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出的寶座

邁入春假後，很快地已經過了幾天。

對學年末特別考試的熱情如今也不知去向，不論年級或班級，大多學生目前都正在盡情享受著春假吧。

話雖如此，有班級無法輕鬆享受假期這點也是確切的事實。

就是敗給堀北班的一之瀨班，與敗給龍園班的坂柳班。

只剩下一年時間的兩班學生們不能漫無目標地度過春假，如果不著眼於將來，仔細做好戰鬥準備的話，前途會一片黑暗吧。

尤其是剛得知領袖自主退學這件事的坂柳班，面臨相當嚴重的問題。

在坂柳會離開這所學校的事情廣為人知時，為了先掌握A班的狀況，我聯絡了某些人物，請他們和我見面。

那些人物就是森下與山村兩人，不過──

約定的時間是上午十點。

地點在宿舍附近。

換言之，就是我現在站著的這個地方。

不過就算約定的時間過了五分鐘，甚至是過了十分鐘，我等待的人都沒有要來的跡象。

對方也已讀了我為求保險，在今天早上八點過後傳出去的訊息，所以應該不會是對方忘了這回事吧。

就算是跑去睡回籠覺，也很難想像兩人會同時出現一樣的狀況。

之後又等了大約五分鐘，她們果然還是沒有要出現的樣子，因此我試著打電話給森下。

雖然電話有響，但她沒有要接電話的樣子。

「既然這樣，只能試著打給山村了嗎？」

雖然不太想造成非常怕生的山村太多精神上的負擔，但這也沒辦法。

就在我一邊感到過意不去，一邊撥出電話後……

『那、那個，抱歉，我會遲到！』

電話一接通，我還無暇開口，就聽到這樣的聲音。

『咦，妳要我掛掉電──嗎？可──是約定的時間──過了──差不──』

山村似乎很慌張的樣子。

可以斷斷續續地聽見她的話語。

「該不會森下也跟妳在一起？」

『是、是的。那個，請你過來宿舍後面這，啊，妳別擅自碰我的手機──』

在她們似乎起了一點爭執後，電話突然掛斷了。

「……怎麼回事？」

雖然不是很懂，但她說了宿舍後面。

幸好有獲得提示，就前往那裡看看吧。

那是徒步兩、三分鐘就能抵達的距離。

我到達山村說的宿舍後方。

於是──根本用不著仔細尋找，就發現了不知所措的山村。

然後也看到了不知為何趴在地上的森下的身影。合宿時她也曾將手貼在大樹上，說森林的聲音怎麼樣的，她的行動總是不可思議到了極點。

不過合宿時的行動是為了揶揄我的謊言。換言之，也無法澈底否定這次的行動可能是上次的延伸，但森下又不是個普通學生……

這下只能直接與她交談來確認了吧。我走近之後，山村顯得很想跟我搭話似的，嘴巴一張一合，但最重要的聲音完全聽不見。

「妳在這裡做什麼啊？」

我這麼詢問，於是森下用驚人的氣勢轉頭看向這邊，怒瞪著我。

「噓，你很吵喔。請你立刻保持安靜，我正在觀察蟲子。」

「……妳說妳在做什麼？」

我姑且將音量壓低到不會挨罵的程度，這麼反問。

「就說了我在觀察蟲子。一陣子沒見，你就重聽了嗎？該不會綾小路清隆──」

才聽到我的名字，後面就冒出一段實在不能讓別人聽見的發言。

因此詳情還是留在我跟抱著頭的山村心裡比較好吧。

「我並不是沒聽見……而是無法理解耶……」

山村一言不發地不斷向我低頭賠罪。

她表示遲到──不，應該說無法跟我會合，實在很抱歉。

不管怎麼看，問題都出在森下身上，因此我揮手回應，要山村不用放在心上。

我決定在森下結束她趴在地上的行動前，暫且在旁等候。

她本人看來毫不在意我們的約定，手上拿著放大鏡。

居然特地趴在地上觀察蟲子嗎……

我原本以為她是為了搞笑才這麼做，但那之後被迫等了至少十分鐘。

「呼。很好，暫且告一段落。」

一臉滿足的森下站了起來，她的便服上滿是塵土。

她根本不打算拍掉泥土，滿足地開始收拾放大鏡。

「森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做這種事的啊？」

於是山村似乎感到疲憊不堪，毫不客氣地嘆出一口氣。

「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以上……」

這還真是不得了，她被迫奉陪森下這種很讓人困擾的行動。

「無論要觀察一小時或兩小時，都是我的自由，不是嗎？」

「如果沒有約定，倒也不是不行。但跟人有約的話，應該不行吧？」

「你的說法還真是拐彎抹角呢。你最好再多用功念一下日文喔。」

不知為何，她指謫的方式好像在說問題是出在我身上。

「我還挺喜歡生物的。」

「……哦……？」

「居然懷疑我，真是失禮呢。去年暑假我可是買了觀察工具組，沉迷於飼養兜蝦呢。沒錯，我還記得那是一段刻骨銘心的日子。」

「咦……是那樣子嗎？讓人有點難以置信呢……」

不只是我，山村似乎也完全是一樣的心情。

「難以置信？難以置信是什麼意思呢？山村美紀。真希望妳薄弱的地方僅限於存在感。」

「咦？那個、呃，我並不是在懷疑妳──該說我很驚訝嗎……」

「既然做出了會被對方那麼解讀的發言，就不用再找什麼借口了。好吧，既然妳表現出那種態度，就讓妳看看我過去寫下的筆記吧。」

森下似乎對於被我還有山村？懷疑這件事感到不滿，她操作手機。

然後將熒幕推到山村眼前。

「請刮目相看吧。」

「太、太近了，我什麼都看不見。應該說太過刺眼了……！」

「因為我將熒幕亮度調到最大了嘛。這是攻擊眼睛最簡便的方法。」

她這種行動已經讓人搞不清楚究竟是想讓森下看手機畫面，還是不想了。

不，與其說已經，不如說因為她平常就會做莫名其妙的行動，所以這樣說不定是正常發揮。

看到山村露出快哭的表情，森下似乎認為山村有反省了，便移開手機熒幕。

然後重新將自己的筆記秀給山村看。

因為我也並非不感興趣，所以決定稍微偷看一下。

第一天

必須將自來水放一天除氯，一開始就出師不利。

第二天

投入大約三十個蝦卵。

比較快的孩子（三隻）大約六小時就孵化了。

真的很小。

第三天

又有六隻孵化。

因為身體是透明的，比較大隻的孩子只要吃下當成飼料的綠藻粉，就能看出飼料在牠的體內移動。

第四天

確認有六隻個體在活動。

就身體的大小來看，一開始孵化的三隻還活著。無法確認遺體。

第五天

到了這時候又有兩隻孵化。很擔心會不會被吃掉。

孵化以外的六隻→五隻。

第六天

昨天的兩隻沒事，五隻也活著。

第七天

昨天的兩隻→一隻、五隻→四隻。

第八天

有五隻兜蝦活著，但有兩隻動作顯然比較敏捷，很擔心這兩隻會吃掉其他孩子。

第九天

確認有三隻。

第十天

發現脫皮後的皮。

還發出生物的臭味。

第十一天

大隻的個體超過一公分。

有三隻活著。

第十二天

兜蝦鑽進沙子里時，有一瞬間會以為被吃掉了。

餵食小黃瓜，反應並不熱烈。因此我自己吃掉了。

第十三天

餵食紅蘿蔔，反應不佳。但我討厭紅蘿蔔，所以不會吃掉。

餵食飯粒，反應不佳。這個就由我來吃掉。

發現大約四張脫皮。

嘗試換新大約三分之一的水。

第十四天

餵食麵包，反應非常熱烈。

大概有一•五～兩公分，顏色也變深了，外觀變得相當𫫇心。

第十五天

早上有一隻動作遲鈍。有種不祥的預感。

傍晚死了兩隻。

第十六天

最後一隻也不動了。好難過。

留下的印象是果然還是最大隻的個體倖存到最後。

我想應該歸功於有將濾水器的水放半天以上澈底除氯後才使用。

或許有用滴管好好打掃兜蝦每天吃剩的東西也是正確的行動。

是換水和麵包有問題嗎？

是不是不該餵食鮮奶油餡的甜麵包呢？

如果選原料單純的法國麵包是否比較好？

──日記就在這邊結束。

她似乎比我想像中更加認真地在飼養與觀察，並沒有說謊。

反倒可以看出她灌注了超乎想像的熱情。

只不過也不是沒有「我到底被迫看了什麼東西啊」的想法就是了……

「如何？兩位應該也想要飼養兜蝦看看了吧？」

「哎……的確，可能有產生一點興趣吧。」

「我就不用了……」

「那麼，我就贈送飼養套組給綾小路清隆吧。因為我去年買了兩組，轉讓其中一組給你也無所謂喔。當然是算你定價。」

「妳打算收錢啊。」

「那是當然的。」

「很感謝妳的提議，但先讓我再考慮看看吧。畢竟現在這個時期需要很多開銷嘛。」

「真是的，哎，好吧。但請你在今年夏天前給我回覆。因為你不需要的話，我會自己來讓卵孵化進行觀察。」

話說回來，森下的所有行為都跟平常一樣，沒有改變啊。

一般來說，就算像山村那樣表情彷彿蒙上一層陰影，應該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明明好不容易變得要好了，坂柳卻決定要退學，實在很遺憾啊。」

我看嚮應該正在沮喪的山村，這麼向她搭話。

「……老實說，我還沒辦法完全理解……」

她有一段時間只是被坂柳利用的關係。不過她們在那之後貼近對方互相理解，成為朋友。

一般來說，兩人接下來就能以朋友的身分一起度過一年的校園生活。

這也能說是只會出現在這所學校的意料之外的意外。

「作夢也不會想到他們居然會採取跟校規無關的交易啊。」

我像在安慰她似的這麼說道，於是山村微微點了點頭。

「班上也是……陷入了難以置信的沉重氛圍。」

雖然並沒有實際目睹那個情況，但不難想像。

「哎，這也難怪啊。老實說因為這場騷動，我們要在A班畢業的可能性近乎絕望吧。」

一直默默聆聽的森下冷靜地這麼吐槽。

「我、我沒說到那種地步……」

「不說出來是不行的喔。雖然也有同學主張要讓其他人見識一下前A班的志氣，或是接下來要捲土重來什麼的，但那只是沒有認清狀況而已。」

「因為坂柳自作主張才導致這樣的後果，妳不會責怪她嗎？」

「她沒有跟班上同學商量就拿自己的退學當賭注這件事的確有點問題。不過要這麼主張的話，只會暴露我們凡事都在依賴她的事實而已。」

因為有坂柳領導才能維持住A班的地位，這點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我們只能乖乖接受現實。」

「妳認為妳們班今後應該怎麼做？」

我首先這麼詢問山村，她似乎覺得前途一片黑暗，只見她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想……只能放棄A班的地位了吧……」

「正確答案。既然已經變成這種局面，只能轉換方針，改累積個人點數，然後在三年級的尾聲送幾個人進最後的A班，划下句點吧。運氣好的話，像山村美紀這樣的學生也能獲得救濟。」

「像我這樣的……呃，雖然我沒辦法否認啦……」

山村的自我肯定感很低，所以她接受了對方說的話，但就算這樣，似乎還是有點受傷。

A班到目前為止一直維持著很高的班級點數，因此所有人都算是小康狀態吧。而且雖然損失慘重，但今後要改累積個人點數也完全可行。雖然是很冷酷的判斷，但這也是最好的做法之一。

「但應該也有學生無法輕易放棄吧。」

「這就是問題所在呢。畢竟也有人抱持至今一直維持A班地位的廉價自尊吧。但也不能一直作夢。因班級落敗與坂柳有棲自主退學而失去的班級點數實在難以彌補。必須理解這點才行。」

「這麼說來，自主退學的懲罰是什麼？我們這些其他班的人沒有收到相關情報。」

恐怕是坂柳的同班同學們刻意隱瞞了那個情報。

雖然等到四月，就算他們不願意也會暴露出來，但現在揭露並沒有好處。

「懲罰似乎會因為內情等緣故有所不同，但這次完全是當成坂柳有棲的個人因素，好像受到了最嚴重的懲罰。我們失去了三百點班級點數。」

雖然實際上可能有誤差，但他們損失的班級點數似乎跟我原本設想的一樣。

森下他們班目前大約是八百點。

雖然看起來好像還能勉強一戰，但這個班級已經失去了領袖。

他們受到比失去班級點數更嚴重的傷害。

「我們利用剩餘的時間扭轉局勢的可能性是──」

「可、可能性是？」

「──嘟嚕嚕嚕嚕嚕嚕──」

「咦？」

「妳那表情是什麼意思？」

「不，那個，嘟嚕、嚕是指？」

「這是小藍電腦正在進行計算的聲響喔，妳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嗎，山村美紀？所以妳才會被周遭的人說個性陰沉或邊緣人，或是存在感比薄葉紙還薄還透光之類的喔。」

「其……其他人這麼說我嗎……」

「至少我是這麼說的。」

我想那應該不是周遭人的想法，而是森下一個人的意見吧……

「總之，請妳不要妨礙我。嘟嚕嚕嚕嚕嚕嚕──咚！」

嗯──森下點了一次頭，她似乎推導出了計算的結果，只見她瞪大雙眼。

「我們能憑基礎實力抓住A班地位的機率大概是百分之十吧。」

或許也有學生會感到驚訝，難以想像直到學年末特別考試前都能死守A班寶座的班級竟然只有這樣的機率，但實際上就算是百分之十，也是有點寬鬆的估算了。

這表示就現況來看，森下等人能獲得的機會就是這麼少。

「宛如薄葉紙的山村美紀也說過，現在班上無論是誰都彷彿在守夜一般陰沉喔。」

「我想也是。要是在目前這種狀況下還很開朗的話，問題就大了啊。」

「那、那個。薄葉紙……」

「聽起來就像外號一樣，很帥氣對吧？」

「咦、咦咦……？我、我一點都不覺得帥氣耶……」

「妳希望我別那樣叫妳嗎？」

「可以的話……」

山村意外地也會在意這種地方啊。

「可、可是……一之瀨同學他們班也是差不多的班級點數，但大家還是面帶笑容……沒錯吧。該說他們很樂觀嗎……他們的狀況應該跟我們差不了多少吧？」

「原來如此。妳的意思是無論一之瀨帆波在不在，都沒什麼差別。妳說話也挺毒的呢。」

森下佩服地點了點頭，對山村豎起大拇指。

另一方面，山村大概無意在話里蘊含那種意圖，她連忙否認。

「就算我們狀況一樣，那又如何？妳想說只要樂觀積極，就有可能成為A班嗎？我就直說了，無能的同伴比能幹的敵人更可怕。要讓我說的話，在這種狀況下還帶著天真想法的人，是不會有明天的。」

雖然森下嚴厲不已的語氣嚇到了山村，但森下說的話基本上沒有錯。

能夠做出正常判斷的人，可以說是現在這個班級不可欠缺的存在。

「妳們今後要怎麼做？」

「我原本以為只要有坂柳有棲負責指揮，我就用不著毫無意義地強出頭，不過……」

森下面露難色，一副心事重重。

「該不會……今後森下同學打算站出來領導班級……嗎？」

山村想像她接下來要說的話，這麼低喃。

「那是不可能的呢。」

「不可能啊……」

「不巧的是我並非那種會率領民眾帶頭行動的類型。因此雖然麻煩，但有必要趁春假期間從班上選出新的領袖吧。可能的話，希望坂柳有棲可以在離開學校前，把這方面的事情都先處理好就是了。我能做的大概就是誘導大家選出新領袖，還有將話題帶到以累積個人點數為目標吧。」

畢竟的確需要有人挺身而出讓A班死心嘛。

森下似乎願意主動扛下那個任務。

就在這時，森下用嫌棄的眼神盯著我看。

「閑聊到這邊就行了吧。差不多可以讓我聽聽你今天找我們出來的理由了吧。」

雖然她講得好像是我嘮叨地說了一堆廢話一樣，但總覺得大半時間都耗在觀察蟲子與兜蝦的事情上……

「你該不會是看到我們的現況，打算嘲笑我們吧？新A班的綾小路清隆。」

「我並不打算嘲笑妳們。我只是有點在意妳們的情況。」

「既然如此，那去問某個背叛者不就好了嗎？我想他一定會滔滔不絕地連沒必要說的事情都告訴你喔。」

「那、那個，森下同學。背叛者是指？」

「真是失敬。我說溜嘴了。總之，目前的狀況就跟我剛才告知的一樣。」

「看來是這樣啊。」

雖然森下我行我素，但看來她確實有在關心班上的事情。

而坂柳似乎沒有對陷入迷途的同班同學們採取任何行動。

雖然大半是無關的話題，但收集情報這個最低限度的目標暫且算是達成了，還可以接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