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 / 264 ·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結1 Yui's story

6 不管怎麼樣,比企谷小町都會認同哥哥。

目送川崎大志離開後,我在便利商店裡面晃了一下。

年末的氣氛依舊,塞滿點心的紅色長靴以及包裝上印著兒童動畫角色的香檳汽水,默默被趕到五折特賣區。

取而代之的是,店內各個角落貼滿喜氣洋洋的紅白雙色傳單,提醒人預訂跨年蕎麥麵跟年菜。

收銀台前的平台放著年菜的樣品,旁邊是小小的迷你門松裝飾。

除此之外,便當區的咖哩旁邊還貼著手繪POP廣告,搭配「年菜是很好吃沒錯,但咖哩也很棒喔!」這句老梗廣告詞,相當細心。看來是店員自己畫的。

這種時候,會畫畫的打工仔真的會被榨乾。每次推出新商品或辦活動的時候,我都會看見新的POP廣告,這個壓榨無雙未免開太大了。好吧,總公司八成有訂業績目標,店員應該也很拚吧……

新年過後要預訂節分的惠方卷和惠方瑞士卷,接著馬上就要迎接情人節活動,這就是便利商店業。惠方瑞士卷是什麼鬼……

至今以來我看過好幾次這個畫面,可是聖誕節過後的忙碌期,我實在習慣不了。

只有映入眼帘的景色在迅速改變,跟日常生活毫無變化的自己差異愈來愈大。

然而,時光的流逝無法抗拒。今年和明年,我應該都會軟趴趴懶洋洋地度過,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春天已然到來。

不管是哭是笑,今年只剩幾天而已。

離這個年度結束,還有三個月。

在世人忙昏頭的時候悠悠哉哉,某種意義上可謂最奢侈的行為。以前就有這麼一句話。別慌啊年度末要來了。不對,那是世紀末【注】。呵哈哈!要不要把你也變成蠟像啊!【注】

註:惡搞自日本偶像男子團體苦柿隊的歌曲〈NAI-NAI 16〉的歌詞「別慌啊世紀末要來了」。

註:日本搖滾樂團聖飢魔Ⅱ的歌曲〈蠟像館〉的歌詞。「聖肌魔」日文音同「世紀末」。

我想著愉快的事,暗自竊笑,由於其他客人納悶地看著我,我又開始於店內晃來晃去。

掃過一遍雜誌區後,我來到放零食、泡麵及飲料的區域。除了那些固定商品外,還陳列著搭上跨年風潮的順風車,只換了包裝的商品,以及打著冬季限定的招牌的新商品,把貨架擠得滿滿的。

說到冬季限定……我走向冰品區。

目標是雪見大福。

值得感激的是,它已經改成全年販售商品,以前可是只有冬天才會賣。時至今日,「它是冬天吃的」這個印象,依舊深植在我心中。

反正都要買,連小町的份也一起買好了……現在她應該窩在暖桌里,正想吃冰吧。

我邊想邊將雪見大福扔進購物籃。

說到冬天的冰品,就是這個雪見大福。雪見大福擬人化後一定是白皙巨乳皮膚跟大福一樣柔嫩的和服美女。我知道,我是知道的。喜歡海洋隊的我明白。【注】

註:千葉羅德海洋隊的吉祥物為海鷗。

WE LOVE 海洋隊!會一直為你們加油的!

結帳完,我拎著塑膠袋趕回家。

現在是冬天,不用擔心冰淇淋融化,可是刺骨的寒風吹在身上,步伐自然就會加快。

回家後,家裡靜寂無聲,我爬樓梯的聲音也顯得特別大。

媽媽中午也說了,今天雙親都會晚歸。

我走進客廳,不出所料,小町窩在暖桌里摸著小雪看電視。似乎是念書念到一半在休息。

我對她的背影說:

「我回來了。要吃冰嗎?」

小町回頭瞄了我一眼,只有輕輕點頭「嗯」了聲。

唔?怎麼回事,平常她會更開心才對……

我疑惑地跟著鑽進暖桌,盤腿而坐,將塑膠袋、手機、錢包放到桌上。

「給妳。」

然後窸窸窣窣從塑膠袋裡拿出雪見大福,遞給小町。

「謝謝……等等再吃。」

她小聲回應,接過冰淇淋,拿著它靜靜走向冰箱。回到暖桌後,小町仍然一語不發。

怎麼了?這傢伙今天心情不好嗎……

我有點害怕地觀察小町,拆開雪見大福。

剛好吃完一個的時候,小町像做好了什麼覺悟般面向我。

然後拍拍地板。

「哥哥,坐好。」

「嗯?呃,我坐著啊……」

難道我沒坐著?我擔心起來,特地掀開被子檢查自己的腳。

可是,我確實穩穩地盤腿坐著,也乖乖坐在和室椅上。我把暖桌被掀來掀去,證明給小町看。

小町卻沒有改口。

「坐好。」

「就說我坐著了……」

什麼?該不會是要我跪坐?是嗎?為何我非得跪坐不可……心裡這麼想,還是照她所說規規矩矩地跪坐的人就是在下我。

會講很久嗎?這樣冰淇淋會不會融化?我擔心地急忙將最後一口冰塞進口中。

我嚼著大福,用眼神示意小町我準備好聽她說了,小町輕聲清了下喉嚨。

然後眯眼看著我。

「可以請你解釋一下嗎?」

「……什麼東西?」

我吞下雪見大福,詢問小町。解釋什麼?我買冰給她的理由嗎?

當然是因為喜歡妳啊別逼我說出來羞死人了。

我如此心想,自己在那邊害羞,小町看我的視線卻非常冷淡,她想跟我說的似乎不是太溫馨的話題。

不過我完全想不到小町在叫我解釋什麼,一頭霧水。

小町平靜地嘆了口氣。

「剛剛那件事。你和折本學姐在一起。那是怎樣?」

「啊?什麼怎樣,我們就只是單純的國中同學……」

「小町也知道。」

「那就別問啊,妳幹麼啊。」

我有點不耐煩,小町默默盯著我。那彷彿有話想說的眼睛,明顯傳達出不滿。我被那簡直要把我整個人看穿的視線震懾住,有種非得再說些什麼的感覺。

「不、不是,真的只有那樣……是真的。」

我驚慌失措,瞬間有種自己在說謊的感覺。

這句話沒有半分虛假,可是我畢竟和折本告白過,被她甩了,因此提到折本佳織的時候,話總是會變少。

拜其所賜,最後我咕噥了一聲,閉上嘴巴。

若能解釋複雜的男人心,事情就簡單了,但我實在開不了口跟妹妹說。

妹妹應該也不會想聽哥哥講感情吧。至少我並不想聽家人提這些。假如我有個哥哥,他突然跟我聊戀愛話題,我會有種「這傢伙在說什麼啊,關我屁事……」的感覺。還有,小町跟我聊戀愛話題的瞬間,我大概會哭出來聽不下去。

我想了一堆,不自覺地陷入沉默,小町慢慢往我這邊靠。她微微歪頭,由下往上注視我。

「單純的……單、純、的、同學,為什麼會來家裡?」

她反覆強調那個詞。

小町知道我國中時期是什麼樣子。事到如今還跟同學走得那麼近,特地在自己家門前聊天,自然會覺得奇怪。畢竟我自己也跟稻川淳二【注】一樣覺得「好奇怪喔好恐怖喔」。最恐怖的是小町就是了。跟一杯茶一樣恐怖。【注】

註:日本廣播主持人兼恐怖主義作家。

註:梗出自經典的落語段子。一名男子表示自己最怕饅頭,眾人便找來一堆饅頭嚇他,饅頭卻被男子吃完了。其他人質問他「你不是怕饅頭嗎」,男子回答「我現在更怕一杯茶」。

因此,為了小町,我挺直背脊,井井有條地向她說明。

「她不是來我們家,是送我回來……我們是一起回家的。折本在我今天去的店打工。我在回家路上遇到她,在門口聊了一下,然後妳就回來了……」

「意思是,你們碰巧一起回家,站在家門前聊天。」

「對啊。」

「哦……」

小町的反應很微妙,看不出接不接受這個理由。她緩緩轉頭環視客廳,安心地輕聲說道:

「這樣呀,不是要讓她進家裡。」

「我怎麼可能讓別人進來。」

我反射性回嘴,忽然想到。

由比濱來過我們家……但那是小町找她來的,不是我,可以不算吧……

先不講這個了。

問題是小町。

小町從剛剛開始就跟看守地盤的野生動物一樣,謹慎地觀察屋內。儼然是一名調查案發現場,用智慧之泉將混沌的碎片拼湊起來的偵探。【注】

註:梗出自推理小說《GOSICK》。

現在的小町講白了點就是那個。

「我說,小姑啊。」

聽我這樣叫她,小町狠狠瞪過來。

「誰是小姑?小町就是小町。」

「就是妳……問那麼多幹麼?妳到底多喜歡我啊妳是束縛系女友嗎?那種女生會被討厭喔。」

我酸了她一句,小町嗤之以鼻。

「垃圾哥哥,你聽好……」

小町的語氣大概蘊含無奈。嗯,好的。是那個對吧,沒女友還敢裝得很懂的樣子,沒有比這更可悲的了……

我在內心反省,小町卻不是要講這個。

「小町是在擔心哥哥。哥哥沒人要的話,最壞的情況,老了只要由小町照顧就行,可是如果哥哥太受歡迎,步入修羅場,小町會很頭痛。」

「才不會……」

小町只是疲憊地嘆氣。

「萬一哥哥在小町注意不到的地方被捅,小町可救不了你。」

她帶著「今晚是關鍵我們已經全力搶救但他快不行了」的表情慢慢搖頭。

「不用擔心那個啦……」

是說不管小町有沒有注意到,被捅就死定了吧。

「總之不用擔心這個。我跟折本之間什麼都沒有。妳對她很有敵意耶。折本惹到妳了?」

我想起在門口遇到折本時,小町的反應怪怪的,她聽了肩膀一顫。

明顯跟剛才有點搞笑的氣氛不同。

當時察覺到的異樣感果然不是錯覺。

小町基本上是個溝通能力強、善於社交、不怕生的孩子。這個特質在跟雪之下、由比濱甚至陽乃相處的時候特別明顯,不過即使是初次見面的人,她也有辦法與對方好好相處。之前暑假的時候,去高原千葉村的成員只有她是國中生,她卻自然地融入我們幾個高中生和葉山那群人之中。

正因如此,她今天對摺本的態度令人費解。

我似乎問到了重點,或者說踩到了地雷。

然而,講出去的話無法收回。我能做的只有再說一遍,盡量修正成比較安全的說法。

「她是妳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我巧妙地將「討厭」一詞包裝得沒那麼難聽,小町搖搖頭,接著補充:

「小町不討厭折本學姐。不如說那種直爽的個性,小町挺喜歡的……」

我就知道。雖然這是我個人的印象,大剌剌的折本和開朗活潑的小町,感覺並不會合不來。

「只不過……折本學姐身邊的人,就是……有點……給小町的觀感不太好……所以,雖然折本學姐本人不包含在內,相抵之下的結果是有點不喜歡……」

小町垂下頭,彷彿覺得難以啟齒,一字一句地說出口。由於她低著頭的關係,表情不得而知,那就是她跟折本保持了一段距離的理由嗎?

儘管這句話斷斷續續,沒有重點,我馬上就想到了答案。

我跟折本告白過,最後被甩,應該有不少人覺得這件事很好笑,到處跟別人說。

既然如此,同一所國中的小町聽見也不奇怪。

哥哥狼狽地被甩的事迹被人拿來當笑話談論,感覺想必不會好到哪去。

她大概十分羞恥吧,肯定留下了不好的回憶。

雖然她講話支支吾吾的,我從小町的態度察覺到了。

朋友多,代表身邊會有許多價值觀不盡相同的人,其中想必也會有拿他人當笑柄,度過愉快時間的人。折本就讀的海濱綜合高中的某某町同學,就是最好的例子。

會像這樣被嘲笑的不只當事人,親近的人也包含在內。

「抱歉……」

我無意間說出這句話。

其實我應該要更早發現,更早對她說的,卻拖了這麼久。事到如今才講這些,或許已經沒有意義。

所以,這不是道歉也不是懺悔,比較接近宣誓。

「放心吧,再也不會發生那種事。我不會害妳也留下不好的回憶。高中絕對不會發生跟國中一樣的事。」

我把手放到小町頭上,好讓她安心。

留下那種回憶跟害人留下那種回憶,我都受夠了。默默守護我以自己的方式度過的每一天,以及身邊的人,對我而言是最重要的。

我肯定不會再將自身的願望及心意訴諸於言語。

如果等我將來成為大人後,能找到更好的做法就好了,但到時可能早就為時已晚,只會緬懷苦澀的回憶。

在我獨自沉思時,小町錯愕地看著我。一臉頭上除了我的手以外,還冒出了問號的表情。

她被我摸得腦袋搖來晃去,神情複雜,最後好像想到了什麼,深深嘆息。

「啊──對喔,哥哥的思考模式就是那樣……」

她將我的手從頭上拍掉。

「哥哥,跟你說喔。」

她先說了句開場白,跟著跪坐在地上,與我促膝相對。然後清了下嗓子確認喉嚨的狀態,豎起手指,滔滔不絕。

「你好像誤會了所以小町先跟你講清楚,小町只是有點超級不爽討厭折本學姐的朋友而已,哥哥被笑小町一點感覺都沒有。反而可以理解。」

「喔、喔……」

可、可以理解嗎……?

我被她的氣勢嚇到,小町接著說:

「哥哥本來就會被各式各樣的人取笑,用不著特別做什麼。小町自己都會主動把哥哥拿來當笑柄了。」

「喔、喔……」

是、是這樣嗎……?

現正揭曉的驚人事實,導致我有點受到打擊。太狠了,小町妹妹……我垂頭喪氣,心裡開始燃起怒火。

這傢伙到底把我當什麼?我對小町投以帶有些許怨氣的視線,與她四目相交。

「……所以,就算哥哥在做蠢事,就算哥哥表現得超遜,小町都會笑著接納哥哥。不用管小町,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她淘氣地補上一句「因為小町是妹妹嘛」,靦腆一笑。那抹嬌羞的微笑與年齡相符,天真可愛,溫柔的眼神卻遠比我更加成熟,明明她是我妹。

「我覺得我不會做蠢事,也不會表現得超遜啦……總之,知道了。謝謝。」

相較之下,我的回答是多麼幼稚。小町似乎願意配合我那幼稚的言詞,裝成姊姊的樣子故作誇張地點頭。

「知道就好。千萬不要有『為了小町』這種多餘的想法。」

「才不會。」

我嘖了一聲,小町滿意地笑了。

「那小町也要去吃冰。」

她撐著暖桌站起來,暖桌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我將歪掉的桌子移回原位時,手掌接觸到的桌面傳來震動。

什麼東西?我望向震動的來源,看來是我扔在桌上的手機在響。

拿起手機一看,熒幕上顯示著「☆★結衣★☆」。打電話給我的人是由比濱。

我拿著手機,下意識偷看小町一眼。現在在這邊接起電話,也沒有任何問題。然而,小町剛才說的話忽然浮現腦海。

不要有「為了小町」這種多餘的想法,彷彿是在叫我不要拿小町當借口逃避。

不能隨便依賴小町。因為小町在的話,我會忍不住把話題丟給她。她才剛念過我,這點小事我就自己處理吧。

我單手拿著手機,急忙起身,來到氣溫比客廳低一些的走廊。跟紅鶴一樣單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靠著走廊的牆壁。

仍然響個不停的手機於手中震動,傳達到身體內側。嗡嗡嗡撲通撲通地持續震動。

我做了個深呼吸以冷靜下來,按下接聽鍵。

「…………喂?」

都接了電話我才想到,這傢伙打電話給我幹麼?

可是,想也沒意義。事先知道,思考該回答的話語及該說的內容,只會帶來空虛。

事先想好的話語及回答,大部分都不是出於真心,全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啊,自閉男?你現在方便嗎?』

聽筒傳來熟悉的聲音。

因此,我希望自己至少能成為即使沒有任何準備,也能說出沒有半分虛假的話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