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213

愉快。

開心。

十分快樂。

如果這麼想著去看周圍，那麼因為學園祭而氣氛熱烈的大學便被明快的氣氛包圍著，只是待在這兒就會覺得開心。

——前提是不去在意旁邊傳來的聲音。

「仙台同學，你在幹嘛？」

我對聲音的來源說道。

「在拍照。」

「別搞這些了，往前看，走了。」

我們三人並肩走著的第二校舍走廊里響著咔嚓的聲音，我拍了拍仙台同學的肩膀。然而她知道我在舞香面前不能說什麼強硬的話，所以一直拿著手機當照相機用。

真的很惱火。

「再拍就把你的手機沒收了。」

我停下腳步，向拿著手機的仙台同學伸出手。然而，她輕巧地避開了我的手，咔嚓，電子音又在走廊里響了起來。

如果這裡是我的房間，我會用鱷魚扔她，但是大學裡並沒有鱷魚紙巾盒。我也不能踢她，所以只能用力地叫「仙台同學」。

「志緒理，照片而已無所謂吧？」

舞香笑著說道。

「宇都宮，看這邊。」

仙台同學開心地把手機朝向舞香，而舞香也露出笑容回應著，然後立刻就響起了咔嚓的聲音。

我大步邁開腳，走在了兩人前面。

不能介意。

仙台同學的手機里收錄了舞香的笑容，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還在這種地方拍照，就要趕不上脫口秀了。」

我在仙台同學和舞香兩步之前說道，然後再往前邁出了一步。但是，我的衛衣被拉住了，沒法往前走。

「我覺得不用急急忙忙的吧。最後三個人再拍一張。」

拉著我衛衣的仙台同學如此宣布，然後鬆開了抓住的衛衣，挽住了我的手臂。舞香也理所當然地挽住了我的手臂，仙台同學的手機上便映出了我們三個人。

「要拍了哦。」

仙台同學的聲音之後，手機響起了咔嚓聲，然後被收了起來。

「去年我還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和仙台同學一起拍照。」

舞香感慨地說道，然後向會場走去。

「我也沒想過我們會三人一起拍照。」

仙台同學愉快的聲音傳入耳中，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照片什麼的不用在意。

我這麼告訴自己，然後一起在走廊上走著。

我們到達會場，把票交給工作人員。

我們坐到講義室正中靠後的地方，這時舞香對經過過道的一個戴眼鏡的女生搭話道。

「朝倉同學！」

「啊，宇都宮同學。還有宮城同學。二位今天說是和朋友過來……。這位是你們朋友？」

上了大學之後成為朋友的朝倉同學停下了腳步，看向我們，準確地說，是看向仙台同學。

雖然我有告訴她，今天的脫口秀會和朋友一起來看，但我旁邊的仙台同學似乎是一位讓她想問「這位是你們朋友？」的意想不到的朋友。

「我叫仙台。和她們倆念同一所高中。」

自我介紹的同時，仙台同學禮貌地向朝倉同學露出了微笑。

明明這樣的仙台同學在高中的時候我已經看過無數次了，我的心情卻變得不怎麼好。

「啊，額，這樣子啊。那個，我叫朝倉。」

朝倉同學語無倫次地說著，猛地低下了頭。她的樣子十分尷尬，於是舞香輕聲說道。

「朝倉同學，是不是有點僵硬？」

「總感覺和你們類型不太一樣，我有點緊張。」

「那我先離開一下？」

仙台同學微笑著說道，正準備起身，朝倉同學慌忙指向講義室的前面。

「不用不用，那個我，我那邊還有朋友。宇都宮同學，宮城同學，再見。」

說完，朝倉同學快步走過走廊，舞香便站了起來。

「啊，等一下，朝倉同學。上次找你借的書——」

也許是沒有聽見舞香的聲音，朝倉同學並沒有停下腳步。

「抱歉，我過去一下。」

舞香追著匆匆離去的朝倉同學，雖然並不是只有我和仙台同學兩人獨處，但現在只剩下我們兩說話了。

「……朝倉這個名字，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仙台同學看著我嘀咕道。

「我又沒說過。」

「早點告訴我嘛。」

「沒有必要專門說出來吧。」

我沒有義務把交友關係全部告訴仙台同學。

我也沒有把仙台同學的朋友全部掌握，所以我想她沒有理由責怪我沒有告訴她，我有朝倉同學這個朋友這件事。

「……也是。」

看著我的仙台同學轉向前方。舞香不在卻不肯看我的仙台同學，讓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我向遮住她脖子的針織衫伸出手，然後摸了摸。緊接著，就像是惡作劇一樣，像是朋友間嬉戲一樣，又像是什麼都沒有一樣拉了拉針織衫。

「宮城，再拉會拉壞的。」

視線轉向前方的仙台同學又看向了我，用和舞香說話時同樣的聲音說道。

今天的仙台同學和以往都不一樣。

戴著我留下的標記的是屬於我的仙台同學，卻又不是屬於我的仙台同學。

和舞香拍照，或者不看著我。

這樣微不足道的事情我都無法接受。

全部，全部，全部。

如果是別人的話就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但如果是仙台同學就都感覺像是大事。

「宮城，再拉就會被人看到了。這樣下去我可就沒法遵守約定了，沒問題嗎？」

「遵守約定。」

針織衫之下，存在意味著她屬於我的印記。

無論誰在，無論她和誰說活，無論她和誰做什麼，這都不會改變，我卻感到不安。過去因為觸碰她而變小的不安，總是無論何時都會輕而易舉地變大。

「希望我遵守的話，就配合一下。」

仙台同學說得沒錯。

但是，我卻松不開手。

「這樣可不知道宇都宮什麼時候會回來哦？」

仙台同學輕聲說道，她嘴裡冒出的名字讓我的脊梁骨吱吱作響。

身體對這樣的小事產生反應，內心也隨之動搖。

為什麼。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感覺。

拒絕仙台同學和其他人在一塊兒，建立關係的感覺。

我一直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麼。

不。

我其實知道。

今天，我一直感受的東西。

我不可能不知道。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

這是。

這是——

應該稱之為獨佔欲的感情。

想讓仙台同學永遠只屬於我一個人，除了獨佔欲之外，別無它物。

我把手從仙台同學身上拿開，然後細細呼出一口氣。

不，不是那樣的。

我和仙台同學只是室友，並不是會感受到那種感覺的關係。我現在感受到的是似是而非的東西。

這不是獨佔欲。

這和獨佔欲不一樣，不一樣，不一樣。

說到底，這如果是獨佔欲的話，那又是從哪裡——。

「宮城？」

仙台同學的聲音傳入耳中，我向前看去。

不能再想了。

現在正值學園祭之中，我應該思考享受學園祭的樂趣。

「抱歉。」

「欸？」

「抱歉扯了你的衣服。」

吸氣，呼氣。

突然出現的話語在我眼前閃過，讓我想從這裡逃走，但又不可能逃走。舞香也很快就會回來。而且就算我逃走，我發現的話語，大概也不會從我心裡消失。

「我回來了。」

舞香的聲音傳來，仙台同學就像是無事發生一樣聊了起來。為了把不想知道的話埋進心底，我也和她們倆聊了起來。沒過多久，脫口秀就開始了，動畫中聽到過的聲音在講義室中響起。

聽到了我想聽的東西，讓我很開心。

但是，那只是覆蓋在我表面的快樂，那些沒能埋沒的話語蹦跳著探出頭來，讓我沒法打心底感到開心。我的感情朝著旁邊的仙台同學傾斜，持續延伸著。

身體與感情之間的差距，讓人感到不舒服。

我的身體就像是被顏色明亮的膠囊包裹著一樣，感覺愉快，但我的心情卻像是被灌了鉛一樣塞進了灰色的膠囊里，越來越沉重。

開心不會像橡皮擦一樣擦掉我發現的話語。

既開心，又無聊，我正在割裂。

我懷著半吊子的心情看完了脫口秀，離開了座位。

學園祭有很多活動，我們去看了其中的一些，然後又去了一家模擬店，然後又拍照，又聊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和舞香告別之後，我們乘上了電車。

以往一個人坐的電車變成了兩個人一起坐。

仙台同學在我旁邊，讓我心神不寧。

靠近仙台同學的半邊身體，試圖向她走去。

我不知道這樣的自己該如何是好。

搖搖晃晃的電車恰到好處地震動著今天的記憶，開心的學園祭和不開心的學園祭融為一體，在我心中骨碌骨碌地滾動著。

今年，亞美的位置變成了仙台同學。我和亞美並沒有疏遠，只是住的地方變了，站的位置也變了。這樣的事情並不少見，人們總是重複著接近與離開。

我和仙台同學也可能會變成這樣。

今年的仙台同學在我旁邊。

但是，來年可能就不會了。

明明生日那天已經約好了明年和之後的事，但我卻忍不住會去想這種事。

與其懼怕著無法確定的未來，還不如把仙台同學關在家裡，想著這種事情的時候，我又注意到了心中的話語。

伴隨著呼出的氣息，我真希望能把這段話語也一起吐出來。

「宮城，要下車了哦。」

一個聲音向我傳來，我們從感覺坐了好久好久的電車上下了車。我們一邊聊著學園祭的話題一邊朝家走去，來到大門前。仙台同學打開鎖，開了門，我們又一起來到公共空間，在我回房間之前，被一個聲音叫住了。

「今天，我很開心。宮城呢？」

「我必須要回答嗎？」

「不是約好了，覺得開心就要說開心嗎？」

我記得，從水族館回來的路上，我們做過這樣的約定。

但是，現在我不想說。

「我可以回答，你來我房間。」

我說完，打開門走進了房間，仙台同學也跟了進來。我在老地方坐了下來，把手伸向仙台同學的脖子。

「總的來說，我覺得開心。」

我小聲地回答道，然後把蓋住仙台同學印記的針織衫翻開。

今早留下的印記映入眼帘。

紅紅的，清晰可見地留在那裡。

我用指尖摸了摸，然後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