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 / 264 ·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14

① 儘管如此,比企谷八幡的日常依然持續著。

滑過臉頰的水珠落入水面,盪起小小的漣漪。

早晨寒冷的空氣中,只聽得見滴滴答答的水聲。

我微微睜開沾著水的眼睛。在模糊的視線中,看見曙光從窗戶照進來,使水面閃閃發亮。

洗面台里的水,映出我再熟悉不過的陰沉死魚眼。

拔開塞子,在水面搖晃的人影便隨著帶了點乳白色的水慢慢流掉。

我抓起毛巾,有點粗魯地擦乾臉,大嘆一口氣。鼻子吸進的空氣參雜著洗面乳的薄荷香。

望向正面的鏡子,整個人還是一樣沒精神。不過多虧洗面乳的清涼感,總覺得比平常清爽了些。

至少比昨天好多了。

或許一件事落下帷幕時,比我想像中還來得乾脆。

持續近一年的侍奉社的比賽,昨天以我的敗北告終。

隔著嘴邊的毛巾輕輕吐出的氣息,不帶著死心之情,反而更接近安心。

這樣就結束了。

之後只要實現她最後託付給我的願望──不對,只要履行她最後留下的契約即可。

雪之下雪乃的願望,是實現由比濱結衣的願望。

那是我唯一做得到的事。

為了打起幹勁,我將妮維雅的化妝水拍在臉上,迅速洗好手。

隨著日子經過,自來水不再那麼冰冷,起床洗臉終於不是什麼苦差事。

可是,指尖依然冷冰冰的。

我拿毛巾仔細擦乾,以溫暖手指,走出洗手間。

不怎麼大的家中彷彿還被睡意籠罩著,鴉雀無聲。我慢慢走在走廊上,免得打破這陣靜寂。

客廳沒人在,壁鐘的指針移動聲清晰可聞。

若是平常,這個時間我也還在夢鄉。

雙親不曉得是還沒起床,還是因為季末的忙碌期,已經去上班了。無論何者,都不會影響到我。

我繞到廚房,打開電熱水壺。

等待熱水燒好的期間,我拿起即溶咖啡的瓶子在馬克杯里灑了一、兩下。這時,忽然傳來「咚──」一聲巨響,客廳的門開了。

「唔喔……嚇死我……」

我嚇得抖了一下,喃喃自語,調整呼吸。

我戰戰兢兢往那邊瞄,愛貓小雪在門前張大嘴巴打哈欠,得意地伸了個懶腰。我家的貓不知何時學會跳起來撲門把,掛在上面往下拉的暴力開門法,半夜來這招真的會嚇死人。

我將視線移回手邊,馬克杯里出現一座咖啡粉的小山。看來我因為受到驚嚇,不小心倒太多了。

「慢慢進來好嗎……如果這是面試,你已經出局了……」

小雪當然不可能聽進去,牠自顧自地洗起臉來。

我擺出臭臉,這時,穿睡衣的小町從小雪後面走來。她看見我,揉著眼睛邊打哈欠邊說:

「啊,哥哥早安。」

「喔,早。」

她點頭回應我的問候,小步走到冰箱前拿牛奶。我從吊櫃里拿出杯子,默默遞給她。

小町接過杯子,口齒不清地道謝,一副還沒睡醒似的,搖搖晃晃走向暖桌。小雪邊叫邊跟在後面,跟她討牛奶喝。小町抬腳敷衍地擼了幾下用頭蹭她的小雪,把牛奶倒進杯子,一飲而盡。

她喝光牛奶,吐出一口氣,似乎因此徹底清醒了。小町睜大眼睛,回頭望向我這裡。

「咦?好早!哥哥起得好早!」

「咦……不會吧……妳發現得好慢……」

小町目瞪口呆,嘴邊還沾著牛奶。

「怎麼了?今天有什麼事嗎?」

「不,沒有。就是莫名清醒……」

我拿出第二個馬克杯,將堆成山的咖啡粉分一半過去,注入電熱水壺裡的熱水。

從散發咖啡香的蒸氣中,看起來苦到不行的黑色粉末並未徹底溶化,在杯中打轉。分成兩杯還是有點太濃,不過只要加入大量的牛奶跟砂糖就行。我拿著馬克杯走向暖桌。

小町也鑽進暖桌,把叫個不停的小雪放到大腿上,帶著牛奶胡凝視我。

「嗯……」

那彷彿在觀察什麼,或者說在感慨什麼的視線害我有點難為情。我把手伸向衛生紙,抽了兩、三張給小町。

「妳長鬍子了。」

「啊,糟糕。」

在小町擦嘴巴的期間,我拿來暖桌上的牛奶,倒入杯中,泡好兩杯咖啡歐蕾,將其中一杯推給她。

小町愣了下,接著露出笑容,恭敬地接過。

「謝謝。」

我點頭回應她的道謝,握住馬克杯溫暖手指,然後稍微吹涼咖啡,小口啜飲。小町也雙手捧著杯子,一邊吹氣,一邊往這邊瞄。我跟她對上視線時,她點了一下頭。

「……嗯。看起來不像整晚沒睡……不過哥哥總是雙眼無神,很難判斷就是了。」

小町在最後補上一句玩笑話。看來她是因為我太難得早起,而在擔心是不是哪裡有毛病。天啊小町妹妹好溫柔……為了感謝她的關心,我故意露出得意的笑容。因為人家會害羞嘛!不好意思直接道謝!誰叫我是要傳達謝意呢!【注1:「謝意」日文為「Shai」,與「害羞(Shy)」同音。】

「笨蛋,我睡得可熟了。這可是我這輩子經歷過最清爽的早晨。看看我星爆的眼神。」

我將眼睛睜到最大,彷彿要使出星爆氣流斬的眼神。比起銳利,還是用星爆形容更貼切。【注2:《刀劍神域》的主角桐人的招式,新譯為星光連流擊。眼神銳利的形容詞「Kiriito」與「桐人(Kirito)」音近。】

小町則跟我相反,眯起眼睛,一臉疑惑輕撫下巴,歪頭陷入沉思。

「……『星爆』是什麼意思?」

這尷尬的反應害我也尷尬起來……在我支支吾吾時,小町忽然笑了。

「算了,哥哥有精神就好。」

「別擔心。我有睡啦,雖然睡不久。」

事實上,睡眠品質也不錯。不曉得是因為總算從最近的忙碌解放,還是疲勞所致,整個人放鬆下來,一覺直接到天亮。

昨晚我睡得很沉,甚至沒作夢。

只不過,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睡著。

因為回到家之後,我在床上翻來覆去,一直盯著手機看,思考該不該把事情經過告訴由比濱。我試過打簡訊,結果不小心寫太長,或是太簡短,不停刪了又寫,寫了又刪。

最後我又想到,深夜打擾人家也不太好,這種事應該改天直接當面講清楚。想著想著,眼皮就變重了,意識到此中斷。

回想起最後看到的時間,粗略計算一下,我睡了三小時左右。

根據一種說法,人類的睡眠由消除腦部疲勞的快速動眼期睡眠,以及消除身體疲勞的非快速動眼期睡眠構成,約九十分鐘為一個循環。若要迎接清爽的早晨,配合淺眠的快速動眼期睡眠結束的時間起床即可。

只要掌握這種睡眠法,保證能在進入職場後,快速成為具備安心、安全、便宜三要素的優秀社畜。一天只要睡一個半小時,就能毫不間斷地工作喔!嗚嗚嗚……這樣會死掉啦……

好吧,人總有一天會死,但不是現在。不如說我現在跟平常比起來,還算有活力的。

跟我一起生活的小町似乎也這麼覺得。她喝著略苦的咖啡歐蕾,輕聲說道:

「哦……是啦。哥哥看起來滿神清氣爽的。」

「因為工作順利完成了。」

我按住肩膀扭動脖子,發出響亮的喀喀聲。小町聽見這句話,歪頭用視線問我「什麼工作?」。

「之前不是跟妳提過舞會嗎?確定辦得成了。」

「啊──確實說過。要辦舞會了呀。真是期待!」

小町笑咪咪地說。

如果舞會成了固定活動,考上總武高中的小町,畢業時也能參加舞會。大概是我之前提到舞會的時候,勾起她的期待。想到這裡,便覺得她挺可愛的。

「現在就在想畢業的事,妳未免太急了……先想開學典禮吧。啊,不對,是國中的畢業典禮先。」

「嗯,下禮拜。」

我忽然想到,小町輕描淡寫地回答。

「咦,真的假的,好快!在哪裡,幾點開始?有招待畢業生家屬嗎?」

「不不不,哥哥怎麼會想來啊。又沒人請你來,你要上課吧。」

小町一臉認真,揮揮手一口氣講完。

我被駁得完全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嗚咕」的聲音。

沒接到邀請就不能參加。這是理所當然的。

即使是同學會,或單純的朋友聚會也一樣。沒受到邀請的人厚著臉皮出現的話,氣氛肯定開始尷尬,甚至直接僵掉。不只如此,散會後不論在現實對話還是社群網站上,絕對會有人發難「那傢伙幹麼來啊?」底下跟著炮聲隆隆。

也是啦。跟朋友玩得正高興的時候被外人攪局,任誰都不會有好臉色。那種不請自來的傢伙,未免太不識相。例如截稿日。這傢伙真的完全不會看人臉色,老是在那邊「喂,我是截稿日……我現在在你的背後喔……」你一回頭就被嚇個半死。比恐怖片還要恐怖,已經是超自然現象,近似於幽靈或妖怪……所以說,截稿日其實不是實際存在的事物?

儘管冒出這樣的念頭,根據以往的經驗,截稿日和交期之類的東西確實存在。不存在的只有我參加小町畢業典禮的可能性。

我呻吟著觀察小町的臉色。她雙臂環胸,不悅地嘆氣。看見她緊皺的眉頭,實在不好繼續誇口「放心啦!哥哥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會有人約,沒問題的!就算被白眼也不介意!哥哥早已習慣了!」

「……知道了啦。我不會去啦。開玩笑的啦。」

我哀哀叫了一陣子後,這麼說道。小町無奈地短嘆一口氣,閉上眼睛,點頭表示「你總算懂了」。

「知道就好……哎,小町大概會哭,被哥哥看見很難為情耶。」

小町默默移開視線,咕噥道。以哥哥的角度來說,我早已看習慣妹妹的眼淚,所以不會有什麼感覺。不過對小町這個青春期少女而言,並非如此吧──不,等等。仔細一想,其實不會沒感覺,根本超可愛的!不如說根本用不著哭,小町時時刻刻都可愛得要命。

就像現在,故意清喉嚨轉換話題的樣子好可愛,為了掩飾害羞露出的燦爛笑容也好可愛。張開嘴巴的樣子也好可愛!

「所以,哥哥的畢業祝賀改天再說!」

「是啊……得好好幫妳慶祝。妳的慶生會也還沒辦。」

最近忙得不可開交,一堆事情不得不延後處理。尤其是沒能盛大地幫小町慶生,令人扼腕。基於這股愧疚感,我帶著淡淡的苦笑說道。小町輕輕搖頭。

「沒關係啦,不用勉強。而且有舞會要辦,大家都還在忙吧?」

這肯定是小町的無心之言。

不過,我瞬間語塞。

「……喔。嗯,對啊……可是我超閑的。是有要做的事啦,但沒有什麼特定的時程。」

我快速補充一句,聳聳肩矇混過去。

然而,情急之下擠出的理由對小町不可能管用。我們在同一個屋檐下當了十五年兄妹,她對我的習慣跟個性瞭若指掌。即使我剛才說話不唐突,她大概仍然察覺到了什麼。

小町懷疑地盯著我,有點難以啟齒地說道:

「那個……」

不過,她隨即把話吞回去,改拿起馬克杯,沾一口咖啡歐蕾,彷彿是利用這個時機思考該不該說出口。

不必特地回問,我也大概猜得到小町想說什麼。我跟著喝一口涼掉的咖啡歐蕾,等待她說下去。

看到我一語不發,只用視線回應,小町放下杯子,像在觀察我的反應般,小心翼翼地問:

「哥哥,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以前她也問過類似的問題。印象中是晚秋還是初冬,畢業旅行剛結束的時候,我也聽過類似的話。

那時小町也是裝出開玩笑的態度打趣地問,這次卻有點不同。她也記得當時演變成了久違的兄妹吵架,這次才會猶豫該不該問吧。

儘管如此,她還是按捺不住。不是基於單純的好奇或有趣,而是知道這個問題可能會引發爭執,依然勇於問出口。她的體貼及溫柔,使我不禁揚起嘴角。

「……嗯。對。」

這句話脫口而出。

小町張大嘴巴,對我直接的回答感到意外。她眨了兩、三下大眼,帶著驚訝的表情回問:

「是嗎?」

我苦笑著回應錯愕的小町。

「對……真的發生了很多事。」

不自覺地,我的語氣產生一絲柔和,彷彿在緬懷回不去的時間。說著,我深深體會到,那段時光確實結束了。

「發生了很多事嗎?」

「嗯。」

我的語氣比想像中還要鎮定。不帶迷惘也沒有遲疑,直盯著小町。

「這樣呀。」

小町用天真無邪的語氣說道,沉吟一聲,接著便陷入沉默。她凝視著我的臉,像在思考什麼。

「咦?怎麼了?」

我忍受不了那樣的視線,於是開口。小町連眉毛都沒動一下,輕描淡寫地回答:

「沒事,只是因為哥哥太老實,感覺好不習慣。」

「咦……是妳自己問我的耶?」

聽到這句話,我差點虛脫。小町則是噘起嘴巴。

「小町沒想到哥哥會老實回答嘛。」

「喔,是喔……嗯,是啦。也對。」

見我嘴上抱怨,但也表示理解,小町用力點頭。

的確如此。

我大可隨便唬弄過去,或跟之前一樣,用帶刺的話語及態度暗示小町不要過問。不過,我沒有這麼做,而是在笑中順口說出那句話。

在小町看來,這個舉動似乎很不尋常。她到現在都還不安地看著我。

「……可以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小町謹慎地挑選措辭,抬起視線觀察我的反應。

我做出沉思的模樣,望向時鐘。小町也回頭看了一眼。但她很快就把頭轉回來,咬緊下唇,等待我回答。

現在離出門上學還有些時間,但仍然不夠我交代清楚。而且,這不是一大早該聊的話題。更重要的是,我還有該做的事。在這樣的狀況下,講什麼都不清不楚,不知所以然吧。

目前我能說的不多,所以只先告訴她唯一確定的事。

「等一切都告一段落,我會跟妳解釋明白。」

這句話肯定毫無虛假。等一切結束後,我遲早會一五一十地告訴小町吧。

但不是現在,而是無法確定時間的遙遠未來。

「……嗯,知道了。」

小町沉默半晌,才微笑著乖乖回答。

我明白不去多問是小町的溫柔。只是白白接受她的溫柔,讓人有些愧疚。因此我又補充道:

「……抱歉。現在是這種狀況,所以想要大家聚在一起幫妳慶祝,可能有點難。」

前陣子小町生日時,她對我提出小小的要求。然而,那恐怕無法實現了。關於這件事,我想先知會她。我很清楚這只是自我滿足,但什麼都不講也不太老實。

這麼模稜兩可又極度簡略的說法,哪可能聽得出什麼。小町凝視我的雙眼中,卻帶著近似無奈的溫柔。

「是嗎……嗯,那也沒辦法。」

小町帶著笑意回答。語氣雖然開朗,微笑卻帶有淡淡的寂寥。

不過,那也僅只一瞬間。

小町嘆了口氣,朝我用力伸出手指,不斷繞著圈,誠懇地對我說:

「小町不是說過嗎?最壞的情況,只要有哥哥在就好。」

「是、是嗎……」

我被她的氣勢震懾住,有點畏縮。她進而把手指戳進我的臉頰。

「不如說,小町打算趁慶生時準備驚喜,送哥哥什麼禮物,所以這樣反而剛好!被其他人看見太害羞了!」

話一說完,小町就尖叫著遮住臉,表現出害羞的模樣。

「咦咦……什麼驚喜啊……就算事先知道還是會感動耶……」

我配合小町那像在說笑的態度,她得意地挺起胸膛。

「對吧?這句話的分數很高吧!」

「是啊……對我來說難度倒是挺高的……我能演得很驚訝嗎……」

小町無視不安的我,露出十分嚴肅的表情,鄭重其事地說:

「哎,這次就只找家人參加,低調地舉辦吧。」

「哪門子的講法?聽起來像是辦喪禮……」

我碎碎念道,小町漾起笑容。

「好了……來吃早餐吧。」

小町站起來,哼著歌走向廚房。

小雪也跟著從暖桌里爬出來。牠的早餐時間好像也到了。大概是因為餓很久吧,平常收在肉球里的爪子隱約露了出來,抓得地板喀吱喀吱響。喂,別抓了,會刮傷地板。

我懷著一家之主的心情聽著小雪的腳步聲,心想「該幫牠剪指甲了」,懷著飼主的心情看著牠。這時,聲音忽然停住。

轉頭一看,小雪回頭望著這邊,小聲喵了一下,彷彿在催促什麼。

「啊,哥哥,幫小雪把肉泥拿出來。」

聽見貓叫聲的小町從開放式廚房後面微微踮腳,探出頭。

「好喔──」

我「嘿咻」一聲站起來,小雪一面呼嚕,一面用頭頂我的腳。看來這隻貓知道小町沒空,跑來催我了。討厭,我家的孩子怎麼這麼聰明……

我瞄向時鐘,比平常吃早餐的時間早一些。

也罷。難得早起一次。今天就久違地疼愛一下我家的愛貓吧。

╳╳╳

我在午後的教室盯著自己的指尖。

今天一早便晴空萬里,氣溫隨著太陽高度而提升。風雖然強勁,空氣中帶有南方的濕暖。

到了有暖氣的教室內,溫度更加舒適。再加上睡眠不足的關係,到學校後睡意不斷襲來,導致我一直趴在桌上打盹。

現在,我剛從舒服的午覺醒來。只不過由於我拿手臂當枕頭,在不自然的姿勢下睡著,導致指尖被壓迫,而異常冰冷。

儘管這兩天很溫暖,明後天起八成又會變冷。每隔兩三天就會變冷,回暖,如此反覆,逐漸迎來春天。

上學途中看到的河岸櫻花,還沒有發芽的跡象,枝葉依然稀稀落落。不過再等一個月,就會成為不負花見川名號的絢爛櫻花吧。

到時候,小町也已經走上那條上學路了啊──我在腦中描繪出未來的情景,並且打了小哈欠。

隔著打哈欠時流出的些許淚水望向時鐘,離下課還剩幾分鐘。或許因為是第六節課,包含我在內,大家注意力都分散了,教室里瀰漫懶洋洋的氣氛。

更何況,現在上的還是數學。像我這種準備報考私立文科大學的人,三年級之後不會有數學課。因為考試不用考,學了也沒用。

我轉頭觀察其他人,以打發時間。有人在打盹,有人在桌子下玩手機,有人看著外面發獃,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排解無聊。

另一方面,可能是期末考將至,也有人選擇看其他科目的書而不聽課。如果在外面多加一本數學課本假裝一下,還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餘地。偏偏有人一副「有問題嗎?我可是在念書耶」的態度,大剌剌地在桌上堆滿參考書,隱約還看得見遮答案用的紅色透明板,旁若無人。我不會明講是誰,不過相模南就是這樣的類型。

然而,與其說她真的在為未來的大考做準備,更像是為了表現自己很用功。否則她也不會在下課時間假惺惺地喊著「完了啦,沒有我能念的大學!之前模擬考只拿到C,絕對考不上啦──」,要朋友安慰她「不會啦!」現在這個時代,能拿到C的話,基本上報考什麼學校都沒問題,甚至可以選擇更好的學校。

這位南小妹妹在家也是這副德行嗎……她的弟弟真是辛苦。對了,川什麼的也有弟弟吧?我像鄰居阿姨似的,望向教室前方的靠窗座位。

黑中帶藍的馬尾女孩微微駝背,好像在織東西。看來是真的在做其他事……只有川什麼的身邊瀰漫一股昭和風情……

當然也有認真上課的人。不如說,大部分的人都屬於這類。其中一位坐在我斜後方,穿運動服的學生,上課態度非常可愛。

无須隱瞞,那名學生是我的朋友,戶冢彩加……再說一次好了。我的朋友,戶冢彩加。

戶冢盯著黑板頻頻點頭,同時用自動鉛筆寫筆記,接著又突然停下手沉思,用筆頂著嘴唇。

這時,戶冢發現我在看他,朝這邊揮了揮鉛筆。從窗外射入的陽光,照亮宛如絹絲的頭髮,他的微笑彷彿在閃耀光芒。討厭,怎麼這麼可愛,在夜空中閃耀的神秘月光【注】?太星光閃亮了吧……【注3:《星光閃亮☆光之美少女》中香久矢圓的變身台詞。香久矢圓與戶冢彩加的聲優同為小松未可子。】

被戶冢發現到,害我有點不好意思,輕輕點頭致意,將臉轉回前方。

快下課了。我翻開擱在桌上的筆記,姑且抄了些黑板上的字。再繼續東瞄西瞄,會被當成怪人。雖然我已經被當成怪人了。

在我沙沙寫字的途中,下課鐘聲響起。緊接著,只是簡短告知事項的班會也結束了。

放學後的計畫只有一個。

跟由比濱說明昨天的事,詢問她的願望。

我聽著教室里的喧囂聲,慢慢開始收拾東西。不過,我也沒有多少東西。穿上外套,圍好圍巾,大概就這樣。

接下來就是……我假裝在想事情,將什麼都沒裝的書包又開又關,藉機偷看教室後方的由比濱。

同學們三五成群地走出教室。角落的窗邊,採光佳的地方,聚集著那群老班底。

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翹著修長美腿的三浦優美子為中心,穿大衣的由比濱和海老名借來附近的椅子坐著,天南地北地閑聊。葉山隼人在一旁看著,面帶成熟的微笑附和,加上負責擴展話題的戶部大岡大和三傻,構成再熟悉不過的畫面。

他們仍然散發出外人難以接近的高檔氣息。而且現在似乎聊得正愉快。

這樣一來,更難去找由比濱了。

不久前也有過類似的狀況。當時我勉強成功跟她搭話,之後卻被要求「不能用正常的方式叫我嗎」……正常是最難的耶。

因此,要換個角度想。只要利用人類的智慧,用不著開口也能搞定。紫式部前輩也說過,即使是難以啟齒的話,寫成信就能傳達給對方!

我默默拿出手機,開啟簡訊功能。下一秒,打到一半的簡訊映入眼帘。

標題及內文都是空白的,只有收件人有填上。

昨天明明一直在打這封簡訊,到了半夜還是不知道該打什麼,最後也沒傳出去,以草稿的形式留存。

我在內文欄簡短敲出「今天有空嗎?」按下傳送鍵。

簡訊似乎很快就傳到了,由比濱將手伸進外套的口袋。她拿出手機,一面跟三浦等人聊天,一面望向熒幕。

然後,轉頭瞥了我一眼。我點頭回應,由比濱略顯疲憊地嘆了口氣。

「啊,我離開一下。」

她不多說什麼,笑咪咪地表示要暫時離開後,往我這邊走過來。可是每走一步,她的表情就越顯不滿。走到座位旁邊時,臉頰已經鼓起來了。

「就叫你用正常的方式找我了!」

大概是因為周遭還有其他人,由比濱壓低音量,但她的語氣根本是在說教。

「……呃,我只是選擇了最妥當的方式。」

「哪有人會在這麼近的距離傳簡訊!」

「沒有距離就是簡訊的優點。」

再害羞的人,只要透過網路都會忍不住爆粗口。畢竟最近連走開朗路線的人,都會在網路上大鬧特鬧……

我隨便扯了一個理由,由比濱眯起眼睛,冷冷俯視我。我假裝清喉嚨,逃避那冰冷的視線。

那好,這次就正常地問她吧。

「……妳今天有空嗎?」

「今天……?」

由比濱重複我的問題,身體僵了一瞬間,右手對丸子頭又拉又捏,不曉得是不是下意識的行為。由於我的邀約太過突然,她很困惑的樣子。看這個反應,今天似乎不太方便。

「嗯……」

她像在思考般陷入沉默,瞄了三浦那裡一眼,然後露出淡淡的苦笑。

「可能沒空耶。可能會跟優美子他們去玩。」

可能……妳講了兩次,未免太不確定了吧?會講那麼多次可能的,可能只有鴨川海洋世界的廣告……【注4:「可能」日文與「鴨子」同音。】

隨便的玩笑話差點又脫口而出,我努力將它吞回去。

事實上,由比濱應該還沒決定今天的行程。根據她們先前的聊天內容,說不定會在回家路上繞去其他地方玩。既然如此,我也不好意思打擾人家。

我不用特地選在今天也沒關係。總有一天肯定能告訴她,這樣就好。就算今天不方便,之後絕對要找時間講清楚──我是這麼決定的。

我看向手機上的行事曆,一片空白。

那麼,應該由行程比較松的我配合由比濱。

「不一定要今天啦。明天後天大後天大大後天也行。」

「太多選擇了吧!你到底多閑啊……」

由比濱既驚訝又驚恐。然而,我必須說,她這樣想有點不正確。我神情嚴肅地糾正她。

「不對。我並不閑。要做的事有很多。」

例如看錄好的動畫,堆積許久的書,玩開拓完第一座島就丟到一邊的創世小玩家,做喜孜孜地買了蛋白粉卻撐不到三天的重訓,用動畫平台舉辦一個人的偶活全季上映會,總之太多事了,一輩子都做不完。甚至光是不斷重看偶活,這輩子就結束了。啊啊~如果人生有五次就好了!那我要把五次人生都拿來看偶活。

本想這樣回應,由比濱卻先發出有點佩服的感嘆聲,害我錯失時機。

「哦,你有什麼事要做?」

由比濱歪過頭,一雙大眼盯著我,眼中充滿好奇。看來她問這個問題,單純只是基於興趣。她用如此純真的眼神看我,我實在講不出剛才那串鬼話。

「……就、就,很多事啊。真的超多的喔?不過……隨時都能做。」

我移開視線,支支吾吾地說,結束這個話題,還順便咳幾聲恢複平靜。接著,我重新看向由比濱。

「所以,我能配合妳的時間。之後再告訴我哪天方便吧。」

由比濱抱著胳膊開始思考,臉上浮現淡淡的陰鬱。

最後,她浮現一抹微笑,不久後點了下頭。

「嗯──那就今天吧。」

「可以嗎?」

我望向三浦她們,帶著「不是跟他們約好了」的意思詢問。由比濱輕笑著回答。

「嗯。還沒約好,所以沒關係的。」

「這樣啊。不好意思。」

我稍微低頭致歉,由比濱輕輕搖頭,表示不用在意。

「那我去拿東西。」

她一說完,立刻小跑步回三浦那裡,大概是要收拾和道別吧。

我則先到走廊上。被其他人看見我跟由比濱一起離開教室,太難為情了。

教室裡面開著暖氣,所以大門緊閉。我拉開門,反手關上。

手指放開門把的瞬間。

冰冷的觸感令我嚇了一跳。

指尖彷彿多了拔不掉的刺,冰冷感始終殘留其上。我把手插進外套口袋,靠到牆壁,想忘掉這股觸感。

走廊的窗戶同樣緊閉,加上從各教室漏出的暖氣,這裡比想像中溫暖。

唯有指尖不同。

最後碰到那扇門的指尖,至今依然冰冷。

╳╳╳

金屬球棒清脆的敲擊聲、傳接球的吆喝聲、銅管樂器的音色。

放學後的聲音逐漸遠去,同時也變得清晰可聞。

我們離開學校時,已經過放學的尖峰期,路上的學生變少了。穿梭於住宅區的小徑,以及路旁的公園也不見人影,只有天黑前的冷風吹得樹葉窸窣作響。

我牽著腳踏車走在人煙稀少的路上,配合由比濱的步伐,速度比平常還要慢。

「抱歉,還要妳抽時間給我。」

「沒關係啦。」

走在旁邊的由比濱語氣明快,輕輕搖頭。我懷著謝意點頭回應。

儘管約的方式相當笨拙,我還是安排好跟由比濱談話的場面了。

好了,該從何說起呢?

要說明事情緣由,可能得花一些時間。這種時候或許該找個安靜的地方。若在吵鬧或人多的場所,會擔心被其他人聽見,非常難以啟齒。

這樣的話,薩利亞或咖啡廳可能有點不適合……嗯……

在我猶豫之時,由比濱似乎想到什麼,「啊」了一聲。

「對了,昨天我聽小雪乃說啰。舞會確定辦得成了呢。」

她突然說道,我當場愣住,差點連腳步都停下。但我還是勉強邁出步伐,開口填補這段沉默。

「喔,喔……妳聽說啦。」

「嗯,晚上她傳LINE給我,我們就見面聊了一下。」

由比濱微微垂下視線,嘴角仍帶著笑容。

「是嗎……」

我忍不住苦笑。

考慮到她們倆的關係,雪之下告訴由比濱這件事並不奇怪。再說,由比濱也很關心舞會能否順利舉辦,通知她一聲是很自然的。

只不過,這迅速的行動讓我想起往日的雪之下雪乃。講好聽一點是果斷。講難聽一點,是不顧慮其他人的想法跟感受,擅自下達結論,埋頭向前沖。

令人懷念。

仔細回想起來,我也跟以前沒什麼兩樣,還是優柔寡斷,任何事都拖拖拉拉,幫自己找理由,連傳個簡訊都做不到,現在才好不容易約了人家。

然而,托她的福,我做好覺悟了。

「我能離開一下嗎?」

「……嗯。」

我駐足指向公園,由比濱皺了下眉,但她很快就點頭答應。

若不現在跟她講清楚,我八成又會一直拖下去。

我在附近的販賣機買了冰咖啡和熱紅茶,走向公園。將腳踏車停在街燈下的長椅附近,坐下來。

接著,我瞄向旁邊,示意由比濱也坐下。由比濱握緊背包的背帶,面色有點僵硬,不過等她快步走過來的時候,表情放鬆了一些。

本以為由比濱會坐到我旁邊,她卻把背包放到長椅上。

「喔~好久沒來公園了。」

明明是隨處可見的公園,由比濱卻好奇地東張西望,視線停在某個點上。

我跟著看過去,那裡有一座鞦韆。極其普遍的遊樂設施,沒什麼值得注意的。

可是,由比濱踏著輕快的步伐跑過去。

「啊,喂,妳要做什麼?」

我試圖叫住,由比濱已經喀啷喀啷地玩起鞦韆的鏈子。還沒開口就受挫的我只好跟過去。

「哇,好小的鞦韆。原來它這麼小呀?」

由比濱感嘆出聲,提心弔膽地坐到鞦韆上。她緩緩盪起鞦韆,鏈子便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

「好可怕好可怕!太久沒玩了,好可怕!比想像中還可怕!」

她急忙踩到地上,緊張地吁出一口氣。我默默將寶特瓶裝的紅茶遞給她。

「小時候都不會覺得恐怖。我也常常從鞦韆上跳下來,每次都摔得磨破膝蓋。」

由比濱接過紅茶,輕聲道謝,喝了一口。

「啊──我好像也有過這種經驗……不過好意外喔,你也會做這種事。」

她勾著煉條,踩在地上慢慢前後搖晃,抬頭看著我。那蘊含調侃的視線,一瞬間瞥向旁邊的鞦韆。

但我並未接受她的邀請坐到那裡,而是在圍住鞦韆的欄杆上坐下。

我用一隻手拉開罐裝咖啡的拉環,潤了潤喉嚨。

「由比濱。」

我咽下殘留在舌根的苦澀,接著說道。

「告訴我妳的願望。」

由比濱似乎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像在思考般抿起嘴角,露出苦笑。

「什麼東西?」

「是我問的方式不對。告訴我妳想要我做的事,或想要我實現的願望。」

「咦──」

由比濱將雙手交疊在大腿內側,身體左右搖晃,開始思考。不一會兒,她便想到答案。

「有很多耶。希望你找我說話時態度更自然一點,不要一直偷瞄我,還有回簡訊的速度快一點、改掉挑食的習慣。啊,對了,還有──」

「好好好知道了。是我的錯我不該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對不起好嗎?被妳這樣一講,我真是個大爛人耶。爛透了……」

由比濱扳起手指計算,一條條列舉出來。這樣下去可能永遠講不完,因此我打斷她說話。再講下去我真的會受傷。出於自我厭惡,我喃喃說道,由比濱帶著十分正經的表情歪過頭。

「你現在才知道?」

「自己認為跟聽別人說,造成的傷害不一樣啦。而且那麼多那麼長,全是在挑我的毛病,正常人聽了都會難過……雖然我也想盡量改掉啦。」

「不必了,反正絕對不可能……」

由比濱疲憊地嘆氣,垂下肩膀。討厭,她放棄我了……我也對她指出的缺點有自覺,才想說要努力改掉耶……但我也知道沒那麼好改,所以只能苦笑。

我發出「啊哈哈」的笑聲打馬虎眼,由比濱不悅地吐氣,接著似乎又想到什麼,開口說道:

「啊,可是像今天這樣突然有事找人的這一點,希望你改掉。有空的時候是完全沒關係啦,不過偶爾會想先準備一下。」

「喔,嗯。真的很抱歉。」

老實說,我最近找由比濱的時候,經常是事發突然。她今天也正好在跟三浦那群人討論行程,想到這裡便覺得過意不去,因此我乖乖道歉。由比濱聽了,頻頻點頭。

「還有……」

「還有啊?這麼多啊?總是給妳添麻煩,對不起喔?」

由比濱聽了,微微一笑。

我也不小心跟著笑出來。

如果能一直維持這種氣氛跟她交談,該有多輕鬆啊。重要的事半句都不提,假裝跟平常一樣,故意不觸及核心。

然而,放任自己這麼做,就是對自己的背叛。

我一口氣喝光咖啡,握緊罐子,讓溫度注入冰冷的指尖。這麼一捏,脆弱的鋁罐立刻變形。我想把變形的部分捏回去,將鋁罐握在手中轉,結果換其他地方凹陷,徒增扭曲。

明知已經不可能恢複原狀,還是鍥而不捨地捏著鋁罐,每捏一下就發出空虛的喀啦聲。不久之後,我發出帶著笑意的吐氣聲。

「……我想問的不是那個。」

從口中傳出的聲音,比想像中更加柔和,甚至稱得上溫柔。我從鋁罐上抬起視線,望向由比濱。

她仍然坐在鞦韆上。施加一點反作用力,凝視擱在空中的鞋尖,輕輕搖晃起來。

「那是什麼?」

「是那場比賽。贏的人可以命令輸家的比賽。」

「……比賽又還沒結束。」

有點像在鬧彆扭的語氣,比平常還要幼稚,我忍不住揚起嘴角。她有時成熟得不可思議,此刻卻十分孩子氣,讓我覺得有點有趣。

「是沒錯……不過,我認輸了。既然如此……比賽就到此結束。」

「那只是你自作主張。」

掛在西方天空的夕陽緩緩下山,暗紅及深藍的比例逐漸變化。一顆星星迫不及待地在空中發亮。

「不,是我輸了。輸得一塌糊塗。」

我抬頭仰望天空。

老實說,我輸得神清氣爽。

舞會能否舉辦的問題,意外地成了最後一場比賽。雪之下很快便看穿,我策劃的假舞會只是將勝負置之度外的棄子。她在理解這一點的前提下,同意這場比賽。也就是說,完全是我預測錯誤。我錯估的不是雪之下的策略及想法,而是她的覺悟。

我深深嘆息,放鬆身體。吐出來的氣沒有變成白霧,而是融進空中。

即使勝者未出爐,一旦確定敗者是誰,比賽就分出勝負了。

「所以,讓我實現妳的願望。」

為了將一直堵在胸口的這句話說出口,我耗費了好長一段時間。

不僅限於現在。從比賽開始到現在的一年間,我不時在內心想著,總有一天八成會說出這句話。

由比濱雙腿施力,停住鞦韆。她將嘴唇抿成一條線,等待煉條的吱嘎聲止息後,喃喃說道:

「我這個人很貪心,沒辦法只挑一個願望……這樣也行嗎?可以請你全部實現嗎?」

她抬起面向下方的臉,轉頭看著我,露出淘氣的笑容。我聳聳肩膀。

「許願時的標準答案啊……哎,我會在能力範圍內想辦法。」

「勸你最好不要。」

由比濱垂下目光,斬釘截鐵地說。她看起來很悲傷,令我為之語塞。

「你每次都這樣。明明做不到,還說會在能力範圍內幫忙,最後拚命勉強自己,真的把事情解決。」

由比濱邊說邊晃動雙腿,反作用力讓鞦韆再度晃動起來。

「所以,我只會許簡單的願望。我不太清楚自己有什麼願望,但我有想做的事。」

「喔?什麼事?」

我盯著速度逐漸加快的鞦韆。

「首先……幫小雪乃的忙。我想看到舞會成功舉辦。」

「這樣啊。」

「還有,開慶功宴。找遊戲社?的人,跟中二,跟優美子和姬菜和……」

「嗯……」

「還想幫小町慶祝。」

「好主意。」

「還有想出去玩。」

「原來如此。」

鞦韆一下靠近,一下遠離,然後再度靠近。

我隨口附和著,隨鞦韆晃動的由比濱對我說的話。

由比濱的願望,並不會令人感到意外。幫忙舉辦舞會確實是她會提出的要求。慶功宴的話,她也曾經提過。幫小町慶祝,我除了感謝還是感謝。至於出去玩,我實在不太懂。不過,如果她不介意對象是我,我隨時可以奉陪。

鞦韆的速度愈變愈慢,由比濱的音量愈變愈小。

「還有……」

她講到一半,閉上嘴巴。

近在身旁的道路,籬笆另一側傳來熱鬧的談話聲。我望向那邊,跟我們穿著同樣制服的數名男女走在路上。

乍看之下沒有認識的人,由比濱在他們遠離前,還是不發出聲音。鞦韆也在這段期間停止擺動,剩下寂寥的煉條摩擦聲。

我一語不發,看著由比濱,等待她開口。

她大概也注意到了,所以抬起低垂的臉,對我露出笑容。

「還有,實現你的願望吧。」

背對夕陽的由比濱輕輕揚起嘴角。深藍色的夜幕下,餘暉與街燈交織的微光,將小巧的臉龐照耀得動人。

這次,我沒辦法隨口附和了。

我這麼做的目的,是要實現雪之下雪乃的願望。

雪之下的願望是實現由比濱的願望。可是,由比濱說要實現我的願望。這樣只是一直繞圈子,沒完沒了。

「我的願望啊。真難呢……」

我煩惱著該如何回答,給予無意義的回應。

「對吧?所以你在幫我實現願望的期間想一下。我也會想的。」

由比濱說完,一口氣站起來。離開搖搖晃晃的鞦韆一步,轉身面向我,背對夕陽。

「……然後,好好說清楚……所以,好好告訴我你想怎麼做吧。」

火紅的夕陽使我不禁眯起眼睛。在因刺眼的光線而模糊的視線中,我點頭回應。

看見我點頭,她似乎露出了美麗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