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7 / 471 · 歡迎來到實力至上主義的教室 23.5 二年級篇 12.5

幻想

三月也來到三十日這個非常重要的日子了。

這天也是我跟惠約好要約會,去觀賞她想看的電影的日子。

我用手機確認某個人物是否已讀後,點開惠的訊息。

然後往上滑到不久前的對話。

『我在三月三十日預約到了妳一直想訂的座位。約在這一天的十點左右可以嗎?』

這是我傳送出去的訊息。

『當然可以!我超期待的喔!』

一無所知的惠天真無邪地回應的訊息,現在也留在聊天室里。電影本身從不久前的二十六日起就上映了,但因為有學年末特別考試的善後、星之宮老師的事情,還有個人考量等很多事情重疊在一起,所以稍微延後了約會的時間。

在一早就開啟的電視上,漫長的晨間新聞節目告一段落,某個角色正對著電視畫面在猜拳。

我斜眼瞄了一下電視,過沒多久,便開始播放我接下來要去觀賞的電影預告。這是今天第三次看到這個預告了。可以窺見片商有多麼賣力在宣傳這部作品。

惠希望的座位是從前面數來第五排,正好位於全體中央的兩個座位。

太前面或太后面都會讓她靜不下心,她喜歡坐在正中央觀賞電影。

雖然一起從宿舍前往電影院是最簡單的做法,但惠似乎想在這些小地方也享受一下約會的氣氛,她希望能約在電影院前碰面。這方面就是所謂的少女心嗎?

原本應該是情侶之間堆疊小小幸福的一天。

今天觀賞完電影后──我要向惠宣告分手。

這是從一年前跟輕井澤惠開始交往之時,就已經安排在計畫里的事情。

國中時代遭受的凄慘霸凌,讓她的人生蒙上巨大的陰影。

跟大人不同,學生必須在學校這個小小的世界裡生存下去。

雖然嚴格來說其實隨時都能逃離,但並非每個人都能做出那樣的選擇。大多情況必須面對孤獨和絕望,不斷奮戰下去。

過去曾置身於那種嚴厲環境中的惠,在升上高中的同時改變了生存方式。

她磨練生存本能,思考該怎麼做才不會重蹈覆轍。

她學會了讓軟弱的自己寄生在強大的個體上,狐假虎威,藉此存活下來的方法。

她選擇寄生在平田洋介──這個轉眼間就在班上被奉為上層階級的男人身上。

對寄生蟲而言,宿主的存在十分重要。

無論對方多麼強大,倘若不允許自己寄生,就會遭到淘汰。

洋介抱有必須拯救別人才行的想法和強迫觀念,雖然他具備這種性格是巧合,但對惠而言可以說是最理想的對象。

然而那樣的惠卻再次碰到了考驗。因為龍園班的真鍋、藪、山下、諸藤這四人得知了她曾遭遇過霸凌。

倘若放置不管,惠很有可能再次墮入黑暗當中,但我伸出援手,成功拯救了她。雖然會背負風險,但她這次寄生到我身上。

正確來說,是我誘導她寄生到我身上的。

因為我認為倘若能操控在堀北班位於上層階級的惠,在今後的校園生活中,很多方面都會比較方便。

但日復一日的校園生活也替我的想法帶來緩慢的變化。

我開始會想要在這個過程中促使周遭的人成長,而不單單只是利用。除了堀北和洋介這樣的同班同學,龍園或一之瀨這些其他班的學生也在此範圍內。而惠充其量只是其中之一。存活下來的方法不是只有寄生在某人身上。倘若她能解開詛咒,成功獨立的話,她身為一個人將能夠獲得大幅成長。

無論由誰來看都是很明顯的利害一致。

我會給予惠成長的機會,相對的我也會從她身上學習。

那就是學習認識異性、了解戀愛,還有知曉何謂離別。

我一直閱讀至今的戀愛教科書,再過不久就會到達最後一頁。

當然,對於只要寄生在某人身上,生命就不會遭到威脅的惠來說,這是讓人困擾的善意吧。

因為她會從宿主身上被強硬地剝離,之後沒人能保證她可以活下去。

雖然預測了未來,但那並非絕對。

最後是否能做出決斷,單看那個人的表現。

失敗的話就到時再說吧。

惠雖然具備素質,但她無法只靠自己就讓才能開花。

就只是那樣而已吧。

她會選擇拒絕上學、自主退學,還是拒絕這個世界本身呢?

雖然能想到幾個殘酷的結局,但那也讓我對各個選項都抱持著好奇心。

Dead or Alive.

今天,賭上惠的生存的戰鬥即將展開。

正當我準備邁出步伐前往玄關時,卻無法跨出第一步。

異物混入思考。

「只不過──」

沒錯,就算這樣,我也並非不會反覆思考。

這段長達一年的戀愛,產生了意料之外的副產物。

對於甩掉輕井澤惠這件事,我會產生什麼未知的感情嗎?

和她一起度過身為情侶的時間,會轉變成某種新事物嗎?

即使有種什麼都不會有的預感,我還是期待著這件事。

或許在最後一刻,看到眼前的當事人,我或許會產生什麼變化。

不,我甚至希望可以有所變化。

我強烈抱持著想要反抗自己的思考與預測未來的心情。

並非一切都是已經確定的未來。

我真的能夠向惠宣告分手嗎?

儘管相信自己辦得到,但難道沒有我會感到猶豫,然後抱緊她的可能性嗎?

我相當期待。

期待自己內心存在著無法計算的感情。

即使是決定今天就是最後一天的這個瞬間,我也在祈禱著這件事。

我踏出原本停下的那一步,為了不在約會時遲到,離開了家門。

迎接我到來的是她雀躍的笑容。

如果是一般男學生,應該會不禁露出微笑吧。

「早安──清隆!」

櫸樹購物中心剛開門的上午十點。

在約好碰面的地方先一步等著我的惠,揮手邀我一起進去。

她看起來跟平常沒兩樣。這也是當然的。

因為只是我單方面決定要提出分手,惠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只不過無法澈底捨棄她有感覺到異常變化的可能性。

因為我一直慢慢地在進行離開她的準備,所以會有這方面的考量。

儘管如此,還是不清楚此刻站在我眼前的惠,內心是否存在那種不安的感情。

會合後沒多久,原本面帶笑容的她立刻將雙手貼在自己的肚子上,轉變成沮喪的表情。

「我從早上開始就什麼都沒吃,肚子餓得咕咕叫呢。」

「妳還是老樣子啊。明明可以吃點東西再過來的啊。」

「這也沒辦法吧~因為看電影時總是會忍不住吃太多爆米花嘛。」

雖然到目前為止並沒有頻繁地造訪電影院,但我還是對她的喜好有某種程度的了解。

她總是會點鹽味跟焦糖口味各半的桶裝爆米花。

然後會因為惠吃了太多焦糖口味的爆米花,最終變成我要吃掉一堆鹽味爆米花。

最後我們會將剩下大約一半的爆米花裝在透明塑膠袋裡,簡單封口後帶回家,兩人邊看電視邊吃那些爆米花,同時互相說著放久了就不好吃了呢。

這就是我們去看電影時的固定流程,也能說是一種例行公事吧。

我站到惠身旁,她立刻牽起我的手。

雖然她的手有些冰冷,但立刻散發出熱度,變得溫暖。

「我們走吧。」

並非由我主導,而是迫不及待要看電影的惠走在我前面半步,開始拉著我前進。

「有人因為我的事情責怪妳嗎?」

「咦?為什麼這麼問?你有做什麼會被責怪的事情嗎?」

「畢竟前園會退學是我的責任嘛。我擔心妳是不是會受到牽連。」

「沒有沒有,完全沒那種事喔。」

她並非在包庇我,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

看來惠似乎真的沒有受到影響。

「但是──」

「但是?」

惠稍微陷入深思,然後開口說道:

「該說對清隆有所誤會嗎?有些不懂你的女生們,好像慢慢開始談論到事情說不定不是你講的那樣。其中甚至還有人表示你可能是為了懲罰背叛的前園同學,才故意讓她退學的。」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櫛田也是立刻注意到了這點。

只差在於能夠推測到什麼地步,有想像到這種可能性的學生也是理所當然。

「原來如此啊。那麼,惠怎麼想呢?」

「你是說覺得你是不是故意讓前園同學退學的嗎?」

「對。」

我單純對她的想法有興趣,所以試著詢問。

「哎,說得也是呢。我──覺得你應該是刻意的。」

「根據是?」

「因為如果是清隆,一定具備無論對手是誰都贏得了的實力嘛。而且我也在你身邊學到了你的想法。你會在這種情況下讓前園同學退學,就表示你有除了獲勝以外的目的對吧?那麼,應該就是讓她付出背叛班級的代價吧。出現退學者的衝擊不是會讓人相當震撼嗎?或許可以說不管清隆的實力如何,或是有什麼意圖,都會被那種衝擊掩蓋過去吧。我想那同時也是為了不讓人領悟到真相的障眼法。」

惠沒有特別苦惱,用自己的方式整理了這次發生的事情,這麼回答。

跟櫛田一樣,算是有猜中我的目的。

不過,就在我準備這麼評價的瞬間,惠看了看我的臉後,說出一句「等一下」。

「不,應該不只如此吧。雖然我想大致上都對,不過……比方說,假如一之瀨同學是比我想像中更強大的勁敵,你說不定是為了將百分之九十九的勝率確實地變成百分之百,才利用了前園同學。或者不光是這次,而是放眼今後,決定在這邊澈底打倒對方之類的。」

即使是一開始的解答我也能給她七十分,但她又更進一步提升了自己的分數。

「我猜中了對吧。」

雖然我不覺得自己有改變表情,但看到我的樣子,惠似乎確定自己答對了。

因為正好到了電影院,我先去取預約好的電影票。

「我真心感到佩服。妳的答案比班上任何人都更接近核心。」

「果然如此!欸嘿嘿,你可以多佩服我一點也沒關係喔。」

她理所當然似的手扠腰,得意洋洋地自豪答對這件事。

「這麼一想,嗯,我的不安可能也消散無蹤了呢。」

「不安?」

「就是關於一之瀨同學的事啊。總覺得清隆有點可疑。我稍微冒出了不知道對戰時你是不是也會溫柔對待她的想法。」

「是這麼回事啊。我說過我跟她什麼都沒有了吧。」

「哎,因為是我誤會了,我就不繼續深入討論了。不過我覺得清隆這次做出了以你來說相當引人注目的行動呢。」

「雖然我行動高調,不過沒有原本預想的那麼引人注目,這點值得慶幸呢。」

「說得也是呢。在那件事之上有A班落敗,還賭上了坂柳同學的退學這件事,造成很大的影響呢。感覺因為很難開口談前園同學退學的事情,所以話題都轉到那邊去了。畢竟從散會後到今天,每天都會聽到這件事嘛。」

這麼一想,關於星之宮老師那件事情,願意提供協助的教師陣容實在很了不起。

尤其是真嶋老師,班級降級加上領袖退學,感覺他應該會非常沮喪,但他在學生面前絲毫沒有表現出來。

「畢竟你對一之瀨同學也是毫不留情嘛。」

明明已經換了個話題,卻又硬是被拉了回來。

「妳不是說不會深入討論嗎?妳那個懷疑的眼神是怎麼回事啊。」

「沒什麼~?」

惠像在揶揄我似的眯起雙眼這麼說道,但隨後又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我拿出真本事擊潰一之瀨這件事,似乎讓她相當開心啊。

「為了班級拿出真本事,是理所當然的吧?」

「唔哇,感覺好假……!畢竟是清隆,我覺得背後一定有什麼隱情。」

這還真是厲害。

雖然她好像不知道具體而言是什麼事情,但她察覺到有所內情。

之後我們到販賣區排隊,按照計畫買了爆米花,搭配附帶兩杯烏龍茶的套組,結帳付款。

「好期待這次的電影呢。」

「是啊。」

就在我們一邊這麼聊天,一邊將票交給店員時,前面的學生轉過頭來。

應該是覺得我們的聲音很耳熟吧。

「呃,是綾小路跟輕井澤!」

伊吹露骨地擺出一臉厭惡的表情。

雖然她像要逃跑似的走掉,但過沒多久就發現我們是同一個影廳。

「該不會要看同一部電影?糟透了……」

不,沒道理只是共賞同一部電影,就要被當成是糟糕透頂的狀況吧……伊吹如此口出惡言後,匆忙地快步打開通往影廳的門扉,消失無蹤。

「搞什麼啊?」

「天曉得。應該不用太在意吧?」

我們互相對望後,進入場內,前往第五排正中央,於是……

「唔哇。為什麼你們偏偏坐在那裡啊!」

看來伊吹的座位似乎在惠的隔壁。換言之,就是伊吹、惠、我這樣的排序。

「就算妳這麼說也沒用啊。我們又不知道是誰預約了隔壁的座位,對吧?」

「是啊。」

雖然我跟伊吹合不來,但惠跟伊吹更不合。

畢竟去年她被迫吃了很多苦頭,所以這也不意外。即便如此,她現在也不會主動提起那件事,應該是抱持寬大的心胸決定既往不咎吧。

「原來伊吹同學也喜歡看電影啊。」

是覺得完全不打招呼也不好嗎?惠這麼向伊吹搭話。

「……還好。只是碰巧啦,碰巧。」

哼──她面向其他方向,避免與我們扯上關係。

「別管她如何?」

「哎,那麼說也沒錯啦。啊,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吃點爆米花?」

「不需要。」

別說不看這邊了,她甚至還將視線從銀幕上移開。明明這樣脖子會很不舒服吧。

「我說啊,坂柳同學為什麼沒能看穿背叛者是誰呢?」

「啥?怎麼突然問這個。這種事情問坐妳隔壁的笨蛋就好了吧。」

「所以我才這麼問啊──像這樣詢問伊吹同學。」

「……妳是在找我吵架嗎?」

一直不看這邊的伊吹,這時火冒三丈地轉頭看過來。

惠揶揄著心浮氣躁的伊吹,露出笑容。

她內心應該還殘留著沒有澈底消化的芥蒂。

但她能夠用不讓人感覺到那種芥蒂的態度自然地與伊吹相處,應該是因為內心變堅強了,而且時間解決了一切,讓她能夠用從容的態度去面對吧。

「我怎麼可能知道啊……難道你知道嗎?」

伊吹越過惠,瞪著我看。

「天曉得。那場考試無法干涉其他班級,我怎麼可能知道啊。」

「是喔……」

因為坂柳不會告訴別人我讓橋本幫忙傳話的事情,所以目前只有坂柳無法識破背叛者是誰而落敗的事實流傳開來。

跟森下他們見面時,我也稍微問了一下這方面的事情,聽說橋本雖然被同班同學在背後指指點點,但還是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繼續賴在班上的樣子。

畢竟背叛者留意言行舉止,以免被代表識破身分,是按照規則在行動嘛。

也就是說沒能識破背叛者的身分,終歸是坂柳個人的失誤。

之後開始播放映前廣告,因此我們安靜地注視著銀幕。

電影播放完畢,連片尾字幕都看完後,兩人手牽著手離開電影院。

或許是因為「要改變日本電影歷史」這個宣傳詞過於強烈,雖然電影本身沒有超出期待值,但還算有趣。

順帶一提,從隔壁一直瞪著這邊看的人,在片尾字幕播放到一半時就走了。

她應該是死都不想跟我們在同樣的時間點回去吧。

可能的話,也有點想聽聽看她的感想……哎,這就算了吧。

之後我斜眼看向一起手牽手前進的戀人。

美麗的側臉。

筆直的視線此刻正集中在手裡拿著的手機畫面上。

緩慢流逝的時間。

我一步步地前進,同時忽然思索起來。

在假日約出門見面,兩人相鄰而坐,感情融洽地觀賞電影。

這是全世界隨處可見,平凡無奇的約會。

雖然是十分正統的約會選項,但仔細思考的話,有時會感到不可思議。

電影放映的時間大多是兩小時上下,其中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視線都會注視銀幕,情侶之間也不會交談。雖然非常偶爾也會有在讓人印象深刻的場景看向對方,然後碰巧四目交接,小聲講著悄悄話的情況,但幾乎大多時候都不會發生這種狀況,而是集中在作品上。

換個角度來看,情侶在這兩個小時內並不會直接與彼此互動。

明明如此,為什麼看電影會變成約會的經典選項呢?

如果是剛開始交往或者交往前,可以理解選擇看電影就沒必要逼彼此聊天,還能製造共通話題,結束後很容易派上用場。

可是,對已經熟悉彼此的情侶而言,這方面就沒什麼好處。

明明如此,卻不會被排除在約會的必去行程之外。

這實在非常不可思議。

雖然對約會看電影感到各種疑問,但醍醐味果然在於共通話題會變多這點。

「電影要說有趣是有趣啦,但果然還是不要把門檻設得太高比較好呢。清隆覺得如何?」

「關於門檻這點,我跟妳的感想差不多。只不過就算扣除這點,內容也不壞。不,反倒應該說我算是看得很開心吧。」

有點像是在測試邀請人去看電影的那方挑選電影的眼光。

即便不是滿分,但既然對方覺得有趣,那就是很值得開心的事。

「這樣啊,太好了。順便問一下,你覺得有趣的是哪部分?我啊──」

在封閉的校園生活中,兩人一同度過了大半的私人時間。

所以只要有一點話題,就能天南地北地聊個沒完。

要是電影的話題講到沒什麼好講了,還可以聊昨天或今天的事情。

或是上個月或半年前的事情。

抑或是……未來的事情。

即使是無法跟家人或朋友聊的事情,如果是情侶,就能無所不談。

如果要用有點肉麻的台詞來表達,可以說這是一段無可替代的時光。

這段時光絕對不是虛度光陰。

我們就這樣一直手牽著手,兩人一起前往櫸樹購物中心內的卡拉OK。

這也是常見的約會行程之一。

一進入店裡,我們就在寬敞的沙發上緊貼著坐在一起。

然後我們互相搶奪麥克風,互相推擠,唱著喜歡的歌曲。

有時獨唱,有時兩人合唱。

這是到目前為止反覆進行過好幾次的約會行程。

這無庸置疑是一段幸福的時光。

身為戀人,期盼這段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是理所當然的。

希望能永遠持續下去。

這並非自己自以為是的感情。

伴侶一定也是這麼盼望的。

不可能會結束。

明亮的未來會永遠持續下去。

即便如此──回過神時,兩人卻陷入靜寂之中。

明明身體互相依偎著,感受彼此的體溫,卻有一種逐漸變冷的感覺。

那就是信號。

距離很自然地稍微拉開。

那個時候到了。

一直隱藏在內心的感情。

將兩人分開的事物。

我跟隨著那個人的視線,同時讓思緒馳騁。

即將開口宣告的分手台詞。

這是從很早以前就已經決定好的事。

對抗著想要反抗的心情,卻還是迎來了這一天。

決定命運的時間。

面對這個關鍵時刻,我不禁冷汗直流。

自己也難以置信地感到困惑。

明明至今也曾體驗過好幾次這樣的修羅場。

這種感覺卻是第一次。

對各種事情都不為所動的心跳。

此刻卻撲通撲通地激烈跳動。

隨著那個時刻逐漸逼近,令人難以置信的後悔之情湧上心頭。

這究竟是什麼呢?

直到剛才為止都若無其事的自己讓我感到羞愧。

原本以為能輕易說出口的分手台詞。

但此刻我明白那絕對不是什麼能輕易說出口的話語。

啊,原來是這樣啊。

在開口前一刻我總算能察覺到了。

自己真正的心情。

不想分手。

我其實並不想跟眼前的女友分手。

我察覺到這件事了。

喜歡。

毫無預兆的,這種心情從最深層的底部湧現。

至今幾乎都沒有注意到。

對方的魅力。

無論是臉、聲音、身體,一切都這麼惹人憐愛。

以為自己看著,但其實根本沒看見的可愛舉動。

發不出聲音。

──我們分手吧。

明明打算在這邊拋出這句話的。

──再一次。

我再次試圖發出聲音。

我看著對方的眼睛,試圖說出「我們分手吧」這句話。

我辦不到。

然後我理解了。

理解到不知不覺間,對方真的已經變成重要的存在。

理解到這就是戀愛。

打從一開始我就不可能說得出口。

因為我其實從很早之前就……知道對方是我最喜歡的人了──

啊,太好──

「我們分手吧。」

沒錯。

兩人的心情是一樣的。

只要知道彼此都在為對方著想,就沒問題。

對方有好好地在思考。

思考到昨天為止的事、今天的事、明天的事、明年的事──

別離是不會到來的。

不會變成那樣子的……

「我(輕井澤惠)」一直這麼相信著。

可是……那樣的想法全部都只是妄想。

只是我希望事情能像這樣發展的願望。

不帶感情的眼眸看著我。

嘴唇緩緩地動了起來,發出「我們分手吧」的聲音。

不知道對方究竟在想什麼……不對,是不想知道。

「──只有這一條路了,對吧?」

我冷靜到連自己都難以置信,從喉嚨里冒出這樣的話。

卡拉OK的包廂依舊安靜無聲,可以聽見某人在隔壁包廂熱烈唱著動畫歌曲。

「對。我並沒有想要討論怎麼做或不要怎麼做會比較好。現在就在這裡將到目前為止的所有關係划下句點吧。」

清隆用跟平常沒兩樣的表情說出殘酷的話語。

「是嗎,這樣啊……」

喉嚨感到乾渴。

好想喝水。

但身體無法自由活動。

我只能拚命擠出假裝沒事的客套笑容。

「妳好像不怎麼驚訝啊。」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他的呢?

我已經想不起明確的時期。

「我隱約察覺到了……吧……至少我知道清隆已經對我沒有什麼感情了。」

不對,不是這樣的。

打從一開始,清隆就沒有在乎過我吧。

這種憐惜疼愛對方的心情,一直都是單方面的。

雖然我是最近才察覺到,但其實大概從更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知道清隆從來沒有喜歡過我。

我一直假裝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那麼,你是為了什麼才跟我交往的呢?

我不會提出這樣的疑問。

因為我知道清隆在想什麼。

一半是為了我。

還有一半是為了清隆自己。

但這並非要選擇左邊還右邊的題目,清隆無論何時都認為自己的想法是絕對的。

所以這一定是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的事情。

就像零時的鐘聲響起時,即使不願意,灰姑娘的魔法也會解除。

我跟清隆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結束的時刻。

只是那個時間到了而已。

其實我很想哭天喊地,抓著他懇求,說我什麼都願意做。

想哭訴我為了你什麼都願意做。

如果……是不久前的我,可能已經付諸實行了。

但我不會那麼做。

我辦不到。

因為那樣反抗只會背叛清隆的期待。

「需要說明理由嗎?」

清隆這麼說,不知為何拿出了手機。

但我在腦袋轉不過來的情況下搖了搖頭,保持微笑。

「不用,沒關係。」

我拚命假裝冷靜地這麼回答,於是清隆說了聲「我知道了」,收起手機。

「我無法回應妳的期待,抱歉啊。」

「沒關係。其實我也,對,其實我也覺得……我們之間的那種氛圍有點沉重。」

我主張自己一直在強打精神,但這其實是在虛張聲勢。

不對。我的內心一直在依偎著清隆。

今天也是為了避免想起這份不安,試圖努力享受約會。

即使是現在這個瞬間,我也希望他能說剛才那些話都是謊言,緊緊抱住我。

可是,我會像這樣逞強是有理由的。

「或許是那樣吧。」

清隆用彷彿在跟外人講話般的語氣平淡回答,我則不斷回以客套的笑容。

「我們彼此都,該怎麼說呢……該說戀愛感情有點淡掉了嗎?啊,我並不討厭清隆喔?我只是覺得回到朋友的關係可能比較好相處吧。」

你根本想像不到此刻我是鼓起多大的勇氣在說這些話吧?

無論在身旁多麼直接地承受清隆冷淡的感情,我都一直假裝沒發現。

「說得也是。恢複成朋友關係是最自然的形式。」

「嗯,就是說啊。雖然我一直隱約覺得必須那麼做才行──」

我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不行……不行啊,照這樣下去的話。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會結束的。

我臉上依舊掛著自己也不明所以的傻笑。

最後的時光正準備划下句點。

「有人問妳分手的理由時,就說是妳甩了我也無所謂。」

「咦咦?可以嗎?你說不定會有點丟臉喔?」

「沒問題的。當然妳要附帶什麼理由都無所謂。有人問我的話,我也打算回答我被甩了。」

既然這樣,就別說什麼要分手。

今後也一直跟我在一起嘛……

今後也陪伴在我身旁──

「再見啦──輕井澤。」

對於被他用姓氏稱呼這件事,我有一瞬間抖了一下身體。

從朋友變成戀人。從戀人變成朋友。

既然關係倒退回去,就表示必須把到目前為止的一切都倒轉回原本的狀態。

就是這麼回事對吧?

清隆為了結帳拿起帳單,他站起身並離開房間。

完全沒有回頭。

也沒有表現出猶豫的模樣。

也沒有停下腳步。

打開的門很快就關上,剩下我孤單一人。

「再……」

我咕嚕一聲地吞下口水。

在無意識中。

不想吐露的話語。

可是──

這是必須接下去的話語。

「再……再見嘍……綾小路……同學……」

我對已經看不見身影的存在笑著揮手。

這樣就行了。

因為清隆是「這麼」期望的吧?

為了必須依靠某人才能活下去的我。

為了讓我能獨自生存下去。

我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

可是,也有只有我才能辦到的事情。

至少我能夠領會其他人都無法理解的你的感情喔?

沒錯吧?

對吧──

即使我盼望奇蹟,關上的門也沒有打開。

我一個人在無聲的空間里崩潰倒地。

我在你面前是否直到最後都表現得很好呢?

是否成功地讓你看到我能夠獨立的模樣呢?

──清隆……

救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