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 / 264 ·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結1 Yui's story
5 某種意義上,川崎大志是個大人物。
川崎大志。
川什麼的同學──我的同班同學川崎沙希的弟弟。
順便說明一下,他和小町同年,跟她同一間補習班。
不過,從「跟她同一間補習班」這個說法也可以知道,他們不是同一所國中。用學區來說的話,在隔壁學區。
當然,由於都在走得到補習班的範圍內,川崎家離我家應該滿近的,可是若以補習班為起點,我家跟他們家是反方向。
無論川崎大志要經由哪條路回家,刻意繞到比企谷家都只是繞遠路,一般情況下,大志不會出現在這裡。
然而,不管是方向相反還是距離遙遠,都只是小問題。
川崎大志在這裡一點都不奇怪。
因為國中男生就是會跟在喜歡的人後面,忍不住去找對方住在哪裡!資料來源是我。
國中男生真的好噁好想扁以前的我──我邊想邊望向大志,他不知道在跟小町聊什麼。
可是,看小町並不覺得噁心,他似乎是在小町的允許下跟到這邊的。
我抓准兩人中斷對話的時機,跟小町說話。
「怎麼?你們一起回來的?」
「嗯,自習時間結束後,就一起回來了。」
原來如此……
應該是特地等小町回來的吧。
時間都那麼晚了,他還是努力地等待。真了不起。連Aming【注】都不會等那麼久……不對,Aming會等的。
註:日本歌手岡村孝子和加藤晴子組成的團體,首張專輯為《我等你》。
我在為能埋伏那麼久的大志那堪比Yuming【注】的毅力佩服時,也覺得有點恐懼。
註:日本歌手鬆任谷由實,作品有〈埋伏〉一曲。
這時,小町拉扯我的袖子。
「大志說有事想問哥哥。」
「哦……」
原來不只是因為有非分之想才等小町。
我望向大志,想看看他到底有什麼事。
大志裝模作樣地清了下嗓子,正經八百地看著我。
「哥哥,方便請教一下嗎?」
「不行。不準叫我哥哥。再說你誰啊。」
「不,我不會退讓的。我是川崎大志。」
他邊說邊往我的方向踏出一步。咦,討厭,你這麼積極地接近人家,人家沒辦法拒絕啦……
現在可不是感受少女漫畫女主角心情的時候。
被大志直盯著看,我不知為何移開目光。若這裡是野生動物的世界,我已經輸了。
「……你要問什麼?」
我勉為其難地詢問,大志誇張地垂下肩膀。
「是關於大考的問題……不是要面試嗎?」
「啊──確實有那種東西。」
經他這麼一說,我翻出自己的記憶,記得我考高中時,第一天是筆試,第二天是團體面試。
懷念的心情使我不禁感慨起來,接著猛然驚覺。
「小町,妳面試沒問題嗎?」
「嗯,小町明明不抱期望,結果成功拿到推薦名額的時候,做過好幾次模擬面試。」
「喔,模擬面試啊。」
不愧是升學補習班。推薦入學的對策似乎也做得很確實。雖然小町最後被刷掉了……
根本上的原因在於在校成績不足,所以這也沒辦法。
比企谷家的最終溝通兵器,不可能在區區一般入學的面試失敗。只要筆試成績好就有希望,應該……哥哥相信妳!
我考高中的時候是一般入學,只想著靠筆試一次定勝負,第二天的面試好像隨便應付過去了。
考完筆試後我自己對過答案,結果穩到不行,贏定了!呼哈哈!也許我面試的勝因就在於處於從容不迫的放鬆狀態。
不過,由於我腦袋空空地接受面試,面試官問了什麼,我忘得一乾二淨。
帶著這種輕鬆的心情面試,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可是對煩惱的考生而言,連這點小事似乎都會擔心得不得了。
「我沒參加過面試,真的好不安喔──」
大志憂鬱地說。
然而,我認為那只是杞人憂天。
推薦入學的話,面試過程的確多少會影響結果,一般入學的面試則只是篩選型面試,除非有什麼意外,否則都會更重視筆試結果。這是我個人的看法。
老實說,不管考生在面試時給面試官留下多好的印象,筆試分數不夠就註定考不上。那就是高中入學考。
我仔細地告訴他這件事。
「一般入學的面試不會問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啦。去問你姐不就得了……」
「你在說什麼呢,我姐怎麼可能擅長面試!」
大志一副瞧不起姊姊的模樣,哈哈大笑。
你會被揍喔……好啦,我很贊同啦?川崎感覺就超不擅長面試。
川崎乍看之下有點像太妹,所以會讓人懷疑她懂不懂禮貌,其實她只是外表有點嚇人,不擅言詞罷了,骨子裡是個普通的好孩子。
是說,太妹和不良少年其實很有禮貌很了不起,這種話是誰說的啊?那句話只是在講他們對自己在團體內的地位很敏感,跟稱讚對願意餵食自己的人類搖尾巴的蠢狗「好了不起喔──好可愛喔──」沒什麼兩樣。
怎麼想都是認真過活的我更有禮貌更了不起,夜請、露多、死指、苦教!
再說提出那種神秘理論的人,是在看不起小混混的大本營千葉和千葉的小混混吧。那些人只是隨手就會犯點小罪的垃圾集團好嗎?我國中的時候,在千葉的繁華街被勒索五百日圓,這仇我記到現在……
「唉,因為姊姊那個樣子,我只能來問哥哥了!」
「哦……」
大志看起來像在嘲笑姊姊,不過這傢伙的姊姊是個重度弟控,弟弟大志之前也因為擔心姊姊,跑來委託侍奉社。據我推測,他應該是不希望姊姊看見自己不安的模樣,又想找人商量。
嗯,這樣想就覺得可以認真陪他商量一下。
我才剛這麼覺得,大志又在那邊清喉嚨。
「可能會講得有點久。是不是找個地方坐下來比較好?」
他邊說邊不停不停不停不停不停往我家的門口瞄。
……這傢伙,莫非是在暗示想進我們家?不過很可惜!我不會讓來歷不明的男人踏進小町的生活空間!
「嗯,是啦……」
我邊說邊靠到大門上,擋住大志的視線。即使如此,大志仍然好奇地盯著比企谷家。
死都不肯讓他踏進家門的我。
看著門口,很想進來的大志。
雙方的視線交錯,小町微笑著開口:
「家裡現在很亂,要去的話小町覺得站前的摩斯比較好。小町不會去就是了。好冷喔。」
大志聽了臉頰抽搐。
「啊,啊──對啊──好冷喔──」
他發出「啊哈哈」的乾笑聲。嗯──那種笑咪咪地捅人一刀的感覺,我妹真恐怖……我開始同情大志了。
然而,身為哥哥,怎麼能不趁機補刀。
「既然這麼冷,要不要改天再說?」
「不,仔細一想好像也還好!所以哥哥,拜託你了!」
大志摩擦鼻子,咧嘴一笑。唷,小子,挺有骨氣的嘛……因為要是你喊冷,就不得不回去。即使夜風多少有點冷,還是會想逞強的男人心,我不是不能理解。
看在你男子氣概的份上,今天我就收起小町之兄的招牌,老實聽你說話吧。
「如果你不介意只能簡單談談,是可以。總之就那樣對吧,幫你辦個模擬面試,給點建議就行了吧。」
「是的,麻煩你了!」
大志的回答很有精神。嗯,我覺得你光是這麼有精神,就能輕鬆通過一般入學的面試……
好吧,算了。既然他請我給建議,認真看待才符合禮儀。我整理好服裝儀容,擺出嚴肅的表情,瞪著大志。
「那麼,先談談你的報考動機。」
大概是從我的眼神感覺到誠意了,大志略顯緊張地咽下一口唾液,慢慢開始回答。
「好的。由於家姐就讀於貴校,貴校對我來說關係較為密切,再加上文武兼備的校風,以及從姊姊口中得知的學校氣氛感覺很適合我,因此才來報考貴校。」
或許是因為他慎重又仔細地講出一字一句,大志沒有結巴,侃侃而談。
我點點頭,微笑著給出以面試官來說極其正常的回答。
「講得很順嘛──練習過很多次了?」
這句話迸出口中的瞬間,一陣寒風吹過。
大志張大嘴巴,啞口無言。小町則在我旁邊緩緩搖頭,表示「怎麼可以講這種話」。
「呃、呃啊──哥哥,你這人真的爛透了……」
「不是。不是我人爛。真的有面試官會講這種話。」
真的有。我沒騙人。我在應徵打工時遇過這樣的壓力面試,被錄用後馬上因為心靈受創的關係而人間蒸發。
可是,大志並不氣餒。
「請、請再讓我試一次!」
他用力低頭拜託我。呃,這麼隨便的模擬面試,你幹麼認真起來……我一瞬間有點害怕,但在這種時候退縮,枉為男人啊。
男人拋棄自尊向我低頭。
那麼我也該認真回應,向他施加更多的壓力!
「是可以……那來吧……那麼,請告訴我你的報考動機。」
我再次詢問,大志做了個深呼吸。
「好的……我未來有考慮繼續升學,因此我看了貴校的招生簡章,向就讀於貴校的姊姊打聽過,經過思考,我認為貴校的課程最適合我成長,便來報考貴校。」
東一句貴校西一句貴校煩死了,怎樣?你是自尊心高的貴族系女主角嗎?之後是不是會說「咕,殺了我!」?儘管心裡在這麼想,我還是閉上眼睛,專心聆聽大志所說的每一個字。
最後,吐氣聲傳入耳中。我得知大志把該講的都講完了。
我緩緩睜開眼,凝視大志。和我對上目光的瞬間,大志嚇得肩膀一顫。
我笑了笑,好讓他放心。看我慢慢抱著胳膊點頭,大志鬆了口氣。
我抓准這一刻,故作誇張地歪過頭。
「嗯──你剛才提到想要成長,可是啊──那是該在職場做的事嗎──?我們沒義務栽培你吧?」
我用令人煩躁的視線將他從頭到腳掃過一遍,開口說道。在這陣沉默中,寒風再度吹過。
過了好幾秒,大志終於解除僵硬狀態,提心弔膽地說:
「那、那個,這裡不是職場……」
「學校!哥哥,是學校啦!有義務栽培啦!」
小町也在我眼前拚命揮手,確認我的腦袋正不正常,否定我的行為。
被他們說成這樣,就算是我也會想重新審視自己的發言。我講了什麼奇怪的話嗎……我試著回憶,發現整個面試過程都很奇怪呢!
「這樣啊……拿應徵打工的面試經驗當參考,果然不太適合嗎……」
「哥哥,你應徵過什麼樣的工作……」
總之,我為了這場假模擬面試特地將那種機車面試官的記憶翻出來,是有原因的。
「事先知道最慘烈的情況,心情多少會輕鬆點吧?」
我做出帥氣的表情說道,小町直接回我一張臭臉。
「不不不這不叫慘烈叫惡劣吧。小町有點明白哥哥不想工作的理由。竟然能理解那種原因,真的太慘了。」
小町擺出打從心底厭惡的態度。嗯、嗯……小町妹妹?照妳那個說法,聽起來像在說「不小心理解哥哥的心情了太慘了」喔?還是說妳就是那個意思──?就是那個意思吧……
小町妹妹是不是真的討厭我啊……我懷疑地看過去,眼角餘光瞥見大志在碎碎念。
「總覺得更沒自信了……」
他神情憂鬱,肩膀也垂了下來,或許是剛才的模擬面試害他十分不安。
「沒問題的吧。大考的面試官基本上都很溫柔。」
我有點擔心會不會嚇他嚇得太過頭,造成反效果,便這麼告訴他,大志立刻抬頭。
「是、是嗎?」
他的表情儼然是尋求救贖之人。我的個性還沒差到會在這裡落井下石,將他推落谷底。大志雖然擁有「接近小町的蒼蠅」這個扣分要素,以本人的性格來看,他屬於好孩子那一類,更重要的是還有「姊姊很可怕」這個加分要素。那是加分要素嗎?呃,嗯,妹妹很可愛倒是加分要素啦。
因此,經過各種考量,我決定鼓勵大志。因為這傢伙的姊姊很可怕……要是他跑去告狀,說我威脅他怎麼辦!
「嗯,在入學考進行壓力面試,家長會投訴。所以面試的老師都很溫柔。」
「理由真辛酸……」
小町用彷彿在感慨世事無常的語氣低聲說道。這個社會就是如此。嗚嗚嗚……客訴好可怕……有工作的人都明白。當然,我一直在注意不要惹這種麻煩上身。
「總之,提高音量,流暢地把要說的話說出來就對了,光這樣就會過。」
我清了下喉嚨,重新營造出嚴肅的氣氛,面向大志說道。他半信半疑地看著我。
「真的假的。這麼簡單沒問題嗎?」
「沒問題。通過面試的訣竅是大得莫名其妙的聲音,以及跟面試官表示可以排很多班。」
「不是,高中排什麼班啊……」
小町傻眼地說。
噢,糟糕。以前當「打工戰士人間蒸發」的習慣又冒出來了……
跟各位說明一下!「打工戰士人間蒸發」是面試時隨口說了「我可以排很多班」這種大話,等到工作上手,成為職場上的戰力時,老闆一副要他說話算話的樣子幫他排了一堆班,導致他撐不下去,直接人間蒸發,過幾天看到薪水還是有匯進來,為此感到放心的存在!這段說明全是廢話。
我心想「我還是老樣子,只會教人這種沒什麼用的知識」,反省了一下,出乎意料的是,對大志好像有效果。
「不過,我心情輕鬆多了!」
這就叫單純,或者老實吧。大志態度變得這麼快,害我不知不覺露出苦笑。溫柔的話語也跟著脫口而出。這種特別服務我不常提供的喔!
「別太緊張,放輕鬆。那場面試的目的不是刷掉人,只是單純的確認。」
一般入學的面試,問題和回答都是固定的。
面試官問到報考動機,就回答校風很適合自己;面試官問到覺得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回答潤滑劑般的人即可。
話說回來,太多正在求職的學生自稱潤滑劑了吧。他們最好要注意到,企業找的是齒輪才對。只顧著加油,工作要如何運作?像我爸那種齒輪社畜,才是讓公司運作的力量。社畜萬歲。
事先想好的話語及回答,大部分都不是出於真心,全是徹頭徹尾的謊言,這個道理也適用於面試以外的場合。
那種東西不可能有辦法計算人類的價值,面試人的那一方應該也明白。
所以,比起精雕細琢的言詞,更要注意的是對方的態度及講話方式。
從這一點來看,「用宏亮的聲音侃侃而談」這個行為,與言語交流類似,實際上或許可以稱之為非言語交流。
有一種說法是,言語在人類的交流中佔了三成左右。剩下七成是靠非言語交流方能成立。
假設面試的滿分是一百分,畏首畏尾地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講出最完美的回答,也只能得到三十分……不是喔?我數學不太好耶!
總之,川崎大志這名活潑開朗又率直的少年,无須為面試擔心。
可是,有一點令人在意。
我清了下嗓子,指向大志。
「只不過,你講話的語氣要改一下。給我用正式的敬語。」
「安啦!我只有對哥哥講話的時候會這樣!」
大志握拳對我露出笑容……咦?難道我沒有受到尊敬?他沒把我放在眼裡對吧……
有種白花時間鼓勵他、給他建議的感覺,因此我甩手趕走他。
「那差不多就這樣。回去。快回去。」
「好的!感謝!」
然而,大志並未將我的態度放在心上,用力低頭鞠躬。嗯,好吧,看來他懂得好好道謝,剛才的事我就當沒發生過了……我真好搞定。八幡弟弟真是的,怎麼這麼好搞定啦。
這時,大志抬頭豎起一根手指,壓低音量問我:
「可、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我有件事想請教……」
「還有問題啊……」
這傢伙是右京先生【注】嗎……趁人以為終於問完,放鬆戒心時提出直指核心的問題,我不會上當的。
註:指日劇《相棒》中的杉下右京,口頭禪之一是「方便請教一個問題嗎?」。
「我們學校的事去問你姐啦。」
我語氣不耐,大志帶著遠比剛才嚴肅的表情,支支吾吾地說。
「這種事,不能問姊姊啦……」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中,聽得出懊惱的情緒,營造出一種他想問的問題事關緊要的氛圍。
不曉得是敏銳地察覺到這個氣氛,還是不想被捲入麻煩之中,小町點了下頭。
「那小町會冷,先回去了!謝謝大志送小町回家!……哥哥,要認真陪他商量。這是小町的請求喔?」
她立刻握住門把。迅速開鎖,鑽進屋內。
「大志,加油!」
她從門後探出頭,輕輕揮手。那燦爛的微笑及裝可愛的動作,使我覺得我妹可愛得無法無天,同時也覺得我妹極度可疑。她果然是嫌麻煩才逃掉的吧……
在我心想之時,有位可悲的男生被騙到了。
「比企谷同學好溫柔……」
小町消失不見,只剩緊閉的門扉。
大志卻陶醉地一直凝視它。
不不不,那不是溫柔,是懶得陪我們玩,把剩下的事全丟給我處理。
我妹也真是的……
我一步步走在寒冬的夜空下。
小町跑進家裡後,我其實也不必勉強陪大志,但他都那麼嚴肅地找我商量了,總不能丟下一句「那拜啦」就閃人。
長時間站在家門前講話,會招來鄰居的白眼。話雖如此,跟國中男生一起窩在某家店裡也有點莫名其妙。
於是,我打算去便利商店的時候順便送川崎大志一程,在路上傾聽他的煩惱。
清澈的星空與等間隔的街燈。擦身而過的汽車的車頭燈,以及從住宅區透出的各戶人家的燈光。
我和大志悠哉地走在以這個時間來說意外明亮的街道上。
不久後,看見一家便利商店。
大致位於比企谷家和川崎家中間。雖然我不知道川崎家正確的位置。
我走進那家便利商店,隨便挑了兩罐罐裝咖啡,馬上走出店門。
「拿去。」
我將其中一罐扔給在外面等我出來的大志。大志像在丟沙包一樣,在空中把它拋來拋去,最後驚險地接住。接得好。
「啊,多少錢?」
他把手伸進口袋,想拿出錢包。我擺擺手回答:
「這點小錢不用啦。」
「真的嗎?謝謝。」
大志再次老實地低頭道謝,喜孜孜地打開罐裝咖啡。我也跟著拉開拉環。
我們同時蹲在便利商店的停車場角落。
我握緊如今漲到一枚一百元硬幣買不起的溫度──熱呼呼的罐裝咖啡,小口喝著,溫暖身體。
喝著喝著,話匣子似乎也稍微打開了,大志吐出一口白霧,緩緩開口。
「關於剛才我要問的事……」
不曉得他要問什麼。我瞥向旁邊,大志正經八百地問:
「哥哥,升上高中怎樣才會受歡迎?」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我不小心嗆到了。咖啡好像跑進了氣管,我不停咳嗽,大志拍著我的背關心我。
在旁人眼中可能會覺得我們在進行類似「抱歉,一直給你添麻煩」、「說好不提這個的,爸爸」【注】的對話,我的心情卻沒那麼平靜。
註:一九六○年代的日本綜藝節目《肥皂泡假日》中的經典片段。
好不容易咳完,我瞪了大智一眼。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受歡迎。」
「騙人!絕對是騙人的!今天你也跟女生在一起!」
大志馬上滿臉通紅,激動地反駁。看來他是在指折本。
「我們只是在回家路上巧遇而已。怎麼?對你來說待在一起就是喜歡你嗎?」
照這個論點,我們現在在一起等於互相喜歡,「腐腐腐!」的腐臭笑聲和海老海老的氣氛都傳來啰海老?
我畏懼著並不在場的海老名的影子,大志面色凝重地陷入沉思。
「……並不。」
然後用相當冷靜的語氣回答。
嗯,沒錯。男生就是像這樣逐漸長大的……可能是因為自己已經走過這條路,我從容不迫地回答大志。
「對吧?再說,如果僅僅是待在一起就叫交往,我得把跟小町在一起的人通通殺光。」
我握緊手中的罐裝咖啡,結果好像比想像中還用力,鐵罐微微凹陷。大志看見嚇了一跳。
「哥哥,你好恐怖!」
上一秒才聊到那個話題,還敢叫我哥哥,這傢伙真有種……我對他的看法超越傻眼,有點尊敬。不過剛才他臉不紅氣不喘地提出「怎麼樣才會受歡迎」這個問題,也是挺大膽的。
可是,在備考期間,大考迫在眉睫的這個時期問那種問題,是有點不恰當。若他是想逃避現實才一直在想那種事,那可不太行。
這我很熟。太忙心太累的時候,會突然說「唉,好想當偶像……」、「我以後要當職棒選手」!討厭,要是大志弟弟變成那樣怎麼辦,好擔心!我會被他姐揍死!
「對了,你幹麼問那種問題?」
因此,我決定問問看。
不過我的擔憂不僅是杞人憂天,還八竿子打不著邊。大志一臉疑惑,然後沉吟著思考了一下。
「唉唷──該怎麼說,這叫動力嗎?如果知道高中有好玩的事,不是會比較有幹勁?」
唔,經他這麼一說,也不是沒道理。但過渡期待往往跟負債一樣,很可能壓垮自己。
應該要故意破壞他的夢想!這也是一種溫柔!
「入學前想像的情境,沒半個會實現。」
大志聽了微微噘嘴,驚訝地看著我。
「……是喔?」
「嗯,跟想像差了十萬八千里。」
我邊說邊發現自己的語氣蘊含些許的真實情緒。
然而,講出去的話再也收不回來,不僅如此,還伴隨更加真實的情緒從口中迸出。
「……實際情況跟想像不同,也完全沒關係就是了。」
說出這句話之後,片刻的沉默降臨。
於對面車道行駛的汽車聲,以及傳出店外的便利商店的音樂,顯得格外大聲。不久後,我聽見滿足的嘆息。
「我好像提起幹勁了。」
「啥?為什麼?」
大志站起身,拍拍蓋在屁股附近的外套,轉頭面向我。
「沒啦,就是有那種感覺。」
他背好背包,調整外套的衣領。
「那等我上高中,會立刻去找你商量剛才那件事!到時再麻煩你了!」
他還是老樣子,老實地鞠躬道謝。我不由得苦笑。
明年,四月,新生,新學期,新學年。
這些辭彙所指的,是明顯與現在不同的狀態。
全都只是短短三、四個月內會發生的事,其中卻有著微幅的時間經過及明確的變化,遲早將迎來空虛的終結。
「……有的話。」
「有什麼?」
我順口說出這句話,大志一臉疑惑地回問。經過短暫的思考,我流暢地說出事先想好的另一個答案。
「你姐的許可。」
大志放聲大笑。
「這……的確!」
「好啦,如果你考上,我會陪你聊聊。」
「是!我會努力!謝謝哥哥!」
「不準叫我哥哥。快給我學會叫學長。」
大志聽了當場愣住。
過沒多久,他獃滯的雙眼重新亮起光芒,閃閃發光。
「哇,剛那句台詞超帥的!我可以跟姊姊說嗎!?這樣姊姊應該也會同意。」
「吵死了,不要,開什麼玩笑勸你不要喔。真的不要。回去,快回去。」
我甩手趕走他,大志像要逃走般飛奔而出。
過完馬路,和我隔了充分的距離後,他對我一鞠躬。
「那麼,謝謝你!比企谷學長!」
他大聲說道,颯爽地走向川崎家。
「……你還早得很咧。」
我看著逐漸遠去的背影,為他聲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