的大腿上……也不會這麼臉紅心跳,反而覺得很舒適,覺得可以好好睡上一覺。」

『是喔?如果習慣的話,可能會那樣吧……』

由於自己在習慣之前就已經覺得舒適,所以和次數必定沒關係吧。

「其他還有幾個類似案例,舉例而言,移動時請對方揹我……我覺得這類似擁抱了,但我依然不會覺得臉紅心跳,反而覺得很安心。」

在宅邸時,自己會偶爾請伊月揹自己回房。

這也會讓人放鬆得差點睡著,而不會臉紅心跳,自己有別於少女漫畫的主角,有許多不同的感受。

這是專屬於自己的獨特感受嗎?

『嗯──……會讓妳覺得心跳加快的又是什麼事呢?』

雛子聞言,回想起最近讓自己心跳加快的事。

「……舉例來說,一起做飯時,肩膀偶爾會碰在一起……」

『~~~~!真可愛呢……!』

相較於常常牽牽抱抱的少女漫畫,自己的想法或許略微矜持,但百合卻讚不絕口,彷彿在說那非常好。

『我好像有點懂……簡單來說,就是像不像情侶的問題吧。』

「像不像情侶……嗎?」

『舉例來說,枕大腿有種孩子在撒嬌的感覺吧?揹人也一樣,不過一起煮飯很像情侶,或像夫妻,在意到這件事就會臉紅心跳吧。』

雛子聞言,有種連自己也並未觸擊的內心深處被人看穿之感。

一切都合情合理了,很不幸地。

自己到底對伊月抱持什麼心意終於水落石出了。

雛子莫名地覺得自己非得加以否定不可。

一旦承認這種心情後,感覺會難以自持……

「可、可是,肩膀撞到時的感覺也許只是驚訝,這麼一想,枕大腿和揹人都不是突然其來的事,這樣就合乎邏輯……」

『不不不,妳也清楚嚇到時的心跳加快,和悸動時的心跳加快是不一樣的吧。』

「唔……!」

對方的話語彷彿直球丟中她一般,雛子不發一言。

雛子姑且被人譽為遙不可及的高嶺之花或完美大小姐,很少有人能對她直言不諱,因此這屬於相當寶貴的意見。

『此花同學,妳只是把想撒嬌的心情和戀愛攪和在一起了吧?』

「攪和在一起……?」

『就是混雜在一起的意思……所以妳才難以察覺吧。』

百合領悟似地說。

『我說啊,此花同學,我在夏季講習時,看到妳和伊月兩人一起看煙火,我現在都還記得妳當時的表情……我認為那表情不是對想撒嬌的對象會露出的表情喔。』

百合又說「這或許也是我雞婆啦」。

「表情嗎……」

雛子對自己的臉沒什麼興趣。

每天早上請人整理頭髮時,她都會看鏡子。姑且不論自己扮演完美大小姐時,自己平常往往在發獃,既愛睏又慵懶,老實說她認為不算是會受人喜愛的表情。

要從這張臉上感受到什麼呢……雛子心生好奇,站了起來,去浴室里看看自己的臉。

反正會像平常一樣,映出一張慵懶的臉而已吧。

她這麼心想,但出現在鏡中的臉卻────

「……………………啊。」

鏡里映照出的並非她所知道的自己。

雙頰緋紅,眼眸氤氳,表情中充滿期待與不安。

鏡里不是完美大小姐,也不是慵懶的少女。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表情。

由於這與平時的自己截然不同,令她暫時以為是長相極神似的陌生人。

────啊,的確。

或許起初去照照鏡子就好了。

如此一來,必定能立刻理解。

眼前並非平時的自己,因此,憑過去的價值觀無法理解盤踞在自己心中的感情。

鏡中映出一名陌生的少女,但並非從現在才開始……必定只是自己沒注意到,其實從許久之前就是這樣了吧。

那是嶄新的自己。

多虧有伊月,自己才起了變化。

『妳還好嗎?』

「……是,我很好。」

百合似乎體諒著自己,在自己默不作聲時,等了一段時間才又發聲。

也多虧了她,雛子才能夠整理自己的心情。

「我應該了解了,我的心情……還有妳所說的話。」

雛子彷彿再三咀嚼自己所說的話似地說道。

此時,她感到百合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終於聽到妳的真心話了。』

「對不起,我並沒打算隱瞞……」

『妳不必放在心上,畢竟,妳是此花集團的千金,處於很艱辛的位置,難以突然講出真心話吧。』

百合真心不介意似地說著,雛子則一時間難以回應。

雛子為了維護完美大小姐這門面,未來也不打算讓百合見到自己真實的一面,因此「我並沒打算隱瞞」這句話是違心之論。然而,百合展現出寬廣的心胸,甚至足以讓人感到她已經看穿這一點,還願意表示肯定。

「妳很溫柔呢。」

『有、有嗎?』

「對,就和友成同學一樣,會若無其事地扶持對方……被人這麼溫暖地對待後,就會不禁敞開心房。」

『能聽妳這麼說,我會開心得眉飛色舞呢。』

百合有些靦腆地笑著。

『不過啊,此花同學,我醜話先說在前……』

百合的嗓音變得有些嚴肅,繼續說道:

『《只會告訴你》這套漫畫里有個叫作「核桃」的女生吧?如果妳是那部漫畫的主角的話,我就像是核桃喔。』

「……欸?」

電話掛斷了。

雛子將手機放在地板上,翻開《只會告訴你》這部漫畫的書頁。

就某種意義而言,核桃這角色的立場相當鮮明易懂。

她是主角的情敵。

「……………………………………欸唔。」

千頭萬緒糾葛於心中。

自己未來都必須面對這種情感嗎?

這對目前的自己而言,或許還有點難……雛子這麼心想。

隔天。

用完午餐後,屋內瀰漫著一股悠閑的氣氛。

當靜音小姐晒衣服時,我則負責吸地。

我為了改變插頭位置,而暫時關掉吸塵器電源後,電視中傳來了藝人的笑聲。話說回來,雛子正在看電視,我暗忖「吸塵器會不會太大聲呢?」,望向了她。

她則愣愣地在發獃。

她兩眼無神,完全不知在想什麼。

「雛子,妳身體不舒服嗎?」

「嗯~……不是那樣的。」

雛子搖了搖頭,又說:

「我有很多心事。」

她本人似乎也注意到自己與平常迥然不同,並未企圖敷衍。

「我能聽妳說說喔。」

「謝謝,但這大概是我必須自己思考的事……」

那煩惱似乎無法對我說。

她再度開始發獃。

我收好吸塵器,走向陽台。

「靜音小姐,我來幫忙。」

「謝謝你,那請你曬這條墊被吧。」

由於沒有同時晾三條墊被的空間,今天先只洗了雛子的墊被,我撫平被套皺褶,用洗衣夾固定,以免被風吹走。

「伊月同學,怎麼了嗎?」

我邊想事情邊動手晒衣一事似乎被發現,因此她這麼問了我。

「不,那個……雛子今天好像也有心事。」

「大小姐也是人,當然會有這種時候。」

「那倒也是……」

我應該怎麼表達這份心情呢?

我眺望著藍天,擠出話來:

「該怎麼說呢,幫不上忙覺得很不甘心……」

這種想法或許很傲慢。

不過,每當我見到雛子獨自煩惱時,都不禁會這麼想。

「不要緊的喔。」

靜音小姐則對我露出微笑。

「你照現在這樣就好。」

她與雛子相處的時間遠比我長,既然她都這麼說了,讓我覺得有些放心。

不過,同時我又情不自禁地會想起某句話。

──你現在這樣是無法成為雛子的避風港喔。

我在腦中不斷反思琢磨先生所說的話。

我目前之所以無法助雛子一臂之力……雛子目前正獨自煩惱,是否因為我並未勝任雛子的避風港呢?

這份憂愁縈繞於我心中。

我曬完衣服,回到屋內。

「嗯?」

我放在口袋中的手機震動起來。

應用程式收到了同學的訊息。

「同學會……?」

這是由我前幾天在校門口重逢的其中一名前同學所策劃的,日期是明天,雖然時間緊迫,但因為暑假已接近尾聲了,因此也莫可奈何吧。

當我點開統計是否參加的問卷頁面後,看到上面寫著「或許能見到伊月!」這句不負責任的話,他之所以籌劃同學會似乎是因為我回到老家。然而,看到下面的交談內容後,大部分則是因為他心血來潮地想「偶爾舉辦這種活動也不賴」……而實際上,那些過去與我沒什麼往來的前同學們也立刻表示要參加。

雖然成為活動主角讓我不勝惶恐又不太習慣,但假如不是這樣的話,我或許也想參加。前幾天在學校前和他們稍微聊了一下,那既讓人懷念又開心,他們願意邀請我參加這類活動,還是很值得感恩。

(不過,雛子目前狀況怪怪的……)

問卷截止日是今天,但直到最後一刻前我還是先不回應吧。

我將手機收進口袋裡。

用完晚餐後。

雛子一點一滴恢複了冷靜。

當她接受自己的變化後,看待過去日常生活的視角也為之一變,枕大腿和揹自己……回想起來,兩人相當親昵。

之後都必須忍耐了嗎?

當她這麼一想,便覺得心情沉重。

「雛子,妳今天也要自己洗澡嗎?」

「!」

剛才在清掃浴室的伊月,這麼問她。

她目前正在思考這件事,因此過於驚嚇。

怎麼辦?必須拒絕他。

必須說之後都要自己一個人洗……

必須這麼說……

…………

「幫、幫我……洗頭。」

「!!好,交給我吧!」

伊月聞言,瞬間笑逐顏開。

因為自己最近都拒絕他,所以他相當開心吧。

不過,有別於滿心歡喜的伊月,雛子內心卻五味雜陳。

(我、我一不小心就……)

明明必須拒絕……

雛子換上泳衣,忐忐忑忑地泡入浴缸中,當要洗頭時叫伊月來後,發現他果然神采飛揚地走了進來。

「有哪裡會癢嗎?」

「不、不會……」

雛子的精神正故障失靈中。

(……我或許很不要臉。)

假裝自己純真無邪。

但明明早已察覺到自己的情感了。

儘管身上穿著泳衣,但自己明明知道男女共浴是多麼像情侶的行為。

自己佯裝不知情,命伊月照做。

(可是……我想一起洗嘛……)

慾望遠勝於心虛。

雛子心中充滿了對伊月的悸動與罪惡感。

令她不禁用雙手捂住了臉。

「抱歉,水流到眼睛裡了嗎?」

雛子默默無言地搖了搖頭。

當清洗完頭髮後,伊月離開了浴室。

雛子走出浴室前,照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發現自己滿臉通紅。伊月會誤以為自己是泡暈了吧,但這種潮紅絕非因為身體熱度。

當離開浴室後,正在讀書的伊月轉過頭來,說:

「那換我去洗澡吧。」

雛子不發一語地注視著伊月拿盥洗衣物的背影。

她理解了兩人同住一個屋檐下的特殊意義。

當她愈有自覺,就愈感到倉皇失措,不過,卻也不認為不知情比較好。自己雖然困惑,但變得能夠品嘗幸福的滋味。

想知道更多。

想更認識戀愛。

她這麼心想,選擇繼續閱讀百合借她的漫畫。

(必須趁伊月洗澡時看。)

少女漫畫原本就過度刺激,當伊月在身旁時,就無法專註地看。靜音也專註於文書工作中,目前就算看漫畫而產生一些激烈反應,應該也不會被發現吧。

她翻開頁面。

見到兩名少女爭奪一名男生的場景。

──哼,他已經是我的了,妳別再來煩他了。

一名濃妝少女這麼說,她並非主角,而是主角的情敵。

這名少女極為執著,一旦渴望的話,無論是名牌貨或人類,全都企圖得手。或許因為她家境富裕,擁有有錢能使鬼推磨的壞習慣,偶爾也會動用強硬手段獲得想要的東西。

(這角色……讓人生氣……!)

由於這濃妝少女被明顯刻畫成反派,因此雛子相當討厭她。

她我行我素,完全不考慮對方的心情,總是把人耍得團團轉,卻毫無自覺。

主角終於選擇和她正面對決了。

──妳為什麼沒注意到!?

主角喊道。

──妳只是想束縛他,讓他變成妳的!

濃妝少女聞言,肩膀抖了一下。

這似乎講出了她的心聲。

不過,這句話────

「────啊。」

啊。

啊啊。

這句話不僅戳中漫畫角色的心,更深深刺進雛子的心中。

──別再奪走他任何東西了!

主角悲慟的吶喊朝雛子飛揚的心潑了一桶冷水。

自己為什麼……差點就忘記了呢?

因為發現了自己的情感,便因此雀躍浮躁了吧。

真傻。

自己明明還有另一項必須面對的事實。

我────或許奪走了伊月的人生。

雛子在夏季講習中聽伊月提起往事時,便一直這麼認為。

伊月在成為自己的侍從前,過著與目前截然不同的人生,自己則突如其來地奪走了它。伊月原本是平民百姓,不必就讀貴皇學院,自己卻硬生生地將他帶進這上流階級的社會之中,使他被迫付出超越常人的努力。

假如自己並未找他,他現在會餓死在路邊嗎?……伊月雖然被父母拋棄,但據百合所說,雛子不認為伊月會因此而一蹶不振。伊月早已有了可倚靠的人脈,即便她不伸手求援,他也能靠以百合為中心的前同學們協助,勉強重新來過吧。

如此一來……自己是否多管閑事了呢?

因為自己任性妄為,而扭曲了伊月的人生嗎?

雛子為了面對這份擔憂,才選擇暫時住進伊月老家生活。

這是為了更深地了解伊月的過去。

為了察覺到自己究竟害伊月的人生扭曲到什麼地步──

「我……」

在漫畫中,那名濃妝少女啞口無言,露出懊悔的神情。

雛子在這之前都將自己帶入主角身上,淡淡地懷抱著「如果自己能和那少女一樣,和自己在意的男生談一段酸酸甜甜的戀愛就好了」這樣的心情。

不過,她似乎搞錯了。

「我…………不是主角……」

自己並非主角,而是那名濃妝少女。

無法讓自己心儀的男生獲得幸福,反而讓他痛苦。

頭好痛。

胸口好緊。

雛子緩緩地在地板上躺了下來。

「大小姐?」

原本處理著工作的靜音,喊了躺下的雛子。

她原以為雛子只是睡著了──但見到雛子顯得痛苦後,倏地臉色一變。

「──大小姐!?」

當我快要洗好澡時,聽見靜音小姐的慘叫聲。

我隨即換好衣服,衝出浴室。

「靜音小姐!雛子她怎麼了!?」

雛子躺在房間中央,但臉上露出苦悶的神情,能明顯看出她狀況不好,額上冒出大量汗水。

「……她發燒了,很久沒這樣了。」

她尚未吹乾的髮絲上滴下水珠。

心因性發燒,雛子平時被迫扮演完美大小姐,曾因為壓力過大而會定期發燒。

然而,她最近或許因為壓力減少,完全不曾發燒,導致我心裡或許有點懈怠。

我見到雛子因發燒而囈語──感到驚慌失措。

「為、為什麼……」

「考慮到之前的狀況,果然是壓力引起的吧。」

靜音小姐一臉沉痛地說。

「能想得到的原因很多,她住在不熟悉的環境里,又遇到了不熟悉的人,而且……」

靜音小姐默默地望向了我。

不過,她旋即轉了回去,確認雛子的身體狀況。

「您、您已經叫醫生了嗎?」

「叫了,在宅邸待命的專屬醫生應該就快到了。」

靜音小姐在雛子的額頭放上用水冷卻過的毛巾,桌上放著已經打開的退燒藥袋,以及搭配她服藥的水杯。

當我聽見慘叫聲後明明只過了幾分鐘,她卻已經完成一連串的處理了。

「我去外面等醫生!」

我想儘早察覺到醫生的抵達,而走到了屋外。

這附近巷弄錯綜複雜,對方或許會開過頭。

不過,老實說,這樣的不安和這幾乎無關。

無論……無論什麼都好,我希望為了雛子有所行動。

當我等了一會兒後,一輛漆黑轎車停到公寓前。

裡面走出身穿白袍的醫生與──

「嗨。」

琢磨先生不知為何也來了。

「幸好你站在外面,這附近又暗又容易迷路。」

「……琢磨先生,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在宅邸里放鬆時,見到家庭醫師們吵吵鬧鬧的,一問之下才發現是靜音叫了醫生,所以我就一起來看看狀況了。」

醫生走入屋內。

琢磨先生從敞開的門縫望著雛子。

「我就猜她差不多要發燒了。」

那是什麼意思……

我雖然好奇,但目前擔心得無暇理他。

我打算和醫生一起走入屋內。

「對了,你等等,稍微和我說說話吧。」

「說話……」

「他們的醫術值得信賴,就算你在旁邊走來走去,也只會妨礙人家啊。」

或許是這樣沒錯。

大門闔起。

冷風吹過我與琢磨先生之間。

「你認為雛子為什麼會發燒呢?」

琢磨先生盯著我說。

根據靜音小姐的預測,那是因為壓力所引起,不熟悉的環境與人際關係……對雛子而言,最近發生的事可能過度刺激了。

不過,我卻覺得不是這樣。

這是因為雛子從一開始便十分積極,她本身相當期待暫時住在我家與在這裡觀光。

在牛丼店用餐時,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我無法認為那會是造成她發燒的壓力。儘管有許多未知的體驗,但因為雛子本身這麼期盼,因此我認為那不太會造成壓力。

然而,既然如此,雛子為什麼會感到痛苦呢──

「是你啊。」

琢磨先生這麼說。

他露出宛如洞悉真相的眼神筆直地盯著我看。

「我說過了吧,你現在這樣是無法成為雛子的避風港的喔……這不就不行了嗎?你可是雛子的侍從,必須好好地成為她的避風港啊。」

「就算您這麼說……」

那麼,我應該如何是好呢?

我有何不足之處呢?

我產生了種種疑惑。

「雛子她很不安啊,因為她不知道你要在哪個社會生活下去。」

琢磨先生娓娓道來:

「你在過去生活的平民社會,和我與雛子所生活的上流階級社會間搖擺,你能適應雙方的生活,維持在都可選擇的狀態,所以雛子才會認為你應該生活在平民社會中。」

這答案完全在我的預料之外。

我在兩邊社會中搖擺……?

「沒有那……」

「你不是在雛子面前和以前的同學聊得很開心嗎?不管誰見到那一幕都會這麼想吧──自己是不是妨礙到你了呢?」

「!」

我難以反駁。

「你來上貴皇學院一陣子後,應該也能理解吧?我們上流社會的人無論好壞,都必須洞悉未來生活下去。繼承家業、創業、成為政府官員、入贅或出嫁……大家各自擁有自己的願景。不過,你卻沒有,因為你對未來的態度模糊不清,其他人也不知道能相信你到什麼程度啊。你可能一心血來潮就從我們面前消失,我們不知道……你和雛子的人生到底能重疊到什麼時候啊。」

我漸漸理解琢磨先生所說的了。

他所說的並不是現在,而是展望未來。

既然如此……我難以否定,聽他這麼一說,我確實並未詳細思考過未來的事,這令我無言以對。雖然基於靜音小姐的善意,我未來將能進入某IT企業任職,但我尚未決定是否要去。儘管我對IT產業有興趣,但我還沒決定具體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這是否不對呢?

「對我們來說啊,你的人生很模糊不清。」

琢磨先生這麼說。

「我不會要你……選擇其中一邊的社會,並徹底放棄另一邊,不過,我感覺不到你擁有絕不回去的決心呢。根據我的經驗,認真展望未來的人都會有這種覺悟,無一例外。」

琢磨先生認真地對啞口無言的我這麼說。

「你暫時思考一下……自己將來想做什麼,又想怎麼生活下去吧。」

他這麼說完,並未回到車上,而是走向不知何處。

我無法追過去,也無法叫住他,只能走進屋內。

醫生或許是恰好做完醫療處置,正在房間一角與靜音小姐嚴肅地交談著。

我走近躺在房間中央的雛子。

「雛子……」

「伊、月……?」

我原本不認為她會有所回應,不禁睜大雙眼。

她似乎醒來了。

我見到她因為發燒而汗涔涔的面容,湧起一股無處宣洩的焦慮。

「雛子,對不起,是我害妳不安了嗎……?」

「……不對,是我的錯。」

雛子悄聲否定。

「是我束縛了你的人生……」

一如琢磨先生所說,雛子煩惱不已的,似乎是有關我的生存之道。

她在夏季講習結束後,就常常問起我過去的往事,如今終於了解她的理由了。

她一直都放在心上。

我原本的日常生活──

「如果你想回去過原本的生活……我會尊重你的。」

雛子嗓音嘶啞地說。

那等於──告訴我即使辭掉侍從的工作也無所謂。

我不禁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雛子,不是的,我不覺得我被妳束縛住,我今後也會和妳──」

「不可以……是為了我。」

雛子聞言,輕輕地搖了搖頭,她的嗓音細微,身體也只能動一點點,但雙眸中流露出堅強的意志力。

「你要為了自己去思考。」

她的眼神訴說著「你一定得這麼做」。

此時,我的手機開始震動。

我想著現在不接也無所謂,但──

「你可以……接電話喔。」

雛子發現有來電,並這麼說。

我好像反而害她顧慮到我了,我接起了電話。

『喔喔,伊月!只剩你還沒回要不要來同學會喔!』

手機喇叭傳來的聲音比我想像的更大。

糟糕,被雛子聽到了,我並未刻意隱瞞我尚未回覆是否參加同學會一事,但總覺得心虛。

「……不好意思,我現在有點忙。」

正當我打算拒絕時,雛子搖了搖頭,說:

「你去吧。」

「可是……」

「你也要……好好面對過去的日常生活。」

雛子受發燒所折磨,斷斷續續地說道。

「你再一次和這裡的人相處……然後再告訴我答案。」

隔天中午過後。

結果,我決定遵照雛子的話,選擇參加同學會。

我搭上准急列車,在第六站、位於東京都心的某車站下車。對於為了節省交通費而選擇在最近的高中就讀的我而言,過去很少自己出遠門。我自從因為活動系的派遣打工需要搭電車通勤而來過之後,就沒再來過這站了。

我走到集合地點的驗票閘門,發現已有近十名男女聚集在一起聊天。

「伊月──!!好久不見了!」

「對,好久不見。」

我以前的同學見到我,朝我輕輕地揮了揮手。

我也揮手回應,走進人群之中。

(百合也來了啊。)

她平常家裡的工作很忙,但今天也來參加,我倆四目相交後,她便輕輕地揮了揮手。

「好!所有人都到齊了,那就出發吧!」

身為主辦人的男生大聲道。

「幾點要去吃烤肉?」

「我預約七點。」

「咦?阿武人呢?」

「他要打工,所以只能來吃晚餐,他哭訴說沒人要幫他代班。」

同學會的主要活動是七點後的烤肉趴,主辦人提議說「能來的人要不要在那之前先去玩玩」,因此我也參加了,畢竟雛子要我這麼做。

「所以說,就先去卡拉OK吧!」

「你是音痴,所以可以不必唱喔。」

「我練了自己的招牌曲,讓我雪恥啦!」

我聽到這無聊的對話,不禁莞爾一笑。

話說回來,班上就是這種氣氛呢。

有種不同於貴皇學院教室中的氣氛,我過去也生活在這種氛圍之中,那彷彿已經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足立同學……沒來呢。)

人群中並無足立同學的身影。

我倆因為琢磨先生而變得尷尬,所以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結果,我雖然不清楚琢磨先生所說的是否正確,但靜音小姐評論他為「擁有出類拔萃的洞察能力」,百合也說「足立同學變得花枝招展」,考慮到這些後,也難以全面否定他吧。

我與老同學走進卡拉OK中。

「只有兩間空包廂欸。」

「這人數塞得進去吧,隨便分吧。」

我們分成兩群,各自走進分配到的包廂中。

我坐到硬硬的椅子上,不經意地想起:

(雛子為什麼會誤會她束縛了我呢……?)

她那煩惱原本就不對。

我很滿意目前的環境。

我根本不覺得被雛子所束縛,我憑著自己的想法選擇擔任侍從,我不認為自己犧牲了過去的生活。

我究竟要怎麼做才能順利地傳達出自己的想法呢?

我回想起琢磨先生對我說的話。

果然,假如我沒有對未來的願景,雛子就無法安心嗎?

(突然問我想做什麼……我想為了雛子,繼續擔任侍從,光是這樣的回答是不行的嗎?)

我今後也想繼續陪伴守護雛子,這和未來的願景沒有不同吧?

為了他人有所行動也並非多麼奇怪的事。

不過,我雖然沒有根據……但又覺得光是這樣不夠。

我目前的想法必定無法讓雛子接受。

「伊月你也唱些什麼吧~!」

「好、好,我知道了。」

我暫時放下縈繞於腦海中的煩惱。

坦白說,這是我第二次唱卡拉OK,也不太記得怎麼點歌,自國中被強勢的同學邀來後,就再也沒來過了。

我選了一首勉強會唱的歌,並輸入歌單中。

畫面上顯示出了我點的歌名。

「老掉牙!」

「那是我們還是國中生時流行的吧!?」

我升上高中後幾乎每天都在打工,因此我所知的歌曲幾乎停留在國中時期。

「那我就點這首吧──!」

「啊,那首我也會唱,要不要對唱!?」

女生們興高采烈,麥克風則傳到了我手上。

我睽違多年在眾人面前唱歌,但歌喉似乎普普通通、馬馬虎虎,並未引起大家什麼特殊反應。

我將麥克風交給下一人後,站了起來。

「我去一下廁所。」

「好!」

我走出包廂,走向廁所。

不過,我實際上並不想去廁所。

我走到一條無人的走廊,並稍作休息。

(糟糕……我不太帶勁。)

自己繼續待在包廂里的話,總覺得會因此害大家嗨不起來。

我心裡抱有煩惱,也不太熟最近的流行歌曲,雖然並不覺得無聊,但無法像大家那麼情緒高漲。

「咦?伊月?」

百合自走廊另一端走來。

「百合,妳在這裡做什麼?」

「我要去飲料吧,我猜拳猜輸了。」

她就算沒猜輸,也會自己主動幫忙倒飲料吧,她應該是配合了當時的氣氛。

「伊月,你有什麼心事嗎?」

百合這麼問我。

現在的我看起來果然和平時差很多吧。

對我而言,百合可謂傾訴心事的最佳對象,我思忖「就趁機找她商量吧」,而選擇據實以告。

「其實此花同學現在身體狀況不好。」

「欸,那你為什麼要來?你不是她的貼身隨從嗎?」

「……因為此花同學要我來。」

百合聞言,歪起腦袋。

「那個……她對我說偶爾也要給自己時間之類的。」

「喔──你黏太緊了,所以被人家保持距離了嗎?」

「唔唔……」

「喂、喂,你也不用那麼沮喪吧?」

我將雙手與額頭貼在牆上,顯得無比消沉,百合則焦急地說。

她開門見山的話對現在的我而言,太過一針見血。

「我沒有……黏著她,但看在她眼裡,感覺我好像不在意自己的事。」

看在旁人眼中,我倆或許一直黏在一起,但這次明顯不是出於實際距離的問題,因此我便隨意糊弄過去。

「對我而言,從一開始就是在為自己使用時間。依我的身分來說,為她工作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我覺得這份工作很值得做,所以她明明不必那麼忐忑不安……」

百合也知道我是雛子的貼身隨從……意即她的傭人。

於是,我原以為她鐵定會贊同我的想法。

「……如果你把此花同學當成同年齡的女生,而不是天之驕女,不就不一樣了嗎?」

「欸……」

「她一定也有這樣的一面啊,她也有不懂的事……也會對自己的情感心生困惑吧。」

百合露出有所體會的表情娓娓道來。

宛如實際見過雛子的這一面般。

「如果前提是這樣的話,你的想法或許就很沉重了吧。」

「沉重……?」

「因為『我要為了妳付出!』這種講法太浮誇了吧?我總覺得那雖然說是為了對方,卻在給對方壓力呢。」

百合這番話讓我的思緒備受衝擊。

我緩緩地咀嚼這句話,開口道:

「……這樣啊,我一直都在給她壓力啊。」

誠如百合所說。

我單純想成為雛子的助力,但她因為對我抱有這種想法,所以一點一滴地累積了歉疚吧。

(啊……原來如此。)

琢磨先生對我說的話、雛子對我說的話,以及剛才百合對我說的話……全都串連起來了。

雛子也擁有不同於千金小姐以外的面貌,不必百合提起,我也心知肚明。

不過,我一直以為她僅有自己過去所見的面貌……其實她是一名慵懶成性、毫無生活自理能力、熱愛洋芋片、偶爾會撒嬌到讓我驚訝的少女,我一直以為這是她的另一面。

然而,卻不是這樣。

正確而言,並非不是,而是她有所轉變了。

靜音小姐也曾多次提起,雛子改變了。

因此,她產生了我所不知道的其他面貌。

她這幾天走過我以前生活過的城鎮,與我過去有來往的人交談後,心中又產生了一些變化吧。

假如是過去的雛子一定不要緊。

但是,我對如今有所轉變的雛子而言──過於沉重。

那讓她覺得不安,因為我過去一直都在為她付出……導致她誤以為自己束縛住我了。

「你懂了嗎?」

「……懂了。」

「也罷,你本來就不太擅長為了自己使用時間呢。」

百合半帶著同情地望著我的眼睛。

「我從以前就搞不太清楚你是出於自願,還是因為義務才做……此花同學也許也是因為這樣才感到不安吧。」

百合這麼說完,走向自助飲料吧。

她待在我身旁看著我的時間一定比誰都還要久。

百合的話強烈地回蕩在我心中。

(我是出於自願,或因為義務才做……)

我當然是出於自願,但若被問到證據時,我卻無法提出任何證明。

仔細想想,我總是這樣。

為了雛子、為了天王寺同學、為了成香、為了百合……透過為了他人付出,而沉浸於成就感之中。

反而並未仔細地檢視自己。

我到底想做什麼?

我到底想待在哪裡?

「……必須想想。」

我如今透徹地理解到雛子究竟為何苦惱,捨棄了「我會一如既往地為雛子而努力,這答案也行吧」的膚淺想法。

我果然必須認真地面對這個問題。

我未來的願景……不只有直到高中畢業的這三年,也包含畢業後的人生在內,必須思考自己成年後的願景。

我回到包廂後,聽見主辦人正熱烈地唱著我所不知道的歌曲。

之後氣氛依然很嗨,等過了一小時後,我們就離開了卡拉OK。

「差不多要去吃烤肉了!」

「耶────!!」

男生女生都嗨翻天了。

我們被帶位到訂位的多人用座位,並依序坐下。

「哎呀──話說回來,真沒想到有一天能和伊月一起吃烤肉呢。」

「他去年絕對會拒絕嘛。」

坐在我正對面的男生和他一旁的男生紛紛笑著說。

「……抱歉。」

「沒關係的啦!以前沒吃到的,今天就盡情地吃吧!」

毫無污漬的烤網上逐漸排滿了肉片。

當我感受到炭火傳出的熱氣後,又想起了雛子,她現在在做什麼呢?是否有乖乖躺著?

(……這時候應該說什麼呢?)

我想不到任何共通話題,而無法開口聊天。

因此,我面不改色地聆聽周圍的談話。

「你有看最近上映的那部電影嗎?」

「啊,有有有!今天早上的新聞也有報吧!」

右邊的女生們正在聊電影的話題。

「我昨天和網友一直在練等。」

「你真的都在打遊戲欸~」

左前方的男生們聊著網路遊戲的話題。

我最近都沒接觸電影或遊戲的事,無法參與任何一方。

應該說……全場都沒有我能參與的話題。

「話說伊月,這傢伙終於交到女朋友了呢。」

我正前方的男生邊吃著剛烤好的肉,邊這麼說。

被他指著的隔壁男生則明顯地臉紅了起來。

「他高一時就一直說想交女友呢。」

「對!我在高二的校外活動時放膽去告白了,哎呀~幸好我鼓起了勇氣。」

如果是過去的話題,我也能融入其中。

對現在的我而言,交女友可謂天方夜譚,但對方必定竭盡全力地提升自己了吧,我鄭重地說「恭喜你」。

「啊,對了,伊月你之前該不會在商店街那家鐵板燒打過工吧?」

「有,我有在那裡打過工,怎麼了?」

「我倆之前去那間店吃飯,然後,店員看到我們穿的制服,嘆息著說『之前有個打工仔和你們同高中,超認真工作的~』,我們想說那該不會就是你吧?」

「大概就是我……要是有時間的話,我就去問候一聲吧。」

因為我前幾天有經過商店街,當時應該稍微去露個臉的。

「話說,比起我們,聊聊你的事吧!」

之前交到女友的男生積極地說。

「你現在已經沒再打工了嗎?」

「還有,雖然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打工,但我現在住在工作地點,要打掃、洗碗,還有照顧別人……」

「喔,是像飯店員工那樣的工作嗎?」

「嗯,就像是那樣。」

聽他這麼一說,傭人與飯店員工的工作內容或許很相近,但我做的工作更加獨樹一格啦。

「你還是一樣辛苦呢,但能上貴皇學院就表示和之前不一樣,不會缺錢了吧?」

「……對。」

但因為我未改窮酸的天性,所以基本上都把錢存起來。

「那就能到處去玩了吧?去國外旅遊或主題遊樂園。」

「也能愛看多少電影就看多少了吧?」

「也能狂買衣服吧!」

其他在一旁聆聽我們聊天的男女也加入對話之中。

不過,我卻哈哈苦笑,說:

「不,也沒有那麼好。」

我回想著至今的生活,回答:

「我每天都忙著工作和讀書,開始放暑假後,偶爾有時間能像這樣出來玩,但平常除了工作外都不會外出……我這幾個月好像也都沒去買東西。」

先不論平日,假日時我也忙於傭人的職務與準備課業,若要問相較於過去,自由時間是否有增加,其實並沒有,反而還減少了。

夏季講習或許算是旅遊,但我認為用集訓住宿一詞來形容更加貼切,我在輕井澤所上的課,光是回想起來就會讓人眉頭深鎖。

「是、是這樣啊……」

「你、你很拚命呢……」

提問的人紛紛露出苦笑。

(咦……?)

我不清楚他們為何反應如此尷尬。

我並沒有覺得多難受啊……

「伊月!我們要去遊樂場續攤,你要不要一起!?」

一名坐在稍遠處的男生聲音宏亮地詢問。

我還沒想到能告訴雛子的答案。

不過──不可思議地,現在我總覺得感受到了些許線索。

若再和大家一起相處一會兒的話,或許能找到解答。

「那麼,我也去吧。」

「好!我們去玩太鼓達人吧!」

男生們嗨了起來。

他們不同於我,能馬上想到種種娛樂。

隨後,盡情享受了烤肉的我們走到店外,分成了去續攤與回家的兩批人。

百合在回家的人之中。

「妳要回去了啊?」

「對,我開始在意家裡的工作了。」

「這樣啊……」

我感到些許寂寞。

結果,百合露出調侃的表情,望向我說:

「什麼嘛,你希望我陪你嗎?」

「……對啊。」

「欸?」

百合聞言,目瞪口呆。

一會兒後,我也發現自己說了什麼。

「啊,不是,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

「你、你真的說了很奇怪的話欸……害我以為心臟要掛了……」

百合面紅耳赤,捂著心臟這麼說。

或許因為我倆認識多年,當與百合說話時,腦中思緒偶爾會直接脫口而出。

「該怎麼說呢,現在有妳在的話,我的心情會比較輕鬆……」

「那是什麼意思啦……」

百合雖然這麼說,卻似乎心裡有底,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

「算了,因為我和你也很像。」

「很像?」

「你現在八成覺得和大家格格不入吧?我偶爾也會有這種感覺。畢竟平常店裡工作很忙,不太能和其他人去玩。」

似乎並非只有我感到格格不入。

「……妳對現在的生活會不滿嗎?」

「不會喔,我未來想成為一名廚藝精湛的廚師,雖然會跟不上大家的話題,但也認為那無可奈何而已經割捨了。」

她斬釘截鐵地說。

這樣啊……她擁有未來的願景呢。

百合或許與我相似,但比我更往前踏出一步了。

我有些喪失自信……見我這樣,百合開口道:

「你之前跟我說過了吧,在你爸媽潛逃後,如果沒遇見此花同學,就一定會來拜託我。」

「對……」

「我聽到覺得很開心喔。」

百合有些靦腆地說。

「所以說,當你有需要時,我會如你期待地給予幫助……你不是孤單一人,就算你選擇那樣的生活方式,也不會被大家孤立,你就放心吧。」

百合這麼說,並轉過身去。

在她那嬌小的背影漸行漸遠之前──我不禁叫住她。

「百合。」

「什麼事?」

「如果沒有妳的話,我可能沒辦法活到現在。」

「你可以別突然拋出這麼強烈的感情嗎……?」

百合聞言,顯得不知所措。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啊,因為──我可是你的姊姊啊!」

她這麼說道,這次真的從我眼前離去了。

我很想聽她這麼說,聽見這句一如往昔的話,感受到自己目前的選擇並沒有錯,而感到安心,她應該好心地體諒到我的心思了吧。

她是我值得倚靠的姊姊。

之後,無論我獲得何種結論,唯獨想守住與她的緣分……我這麼心想。

來續攤的幾乎都是男生,我跟著他們走向電子遊樂場,這裡與老家附近的店家不同,是一間五層樓的大規模店鋪。

「伊月,你好遜喔──!」

「我也沒辦法啊,我很久沒玩了。」

我們從音樂遊戲到賽車遊戲,全都玩了一遍。

我與雛子、天王寺同學她們去電子遊樂場時,都大獲全勝,但與老同學一起玩時,立場就顛倒過來了。無論玩哪個遊戲對戰,我幾乎都輸得落花流水,唯有在極看運氣的遊戲中打成平手。

幾乎所有人都和我不同,很熟悉這類遊戲。

當我感受到這一點時,同時也產生了一股疏離感……

(……不要緊,我不是一個人。)

我回想起百合所說的話。

我從剛才就受到疏離感所影響,無法對自己的原則產生自信,不過若是現在,我就可以冷靜地面對雛子所說的話。

過著與常人迥異的生活肯定不是一件壞事吧。

問題只是那需要覺悟,琢磨先生與雛子都看穿我並沒有那份覺悟。

「不得了,我流汗了。」

「我也是。」

「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與兩名男生坐到自動販賣機旁的長椅上。

也許我們打空氣曲棍球打得太激動了,我許久沒像這樣沉迷於玩樂之中了。

「來,伊月,我請你。」

「喔……謝謝。」

我接過運動飲料,立刻喝下。

該名男生則觀察似地盯著我看。

「你變了呢。」

「……常被人這麼說,說我姿勢變端正了。」

「不對,我不是指外表。老實說,你變得好聊了。」

我不解地歪著腦袋,他則繼續說:

「你之前光是被請飲料,就會感謝到五體投地啊,那樣雖然也不是不好,但偶爾會覺得很難接話。」

「唔……對不起。」

有別於我已熟悉的百合,當其他人請我吃吃喝喝時,我都會不禁態度誇張地感謝對方,我想我對百合起初也是這樣。

「伊月,我們明天也要約出來玩,你呢?」

「……抱歉,我明天有行程了,我必須念書。」

「念書?」

「學校快開學了,我想先複習和預習……因為貴皇學院的課業很難,不這麼做的話,就會跟不上。」

我原以為他們又會顯得尷尬。

但這次卻有所不同。

「你好像很快樂呢。」

那名前男同學有些安心似地望著我說。

聽見他出乎意料的反應,我納悶地歪著腦袋。

「好像很快樂?」

「對啊,要是你不快樂的話,就沒辦法那麼努力了吧?」

「……對啊,我覺得這很快樂。」

對方的想法極為正當。

對,我覺得貴皇學院的生活很快樂……這絕對沒錯。

「……雖然說一開始很辛苦呢,老師說的話都像是咒語,上課進度又很快,我每天只能拚命讀書。」

等我回過神來時,已經開始一邊回想著我在貴皇學院的點點滴滴,一邊述說。

「不過,比起課業的難度,更讓我驚訝的是其他同學都理所當然地努力著,我原以為自己鐵定是因為天資不好,才會這麼費力,但不是這樣的,貴皇的學生不管天資優劣,每天都非常努力上進。」

當然我還是有天資上的差距,但見到雛子他們的背影后,我就發現那問題微不足道。

我與他們之間的差距在於認知。

貴皇學子都擁有朝未來勇往直前的意志力。

「所以我也想像他們一樣────」

我說到這裡時,忽然停了下來。

(………………啊。)

有句話我差點脫口而出。

我在腦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咀嚼品味。

啊,這樣啊。

我不必想得那麼困難。

這就是──我的答案。

「伊月?」

「……不,沒事。」

我搖了搖頭,說「別放在心上」。

「抱歉,我變得好聊,但還是不太好揪。」

「對啊,不過,你要過得不會後悔喔。」

我這名朋友多半已經察覺到我在今天的同學會中,三不五時地受疏離感所苦吧,我總是遇到許多貴人……我再度這麼心想。

「好,那就讓我復仇吧。」

「喔,你很有幹勁呢,放馬過來吧。」

我們結束休息,再度沉迷於遊戲之中。

我找到答案了,因此也可以回去,但又希望在今天內盡情地玩。

我下次能和他們一起玩的機會應該會在許久以後了吧。大家都是好人,我認為這段關係彌足珍貴,但彼此見面的頻率一定不會再增加了。

畢竟,我找到了自己應該生活的容身之處。

「雛子!」

當我回到家後,在關上大門時,立刻喊了雛子的名字。

隨後我立刻注意到,話說回來,她正因為發燒卧病在床。

「對、對不起,我太大聲了。」

「嗯……我還醒著,沒關係。」

雛子躺在被窩中,緩緩挪動身體,轉向了我。

「咦?靜音小姐呢?」

「去買東西……因為我發燒了,所以她說要買對身體好的東西回來。」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發覺似乎沒在玄關見到靜音小姐的鞋子。

她大概一直陪在雛子身旁照顧她,等雛子狀態穩定後,才出門購物的吧,枕邊也放著用來擦拭身體的毛巾。

雛子似乎有好好靜養,臉色比起我出門時好上許多。雛子在我擔任侍從前,常常因發燒卧病在床,因此靜音小姐他們也已經習慣照顧病人,而雛子本身也習慣休養了。

「你找到答案了?」

「……對。」

雛子似乎察覺到我慌張進門的原因了。

我為了不造成她的負擔,冷靜又沉穩地說:

「我今天在同學會中,久違地見到了同學們。」

我今天有哪些見聞呢?

我一一仔細回想,並娓娓道來:

「我聽大家說了很多,像是去看電影,一起約吃飯……這雖然理所當然,但大家在我不知道時,都常常出去玩。去卡拉OK時,除了我所有人都會唱流行歌曲;到電子遊樂場後,大家的遊戲也都打得比我好……他們大概去過很多次了吧。」

雛子聞言,露出黯淡的神色。

她應該在想她從我身上奪走這種日常生活了吧。

實際上,我看著他們,想著這種生活方式也是存在的,然後,那必定也是很幸福的人生。

「──不過,我並不覺得羨慕。」

雛子星眸圓睜。

「因為我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快樂。」

「……快樂?」

「對。」

雛子反問了我,我則強而有力地點了點頭。

「我覺得目前的人生很充實,就像大家都去做想做的事,我也正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能察覺到這種情感至關重要。

假如我只因為義務而待在雛子身邊,必定會很羨慕大家,但我的心裡卻毫無這種情緒。

──我並非因為義務。

我現在之所以在此和雛子說話,絕非基於義務。

無論是擔任侍從、就讀貴皇學院、每天認真讀書、拚命工作,全部──都並非基於義務。

是因為我喜歡。

「我遇到妳後,覺得很感動喔。」

而我為什麼會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快樂呢?

我逐步道出原因:

「我就讀貴皇,遇到像妳這樣的上流社會人士,真心對大家的生存之道覺得感動。大家都肩負重責大任,為了能扛起責任而努力,我喜歡上了遵循這種氣魄非凡的生存之道的大家。」

我腦中陸續浮現形形色色的同學身影。

旭同學與大正也是,他們倆從一開始就很平易近人,但頗有貴皇學子的風格,認真地考慮著自己未來的夢想。

我身旁都是一些了不起的人物。

「所以我在不知不覺中,也想變成那樣。」

我認為這極為自然。

畢竟,身旁充斥著這麼多孜孜不倦的人。

自己當然也會受到影響吧。

「我起初是為了妳而努力,但現在不只是這樣……現在就只是單純地,基於自己的心意,為了能與大家並駕齊驅,而想獲得成長。」

我的努力基於主動。

並非受旁人或環境所迫。

所以我才很快樂,因為我正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未來想做什麼……雖然還沒找到,但我有一個明確的目標。」

這或許並非現在才決定,而是我從很久以前就早已下意識地這麼決定好了。

我在不知不覺間,擁有了一項目標──

「我想成為能肩負重責大任的人,像妳一樣,像天王寺同學一樣,像成香一樣……」

抑或像華嚴先生一樣。

百合也讓我有相同的感覺,有朝一日將成為廚師,不僅要繼承家業,還要發展成連鎖店,擁有這種野心的她,讓我由衷敬佩。

這並非只是一種憧憬,而是我的目標。

我想活得像大家一樣。

「為了這個目標,我就算無法和今天一起出去玩的朋友過著相同的生活也無所謂……我今後也想生活在你們所在的世界。」

我並非受到雛子所束縛。

我基於自己的意志活在這個世界中。

我傾注了這樣的心意,向雛子告知了我的想法。

「……太好了。」

雛子聽完我說的話,眼角噙著淚這麼說。

「你不會離開……太好了。」

她由衷放心似地嫣然一笑。

雛子哭得梨花帶淚,我則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雛子被伊月摸著頭,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

自己是否讓伊月覺得痛苦?……這種忐忑的心情隨著伊月在自己心中佔據的份量愈大,就愈發強烈。

雖然怕得不敢確認,但又難以繼續壓抑於心中壯大的不安,這使得她選擇鼓起勇氣,開口詢問。

問出伊月真正想做的事是什麼──

(真的……太好了。)

雛子被伊月摸著頭,由衷感到放心。

至今為止,他曾多次撫摸自己的頭,也曾揹著自己移動,一起用餐,一起洗澡……為自己做過許多事。

這些都出於他自願。

自己並未害伊月變得不幸。

(我……可以繼續喜歡伊月……)

能擁有這份自信,比什麼都更值得開心。

(那我就不用客氣……之後會更加鼓起勇氣……)

雖然不清楚應該做什麼,但等到之後再想就好了吧。

伊月溫柔地撫摸著自己的髮絲,每當此時便覺得舒適無比。雖然伊月這麼做時,八成並未對自己抱有一絲情愫,讓她有些五味雜陳……首先,應該先設法讓他產生心境上的變化嗎?

也必須好好回應百合發出的情敵宣言才行,自己已經不必懾服於那宣言之下,要開戰了。

頭被人撫摸著,這讓雛子熊熊燃起的鬥智又輕柔地融化了。

只有今天……放鬆一下也無妨吧。

雛子久違地安心睡去。

雛子進入夢鄉,過了一會兒後,靜音小姐回來了。

雛子雖然甜甜酣睡,但我們目前要睡還嫌早。為了不吵醒雛子,我靜靜地念書,靜音小姐也開始工作。

此時,大門傳來「叩叩叩」的聲響。

(敲門聲……?明明有門鈴啊。)

我從門上的貓眼望向屋外。

「琢磨先生?」

外面站著一名熟悉的人物。

「是少爺嗎?」

「對,我出去一下。」

我穿上鞋子,走到屋外。

我沒由來地覺得……他是來找我,而非雛子或靜音小姐。

「嗨,伊月同學,抱歉晚上來叨擾。」

我不清楚他為何而來,微微朝他點頭致意。

琢磨先生望向我的臉,微笑道:

「看你的樣子,似乎已經可以成為雛子的避風港了呢。」

「……您真的什麼都知道呢。」

「哈哈哈,因為這樣,我常被人覺得噁心呢。」

他光是見到我的表情,就大致掌握狀況了。

坦白說,這會害人覺得噁心也無可厚非。

「我們稍微聊一下吧。」

琢磨先生這麼說,走了出去。

我走在他身旁,提問:

「您剛才不按門鈴是為了雛子嗎?」

「當然了,吵醒她會讓我過意不去。」

「您很擔心雛子呢。」

「我就算這樣,到底也算是她哥哥,這是天經地義的吧?」

琢磨先生這麼說,我則感到一陣安心。

據雛子與靜音小姐所說,他就各種層面的意義都讓人覺得恐怖,但他應該比我所想像的更有常識且溫柔吧,我這麼思忖。

「然後,你說了什麼,讓她放心了呢?」

「那……」

他的主題原本就是這件事。

我向琢磨先生說明了我剛才告訴雛子的話。

「喔……你想成為能承擔重責大任的人啊。」

他聽完我的回答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自己知道這願景很模糊不清,不過,對我來說,這已經夠我決定要在這邊生活下去了。」

「不,這樣就夠了喔。畢竟,就算是被我質問,但馬上就能決定具體的出路,反而更可疑,未來的夢想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決定的事吧?」

明明是你自己來慫恿我……

我用理性消除心中湧起的嘟囔牢騷。

「不過,你好像不只如此呢。」

琢磨先生樂在其中地道。

「你應該已經找到了更具體的夢想了吧?」

他的洞察能力一如往常。

如果與他說話,似乎無法隱瞞心思。

「……這只是我所考慮的其中一個方向。」

我告訴他我甚至未向雛子說出的決心: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成為此花集團的董事。」

這是當我尋找答案時,不經意地找到的心愿。

我想成為哪種人?當我思考這問題時,腦中首先浮現出雛子這些在貴皇學院中過著崇高生活的眾人。

然後,我未來想做什麼?我思考這問題時,腦中浮現的是……華嚴先生這樣的大人,像天王寺同學或成香的父母一樣,正背負著重責大任,並推動著自己的職責的人們。

當我思及此時,想像了自己理應邁向的身分。

「噗、啊哈哈哈哈哈!還真是野心勃勃呢!」

琢磨先生聞言,大笑出聲。

他的笑聲回蕩於靜謐的夜晚街道中。

「……請不要笑,所以我才不說的。」

「我之所以會笑,是因為你還實力不足啊。」

如他所言。

現在的我就算這麼說,也只會自取其辱,這是顯而易見的。

有朝一日──我必須成為即使這麼說,也能讓人認真點頭的人物。

「總之,就認可你敢在我面前那麼說的勇氣吧。作為獎勵,我就稍微詳細地告訴你事情的來龍去脈吧。」

「來龍去脈?」

「就是此花集團的醜聞啊……如果你要成為董事,聽了不會有損失。」

琢磨先生一臉嚴肅地望著我,說:

「我之所以會被安排去那宅邸生活,是因為我和老爸對這次醜聞的處理原則不同。」

他開始娓娓道來:

「密告集團旗下企業有職權騷擾狀況的人就是我喔。」

這我倒……不知道。

原來事情源於琢磨先生啊。

「此花飲料股份有限公司是我們半年前收購的企業,不過,老實說,那間公司從以前就有會濫用職權霸凌員工的風氣了,他們在被收購時好像順利隱瞞過去,但我一見到員工的臉,就立刻發現這問題還是沒解決。」

他擁有天生的洞察能力,EQ世間罕見。

對琢磨先生而言,從員工表情窺知企業體質必定是易如反掌吧。

「然後,我就把這件事泄漏給新聞媒體,希望他們大大炒作,這麼一來,不只可以解決此花飲料的問題,也能起殺雞儆猴之效,嚇阻其他橫行於集團內的職權騷擾者……不過,老爸卻在事情上新聞之前出手攔阻了,因為這麼一來,就會損及此花集團的商譽。」

琢磨先生所想的也言之有理。

然而,對我而言,華嚴先生的判斷更加正確。

琢磨先生的作法過於激進,華嚴先生也判斷那將導致過多損失吧。

「這幾天,我在你們離開的家裡和老爸不斷爭論,但最後還是因為利益考量而輸了。但對我來說,認為那算是上上策呢。」

「上上策……」

我不禁脫口而出後,他便直勾勾地注視著我。

我被他的眼神貫穿,一瞬間對於憑自己的身分是否能加以置喙感到猶豫,但既然他已經對我詳細說明了,那我姑且擁有可以提出意見的權利吧。

「……假如此花集團的商譽受損,員工的飯碗也會有危險吧。」

如此一來,不就本末倒置了?

「那也是必要的犧牲。」

琢磨先生聞言,不以為意地說道。

彷彿想說「那有什麼問題嗎?」。

「我甚至認為此花集團應該毀掉一次比較好呢。」

我聽不懂他話里的意義。

此花集團毀了也無所謂……?

他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們家集團的歷史過長,目前到處都潛藏著種種毒瘤,所以我認為需要破壞與重生……如果沒有暫時貶低品牌價值的覺悟,就無法進行大破大立的改革,我和老爸就這一點意見分歧。」

我能理解他所說的。

不過,我總覺得他的想法過於激進。

這或許是因為我是一介平民……不太清楚企業經營,所以難以想像吧。

琢磨先生或許察覺到我的心思,繼續說:

「你也覺得奇怪吧?雛子為什麼必須那麼辛苦?」

我聞言,心有戚戚焉。

我起初就一直這麼想,認為──為什麼雛子必須遭遇這些折磨。

「此花家的血脈本來就刁鑽古怪,雛子愛耍廢,我則自我中心,像我們這種怪胎家族要能掌握規模如此龐大的集團,非得適當裁剪掉多餘的部分。不過,老爸不想這麼做,所以雛子的負擔才會變重,因為老爸很不擅長清理門戶。」

「……不過,這次雖然傳出醜聞,但華嚴先生未來應該能妥善地經營集團吧?」

「但他也在勉強自己啊,從媽媽過世之後就一直是那樣。」

琢磨先生略微垂下視線,這麼說。

他應該只是單純地在擔心家人吧。

然而,我卻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突兀感。

「……雛子也這麼希望嗎?」

我明白雛子討厭琢磨先生,但是否也贊同他的想法呢?我覺得好奇,便這麼一問。

結果,琢磨先生邊思考邊說:

「我不知道呢,老實說,我仔細說明未來展望的人,你還是第一個。」

「欸……是這樣的喔?」

「對,所以我不知道能否獲得雛子的同意。」

琢磨先生悠哉地說。

「請等一下。」

我無法理解他為何這麼悠哉。

「您明明沒和雛子商量過……卻打算進行會影響他們人生的改革嗎?」

我害怕問出答案,慎重地詢問。

然而,他宛如理所當然似地答道:

「對,因為這樣雛子一定會變得輕鬆。」

當我聽見他的回答後,終於恍然大悟。

……這樣啊。

我終於了解了。

了解他一直讓我感到不自然之處的究竟是什麼了。

當我得知他體諒雛子並未按門鈴時,認為他總歸是珍惜家人的。

不過,實際上卻不然。

一如雛子在宅邸中所說的,他只會想到自己。

這個人──腦中僅有擔心著家人的自己。

琢磨先生並非珍惜家人。

他對此花集團的想法恐怕也相同,對他而言,重要的是珍惜集團的自己的判斷,而仰賴集團生活的人的心情都是其次……受到職權騷擾的員工或許也不希望這麼受人矚目的解決方式。儘管如此,他也對這些人的想法毫不在乎。

所以,他才能若無其事地說出破壞與再生這種話。

而我隱約可以猜想得出他為什麼擁有這種價值觀。

他擁有堅定不移的自信,認為自己的判斷絕對正確。足以洞悉他人心思的能力──他能得知旁人無法得知之物,而這塑造了他的性情。

那也算是事實。

畢竟,我認為照他的做法,也能一如他所預期地推動改革。

不過,照他的做法,我就會──

雛子就會──

「你也露出和老爸一樣的表情呢。」

琢磨先生望著我的臉,這麼說。

他的語氣之中並無期待或失望,僅露出了平淡的神情。

「也罷,如果你能找出和我不同的做法,那也可以。」

「……您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打算選擇目前最為正確的選項,不過,如果你今後的奮鬥改變了狀況的話,或許也會產生其他的選項吧。」

他暗指自己目前的選擇勝過華嚴先生。

琢磨先生的立場客觀,只看他的態度的話,會覺得他傲慢,但他的發言十分公平,他擁有的自信是基於縝密的計算,而非自命不凡。

但他並未將我們的情感列入計算。

「如果你不喜歡我的選擇──那就只能找出其他選項了。」

琢磨先生伴隨著無畏不羈的笑容,這麼告訴我。

這令我感到有股令人不寒而慄的風從前方吹拂過來。

我起了雞皮疙瘩,被迫得知自己有多麼渺小。

這種感覺只能喻為威嚴。

我感受到他銳不可當的威嚴。

「不過,如果你認真想成為我們家的董事的話,在學生時代多留下一點成果會比較好呢,你現在這樣甚至不夠格站上擂台。」

琢磨先生用手指抵著下巴,陷入沉思。

已經感受不到剛才那股沉重的壓力。

從我臉頰流下的冷汗滴落到地面上。

「最理想的就是加入學生會吧。不過,那很重視家世背景,先不論你的能力,身分可能會露餡……而且,也必須在經營大賽中獲勝吧。」

「經營大賽……?」

「那是一堂有點奇特的課,內容……我就刻意先不說明了。」

當我對這從未聽聞的名詞感到納悶時,琢磨先生便露出了微笑。

「你還不知道吧──貴皇學院從高二第二學期開始才正式開始呢。」

幾天後,我理解了他所說的意思。

高中生活的中繼點•二年級第二學期。

貴皇學院迎來了一場超大規模的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