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 76 · 玩樂關係 4
第四話 各自的下一回合
推開門,門外站著一隻二步怪物㊟。
註:將棋術語。「二步」指在同一縱列下兩個步兵的嚴重犯規(直接判負)。「二步怪物」常指頻繁犯下此類低級錯誤自滅的人,或比喻導致犯規的低級失誤或執念。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午後,我獨自在Kurumaza準備開店,店內忽然響起了呼叫鈴。我以為是送貨員來了,毫無防備地推開門——
——外面站著一隻二步怪物。
「…………」
不幸中的萬幸,是這隻二步怪物願意等我「一回合」。或許突然開門也讓它有些不知所措。總之,這裡又不是判定嚴苛的TRPG,不至於失誤一次就當場喪命。既然如此,我接下來該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立刻關門。然而——
「等一下步。」
「唔!」
——怪物猛地把腳伸進門縫,阻止我關門。更可怕的是,那竟是一條修長而性感的女性裸腿。宛如恐怖片的情景。
「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步。」
「確實,你早就超過『可疑』的範疇了!」
我使勁想把夾在門縫裡的腳推出去,二步怪物卻紋絲不動。與其說是力氣大……不如說,雙方拚命的程度完全不同。
雙方僵持不下,二步怪物繼續說道。
「就一會兒,只要讓我進店裡待一會兒步。」
「按照怪談的套路,這種要求絕對不能答應!」
「把我當成怪異,太失禮了步!」
「那你究竟是什麼人啊!」
「我是,那個,樓上的,巽——…………。…………」
二步怪物忽然猶豫起來。他(?)遲疑了片刻,最後像是放棄了什麼,冷冷一笑,擠出一句。
「……不,現在的我是二步君步。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步。」
「嗯,我倒是強烈感受到,你本性應該挺認真的。」
看來他(?)不像壞人,而且身陷困境應該也是事實。沒辦法,我只好放棄抵抗,替他打開門。怪物愣愣地看著我,我仍帶著幾分戒備向他開口。
「請進吧。我姑且可以聽你說說是怎麼回事。」
「謝謝步~」
「你的句尾讓我感受不到誠意……」
「不是步!貫徹句尾才是二步君所能表達的最大誠意步!」
「這樣啊。那就請進吧。呃……二步君?」
「打擾了步。……好痛。」
這個所謂的二步君穿過門口時, (玩偶服的)步的尖端撞上了門框。……這橋段也太老套了。
「那個,你果然是在耍我嗎?」
「不是步,不是步!只是還沒習慣二步的長度步!」
「你不是二步君嗎?」
「我平時又不是二步君步!啊,不,二步君當然是二步君步!」
看來他正在職業意識與自我意識之間掙扎。我幫二步君進了門,總之先給他搬來一把店裡的椅子。然而由於身體結構,他似乎沒法好好坐下。
二步君微笑(?)著說了句「不用管我步」。
接著他邁著步子走到Kurumaza牆邊,背靠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這樣就好步。」
「不,這看起來像是一隻二步怪物死在店裡了,一點也不好。」
至少換成我,絕對不會走進這樣的桌游咖啡館。妨礙營業也該有個限度。
而二步君似乎恢複了幾分從容,向我提出要求。
「呼,有點渴了步。」
「這傢伙認真的嗎?」
沒想到有朝一日,我竟會對武士以外的人產生這種反應。雖然很無語,但為了不讓他因為脫水暈倒,我只好給二步怪物——二步君倒了一杯冰茶。我還特意帶了根較長的吸管,方便他喝,結果他回了句「挺貼心的嘛步,小哥」,那反應讓我莫名地火大。糟糕,我已經想使出全力把這二步混蛋扔出窗外了。
二步君靈巧地把吸管從嘴邊伸進去,滋溜溜地吸起冰茶。
「啊——活過來了步——」
「這玩偶服怎麼每個反應都一股大叔味。」
「別說玩偶服步。二步君就是二步君步。」
「那個,這個設定我也得配合嗎?」
「這點還請你盡量配合步。不然裡面的大人會心碎的步。」
「理由意外地認真。明白了,二步君。」
沒辦法,我決定儘可能把眼前的存在當作二步君對待。不過,要搞清楚現狀,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雖然有些唐突,但事已至此,我還是直截了當地問道。
「所以,為什麼穿著玩偶服的人會跑進我們咖啡廳?」
「我不懂你說的玩偶服是什麼意思步,非要說的話……是脫不下來了步。」
「這樣啊步。」
說實話我大概猜到了,便從容地用對方的句尾回了一句。問題是,他為什麼偏偏來向我們店求助。
「……啊,難道你是鄰居?剛才好像提到了樓上。」
「嗯,這件事還是不要深究比較好步,少年。」
「你怎麼動不動就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二步君。」
「每個人和二步君之間,都有一個合適的距離感步。」
「你不就是因為沒把握好這個『合適的距離感』,才脫不下來的嗎?」
「哎呀,被你將了一軍步!好,有你的,少年!」
「這讓人生氣的生物到底是什麼。」
一個初次見面的傢伙就能把我的情緒攪成這樣,或許還是人生頭一回。某種意義上,這難道也是命中注定的邂逅嗎,二步君。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催他繼續往下說。
「所以,我幫你把它脫下來就行了吧?把背後的拉鏈拉下來……」
我說著想看看他背後的情況,二步君卻以莫名妖嬈的動作扭過身子,躲開了。
「討厭,好色步。」
「啊,我要揍你了。」
「這就決定了步!? 至少先給警告步!」
二步君嚇得縮起身子。我勉強收回拳頭,再次問道。
「呃,中之人穿得很少嗎?」
「我不知道中之人是什麼意思步,不過差不多就是那樣步。老實說幾乎全裸步。」
「越說越該報警了。」
「不要步。誰會想看二步君被逮捕步!」
「我還挺想看的,還想拍成視頻發到SNS上讓它上熱門。」
「太鬼畜了步。這家桌游咖啡館裡有個鬼畜店員步。」
剛才那句話確實有點像米芙露小姐會說的嗜虐發言。或許我也不知不覺地被傳染了一點她的抖S氣質。我輕咳一聲,帶著幾分無奈繼續說道。
「我知道穿玩偶服很熱,但至少穿件T恤吧。」
「在下喜歡讓肌膚直接感受鬆軟被窩的溫暖步。」
「啊,我認識一個朋友也有這種癖好,給周圍的人添了不少麻煩。」
就是羽切家的某位人妻。不過,她家的高級寢具觸感實在太好,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但連玩偶服都要追求快感,變態程度有點太高了。還是不深究了,嚇人。
「裡面的情況我了解了。那你想讓我怎麼辦?」
「問題就在這步。老實講,我毫無計畫就跑來求助了步。」
二步君一邊說,一邊滋滋地把冰茶吸得一滴不剩,最後還打了個嗝。…………。
……啊……那個,雖然自己這麼說不太合適,但我應該算是那種「看到別人有困難,就忍不住出手幫忙的人」。但為什麼呢。
唯獨這次,我是發自內心地希望這傢伙趕緊走人。
我有些煩躁地連聲說著「知道了,知道了」,繼續把話往下推進。
「那我盡量不看裡面,替你拉開背後的拉鏈。怎麼樣?」
「誒—?真的嗎步?在下可不敢小看少年的性慾步。」
「啊,我要燒了你。」
「施虐程度正直線上升步!」
連我自己都沒想到,竟然有人能把我氣到這種地步。現在想來,半杭或許還算好的。雖然不想承認,但我和那傢伙吵架時,多少還摻著一點「開心」。但這隻二步怪物就……
「那要等我們店裡的女員工過來嗎?不過她上班時間不太固定,最壞可能還要等兩個小時……」
「讓我這樣再等兩個小時還是饒了我吧步。……沒辦法步,我做好覺悟了步。」
「哦,那就……」
「哪怕你獸性大發撲上來,我也會當是『被狗咬了一口』,忍下來步!」
「既然要做這種覺悟,還是再等兩個小時吧。」
「手游登錄獎勵的期限快到了步!被干一次又算得了什麼步!」
「你的倫理觀簡直被現代社會的黑暗腌透了啊二步君!」
玩笑歸玩笑,總之算是取得同意了。我立刻開始用力拉那根拉鏈。
「……真的假的啊,完全拉不動。」
「看吧步。」
「怎麼還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話說,你是自己一個人穿上的嗎?」
「沒錯步。『穿上容易脫下難』,這就是二步君步!」
「這性能像刑具一樣啊二步君。」
沒辦法,我只好比預想中更用力地集中指尖力道。……這樣下去,拉鏈一旦鬆動,確實可能一下直接滑到底。到時候,無論如何都會看見中之人的後背………。………。
「從背後感受到了青少年熾熱的慾望步。」
「好想死。被二步怪物這麼說,這種屈辱我的自尊心承受不住。」
實際上剛才我確實有那麼一丁點心跳加速,現在是真的很想哭。不過多虧如此,我的內心已經徹底平靜了。……不,難道他是故意這麼做的?莫非這些惹人生氣的舉動全是策略?如果真是這樣,中之人或許意外地厲害。
……不過,即便如此……
「這拉鏈真的完全拉不動啊。」
「是的步。平時也總讓小月費不少力氣步。」
「小月?」
「咻,咻——」
「這矇混方式也太拙劣了吧?」
這種表演如今在動漫里都看不到了。而且,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矇混些什麼。是不希望我追問那個小月嗎?為什麼?
……不過說真的,這拉鏈還真是紋絲不動。嗯……有點煩了。
「少年,別再偷瞄時鐘了步。我會受傷的步。」
「我們店的名聲要受損了啊。馬上就到營業時間了。」
誰會走進一家站著一隻二步怪物的桌游咖啊。
「總之,至少在想解決眼下這個狀況這一點上,我們是一致的。我們應該相互多配合一點……」
「呼啊,放鬆下來以後有點困了步。反正閑著,先睡一會兒步。」
「可以啊,晚安。……好,可燃垃圾是哪天收來著……」
「開、開玩笑的步。別、別這樣嘛少年。」
明明穿著玩偶服,我卻彷彿看見他滲出了一層冷汗。
二步君像是在辯解一般繼續說道。
「最近做了不少改進,裡面舒服得讓人犯困步。裝了小型換氣扇,還加上能保持聲線始終一致的變聲功能,內襯的觸感也弄到跟被子差不多舒服。只是……」
「只是?」
「唯獨忘記改善拉鏈相關的了步。」
「不愧是『二步怪物』,粗心程度倒是和角色設定完全一致。」
「嘿嘿,真讓人不好意思步。」
「你知道什麼叫諷刺嗎?」
我冷冷瞪著正害羞地撓頭(?)的二步君。不過,既然裡面很舒適,應該不容易傷到身體。那就好。我稍稍放鬆下來,二步君似乎從窗戶的倒影里看見了我的表情,像是頗為感慨似地低聲說道。
「……原來如此,和聽聞的一樣的『老好人』啊步。」
「?你認識我的熟人嗎?」
「啊。」
二步君明顯露出了一副「說漏嘴了」的表情(?),緊接著又滔滔不絕地給自己挖起坑來。
「沒、沒什麼步。請不要因為二步君是二步角色,就聯想到將棋,更不要進一步聯想到女流棋士步!」
「誒?啊,原來如此,你認識月乃小姐啊。」
「對不起,小月。」
二步君第一次沒加句尾,認真地向不知何處道了歉。原來如此,『小月』指的是月乃小姐。……這樣啊,月乃小姐和這傢伙認識……
「……即便如此,我還是要聲明,我依然是月乃小姐的朋友。」
「二步君竟然會被當成是減分項步!? 」
「不過,既然你認識月乃小姐,早點說不就好了。」
這樣至少能避免一開始就被我當成可疑人物。二步君卻不知為何扭捏起來。
「這、這個嘛,暗示她和我們的關係多少有些不妙,或者說,順藤摸瓜下去可能會暴露很多事情……」
「?你們兩個難道在做什麼見不得光的工作嗎?」
「差不多步。」
隨口開個玩笑,沒想到還真猜中了一部分。還是當作沒聽見吧。
二步君像要岔開話題般微微轉動腦袋,觀察起店內。
「不過,這裡桌游好多啊步。」
「畢竟是桌游咖。不過在我看來,即使這樣架子還是完全不夠用。」
「是這樣步?」
「嗯,幾乎每個月都會出新桌游,而且很佔地方。以我們店的規模,也只能把人氣低的遊戲放到倉庫里。」
「嚯,看來哪個行業的一線競爭都很激烈啊步。」
「是啊。雖說是二線,也只是不太適合擺在桌游咖里,其中有很多還是我喜歡的遊戲。所以二步君,見到它們以後,請替我問個好。」
「交給我步!……不對,這傢伙默認我不久後也會被送去倉庫步!」
二步君意外地很會接梗吐槽。明明是裝傻役,卻也很會吐槽,說不定真有機會爭取一下船梨精那樣的定位。㊟
註:船梨精是千葉縣船橋市的非官方吉祥物,以其獨特的過動、驚人彈跳力與多嘴吵鬧的角色設定著稱
這時拉鏈似乎比剛才鬆了一點。看來只要花時間,還是能拉開的。我做好了持久戰的準備,繼續和二步君閑聊。
「不過,夏天穿玩偶服工作應該很辛苦吧。」
「二步君完全不是什麼玩偶服步,不過確實如此步。令人沮喪步。相比之下,桌游咖啡館似乎不太受季節影響步。」
「嗯,是啊。不受天氣影響確實是桌游的一大優勢。這一點上,將棋也一樣吧。」
「不,夏天在冷氣不足的會場里穿和服下棋,那才是地獄步。」
「穿著和服下棋?咦,二步君裡面的那位,難道是前女流棋士?」
「明明還沒脫下來,卻已經感覺被看光了步。」
二步君明顯消沉了下來,我也就沒再追問。
一時間,店裡只剩下擺弄拉鏈的咔噠聲。過了一會兒,二步君低聲開口。
「……呵,前女流棋士如今卻成了二步怪物,真是惹人發笑步。」
「自虐得也太狠了。沒人說到那個份上吧。」
「儘管嘲笑吧步,少年。把絕對不要成為這種大人牢牢記在心裡步。」
「你這吉祥物說的也太過了。我可沒那麼想。」
「真的嗎步?」
面對心存懷疑的二步君,我苦笑著回答。
「我一個高中退學,正在人生迷宮裡徘徊的打工仔,哪有資格嘲笑穿著吉祥物服拚命努力工作的人。反倒是只有敬佩的份。」
「少年……」
「不過,我對『職業』沒有意見,對『你的人品』倒是頗為輕蔑。」
「為什麼步!」
「你先想想自己今天的言行吧。」
尊重對方的工作,但對中之人品性的評價則是另一回事。
二步君氣呼呼地發了一陣脾氣,過了一會兒,又深深嘆了口氣。
「我當然也為二步君的工作感到自豪步。只是,看著如今活躍在女流棋壇的小月……多少還是會有些感傷的步。」
說到這裡,二步君喃喃地說出了一句真心話,連句尾口癖都忘了。
「啊,『我的回合』已經結束了。」
「…………」
聽到這句話,我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這和如今我面對武士、半杭時的感受有些相似。他們放學後來Kurumaza玩時,我偶爾會在身穿制服的兩人和系著圍裙的自己之間,感覺到一種微妙的隔閡。我們身處同一段時光里,卻彷彿活在不同的舞台上。……啊,對了,那就像……
「簡直就像《Everdell》一樣。」
「雖然不太明白,但你是在用桌游打比方嗎步。」
二步君果然很敏銳。簡直就像在和月乃小姐說話。
我有些高興,便繼續說了下去。
「正如你猜的,有一款叫《Everdell》的桌游,我也非常喜歡。算是比較經典的工人放置遊戲……詳細規則就省了。簡單來說,玩家要扮演森林裡的動物,在一年之內建設自己的村莊。」
「聽起來是款花哨可愛的遊戲步。」
「是啊,棋子和卡牌圖案都很可愛,規則也不算太難,尤其適合推薦給有一定經驗的客人。是一款很不錯的桌游。」
「哦。這些我明白了步,但為什麼現在要說那個叫《Everdell》的遊戲?」
「啊,是這樣的。」
為了省去詳細規則,只說明其中的要點,我先在腦中整理了一番,隨後開始解釋。
「這款遊戲講的是動物們用『一年』建設村莊。如同這個主題,回合也按四季劃分。具體來說,遊戲從冬季回合開始,依次進入春季、夏季,最後在秋季回合結束。」
「嗯嗯。」
「接下來才是正題。在這款遊戲里,較早結束行動的玩家不必等待其他人的進度,可以直接進入下一個季節。」
「?什麼意思步?這種遊戲通常不都是『所有人完成春季的行動後,大家一起進入夏季回合』嗎步?」
「沒錯,大多數遊戲確實是這樣,不過《Everdell》有些特別。玩家可以說:『我春天的事都做完了,先進入夏季了』。另一位玩家說:『好,我還有想做的事,再在春季待一會兒』。這種情況是成立的。」
「這遊戲還真奇妙步。也就是說,即使大家行動了相同的回合數,也可能各自在完全不同的季節里進行遊戲步?」
「對,就是這樣。……不過你理解得真快啊,二步君。真厲害。」
面對我由衷的讚歎,二步君卻再次歪了歪頭。
「所以?你想表達什麼步?」
「啊,沒什麼。該怎麼說呢……我只是在想,二步君和我的人生或許也是如此。」
「……呃,什麼意思步?」
面對困惑的二步君,我稍微繞了個彎解釋道。
「剛才我也稍微提過,我大約一年前從高中退學了。要說學生生活里完全沒有『未完成的事』,倒也不是……但另一方面,我對如今在Kurumaza工作的生活也沒有不滿或後悔。」
說到這裡,我再次想起武士和半杭。
「我和高中的朋友們漸漸有了距離,這是事實。但我想,那也和《Everdell》的回合機制一樣。也就是說……」
我終於向二步君說出了自己想表達的結論。
「我們還沒有結束。只是在遊玩『下一個季節』而已。」
「下一個季節……」
這時,二步君徹底拋開了角色,借著窗中映出的身影望向我……我明明完全看不見裡面,卻知道她正在對我「微笑」。
「哈哈,這想法真鼓舞人了,少年。我很喜歡,採納。」
聽見這句話,我不由得屏住呼吸。……面對的明明是只二步怪物,我卻在那一瞬間,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菜摘小姐。
而且還是……我不願回想的那個夜晚里的菜摘小姐。
「孤太郎君,你打算怎麼鼓勵我呢?」
那個夜晚,她那混雜著放棄與希望的聲音在腦海中反覆迴響。……是啊。雖然我一直把它沉在心底,但那個晚上,我確實對一直以來十分照顧我的菜摘小姐……
「少年?怎麼了步?」
「誒,啊,沒什麼。只是看著二步君,想起了一件不願回想的事。」
「你剛才是不是若無其事地說了句非常過分的話步!? 」
「啊,拉鏈好像馬上就能打開了。」
「你怎麼偏偏在這時候丟出好消息步!我的情緒要亂套了步!」
「那要再拉上嗎?」
「別拉上步!為什麼要提出這種像陷阱一樣的選項步!? 」
「因為要是這樣直接拉開了,你又會生氣地叫我不準看背後之類的吧……」
「沒想到是我自作自受步。剛才那麼激烈地吐槽你,對不起步。」
二步怪物竟然為自己隨口的吐槽鄭重道了歉。
我小心地把拉鏈調整到「還沒完全拉開,但已經可以輕鬆打開」的位置,二步君又提出了建議。
「托你的福,現在已經有把握打開了。我先保持這樣,回樓上的事務所步。」
「樓上的事務所……?啊,難道二步君的中之人,是這棟樓里那家臨時演員派遣公司的員工?」
「不、不是,二步君始終只是步——」
說到這裡,二步君像是放棄了什麼,嘆了口氣。中之人隨即換上稍微認真的語氣,繼續說道。
「……不,受了你這麼多幫助,再隱瞞下去也不合適。正如你猜的,我是樓上事務所的負責人巽真理狹。這次真的幫大忙了,謝謝。」
二步君低頭向我行禮。這個畫面相當荒誕,不過荒誕的也不只這一幕。我也向他……不,向她低下了頭。
「您太客氣了。我是Kurumaza的代理店長,常盤孤太郎。」
「嗯,我經常聽小月提起你。」
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我卻彷彿感覺到一道揶揄的視線。……也不知道她從月乃小姐那裡聽說了什麼。不過,追問下去感覺會自找麻煩,我便沒有深究。
二步君,也就是巽小姐說了句「那我走了」,轉身背對我。現在才注意到,既然原型是步,背後還真的寫著一個「步」字。怎麼說呢,我一邊感嘆做得真細,一邊又忍不住想「不,比起講究這裡,還有更該改進的地方吧……」
巽小姐邁著慢吞吞的步子,一邊走,一邊向我說道。
「改天我再來道謝,有空來事務所玩吧。」
「好的。啊,不過真要說的話,還是請巽小姐來我們店裡玩吧。」
「也是。那我改天來當客人。作為交換,你有興趣的話,也可以來我們這裡打工。」
「好,樂意之至。………。………不對,剛才算得上等價交換嗎?」
她在大人的客套話中,不動聲色地把我划進了打工人員里。接著,她又忽然切回二步君的角色,可憐巴巴地嘆道。
「我身邊很少有人能理解二步君相關的工作步。」
「啊,畢竟社長親自穿嘛。而且二步君確實很危險。」
「就是步。不過從這一點來說,你已經有過幫忙脫下來的經驗,正合適步。」
「容我鄭重拒絕步。」
「哎呀,你已經完全掌握這種說話方式了嘛步。好,連搭乘許可也一併授予你步。」
「進入二步君裡面叫作『搭乘』啊。我才不需要這種許可步。」
「好了好了,也不是什麼有了就會很麻煩的東西嘛步。」
「不不不不,我覺得就是有了就會很麻煩的東西啊步。」
我們說著這些話,來到了店門口。
「話雖如此,Kurumaza舉辦活動時,二步君可是很適合活躍氣氛的步?」
「啊……這倒確實。不過露著腿的造型實在有點……」
「啊,這種造型不是必須的步。穿運動褲也完全可以步。在下露著腿,完全只是中之人的個人癖好步。」
這種吉祥物情報我一點也不想知道。不過,不用露腿的話……
「那、那就,有機會的話……」
總之我用「有空再說」的模糊態度敷衍過去,然後搶先一步打開店門。她說了聲「謝謝步」,費力地彎下身體穿過門口。就在這時……
我仔細一看,可能是剛才那個彆扭姿勢的影響,剛才被我拉松的拉鏈竟然開始滑下來了。
「啊,等、二步君,請等一——」
「誒?」
我急忙想制止她——但這反而讓情況變得更糟。她為了回頭看我而扭動身體,拉鏈承受的力道進一步加大。
結果——
『啊。』
就像一顆葡萄突然剝開了皮,裡面的果肉——不,是一名上半身赤裸的美女從中彈了出來。不幸中的萬幸是,她背對著我,我也立刻移開視線,應該沒看到什麼決定性的東西……不過……總覺得好像有什麼『晃』了一下。……不、不對,一定是錯覺,嗯。
我徹底把視線轉向別處。前方驚慌失措的二步君……不,巽真理狹小姐向我求助。
「這、這下是大事故了,少年!」
「與其說是事故,不如說是奇事!總、總之,二步君,你能重新穿回去嗎?」
「做不到。你看,我的手現在……光是遮住這對不得了的東西,就已經是字面意義上的騰不出手了。」
「聽你這麼一說,我更沒法往那邊看了!總、總之,被人看見就糟了,先這樣退回Kurumaza……不、不對,那樣也有點危險。呃,該怎麼辦……」
我一時想不出解決辦法,又不能為了確認情況,仔細朝她那邊看。就這樣,我徹底陷入了束手無策的混亂狀態。
那位正把赤裸上身暴露在建築內部的當事人……不知為何,她反倒異常冷靜地繼續說道。
「啊—,少年。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這、這種時候說什麼呢。呃,那就先聽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不用你幫忙,這個局面也能解決了。」
「誒!? 這消息也太好了吧!太好了!不過,你要怎麼解決……」
「我找到了除了你之外願意幫忙的人選。」
「我以外的人?誒,究竟是誰……」
「啊,這就要說到壞消息了,少年。你很有紳士風度地立刻移開視線,所以應該看不到。現在,我面前正站著——」
巽小姐鋪墊到這裡——終於告訴了我那個事實。
「——前來上班的小鳥游米芙露和來店的歌方月乃。兩個人正用足以殺人的冰冷眼神站在那裡。」
「啊,這樣一來,恐怕真的……」
我不禁抬頭望向Kurumaza的天花板,像尋求二步君的贊同一般,開口說道。
「我們的『下一個季節』,或許再也不會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