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 76 · 玩樂關係 3

最終話 做好不哭的準備

決戰的周末即將到來。在荻窪坐大概兩個小時電車和巴士後,抵達了一座巨大的圓頂型室內泳池,這裡不管是什麼季節和什麼天氣都能盡情的玩樂。

我在女子更衣室里換上了一件略顯「大膽」的泳裝後,忐忑不安地朝著和孤太郎先生約好的海灘前廣場(衝浪泳池前區域)走去。

我小學初中高中都沒有上過男女混合的游泳課,所以仔細一想,這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同齡異性面前展現穿泳裝的模樣。

「……沒錯……這就是……第一次……」

在心中翻湧而起的複雜情感,讓我的心跳愈發加速。

走了一會兒後,海灘前廣場映入眼帘。這裡在夏季似乎會人潮洶湧,但如今已是冬季閉園前的淡季。人影稀疏,雖然稍微有些冷清,但也正因如此可以說這裡很適合一場安靜的約會。

在這片廣場中,我找到了一個正茫然眺望著淺灘泳池中波浪起伏的青年的背影。是他。孤太郎先生。

他穿著長度及膝的短褲型泳裝,儘管只有背影,但那裸露的上半身仍讓我心跳加速。平時他總是系著圍裙,那副「咖啡廳店員」的形象太過強烈,所以總覺得現在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然而,身為女流名人•歌方月乃的我,若是對異性的半裸迷得神魂顛倒那可就丟臉了。我調整好呼吸,向他那邊——但是,是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走了過去。

「(不能因為他的泳裝模樣就動搖。不如說,要讓他對我……)」

剛想到這裡,不安感便突然在心中蔓延開來。看到我的泳裝模樣,他又會說些什麼呢。……如果他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我肯定會很受打擊。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畏縮不前。因為今天,是重要的「最終日」。是決定我告白成敗的,至關重要的最終日。

我下定決心,向他的背影搭話。

「久等了」

聽到這句話後,他轉過身來。我緊張的要死。

但是孤太郎先生將我的身影映入眼中後,既沒有像剛才的我那樣表現得神魂顛倒,當然也沒有拉開距離。只是溫柔地微微一笑,紳士般地回應道。

「完全沒有。我也是剛到這裡的。……話說回來,你果然穿什麼都很適合呢。嗯,我覺得非常好看。」

「謝,謝謝……」

真是再好不過了。我人生中第一次,在喜歡的人面前展現泳裝的事件,似乎大獲成功。這真是個好兆頭呢。…………嗯。

不過只有一點——

「真的很適合你哦——宇佐君!不論是那件外套還是和短褲!」

「謝謝啦,常盤君!」

——除了現在的我是「宇佐樹」狀態的這件事,以外!

人生中第一次「向喜歡的人展示泳裝」,竟然是徹頭徹尾的男裝狀態,這過於扭曲的青春模樣讓我忍不住露出憂鬱的笑容。但是,不知道孤太郎先生是如何看待這點的,他竟用閃閃發亮的眼神繼續天真無邪地稱讚著我。

「哎呀,話說回來,宇佐君你啊,穿什麼都很合適呢。真厲害啊。」

「是,是嗎……?」

真、真虧你能如此稱讚情敵的泳裝模樣。你是不是好人過頭了啊。

我聽到後目瞪口呆,孤太郎先生繼續說道,「不過」。

「在怎麼說在室內泳池穿長袖外套也是會熱的吧?」

「誒。啊……那個,我皮膚對陽光比較敏感。所以想盡量遮起來。」

「這樣啊?啊,確實,宇佐君的皮膚真的很好看呢。你看,還有腿什麼的,簡直像女性模特一樣……」

說著,他注視著我短褲下伸出的裸腿。我……臉頰泛紅地回擊道。

「……常盤君,真色。」

「色!? 誒,光是看腳踝附近就要被判定成那樣嗎!? 」

「被,被你那像想舔爆的眼神盯著看的話,不管看哪裡都會害羞的吧。」

「那倒也是。但是,我沒有奇怪的意思,真的只是覺得很好看……」

「……嗚」

「對,對不起,真的抱歉。沒想到宇佐君會這麼害羞。啊,不過。」

說著,孤太郎先生帶著惡作劇般的微笑繼續說道。

「害羞的宇佐君的樣子,看著倒也是又新鮮又可愛呢。」

「常,常盤君!」

「哈哈」

我們歡聲笑語的繼續打鬧著。……雖然和預想中完全不同,不過這樣也……。

「……誒,看似宇佐×常盤,其實是常盤×宇佐呢。」

「反過來反而才是王道啊。」

『!』

回過神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身後出現了兩位女生——半杭朱理和武士萌萌愛。

半杭朱理身著黑色比基尼,披著蕾絲披肩,顯得有幾分妖艷。武士萌萌愛則是穿著橙色的泳裝,她那晒黑的肌膚和健康的身材比例也非常奪人眼球。

也就是說,兩人即使從同性眼中看來也都是極具魅力的女性。事實上,自從她們出現後,周圍的遊客……尤其是男性們的視線變得異常熱烈。

而我則是……不得不穿著外套和短褲,處於男裝狀態。

「……常盤君。再多看看我的腳踝也可以哦?」

「誒,突然給什麼許可啊?沒,沒關係啦,我又不是腳踝控……」

「哼。也就是說你想看半杭小姐和武士小姐的泳裝啊。這樣啊。……真色。」

「不管今天我做什麼最後都會評價為『色』,這也太慘了吧?」

孤太郎先生一邊這樣吐槽,一邊再次看向半杭小姐和武士小姐。

然後他意外的沒有對兩人的泳裝模樣感到害羞,而是自然而然地回道。

「兩位的都很合適呢。」

「非常感謝!常盤氏也很帥氣!」

「謝啦武士。」

沒錯,兩人真的只是「朋友」級別的反應。就在我獃獃注視著眼前這副景象的時候,半杭朱理悄悄湊到我身邊,用兩人聽不到的音量補充道。

「常盤看到武士暴露出來的越多,就越會封印自己心中的『男性』傾向。所以會進入到完全紳士模式呢。」

「啊……這補充信息讓人在理解和安心的同時,莫名的感到有些悲傷呢。」

「確實啊。不過我就是很喜歡常盤這一點。」

半杭小姐在直白地說出對他的好感後,就離開了我身邊。……怎麼說呢,這個人真的有種讓人無法大意的感覺,彷彿明天就會寄來和孤太郎先生的「我們結婚了」的報告明信片。不過另一方面,從兩人之間完全看不到甜膩的戀愛感情來說,這也算是種救贖吧。

就在我想著這些時,看到半杭小姐完全抱著想捉弄他的目的,扭動著身子靠近孤太郎先生。

「吶吶常盤。你剛才,誇武士的時候,也順道對我說了泳裝『很合適』吧?」

「誒?啊,好像是那樣……但這又怎麼了,半杭。」

「沒什麼,我在想你不用把這句撤回嗎。因為這不等同於給我也下了『可愛』的評價嗎?對與我為敵的常盤你來說,這不對吧?」

半杭小姐一邊偷笑著,一邊這樣煽動著孤太郎先生。

然而孤太郎先生……卻給出了半杭小姐和我看來都完全超乎想像的回應。

「?不,跟敵對什麼的沒關係,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半杭很可愛啊。」

「誒?」

「?因為你挺可愛的吧,半杭。不,不只是挺可愛。是超級可愛。」

「!? !? !? 」

或許因為回答太過於出乎意料,半杭小姐到處亂看,滿臉也變得通紅。

……嗯,雖然很不甘心,但這個人真的只有這種時候才可愛呢。

她像是想避開孤太郎先生的視線般低下頭,語無倫次地回應道。

「誒,不,那個,啊……謝,謝謝?常盤……」

「?不客氣。但你謝什麼啊?我只是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而已……」

「不,那個,哎呀,真的,對不起,原諒我……。……要爆炸了……」

「???」

「唔嘻嘻,常盤氏和朱理醬真是一如既往地關係很好吶。」

武士小姐注視著這副景象,笑嘻嘻地說道。如果從高中時代就一直看著這樣的場面,確實會得出「兩人很合得來」的結論吧。

……不過,我可沒打算袖手旁觀看著事情那樣發展下去。

「話說回來,米芙露沒和你們在一起嗎?」

為了轉移話題我這樣問道,半杭小姐回應道。

「啊,雖說都是女子更衣室組,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一起行動的。……包括某個男孩子氣的女生,對吧?」

半杭小姐捉弄般地看著我說道。這個人為什麼總是投危險球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們之間的攻防里知道了些什麼,孤太郎先生也說出了相當危險的發現。

「啊,說起來我也完全沒在男子更衣室那邊看到宇佐君呢。」

「唔。這個嘛,倒是沒錯。」

我正想笑著矇混過去時,這次武士小姐又天真無邪地……不,正因為天真無邪才又投出了危險球。

「話說回來,這次的主角歌方氏還沒到吧?」

「唔……」

在暗自冒著冷汗的我面前,孤太郎先生回答道「那個啊」。

「我在路上也簡單說明過了,好像她因為突然有工作才會晚點到。剛才也收到LINE了,似乎還要再等一會兒。」

「呼姆,那真遺憾啊。果然還是六人全員到齊一起玩才是最棒的。」

「就是說啊。」

孤太郎先生和武士小姐這兩位「完全不知情派」真心遺憾地嘆息著。

看著這樣的兩人,我和半杭小姐同時在心中吐槽。

『(這「六人全員」齊聚一堂是一輩子都不可能出現的事啦)』

很遺憾,不知道為什麼宇佐樹和歌方月乃只能有一個存在呢。除非有怪盜基德大人幫忙之類的。

這時,半杭小姐又對孤太郎先生開了句玩笑。

「哎呀,但對常盤來說不是正好嗎?多虧如此,可以不用顧忌歌方月乃的視線,盡情欣賞女性陣營的……小鳥游米芙露的泳裝了哦?」

「等,半杭,在宇佐君……米芙露小姐的男朋友面前說什麼呢。」

「哎呀對不起。但沒有歌方月乃的視線對常盤來說會輕鬆很多這是事實吧?因為不用再多費心嘛。」

半杭朱理繼續著一如既往的惡趣味提問。這個人真的是,為什麼總是能準確擊中別人最討厭的部分……正當我這樣想著的時候。

「這個嘛,確實,不能說沒有這部分的原因吧。」

聽到孤太郎先生苦笑著的回答後,我不由得失落起來。

也是……呢。我對孤太郎先生來說,依然是需要費心的存在。別提小鳥游小姐了,就連成為半杭小姐和武士小姐這樣的朋友都還遠著呢,我就是處於這樣的立場。

就在我的心情漸漸消沉的時候。

「話雖如此。」

孤太郎先生繼續說道,他帶著羞澀的微笑,說出了讓我意想不到的話。

「即便如此的我,還是覺得和月乃小姐在一起絕對會更開心。要是能早點會合就好了呢。」

這是……並非面對我,歌方月乃所說的話,正因如此才能傳達出他那毫無掩飾地純粹的真實想法。我不由得快要哭出來。但是我拚命忍住了。因為宇佐樹在這裡感動的話實在是說不通。

就在我拚命壓抑著自己喜悅的衝動時,回過神來發現半杭小姐正用著溫柔的眼神注視著我。彷彿在對我說「真是太好了呢」。

……啊,這個人,其實不是因為壞心眼才提起那個話題的呢。她也多少把我當作朋友重視著,真是善哉——

「哼,我可不覺得那麼陰鬱的女流棋士能炒熱泳池遊玩的氛圍呢。」

「嗯,你就是這樣的人呢。」

我不由得以宇佐的身份狠狠吐槽了一句。真的是虧大了。虧我在心裡還重新評價了她,真的是虧大了。

孤太郎先生正歪著頭露出一臉「宇佐君和半杭有這麼熟嗎」的表情,然後武士小姐天真無邪地開口道。

「不過歌方氏也真是可憐呢。在下認為這種外出活動,包括路上的經歷在內都屬於是活動的一部分呢。」

「是啊武士。拿今天來說的話,我們在電車裡玩了『海龜湯』和『誰是卧底』之類的呢。」

「是啊。玩的很愉快呢。」

半杭小姐苦笑著打斷了正在興高采烈交談的兩人。

「啊,真沒想到在電車裡都要玩桌游……或者說非電子遊戲?我可沒想到會被逼著玩這種東西。所以才不想和桌游宅出門……」

「話雖如此,但據在下所見,朱理醬才是玩得最開心的人吧。」

「萌,萌萌醬!那……那種事,才沒有呢。」

「不,我也覺得半杭玩得很開心哦。不過不管哪個遊戲,都在某種意義上有著像是劇本殺那種的解謎要素呢。我一開始就覺得會戳到半杭了。」

「不是,為什麼常盤要戳到我的癖好啊。這種時候應該讓小鳥游米芙露開心才對吧。」

「這麼說確實呢。但總覺得,半杭平時一直板著臉,所以要是能開心的話我也會莫名感覺很高興呢。對吧,武士?」

「是啊,常盤氏。」

「嗚,嗚……!」

……怎麼回事,這三個人,再怎麼看作為朋友的相性也都好過頭了吧?雖然小鳥游小姐和孤太郎先生唇槍舌戰的互動也很厲害,但這三人組也相當好磕。

……相比之下,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又變得怯懦了,便慌忙用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怎麼了,宇佐君。」

「沒,沒什麼。比起那個,電車裡玩的遊戲確實也挺有趣的哦。特別是『誰是卧底』讓我很佩服。沒想到能這麼簡單就玩到類似狼人殺的遊戲。」

這是我的真心話。誰是卧底基本上只要有一台手機就能玩。通過在APP上指定一個聊天的主題,然後大家圍繞這個話題進行討論。但其中只有一個人(根據遊戲設定也可能是多人),被分配到和大家不同的主題……就是這樣的遊戲。

比如在大家都是「土豆燉肉」的這個主題中,只有狼人會被分配到「咖喱」。

當聊到裡面有肉和土豆之類的話題時還能和平的聊聊天,但突然狼人說了「很辣」之類的話,就會讓大家產生「咦?」的懷疑,大概這樣。

孤太郎先生和武士小姐正輪流講述著這個遊戲的魅力。

「實際上誰是卧底只需要一個APP就能輕鬆遊玩,而且又很有趣可玩性也很高,可以算是相當理想的遊戲呢。」

「是啊。對於像我們這樣總是追求桌游組件質量的人來說,偶爾玩玩這種遊戲也會端正一下我們的態度呢。」

「確實確實。」

「哇,就是這個,這種讓人非常懷念的疏離感。」

半杭朱理露出了帶著微妙壓迫感的微笑。我對她說道。

「不過實際上半杭小姐也玩得很開心吧,誰是卧底這遊戲。」

「該,該怎麼說呢,因為和劇本殺……特別是和我製作的那個有相近的要素吧……」

「這樣嗎?比如說呢?」

「嗯,硬要說的話,就是都是有一個人用著不同的規則來行動的感覺,然後還要表現得絕對不讓周圍的人發現之類的吧。」

「原來如此。」

「呵呵,基於這次經驗,要不要下次在劇本殺里也製作一個男裝女子的角色呢。」

「也,也挺好啊,沒什麼的。」

我臉頰抽搐著回應道。這個人今天是不是把被孤太郎先生弄得不知所措的壓力都發泄在我身上了?

我以「說起來劇本殺」為由問孤太郎先生。

「半杭小姐為Kurumaza製作的劇本殺,已經差不多能玩了嗎?」

「啊,嗯,應該下周左右能端出來吧。……雖然說準備過程很辛苦呢。」

孤太郎先生怨恨地看向半杭小姐。半杭小姐則是一臉無所謂的應付道。

「哎呀那真辛苦你了呢常盤。但這麼說的話我也遭遇了意想不到的辛苦哦。特別是擔任犯人角色的那位,演技真的太爛了……」

「你說誰演技爛?」

從背後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半杭小姐的台詞。全員向後一看,那裡站著頂級偶像——不,是散發著新聞里的人物程度的氛圍,身著泳裝的美女•小鳥游米芙露。

她穿著與髮色相配的粉色比基尼,散發著一種讓所有看到的人都不禁痴迷的存在感。

如果說武士小姐是擁有寫真偶像般的魅力,那小鳥游小姐則散發著首次披露泳裝姿態時的偶像般的青春感。

雖然我們是同性,但我卻差點將「善哉」說出口,於是慌忙捂住了嘴。仔細一看,武士小姐和半杭小姐自不用說。就連今天在心中應該設定了比平時更「紳士」的孤太郎先生,也張著嘴對她看得入迷。

被全場所有人的視線注視後,小鳥游小姐罕見地害羞著抗議道。

「干,幹什麼啊?等下,別這樣啊,別這種反應。」

聽到這句話後,我猛然意識到作為「男友•宇佐樹」,應該由我來第一個做出反應,於是微笑著對她說。

「你的泳裝超級可愛呢,米芙露。」

「誒,好開心。你也是,你是在男性陣營中最有魅力的哦,宇佐君。」

「哎呀誇男友順便暗指我是最後一名啊你這個煩人辣妹。」

「嗚哇,你這胸膛真讓人沒有摸的慾望,好搞笑啊,番長。」

「也不用說得那麼過分吧!? 」

「對不起對不起。作為傷害你的補償可以摸我的胸哦……如果你以為我會允許你這麼做就大錯特錯了,番長。」

「我沒提那種要求吧!? 為什麼要用蔑視的眼神看我!? 啊,真是的……」

孤太郎先生一臉困擾地撓著頭。這時,小鳥游小姐……有些怯生生地靠近了他。

她稍微擺了個姿勢彎下腰,抬起眼看著他。

「話說,番長你覺得我的泳裝怎麼樣?」

「哈?真虧你還要在這會兒問出這種話啊。那當然——」

「當然?」

「…………。…………在,在男朋友面前,說出來的話,不太好吧。」

「誒?哦?哼?是那樣啊?誒。」

小鳥游小姐笑眯眯地,不知道為什麼開心地湊近到孤太郎先生的臉旁。嗯,要是平時被她用這種態度對待的話,我早就一擊出局了……剛這麼想時,就重新想起了自己作為「宇佐樹」的立場,咳嗽了一聲。

「好了好了,米芙露,別捉弄常盤君了。」

「好——的。這種男友式的管束,我也很喜歡呢,宇佐君。」

小鳥游小姐就這樣直接對我拋了個媚眼,孤太郎先生像是受到傷害般發出了「咕」的一聲。……怎麼回事,這種時候果然會忘記自己的立場,覺得他很可憐呢。

這時,武士小姐像主持般的拍了拍手,吸引了我們的注意。

「這樣的話除了之後再來匯合的歌方氏外全員都到齊了!那麼,再一次……」

為了將這個差點因為戀愛方面的話題而變得陰濕的現場氣氛乾脆地烘乾。

而且作為這次外出企劃發起者的「五十音對戰的勝者」。

她用符合她風格的天真爛漫笑容,帶頭宣告著一天的開始。

「今天大家就一起,享受泳池吧—!」

『哦—!』

常盤孤太郎

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來說,即使聽到「玩水」這種詞也實在是沒什麼實感。如果是「玩沙」倒也罷了,總感覺水用來玩的花樣應該也沒多少。倒不如說,只要準備個骰子,能玩的東西反而會更多吧。

所以說實話,當決定了約會活動的時候,我心裡就只在想「是泳池……是泳池呢」。不過就結論來說。

玩水,簡直有趣得要命。巨大室內泳池設施大人萬歲。

無論是單純互相潑水、比賽游泳、滑水梯,甚至只是在齊腰深的水裡走路。

這些完全不需要什麼規則或策略,僅僅是和朋友們共享「與日常稍有不同的體驗(玩水)」,這就已經夠有趣了。倒不如說,一考慮到這世上偶爾還存在那種讓五~六名玩家花上一整天去玩,卻只讓人覺得「麻煩死了完全不好玩」的地獄般的桌游體驗的話……。

「哈,玩水,真是善哉。」

我一邊嘟囔著這樣的感想,一邊獨自泡進了軟水按摩浴缸休息。或許因為是淡季,今天的客人稀稀拉拉的,各個設施都不怎麼擁擠,使用起來很方便。多虧如此,這幾個按摩浴缸全被我包場了。

「…………」

我就這樣抬頭望向天花板,陷入了沉思。在其他人都去玩的時候,唯獨我自己一個人躲了起來。除了休息之外我還有別的理由。畢竟,今天……。

「終於連番長都要有女朋友了呢。」

「請不要若無其事地侵入別人的思考好嗎。」

回過神來,不知道何時身旁居然有一位天使——穿著泳裝的米芙露小姐正站在旁邊。

我不由得變成了從低角度仰視她的姿勢,一時間不知道該把視線往哪裡放,只好移開目光。然後,她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我的動搖,一邊說著「打擾啦」就進了按摩浴缸。哎呀雖說這裡是穿泳裝的混浴設施,這種事情是很平常的,但和米芙露小姐一起泡在溫泉里這個事實還是讓我有點不知道所措。

「嗯嗯,畢竟是處男君嘛,自己一個人想靜靜也是難免的。」

「既然知道這一點那為什麼還要纏著我呢這位小姐?」

「那當然是為了推你一把嘍,番長。」

「誒,這是什麼意思……」

對於我的期待,米芙露小姐微笑著回答道。

「只要你再稍微放鬆點警惕,在泳池邊走走之類的就好啦。」

「啊,看來這純粹是物理上的加害計畫啊。」

看來她原本是打算偷偷跟在我身後想找機會推我一把,結果一直沒等到時機,最後看我都泡進按摩浴缸了,只好放棄惡作劇自己也進來了,哎這個辣妹。……不對,這行為也太可愛了吧。

而且她一如既往地保持那種奇怪的距離感,明明穿著泳裝卻坐在我旁邊,幾乎快要碰到我的皮膚了,這讓我根本沒法安心。在這種狀態下,我根本無法冷靜思考月乃小姐告白的事情。

沒辦法,我只好決定將意識轉移到她身上,和她閑聊了起來。

「那個,你不和宇佐君他們一起玩沒關係嗎?」

「啊—。怎麼說呢,他們三個人好像在類似遊戲中心的設施里沉迷於復古遊戲對決了呢。我覺得有點尷尬就溜出來了。你也知道,我對所有名字裡帶遊戲的東西都不感興趣。」

「作為桌游咖啡廳的店員來說,你這也太異類了吧。」

話說這個人,當初到底是為什麼會來Kurumaza打工的呢?我記得她最開始好像說過「有點興趣」之類的話,但現在回想起來,這也相當可疑。不過,僅憑我掌握的情報,也完全推理不出來她真正的理由就是了。

……話說回來,啊,對了對了,說到推理不出來。

「說起來米芙露小姐,我們店裡的劇本殺『棋盤上的命案』馬上就要上線了,你扮演犯人沒問題吧?我聽半杭說你好像陷入了苦戰?」

「啊,那個啊。嗯—,怎麼說呢。我覺得應該沒問題吧……不過視情況而定,可能到時候得拜託小朱理稍微修改一下設定吧。」

「誒,這東西需要那麼高難度的演技嗎?」

我委託半杭的時候,明明說了是給初學者玩的啊。如果扮演犯人角色的負擔大到那種程度,那修改設定也沒辦法吧。

看我皺起了眉頭,米芙露小姐有些焦急地反駁道。

「啊,抱歉抱歉,這不是小朱理的錯。真要說起來的話,是我的問題。」

「什麼意思?是說米芙露小姐的演技跟不上之類的嗎?」

面對我的疑問,米芙露小姐稍微思考了一下後回答道。

「哎呀,多虧了小朱理的支持,我的演技本身已經沒問題了。不過這次反而是,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而採取的練習方法,稍微出了點問題。」

「練習方法有問題?啊,你該不會是做了什麼違法的事情吧?」

「對的。因為加班的壓力,終於磕上那種葯了呢,小鳥游米芙露。」

「那Kurumaza完蛋了。」

然後完蛋的還有我的青春。這簡直就像武士的「推沒」一樣啊。喜歡的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因為藥物而毀滅。這太令人難以接受了。

看我擺出一副要哇哇大哭的樣子,米芙露小姐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好啦,玩笑先放一邊。」

「這玩笑的性質太惡劣了,怎麼能這麼輕輕帶過啊?」

雖然其實我也沒真的以為她在嗑藥啦。

「總之『視情況而定』可能會有設定的變更,但無論如何,下周在店裡開始玩『棋盤上的命案』這件事本身應該是沒問題的。」

「了解。不過,那什麼時候能定下來呢?」

「嗯?這個嘛你看,應該今天就能見分曉吧。」

「誒?」

今天就能見分曉?什麼意思?要說今天的重大事件……對我來說,只能想到月乃小姐那件事。但是,那應該和劇本殺或者米芙露小姐的演技計畫沒有聯動才對。果然這倆不是一回事?

我正一個人歪著頭納悶的時候,這次米芙露小姐卻開口問道,「話說你那邊呢?」

「準備的,沒問題吧?」

「誒?啊,我這邊沒問題。必要的物品採購自不必說,更關鍵的是最費事的摺紙鶴的工作已經完成了。」

「那個啊—。話說回來,摺紙鶴這玩意兒真的有必要嗎?作為犯人角色,我可不覺得那是個需要這麼麻煩的證據的案件啊?」

「啊……偷偷跟你說啊,說實話,我覺得那個完全沒有摺紙鶴的必要。」

「完全沒有嗎。」

「是的。雖然沒有,但在逼出犯人的時候,那確實是一個會讓人印象深刻的道具,為了提高它的價值,我覺得是『有』比較好。……既然如此,作為喜歡做事前準備的我,就只能去做了。哎呀,說真的,半杭那傢伙太讓人恨得牙痒痒了。」

「就是說啊。」

我們兩人為各自的辛苦嘆息起來。如果只是單純的不講理或許還能更生氣一點。但說實話,面對那種提出「確實負擔會很重,但這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啊」的創作者來說,我也忍不住想要回應她。

兩個人的對話暫時中斷了。在按摩浴缸的水聲和溫水的暖意中,身體和心靈的僵硬正逐漸消融,這時米芙露小姐問道。

「不過番長,你為什麼又突然想引入劇本殺了呢?是因為跟小朱理複合了嗎?」

「暫且不論朋友之間能不能用這個詞,不過那也是原因之一。」

「聽你這說法,感覺還有其他理由吧?」

「啊,不,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

我一邊無意識地用手輕輕攪動著按摩浴缸里的水,一邊繼續說道。

「我覺得給Kurumaza帶來一些新的風格也不錯。最近我也開始這麼想了。」

就像月乃小姐用意想不到的手段,將我因單戀米芙露而擅自變得鬱悶,在某處停滯不前的我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晴朗起來一樣。

「……是嗎。……或許吧。」

她不知道為什麼低下了頭,給出了一個讓人品不出感情的附和。然後她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換了個話題。

「吶,番長啊,所以那『封手』里,你到底寫了什麼?」

「什,什麼啊,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就是稍微有點想知道而已。」

「這樣啊。不過那個,果然還是應該在月乃小姐面前公開才比較合乎禮節吧。」

「也是呢。我也明白這點啦。」

這時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從正面真摯地注視著我的眼睛。

在我緊張地吞了一口唾沫時,她繼續笑著說道。

「根據寫在那裡的名字,我也稍微做好覺悟吧……之類的。」

「米芙露同學……」

就這樣,我和她四目相對。回過神來時,某個名字已經到了我的嘴邊了。我被一股想要就這麼說出來的衝動驅使著。但就在那時,腦海中閃過另一個人的臉龐——在千鈞一髮之際,我控制住了自己。

然而,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和她之間,我確實感受到了跟在新宿約會那天一樣的熱度。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們已經一點點縮短了身體的距離——

「孤太郎先生。」

——就在這時,背後突然有人叫住了我。因為我剛好完全沉浸在「二人世界」里,所以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我未經思考,下意識地用著些許粗魯的態度應了一聲「幹嘛」後轉過頭去。

然而——這步棋不僅是惡手中的惡手,甚至可以說是超級大惡手。

因為,我們回過頭去看到的是——

「跟我的初次約會就和其他女性一起全身濕透泡溫泉。真不愧是桃花不斷的孤太郎先生,命真是好呢?」

——正是女流名人•歌方月乃本人。

她身穿兼具大膽與清純的白色泳裝,宛如天使般迷人的我的……今天正式的約會對象。

我就像被捉姦在床的丈夫一樣,顫抖著回應她。

「月,月乃小姐。你好。你,你來的比預定時間還要早啊……」

「是的,因為事情提前結束了。托您的福,我才能早點與二位會合——」

她雖然滿臉笑容地做著這樣的解釋,但最後卻釋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別說在桌游中,甚至比在對局的直播中更加可怕的「威壓」。

「真是,善哉。」

她拋出了這句讓我們渾身發抖的決定性台詞。

歌方月乃

本來,我作為「歌方月乃」的身份來匯合的時間應該還要再晚一些的。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今天我本來打算把約會一分為二,前半段扮演「宇佐樹」,後半段扮演「歌方月乃」。按照事前的計畫,我原本打算以「宇佐樹」的身份再待上一個小時左右才是。

然而,現在的情況已經變得不允許我再那樣做了。原因不用說當然是小鳥游小姐。

那是我作為宇佐樹,正和半杭、武士小姐在街機廳玩遊戲時發生的事。小鳥游小姐突然找了個「我對遊戲沒興趣」這種經典的借口,自然而然地離開了我們的身邊。

對此我的某種第六感對這個情況起了反應。該怎麼說呢,如果用將棋來比喻的話,就像對手暗中使出「勝負手」(註:將棋里勝負手指的是,一方在局勢不利時,為了扭轉局面而主動挑起的、帶有強烈風險和賭博性質的關鍵一手。)時的那種危險預兆。

於是我急忙改變計畫,沖向了更衣室。從宇佐樹變裝成歌方月乃,現在就這樣與二人會合了。

關於這點,真的不得不說是一步好棋。沒想到這兩人居然一起泡在溫泉里,還營造出了這麼好的氛圍。

對著表面上依然掛著笑容,但持續釋放壓力的我,兩人就像偷情的情侶從床上跳下來一樣飛快地衝出了按摩浴缸,一邊互相保持著曖昧的距離一邊開始找上借口。

「月,月乃小姐!這個你看,只是,兩個人碰巧一起泡按摩浴缸而已……」

「對,對啊對啊。畢竟這裡是泳裝混浴設施嘛,我們之間可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對吧,番長。」

「當,當然!是啊,那肯定的……」

然後我看著還要繼續找借口的兩人,斬釘截鐵地說道。

「如果說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那幹嘛說這麼多的話呢,你們兩位。」

『嗚!』

「我覺得你們現在的反應,應該就是最好的回答了吧……」

說著,我面露笑容一步步逼近他們二人的附近,繼續說道。

「不過我倒是沒關係哦。嗯,完全不在意。因為我目前還不是孤太郎先生的女朋友或者妻子嘛。只是嘛歌方月乃確實無所謂……但宇佐樹先生會怎麼想呢?」

…………。……嗯,我說完才注意到,這說法有點像那句名言「我倒是無所謂,但YAZAWA會怎麼想呢?」。(註:日本傳奇搖滾音樂人矢沢永吉(YAZAWA EIKICHI)的傳說級軼事。常被用來調侃那些「看似在詢問第三方意見,實則是在強調自己意志」或者是「自己就是最終裁決者卻還要裝作客觀」的行為。)想到這,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

但是,對於不知道我和宇佐樹是同一人的兩人來說,似乎並沒有這種想法。他們只是嚇得瑟瑟發抖,縮成一團。……怎,怎麼回事,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意這個奇怪的槽點,感覺好寂寞。現在真希望半杭小姐能在這裡啊。

嘛不管怎麼說,多虧了YAZAWA……不,是多虧了提到YAZAWA,我心中的嫉妒和憤怒才稍微平息了一些。我嘆了一口氣,苦笑著繼續說道。

「開玩笑的啦。其實我並沒有那麼生氣。實際上兩位也真的只是在聊天而已吧,所以不用那麼拘謹。」

「月乃小姐……」

孤太郎先生露出了安心的表情。然而下一瞬間他神情一緊,再次鄭重地向我道歉。

「話雖如此,既然今天的目的是和您約會,那剛才的行為確實輕率了。非常抱歉。」

孤太郎先生深深地彎腰向我道歉。看著如此認真的人,我反而覺得懷疑他「出軌」有點過意不去。

小鳥游小姐也一副無語的樣子吐槽道「這麼認真嗎」,隨後有些尷尬地看著我說,「嘛,不過」。

「我也要道歉。我確實沒有考慮到小歌的感受。就醬吧。」

「不,不用,哪有……。……不過,謝謝兩位。那麼,這件事就到這裡為止吧。」

我拍了拍手重新打起了精神。

「那麼,歌方月乃,現在正式和各位匯合了。」

為了掩飾害羞,我開玩笑似的提起泳裝的荷葉邊打了個招呼。

與此同時,孤太郎先生也表示歡迎,「嗯,我也很高興能早點見到你,月乃小姐」,緊接著……

「啊,這件泳裝非常適合月乃小姐呢。非常可愛。當然,平時的便服、和服。制服也都非常可愛就是了。」

他毫無滯澀,彷彿發自內心般自然地說出了這樣的感想。

對這種「不像他」的舉動感到驚訝的,似乎不止我一個。小鳥游小姐也用佩服和驚愕的眼神盯著孤太郎先生。

「誒,怎麼了番長,突然就做出了這種不像你的撩妹舉動啊」

「什麼?不,我可不記得我做過那種事啊……」

「不不,你做了啊。平時你哪有這麼流暢地誇獎異性啊。」

「是,是……這樣嗎?」

孤太郎先生似乎毫無自覺,疑惑地歪著頭。小鳥游小姐似乎有些無法接受,繼續譴責道。

「就是這樣啊。番長你頂多就是在談論桌游的時候,或者是像我之前遇到危機的時候,才會毫不猶豫的說出純度為百分百的真話……」

說到這裡時,小鳥游小姐突然沒了氣勢,變得無精打采。說實話我和孤太郎先生都因為按摩浴缸的水聲沒太聽清楚後半句,正歪著頭有些疑惑的時候。

小鳥游小姐突然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露出笑容,啪地一聲用力拍了拍孤太郎先生的背。

「好痛!喂,你突然幹嘛啊!這絕對會留下手印的吧!」

「抱歉抱歉。如果只有一處留下紅印子會讓你在意的話……那要不再來幾十下?」

「變成從靈異隧道回來的車的引擎蓋什麼的更不想要了!」

「那就別抱怨啦。人家可是特意給你打氣的。」

「打氣?」

「嗯。」

小鳥游小姐這麼說著,突然背對著我們走了出去。她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說道。

「接下來,你們兩個就單獨去約會吧。」

「米芙露小姐……」「小鳥游小姐……」

「在沒有我們礙眼的地方,盡情地卿卿我我吧,番長。」

說完小鳥游小姐輕輕轉過了頭,壞心眼般嘻嘻的笑了起來。我決定今天要坦率地接受她這份惹人憐愛的體貼。

「非常感謝。您的關照,令我感激不盡。」

我向她表示感謝,小鳥游小姐只回了一個「嗯」。就在她轉身要走……剛邁出一步時,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過頭說,「啊,對了」。

「抱歉抱歉,有件事還要確認一下。」

「怎麼了?」

「哎呀我想今天番長應該會對那個告白做出回復對吧。那是會在兩人獨處的時候做的事對吧?你看,之前那次我不就在那當電燈泡嘛……」

對於這個提問,作為代表的我點了點頭。

「是的,我是這麼打算的。孤太郎先生,這樣可以吧?」

「是啊。不如說告白本來就是這樣吧,我覺得兩周前那次反而太不正常了……」

小鳥游小姐對我和孤太郎先生的回答贊同地說了聲「是吧」,她接著又說道。

「那個。雖然問了一堆不識趣的問題我很抱歉,但那個環節會在約會快結束的時候進行吧?」

「誒,是的。我也是這麼打算的。要是現在突然揭曉答案然後被甩了的話,之後的約會簡直就變成地獄了嘛。」

「也是啊(笑)。」

小鳥游小姐乾笑了幾聲,繼續說道。

「既然如此,那個,在最終的告白回答事件之前。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和番長單獨聊一會兒呢?」

『誒』

面對這個要求,我和孤太郎先生不由得發出了聲音面面相覷。

……這無論怎麼看,都是個非常重大的提議。至少在戰略上,我覺得我不該輕易同意。

孤太郎先生似乎也明白這一點,回過神來的時候,他正用有些擔心我的眼神看著我。彷彿在說「你拒絕也完全沒關係哦」。……明明,他比任何人都更想聽小鳥游小姐說話才對。

看到了他的延伸後,我——立刻做出了決定。

「沒關係哦。」

「月乃小姐!? 」

我的回答大概出乎了他的意料吧。孤太郎先生剛要出聲抗議,我便笑著制止了他,繼續對小鳥游小姐說道。

「說起來本來我也沒有束縛小鳥游小姐行動的權利。但是儘管如此,您還是像這樣來徵求我的同意。對於您這份道義,我也想予以回應。」

「道義嗎。嘛,不過,謝謝啦。」

「嗯。……不過,在等待你們二人幽會的時間裡,我大概會把嘴唇都咬破吧。」

「好可怕。」

小鳥游小姐苦笑著,最後對孤太郎先生說了一聲「再見」後便邁步離開。

「再見,番長,待會兒見。約會愉快。」

「嗯,嗯。米芙露小姐也是。」

「好滴。」

小鳥游小姐就這樣颯爽地離開了現場。我們兩人目送她離開後,孤太郎先生開口道,「那麼」。

「我們也走吧。」

「好的,走吧。」

我雖然這樣面帶微笑的回應道,但腳下卻一步也沒動。孤太郎先生困惑地回過頭來。

「……月乃小姐?那個……我們去泳池約會吧。」

「是的,孤太郎先生。我們去泳池約會吧。」

儘管這麼說著,但我依然保持著那副笑眯眯地樣子……一動不動。對此,孤太郎先生困擾地撓了撓頭……然後突然「啊」了一聲。

嗯,看來他終於想到答案了。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扭扭捏捏了一會兒,遲遲不敢實行「那個」舉動。

但最終……他還是滿臉通紅,向我伸出了手。

「……走吧,月乃小姐。去約會。」

接受了這非常善哉的邀請,我也用更加燦爛的笑容回答道「好的」,然後緊緊握住那隻手邁出了步子。

「走吧,孤太郎先生。去約會。」

就這樣,我們不僅是手牽著手,甚至幾乎整個人都貼在他身上走著。

面對這樣的我,孤太郎先生露出了一副夾雜著害羞、無奈以及敬佩的複雜表情。

「……說真的,月乃小姐真的很擅長『進攻』呢。我是很佩服,真的。」

「呵呵。那可——真是善哉。」

常盤孤太郎

和戀愛情感凸顯的對象兩人獨處的泳池約會。

光看字面意思,這簡直是個洋溢著無可比擬的青春氣息的活動,而且我本身也覺得能發生這種事真的非常光榮。

可是現實問題是,如果把一個至今為止人生中約會經驗幾乎為零的桌游宅突然扔進這種夢幻活動里會發生什麼呢?答案就是。

「…………」

是的,沒錯。就是「很快就沒話題可聊而陷入沉默」。

那麼接下來第二題。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把一位同樣毫無戀愛經驗的女流棋手突然扔進泳池約會裡會發生什麼呢?答案就是。

「…………」

是的,沒錯,就是「很快就沒話題可聊而陷入沉默」。

…………。…………………………。………………這簡直就是地獄啊。

我們只是一對牽著手板著臉在室內泳池設施里亂轉的情侶,簡直像是在釣魚執法吧。不,說實話,如果是正在釣魚的同事至少還能聊幾句呢。而我們可是貨真價實的戀愛關係,雙方的緊張感都達到了最高潮,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

哎呀,話說回來,這種死局了的感覺,還真是只有我和月乃小姐才能感受到的啊。

以前和米芙露小姐一起去購物時我確實也很緊張,但那時候只有我一個人比較慌張,而且米芙露小姐本來就是那種會一直說些無關緊要事情的類型,所以並沒有變成現在這樣。

該怎麼說呢,我和月乃小姐,本質上在各種意義來說都太過於相似了。

無論是性格,待人接物的方式,緊張的表現形式,還是沒話題可聊之後的方式。…………。

『噗』

就在我想著這些的時候,忍不住笑出了聲。而且就連這個動作,都是兩人同時做的。

橫亘在我們之間的那股奇怪的緊張感一下子就消散了。

「哈哈,到底在幹什麼呢,我們兩個。」

「呵呵,是啊。明明特意來到了這麼大的泳池,卻只是牽著手到處亂轉而已。不過……」

說到這裡,月乃小姐有些害羞地微笑著注視著我。

「我倒是覺得,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善哉了呢?」

「!」

聽到這句話後,我因為害羞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然後咳嗽了一聲。

「話,話雖如此,但也總得做些什麼吧。月乃小姐,有什麼感興趣的遊樂設施嗎?」

「感興趣?……不,說實話,我對玩水這類活動整體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

「不是,那為什麼還提出來泳池約會呢?」

「那當然是。」

說到這裡,她停下了腳步。

「當然是為了用泳裝迷死孤太郎先生呀,嗯哼。」

她做出一副極其認真的表情,依然牽著我的手,輕輕擺了個姿勢。嗯,怎麼說呢,說實話非常可愛。但同時也稍微有點令人不爽。最終結論是讓人又愛又恨。

月乃小姐的舉動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嗯,我被迷死了,徹底被迷死了。我覺得今天的月乃小姐超級可愛哦。」

「總,總感覺好像有點不善哉呢。」

好像不善哉。最近好像經常聽到這說法。感覺好可愛。

我正苦笑著的時候,月乃小姐又繼續說道。

「而且實際上,不知道為什麼其他有魅力的女性們也陸續參加了進來,導致我的必殺技『泳裝飛車』幾乎失去了意義。」

「竟然還有這種招式名啊。不過我不太明白其中的飛車要素是什麼意思。」

「這是根據歌方月乃直線進攻常盤孤太郎的樣子而命名的。」

「原來您自己就是飛車啊。」

月乃小姐確實沒有角行(註:在將棋中,飛車和角行是除王將外最重要的兩枚棋子。飛車可以沿直線任意格數移動,類似國際象棋中的車;角行能沿斜線任意格數移動,是棋盤上唯一能斜向長距離移動的棋子,其戰略價值僅次于飛車,類似於國際象棋的象)那樣的感覺呢。不過感覺她也挺有趣的。當然,和武士或者米芙露小姐聊天也很開心,但這又是另一種不同的感覺。不僅僅是輕鬆自在,還包含著一種令人舒適的緊張感……啊,順便一提,對我來說,「和半杭說話」這件事,無論何時都只充斥著最糟糕的緊張感,簡直就是「愉快對話」的反義詞一樣。哎呀,那傢伙真的是……。

「吶常盤,你剛才在想我嗎?」

「你那通過我的想像作為媒介進行瞬移的能力是什麼鬼?超可怕的好不好。」

回過神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半杭和武士已經站在了我的身後。我今天是不是總被人從背後偷襲啊。不過大概是因為我的注意力完全被身邊穿著泳裝的同行者吸引住了吧。

月乃小姐也再一次鬆開了我的手,轉身向兩人微笑致意。

「你們好,兩位。我是歌方月乃,來和大家匯合了。」

「哦哦歌方氏!你能早點來真是太好了!」

武士發自內心地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歡迎著月乃小姐。哎呀說真的,武士的笑容里絲毫沒有半點「表裡不一」的感覺,讓人看著都心情舒暢。……和總是呆她旁邊的那個傢伙完全不一樣。

「哎呀歌方小姐。怎麼感覺好像沒過多久就又見面了呢。這是為什麼呢?」

半杭帶著一種極其充滿挑釁意味的笑容對月乃小姐找茬。啊,那種表情,原來不只是對我才會露出來的表情啊。連這一點也包括在內,月乃小姐果然和我很像啊。

月乃小姐猛地把視線從半杭身上移開回答道。

「呵,呵呵,這可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呢,半杭小姐。」

「就是說啊這是為什麼呢。還有啊,雖然這真的和您沒有關係,但宇佐樹突然就有急事回家去了,真的是,這到底為什麼呢?」

「誒,是這樣嗎?」

因為是第一次聽說,我驚訝地問半杭。她不知道為什麼先看了一眼月乃小姐,然後一邊「嘿嘿」地壞笑著繼續說道。

「真的是不可思議呢,常盤。剛好在宇佐君OUT的時候,歌方小姐就IN了,總感覺……」

「能不能稍微借一步說話,半杭小姐?」

月乃小姐突然猛地拉住半杭的手臂,把她從我身邊拉開。接著兩人用小到我們這邊聽不見聲音開始竊竊私語。

就在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時,武士湊到了我身邊。

「那兩人明明剛認識不久,關係卻非常好呢。」

「是啊。都是腦子轉得飛快的人,說不定很合的來呢。」

不過說實話,看起來更像是半杭單方面地在捉弄月乃小姐就是了。

實際上兩人的互動,似乎也確實是半杭掌握著主導權。

「半杭小姐,您到底打的什麼主意……!最近你似乎還通過劇本殺和小鳥游小姐也變得親近起來了!」

「哎呀你這是在嫉妒嗎?真可愛呢歌方小姐。」

「不,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您究竟有什麼目的,是站在誰那邊的……」

「我?我嘛……是啊。我無論何時,都只想坐收『漁翁之利』哦。」

「這不是朋友中最令人討厭的那種類型嗎!」

月乃小姐和半杭,總感覺是在「友好地爭吵」。……嗯。

「現在您明白在下為什麼會說朱理醬和常盤氏很般配了嗎?」

回過神來,武士已經湊到了我身邊正一臉壞笑。我慌忙予以否認。

「不,我和半杭就像是狗和猴子,龍和虎,布丁和醬油一樣完全合不來啦。」

「最後那個組合難道不是奇蹟般的搭配嗎?」

「……這,這個先不提了。武士你在泳池那邊玩得開心嗎?」

面對我的提問,武士愣了一下,但隨即立刻露出了她那一如既往的燦爛笑容回答道。

「當然啦!和好朋友們一起外出,怎麼可能不開心呢!」

「那就好。其實我還有點擔心你會不會不喜歡運動類的玩樂活動呢。」

武士在田徑部那邊有一些複雜的經歷。而且她平時喜歡的「玩樂」只有像桌游這樣的室內活動,甚至連保齡球都沒被邀請過,所以我一直以為她不喜歡活動身體的娛樂活動。看來這純粹是我杞人憂天了。正當我鬆了一口氣撫著胸口時,我注意到武士正用某種溫柔的眼神注視著我。

「……你的這種地方,從我們相遇的時候就完全沒變過呢,常盤君。」

「?常盤君?」

總感覺剛才聽到了不太像武士風格的稱呼……。

「呵呵,在下今天也感到無比快樂哦,常盤氏!」

啊,是武士。真是讓人受不了的武士。多虧如此,才能不用在意性別,和武士萌萌愛這個人成為真心相待的朋友。然而武士說到這裡不知道為什麼卻稍微皺起了眉頭。

「啊,話雖如此,倒也有兩件令人在意的事情呢。」

「誒?是嗎?怎麼了?」

「首先第一件。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比平時和朱理醬走在一起的時候,被輕浮的男性搭訕的次數更多呢。」

「啊……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這兩人平時在街上就經常被搭訕,再加上現在是泳裝打扮,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武士無意識間晃動著她那豐滿的胸部,一臉厭煩地抱怨道。

「真是的,沖著朱理醬來的男人也真讓人頭痛啊。」

「…………。……是,是啊。」

啊,好險。剛才差點就正常的吐槽了。差點就把「不,目標可不只是半杭吧」說出來了。我平時對武士一直使用的「男女意識過濾器」差點就壞了。必須重新繃緊神經才行。特別今天武士還穿著泳裝。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武士繼續抱怨起來。而且還是……。

「另一個不滿就是,常盤氏不怎麼和在下一起玩。」

……總感覺,她好像一邊強調著自己的這種主張一邊還突然把身體湊了過來……武士真的是在各種意義上都在「強調」著自己的存在感呢。……嗚咕。

「常盤氏。雖然約會很重要,但我也希望你能像往常一樣和在下一起玩啊」

武士一邊說著這種話,一邊把「那個」往我手臂上壓了過來。順便說一下,「那個」指的是……那個……怎麼說呢,胸,胸肌?對,是胸肌,胸肌。

…………。……平常心,平常心。武士就是武士。是桌游夥伴的,武士。事實上,剛才的發言對武士來說,應該真的沒有「陪我玩」以外的其他意圖吧。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辜負她這份信任。

回想起第一次參加桌游會時,武士因為被大家過度當作公主對待結果無法坦率享受桌游的那副表情。絕不能讓摯友再次經歷那種事。特別是如今身為「最好的桌游朋友」的我,絕對不能用那種眼光看待武士。

為了堅定自己的決心,我仰望玻璃窗外的天空,讓自己冷靜下來。……呼。

「…………嗯。我,今天稍微,大膽地,努力了一下呢……!」

雖然感覺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了謎之小聲的嘀咕聲,但現在可不是管那個的時候。平常心,平常心……。

就這樣,我好不容易恢複平靜低下頭時……。

『…………』

「為什麼我現在正被半杭和月乃小姐瞪著呢?」

『誰知道呢』

不知道什麼時候兩名女性成員居然對我產生了謎之仇恨。……為什麼啊?我剛才明明這麼努力地貫徹紳士風度了。神明大人也太不講理了吧?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武士恢複了往常的狀態,天真無邪地鬧騰了起來。

「那麼那麼,在下和朱理醬就先行一步去別處活動啦!兩位請慢慢繼續享受你們的約會吧!」

「誒?啊—,武士,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們再一起玩一會兒也……」

雖然我試著這麼關心了一句,但武士制止了我,咯咯地笑了起來。

「嗚嘻嘻。剛才那是開玩笑的啦,常盤氏!這畢竟是常盤氏和歌方氏的約會嘛!我怎麼能打擾呢!」

「武士……」

聽著我們的對話,半杭也無奈地聳了聳肩。

「是啊萌萌醬,你說得對。……那麼,常盤,歌方小姐。我們就先告辭了。」

說完,半杭這次居然難得地沒有怎麼捉弄我,轉身就要離開。

然而,她在半路上突然回過頭來。把那句曾經在車站聽她說過的台詞,再一次,像是為了強調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一般,對我叮囑道。

「一定要獲得幸福哦,常盤。」

歌方月乃

和武士小姐還有半杭小姐暫時分別後,我們之後也繼續享受了一陣子二人獨處的約會。不僅在泳池裡玩水,還吃了些小吃,甚至像是為了彌補之前的遺憾似的,兩人一起泡了按摩浴缸(雖然孤太郎先生露出了一臉坐立難安的表情)。

不過,畢竟這裡馬上就要冬季閉園了。既然室外泳池已經關閉,也就沒太多可做的了,最後大家聚在一起痛痛快快地玩了場潑水大戰後,我們就早早結束了泳裝約會。

其實對我來說,必殺技「泳裝飛車」在展示完泳裝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完成了九成的任務,所以我並沒有什麼異議。……話說回來,那個,怎麼說呢,嘛,說實話,穿泳裝果然還挺讓人害羞的。

另外,這個設施除了泳池之外,還附帶了一個小型遊樂園。當然規模完全不足以讓人玩上一整天,但對於在泳池玩累後,回家前想要悠閑放鬆一下的我們來說,這裡的遊樂設施剛剛好,休息餐飲區也還挺齊全的。

於是我們朝著出口走去,在更衣室前的分岔路口和孤太郎先生分開。被四位女性目送著,孤太郎先生發出了感嘆。

「事到如今才覺得,宇佐君不在果然很寂寞啊。……不對,說起來,剛來的時候,好像也是和宇佐君分開換衣服的吧。」

「誒,這是為什麼呢?」

看來半杭小姐又準備說些不該說的話了,於是我咳嗽一聲插嘴道。

「那麼,換好衣服後就在入口附近集合吧。之後在……」

「啊,說到這個。」

就在我說到這裡的時候,小鳥游小姐帶著歉意開口問道。

「之前說的和番長的談話時間,我可以現在佔用一下嗎?」

對於這個提議,我雖然感覺胸口微微一緊,但還是點了點頭。

「好,沒關係。……我也正想著差不多該得到我告白的答覆了。」

「是,的呢。」

小鳥游小姐表情有些僵硬的回應道。現場頓時瀰漫起一絲劍拔弩張的氣氛。

就在這時,武士小姐像是要強行改變這氣氛般大聲說道。

「那麼那麼,接下來是換衣服時間啦!常盤氏如果寂寞的話,要不要也來這邊呀?」

「這簡直就像是那種魔王問要不要給你一半的世界啊的陷阱話術。我才不會去。雖然實際上確實是很寂寞啦。」

「哼?常盤氏真的好可憐啊。啊,那在下這就去你那邊——」

『別』

女性成員們齊聲制止了真的打算去男子更衣室的武士小姐。……這個人,剛才好像要來真的吧?這,這確實是「公主」啊。連感性也完全都是「公主」級別的。我現在終於從心底里理解了半杭小姐那種過度的保護以及孤太郎先生「自己主動劃清界限的立場」。

不管怎樣,多虧了這一幕讓之前的奇怪緊張感一下子煙消雲散了。目送著苦笑地走向男子更衣室的孤太郎先生後,我們四人拖著還在嘆氣說著「常盤氏」的武士小姐朝女子更衣室走去。

穿過走廊進入更衣室後,我獨自一人走向了稍遠一點的儲物櫃。這麼做也是為了避免小鳥游小姐或武士小姐看到我從宇佐樹變裝成歌方月乃的過程。

我稍微觀察了一下四周,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儲物櫃。雖然東西已經都收進了包里,但這裡面還存放著宇佐的變身套裝。還有……。

「……封手……」

為了在今天這一天開封,當然,我也把它帶過來了。不知道為什麼,我下意識地把手伸進包里取出來。

「…………」

其實直到今天之前,我都不太敢看那個東西。因為……我很清楚上面記載的內容,對我來說絕對不是什麼能讓我高興的東西。正如我當初決定這個東西由自己保管時所提到的理由一樣,我有預感,那絕不是我看到後會覺得有趣的東西。

儘管如此……今天,我也必須去直面它。

我抱著裝有宇佐變裝套裝的包,死死盯著那個封手。就這樣,各種思緒湧上心頭,讓我一時停止了動作。

這時——

「小歌,方便打擾一下嗎?」

「!? 」

突然,從儲物櫃列的死角處,似乎早已換好衣服的小鳥游小姐探出了頭,讓我大吃一驚。結果……。

「啊」

我手中的包和封手掉在了地上。雖然我被這緊急情況搞得很慌張……但腦海中還是冷靜地排好了優先順序,首先為了不讓她看到「宇佐樹的變身套裝」,我立刻行動起來。從包中掉落的變裝道具中,以特别致命的金色假髮為中心,用不被小鳥游小姐看到的形式進行一個高速回收。

「哇,小歌對不起!」

「沒關係沒關係!小鳥游小姐請別在意!」

「哎,啊,嗯。……?這個是……」

小鳥游小姐似乎還在嘟囔著些什麼,但我現在顧不上那些。我迅速掃視著周圍,回收著小物件。……好,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關於宇佐樹的東西,應該沒……暴露出來吧。

我剛鬆了一口氣,肩膀就被小鳥游小姐輕輕戳了戳。回頭一看,小鳥游小姐……不知道為什麼露出了非常尷尬的表情。

難道果然還是把宇佐的事暴露了?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

我注意到她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拿著那個「封手」。看來是剛才在混亂中不小心落到了她的腳邊。

雖然這也確實算是個重要的東西,但畢竟也沒有被開封,而且和那個一旦被看到就全劇終的金色假髮不同,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我接過封手,回應道「謝謝」。小鳥游小姐雖然也回了一聲「嗯」……但是她的表情依然陰雲密布。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一邊接過封手一邊問道。小鳥游小姐猶豫了片刻之後……突然在臉前雙手合十說「對不起!」

「我剛才,可能稍微看到了封手裡的內容!」

「誒?看到了?可是,那個,明明還沒有開封啊……」

「是那樣沒錯啦!但怎麼說呢,不小心猜到了內容!哎呀,真的是,我絕對不是故意的!」

「是,是嗎。」

雖然不太明白她在說什麼,但我能感覺得到她是在真心道歉。我姑且先安撫了她一句「請冷靜一下」。

「我真的沒有生氣哦。不如說,本來就是我弄掉地上的錯嘛。」

「不,可是,那也是因為我和你說話了才……」

「話說回來,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啊,嗯。只是想確認一下,我和番長談話的時候,有沒有什麼不適合去的遊樂設施之類的。你看,像是想要用來聽告白答覆的地方之類的?」

「啊,那還真是多謝您的關心了。我想想啊。我姑且是打算在摩天輪上聽他回答……」

「摩天輪不錯啊!OK明白了——啊不對。哎呀,真的對不起,關於封手的事。」

「不,真的沒關係的。倒不如說,如果有看到了會覺得困擾的人,我覺得反而是孤太郎先生呢……」

「啊—……。……不,怎麼說呢。這樣的話,番長應該不會困擾吧?」

「?這是什麼意思?」

「或者,倒不如說,對我來說,對於我接下來和番長之間的談話來說,你這算是推了我一把?」

「誒,這是什麼意思……」

聽到小鳥游小姐那意味深長的話語,讓我的胸口一陣刺痛。看到我這樣的表情,她立刻又低下了頭。

「哇哇,小歌對不起!是啊,這樣不好呢,感覺像是在炫耀你不知道的事一樣!但是請放心!」

「放心?」

「嗯」

接著,小鳥游小姐帶著一種彷彿要消失般的微弱笑容宣告道。

「我,絕對不會讓小歌你為難的。」

「…………」

對此,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小鳥游小姐對我說了聲「拜拜」,轉過身宣言道。

「那我先走了,去和番長談談了。」

「……好的。一路順風。」

「嗯,我走了。」

說完,小鳥游小姐向前走了幾步。但是她又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這邊。

她帶著些許悲傷的笑容,卻依然像往常一樣,對我說出了一句可愛的挖苦。

「話說回來,居然想讓番長那種人當男朋友,你的審美真的很差勁呢,小歌。」

「真是多管閑事。」

「確實呢(笑)」

聽到我的回擊後,小鳥游小姐咯咯地笑了起來。

「那就拜拜咯」

她背著手對我揮了揮手,向著他——向著我的心上人走去。

…………。

一切的塵埃落定,已經近在眼前。

「…………」

我心中帶著朦朧的不安在約定地點的摩天輪前的長椅上等待著孤太郎先生。

「哎呀,這不是敗局已定的女流棋士嗎。」

「半杭小姐……」

說實話,在戀愛決戰的重要關頭,我是完全不想見到她這類人的。看到她在我旁邊大咧咧坐下後,我擺出了一張難看到極點的臭臉繼續問道。

「武士小姐呢?」

「萌萌醬正在一個人挑戰『全遊樂設施制霸』呢。我實在奉陪不了,所以就來『可以調戲的敗犬女主』這邊了。」

「我要揍你了哦?」

這是我第一次發自內心的想要對某人施加物理性質的暴力。

半杭小姐嘴上說了句「好可怕」,給出一個同樣讓人火大的裝模作樣的害怕反應後,說了句「不過,實際上呢」,然後換上了一副稍微認真的表情繼續說道。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尊敬你的哦。像你這樣明知道沒希望還要去告白,這可是需要拿出勇氣的一步棋,像我這種聰明的女人是絕對做不出來的。」

「……是嗎。」

「是啊。」

「…………。……善哉。」

「彼此彼此。」

一陣涼爽的風從我們之間吹過,我心不在焉地眺望著眼前的摩天輪,向她問道。

「……把以Kurumaza為背景的劇本殺,設計得那麼麻煩……」

「嗯?」

「是為了孤太郎先生和小鳥游小姐,對吧?」

「……是啊。」

她罕見地沒有否定,而是坦率地回答了我。她繼續說道。

「我想藉此機會讓兩人的交集變得更多,而且如果在練習過程中能克服相應地困難的話,那就更加『善哉』了。」

「這又是為什麼呢?」

「這還用說嗎。」

半杭小姐在那裡微微一笑,大概是毫無保留地說出了真心話。

「因為我想讓常盤獲得幸福啊。」

「…………」

她那側臉是我最近這段時間以來見過的最美麗的容顏。

然而她馬上就回過神來,糾正道。

「啊,不過你不要誤會哦。我並沒有打算成為你的敵人。而且,我也不是小鳥游米芙露的盟友。」

「我明白的。您無論何時,始終——」

說到這裡我停頓了一下,道出了核心。

「——只是孤太郎先生一個人的,盟友。」

聽到這句話後……她罕見地露出了有些害羞般溫柔的微笑。

「是啊。……要對那傢伙保密喔?」

「嗯」

就這樣兩人相視輕聲一笑。雖然很讓人不爽,但我果然還是很理解她的想法。而且我想,從她那邊來看也是同樣的感覺吧。半杭小姐繼續說道。

「……其實你並沒有什麼勝算,對吧?」

「……是啊。但是……」

「嗯,你能向常盤表明心意這件事本身,就有著巨大的價值。這對那傢伙稍微有些扭曲的價值觀,起到了巨大的衝擊作用。」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善哉了呢。」

就這樣,一陣短暫的沉默包圍了我們。隨後,半杭小姐像是轉換了模式般開始了閑聊。

「話說回來,小鳥游米芙露真是讓人操碎了心啊。」

「?啊,你是說劇本殺里擔任犯人角色那件事嗎?」

「對。再怎麼著那也不能爛成那樣吧。真虧她能和宇佐樹假裝成搭檔演下去呢。」

「啊……關於這點,倒不如說是被孤太郎先生那遲鈍的觀察力所拯救了的感覺呢。」

「原來如此啊。……嘛演技水平本身也沒辦法,但事到如今,竟然還要因為她那邊的情況,閃爍其詞地說可能要更改設定什麼的真的是……」

「?因為小鳥游小姐的情況而更改設定?那是什麼意思——」

就在我正要詳細詢問她的時候。

「久等啦!」

伴隨著從稍遠處傳來的大嗓門,孤太郎先生正小跑著到我們這邊來。看來他和小鳥游小姐的談話已經結束了。

我從長椅上站起身,向他揮了揮手。就在這時,半杭小姐也站起身來說了聲「拜拜」。

「我先走了噢。……祝你武運昌隆。」

「半杭小姐……非常感謝。」

「改天我們再開個安慰會吧。」

「我真的會揍你哦?」

當我相當認真地舉出拳頭時,半杭小姐在留下她那最擅長的做作的「好可怕」發言後,就匆匆忙忙地離開了現場。

取而代之走過來的孤太郎先生,看著那副景象,展現出了他那敏銳的洞察力。

「啊,是被半杭捉弄了半天后,在你真的想殺了她的時候被她逃走了嗎。」

「你把這麼嚴肅的事情說得像『半杭小姐的日常』一樣呢。不過事實確實如此。」

「關於那傢伙,我的最近結論是,哪怕還沒被做什麼,也要狠下心來,在初次見面的瞬間就一口氣進行物理上的制裁,這才是最好的辦法。」

「原來如此。下次進行『半杭朱理速通攻略』的時候我會參考的。」

「請務必這麼做。」

在交換著這樣漫無邊際的對話兩人一起笑了一陣之後。

孤太郎先生有些害羞地……然而又用蘊含著決意的眼神,向我伸出了手。

「那麼……走吧,月乃小姐。」

「好的,孤太郎先生。」

我這樣回應著,也充滿決意的眼神握住了那隻手。

孤太郎先生……擺出一副「萬事俱備」的架勢,不知道為什麼用著極其誇張地語氣放出了那句台詞。

「——去給這場告白劇……《告白Showdown》做個了斷吧!」

「啊!好像確實有過這個設定呢!」

「誒,你忘了嗎!? 太,太過分了月乃小姐!」

「不,不是啦,畢竟是在這種嚴肅的情況下,突然說這種像搞笑段子一樣的東西……」

「搞笑段子!? 你說是搞笑段子!? 我從當時開始就完全沒把它當成搞笑段子啊……!」

「啊—,好了好了,走吧孤太郎先生。摩天輪的工作人員很困擾哦。」

「啊,對,對不起。那個,我們是兩位……」

…………。

就這樣,我的天王山之戰,就在這種不知道為什麼變得超級拖泥帶水的氣氛中開始了。

我們坐進了那架無論如何也稱不上漂亮、各處油漆剝落頗顯老舊的摩天輪里。

等到車門關閉,工作人員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外後,孤太郎先生帶著些許歉意開了口。

「雖然我只是因為這裡只有兩個人,能靜下心談話才選的這裡……但在這裡真的好嗎?」

「嗯,沒有問題哦。倒不如說這裡沒有過分精緻的裝飾,反而可以說善哉。」

「誒?這又是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這樣就可以排除孤太郎先生被現場氣氛和狀況左右,從而做出違背自己意願的天真決定的可能性。」

「你這思考方式簡直就像賭徒似的。」

孤太郎先生苦笑著,語氣里似乎還帶著一絲佩服。我也對此回以微笑,然後繼續說「那麼」。

「本來應該享受一下和你的閑聊的,但這個摩天輪轉一圈才十多分鐘。不能太悠閑。我們開始落子吧,孤太郎先生。」

「落子嗎。……不過嘛,我同意你的意見。」

說完,孤太郎先生再次直視著我的雙眼。……說實話,一想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我就感覺內心快要崩潰了。但也正因如此,我才必須戴上對局時的面具,淡然地面對。

我眺望著窗外那同樣毫無趣味可言的景色,平淡地向他問道。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呢?直接告訴我答案嗎?」

「這個嘛。我也覺得這種事應該簡明扼要地回答比較好。」

「但是?」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讓我按順序來嗎?我覺得為了『準確無誤地』傳達我現在的感情,這一步絕對是必要的。」

面對他那帶著些許歉意提出的建議,我雖然內心暗自鬆了一口氣,但並沒有表露出來,只是淡淡地回應了一句「我明白了。」

孤太郎先生鬆了口氣,再次開口說道。

「那麼,首先是……我想先請你允許我拆開那個封手。」

聽到他的提議後,我不由得身體一僵。……說實話,這對我來說絕不是什麼令人期待的事。因為,我大概已經猜到那上面的內容了。一想到這個,我的心情就變得格外沉重。

然而,我也不能就此逃避。我稍作停頓後回應道「明白了」,然後從自己的包里取出那個——他寫的「封手」。

這時,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盯著那個的憂鬱視線,問道「我來打開嗎?」。但我搖了搖頭。

「不。這兩周一直是我保管著的。如果不介意的話,請讓我來拆吧。」

「拜託你了。」

在他的催促下,我深呼吸,把手伸向了火漆印。信封看起來封得很嚴實,但卻意外地很輕易就剝開了。我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

我從信封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折成三折的紙。然後,我帶著某種覺悟將其展開。……然而映入眼帘的文字,卻與我的預想截然不同。

〈歌方月乃〉

上面用黑色的筆清晰地寫著這幾個字。我看到那個後……。

「……呼」

但我並沒有特別高興,只是嘆了口氣,啪地一聲合上了紙,注視著對面的孤太郎先生。

「這跟那時候的『五十音對戰』一樣呢。說白了——就是表面上的安慰。這是為了讓我保管這個封手兩周,你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最低限度的禮貌。」

對我的指責,孤太郎先生佩服般地睜大眼睛。

「好,好厲害啊月乃小姐。這麼快就被你看穿了嗎。」

「怎麼說呢。這與其說是我的推理能力有多強……」

我說到這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宣言道。

「不如說這明顯就是謊言啊。……你這,稍微有點惡趣味了吧?」

「嗚。對,對不起。如果讓你感到不快了,我真的很抱歉。」

孤太郎先生說完,鄭重地向我低下了頭。我嘆了口氣,然後微笑著回道。

「請抬起頭,孤太郎先生。我並沒有感到不快。只是覺得難以理解而已。」

「難以理解?」

「嗯。因為如果你都要這麼關心我的話,那封手本身就毫無意義了不是嗎?畢竟這東西,本來就是為了讓你將那個時間點的『真心話』,以一種誰也看不見的形式記錄並吐露出來的道具啊……」

話說到一半,我突然覺得哪裡不對勁。以一種誰也看不見的形式記錄下來……吐露出來?

「…………」

我再次展開紙張,仔細地檢查起來。……剛才沒注意到,歌方月乃這幾個字不知為何沒有寫在正中央……而是微妙地偏向了左側。……為什麼不是寫在正中央,而是寫在這樣的位置呢?

想到這裡的時候,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一連串的信息。這些信息看似毫無關聯,但實際上卻緊密相連。也就是說……。

「孤太郎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在『棋盤上的命案』中,你會以什麼樣的形式留下死亡信息呢。」

面對我直擊核心的提問,孤太郎先生像是發自內心地感到佩服,發出了「哦哦」的讚歎聲。

「哇,好厲害。那果然是天才般的聯想啊。你是怎麼把兩件事聯繫到一起的呢。」

對於我得出的結論,孤太郎先生搶先一步給予讚美。

他繼續說道。

「話說回來,恐怕你已經大致猜到我的手法了吧?」

聽到他的話,我點了點頭。然後在腦海中稍微整理了一下信息,開口說道。

「其實一直讓我有些在意的是,當您談到半杭小姐製作的劇本殺『棋盤上的命案』的時候,為什麼總是異常固執地不用『猜中』或者『找出』來指認犯人,而是……」

說到這裡,我刻意停頓了一拍。緊接著,我將那個『看似留有空白餘地的封手』舉到了他的面前,一針見血地說道。

「只用『逼出』(註:原文的炙り出す既可以翻譯成高溫炙烤逼出隱藏的文字,又可以引申含義為把隱藏起來的事情通過施壓或調查給曝光揭露出來。下文的炙烤顯現也是同一個詞)這個詞來形容呢。」

「……也就是說?」

孤太郎先生要求我給出確切的答案。我指著自己名字右側的空白處回答道。

「在劇本殺『棋盤上的命案』中,用來指認犯人的最大證據——恐怕就是留在千紙鶴上的死亡信息。那正是與『初學者入門級劇本殺』之名相稱的,極其經典的詭計——通過『炙烤顯現』的方式呈現出來的吧。而且那也同樣適用於這個封手上面。」

「精彩!」

孤太郎先生拍著手稱讚了我。

「哎呀,明明還沒有正式讀過『棋盤上的命案』的劇本並參與其中,月乃小姐居然能推理到這種地步,真是太厲害了。」

「謝謝。不過話說回來,孤太郎先生才是,明明還沒有在客人的面前,其實也沒必要那麼嚴格遵守『逼出』的這個說法吧?」

對我的指責,孤太郎先生有些困擾地撓了撓頭。

「啊,不,與其說是對月乃小姐,倒不如說是對米芙露小姐公平對待的結果。」

「對小鳥游小姐?」

「是的。其實半杭說,既然是第一次希望我們演員也能樂在其中。」

「啊,原來你們兩位都不知道彼此掌握的情報啊?」

「嗯。但是,如果在平時和米芙露小姐的接觸中,我不小心用了奇怪的表達方式誤導了她,那就不公平了吧?所以我想,還是徹底貫徹公平的表達方式比較好。」

「啊,所以才會徹底貫徹『逼出』這種說法嗎。雖然聽起來像是在劇透答案,但實際上作為日語表達也沒什麼不自然的地方。」

「是啊。……啊,不過,話雖如此,嚴格來說結果還是變得不太公平了。」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無論是劇本殺里的臨終訊息,還是這封手上隱藏文字的顯示方法。實際上並不是『炙烤顯現(逼出)』哦。」

「誒?」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反轉,我一臉茫然。只見孤太郎先生苦笑著,從自己的包里摸索著拿出了一支筆。

「啊,那個,我記得是在百元店購買的……」

「是的,這個是『隱形筆』……就是那種小型紫外線燈和只有被它照射才能看見的隱形筆的組合。畢竟,我覺得要在桌游咖啡館裡用真正的火來進行『炙烤顯現』,也不太合適。」

「這確實很正確呢。」

仔細想想確實也是如此。孤太郎先生繼續說道。

「所以我和半杭商量後,很快就改成了紫外線燈的方式。但是那時候這個詞已經開始使用了,而且和答案也不算相差太遠,所以就繼續沿用下來了。」

「原來如此。…………」

我們的對話到此為止。耳邊只能聽到老舊摩天輪發出的吱呀吱呀的摩擦聲。

我鼓起勇氣,輕輕伸出手,向他索要那支筆。

「……那麼,那個紫外線燈。可以讓我用一下嗎?」

「…………。……請便」

孤太郎先生稍微猶豫了一下。但最後他還是帶著決意的眼神,把筆遞給了我。我接過筆,將筆尾的燈光對準了「封手」的那張紙。

然後……我下定決心,照向了那個地方。

在歌方月乃這幾個字的旁邊。我將他當時喜歡的人的,真正的答案,照了出來。

〈小鳥游米芙露〉

「…………」

這是一個極其理所當然的結果。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別的答案,也不該有別的答案。這本是我早就心知肚明的事情。但是。

在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的右眼已經有一滴淚珠滑落。

「月乃小姐……」

「啊……不,對不起。雖然我早就已經預料到。但怎麼說呢,就像條件反射一樣。呵呵,人心這種東西,真是不可思議啊。」

「…………」

或許是我的話語讓他感到痛心,孤太郎先生痛苦地皺起了眉頭。但他即便如此也沒有選擇敷衍,而是直視著我,明確地說道。

「月乃小姐。我……我喜歡過小鳥游米芙露小姐。」

「……嗯。」

我也直視著他,接受了這句話。……我早就知道了。明明早就知道了……可是即便如此,胸口依然感覺冰冷刺痛。別說強顏歡笑了,我甚至連裝作若無其事都做不到。現在的我,表情一定很難看吧……難看到連孤太郎先生都不忍直視的程度。

我不想給他增添過多的心理負擔,更不想讓他同情我。我明明希望自己不是那樣軟弱的女人——可是我完全沒法控制住自己。

在比誰都要溫柔的孤太郎先生看來,這一定是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吧。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沒有移開視線,繼續說了下去。

「不,剛才的說法有點像是在逃避呢。我應該更認真地說出真心話。」

這番話本就不應該在這種場面說出來的。畢竟這是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堪稱殘酷的一生一次的告白。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恐怕已經在心中模擬過無數次了,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說了出來。

「即使現在,我依然打心底里,喜歡著小鳥游米芙露。最喜歡了。」

「……嗯。我,知道了。」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了這一句回答。是啊……我早就知道了。早就心知肚明了。這種事根本不需要他親口說出來,我早就一清二楚了。

同時我也知道,他絕不是那種能輕易喜歡上別人的人,也不是那種因為現在單身就隨便和我交往的人。

然後孤太郎先生——終於,說出了最終的回答。

「所以,對於月乃小姐這次的告白……對於你希望交往的請求,我,無法答應。對不起。」

孤太郎先生一邊說著,一邊鄭重地低下頭拒絕了我。對此,我只能回答道「好」。

……這是一場早已註定的失敗。甚至讓我覺得,連感到受傷都是一種奢望。

但是……可是,為什麼。

「……對,不起。」

眼淚止不住地從眼眶裡涌了出來,我不由得用手捂住了臉。我這是在做什麼丟人的事啊。真是受夠了自己。這根本就是自我滿足。這種事除了無端地傷害他之外,沒有任何意義。我明明知道這一點……可為什麼。為什麼。

回過神來時,不知不覺間摩天輪已經快要到達最高處了。……接下來,就只能一直向下了。這是多麼的諷刺啊。

接著是一陣短暫的沉默。面對一直低著頭的我,孤太郎先生終於開口道。

「……其實拍賣遊戲,本質上也是一种放棄的遊戲呢。」

「……呵呵。真是的……都這種時候了也在聊桌游的話題呢。」

「抱歉」

「不,我覺得非常,這很像你的風格。……這一點,我也很喜歡。」

「……謝謝。」

他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你無法買下所有的東西。所以只能把自己最重要的東西拿到手……反過來說,也就是要放棄其他的一切,以此來換取最後那個最重要的東西……也就是抓住勝利。這就是拍賣遊戲的真諦啊。」

「……嗯」

「那個……雖然拿桌游來比喻人生可能會被米芙露小姐罵,但對於我這樣的人的來說,人生中第一次最重大的『放棄』……恐怕就是菜摘小姐了吧。」

「誒」

因為話題的展開太意外了,我不由得抬起了頭。這時,孤太郎先生確認道。

「那個,月乃小姐,關於菜摘小姐,我記得你已經從半杭那裡聽說了吧?」

「啊,抱歉。那個,大概是連同羽切臣虎的騷動在內一起聽說了……」

「不,完全不需要道歉哦。那樣反而省事了。話說回來,感覺我總是在跟月乃小姐說關於我自己的事,真是抱歉。」

他這樣道著歉,目光投向窗外那絕對算不上風景優美的黃昏景色,繼續說了下去。

「那是關於羽切老師……也就是後來成為她丈夫的臣虎先生出現時的故事。當時雖然我喜歡著菜摘小姐,但結果別說把她搶過來了……甚至把心意傳達給她這件事,到最後都沒有做到。我把自己的感情藏在了心裡,選擇了只是祝福他們兩個人。」

「……那一定是一個需要強大精神力的選擇吧。要在旁邊一直注視著自己喜歡的人和她伴侶幸福生活的樣子……」

「是的。說實話,哪怕我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當時就算是為了自我滿足也好,不負責任地把心意告訴菜摘小姐,然後被狠狠拒絕,再因為受傷而自暴自棄,像個爛泥一樣頹廢地從兩人面前消失,也沒什麼不好的。但是當時的我並沒有選擇那樣做。我做不到。」

「為什麼呢?」

「要說最大的理由,果然單純是因為我是一個沒骨氣的膽小鬼吧。」

孤太郎先生打心底里感到悲哀地苦笑著。我強忍著想要反駁的衝動,以免打斷話題,而他則繼續說道。

「以前半杭曾經評價我的性格是『只要覺得是為了重要的人好,我什麼都做得出來』。但這話其實反過來說也是成立的哦。」

「反過來?」

面對我的疑問,孤太郎先生喘了口氣回答道。

「『只要覺得對重要的人沒有幫助,我就什麼都做不到。』」

「!」

「真的,我自己都覺得討厭,總是那樣在意別人的臉色,真是個沒出息的——」

「我覺得」

我打斷了正準備繼續自嘲的他,只用一句話表明了我的觀點。

「——我不會說您是『沒出息的人』,而會形容為『溫柔的人』哦 。」

「…………」

「抱歉。就這些。請繼續吧。」

「……哈哈,月乃小姐你真的很厲害啊。……嗯,謝謝。那我繼續了。」

「好」

「剛才我用膽小鬼這種自虐的話來概括自己了。其實,我不向菜摘小姐告白,也是有我自己認為正當的理由的。那就是」

「是這個話題的開端。也就是和桌游里『拍賣遊戲的真諦』相通的東西,對嗎。」

「對的對的。抱歉,我總是把重要的事情比作桌游。」

孤太郎先生像是在自嘲一般苦笑著。……事到如今我才意識到,這個人之所以總是把人生比作桌游,那正是因為他獨有的處世之道——是他在面對「無論如何都難以釋懷的、痛苦的事情時,達成妥協的方式。」

他帶著彷彿胸口被勒緊般的微笑,說出了這個故事的結論。

「所謂的拍賣遊戲的真諦,說白了就是『看清哪些是可以放棄的,哪些是必須最優先的』。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可以放棄的東西』就是對菜摘小姐的戀心。而比那種東西更重要、最優先應該守護的東西——」

孤太郎先生停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羞澀的笑容。

「——是菜摘小姐的,笑容。」

「…………」

「為了守護那個笑容,其他的所有一切我都可以置之度外。無論是待在她身邊最近的位置,還是僅僅為了宣洩感情來滿足自己的慾望。我清楚地告訴自己,那種任性的想法根本不重要,從而徹底死心,放棄了那些想法。」

我的胸口像是被緊緊地揪住了一樣。雖然知道這樣問很多餘,但我還是不得不確認一下。

「結果那個戰略——奏效了嗎?」

對於那個問題,孤太郎先生露出了毫無陰霾的笑容點了點頭。

「是的。菜摘小姐現在和深愛的丈夫在一起過得非常幸福,對此我完全沒有後悔哦。」

「那……真是太好了呢」

「嗯,是啊。啊……只是……」

說到這裡,孤太郎先生突然臉色陰沉了下來。

「後來,因為那位丈夫相關的事情讓我吃了大苦頭,真是讓我追悔莫及啊……」

「哈,哈哈……」

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乾笑兩聲。關於那些嘛……只能說節哀順變了呢,嗯。羽切臣虎真的應該被孤太郎先生狠狠揍一頓。

他咳嗽了一聲,把稍微跑題的話拉了回來,繼續說道。

「那個。我歸根結底想說的是。……現在的我,對米芙露小姐,也是同樣的想法。」

「……誒?」

話題轉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我不由得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孤太郎先生一臉惆悵地望著窗外,繼續說道。

「我喜歡小鳥游米芙露。最喜歡了。說實話,直到現在我依然打心底里仰慕著她。這份感情肯定比當初對菜摘小姐那種天真的憧憬還要強烈好幾倍。……但是,正因為如此。」

說到這裡,他轉過頭,對我露出了一個悲傷的微笑,宣言道。

「這份感情,絕對不是那種不惜毀掉她的幸福也要去優先滿足的感情。」

「這……」

也就是說,這就像「放棄小鳥游米芙露的宣言」一樣。對於他的這個決斷,我不由得發出了困惑的聲音。因為,如果那個判斷是基於對「宇佐樹」這個假男友的顧慮,那未免也太……

「那個,雖然這話不該由我來說,但除非是像菜摘小姐那樣已經決定結婚了之類的決定性事件……不然那個……」

「是啊。我也一直是這麼想的,所以才走到了今天。但是,確實發生了哦。決定性的事情。」

「決定性的事情是……」

至少我不記得我有和小鳥游小姐定下婚約啊。正當我胡思亂想這些離譜的事情時,孤太郎先生繼續說道。

「我被拒絕了哦。被米芙露小姐。明確地拒絕了。」

這對我來說簡直是聞所未聞的突髮狀況。我慌忙問道。

「誒?那、那是,什麼時候,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事!? 」

「月乃小姐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哦。這是,就在我坐摩天輪見月乃小姐之前。我去見米芙露小姐的時候發生的事。」

「誒。也就是說……難道那個時候,孤太郎先生向她告白了嗎?」

「不不,怎麼可能!那不就違反和月乃小姐的約定了嗎」

確實。畢竟這次告白的目的之一,本來就是為了阻止孤太郎先生向米芙露小姐告白。我也實在不覺得認真的孤太郎先生會突然毀約。

「……但是,既然如此,小鳥游小姐的拒絕又是怎麼回事?」

「就是字面意思哦。雖然我沒有向米芙露小姐告白。但即便如此,她平時應該也有所察覺吧。最近這段時間,我就感覺她的態度和語氣比以前都更嚴厲。而在今天,終於被明確地說出來了哦。」

「說了什麼,呢?」

「就是,她對我沒有那種想法,之類的。」

「…………」

確實,在我去見他之前。小鳥游小姐確實說過「不會讓小歌吃虧」之類的話。但是……為什麼現在突然……

這時,孤太郎先生苦笑道。

「所以呢,其實我想說的是,我比月乃小姐先一步,被甩了哦。」

「那,那個那個。該怎麼說呢……節哀順變。」

「這個這個,您太客氣了。只是那個,對月乃小姐來說也……」

「請不要再說了。」

就這樣,我們兩人不由得相視一笑。……回過神來,不可思議的居然感覺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他難道是為了這個,才特意把這種痛苦的經歷和我說出來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真是一如既往地從心底里都溫柔的人啊。……果然,最喜歡了。

我一如既往地用充滿好感的視線看向他,似乎注意到了這一點,他有些害羞地撓了撓頭,移開視線繼續說道。

「啊……不過我要再說一遍。即使到現在,我也依然喜歡著小鳥游米芙露小姐。就算被甩了……就算成不了伴侶,也不會因此就變得『討厭』她。倒不如說,我依然衷心希望她能獲得幸福,從未改變。」

「我明白」

我確信地點了點頭。看著這樣的我,孤太郎先生對我微微一笑。

那張臉上不知道為什麼……似乎包含了一些至今為止他從未對我流露過的感情。面對呆住了的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了。

「……呃,那個,抱歉話題有點跳躍。我稍微可以說一下關於這個,呃,幾年前的……失戀之後的事情嗎?」

「誒?嗯,倒是沒關係啦……」

怎麼了突然說起這個。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他也不會無緣無故提起這種話題的,所以我還是選擇繼續聽他說。

「我,那個,倒也不是一直對失戀耿耿於懷。但是,真心覺得『我已經完全放下了呢』的時候……是那個,和米芙露小姐相遇之後,的事情呢」

「……哈。是,這樣啊。」

「是的。就是這樣。」

該怎麼說呢,這話題讓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為什麼孤太郎先生現在要跟我講這個?意圖完全讓人搞不懂。可是儘管如此,他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比剛才更加坐立不安,一副緊張的樣子。……完全,搞不懂他什麼意思。

沉默再次籠罩了我們二人。面對不知所措的我,孤太郎先生清了清嗓子,重新面對著我。

「然後,那個,月乃小姐。接下來……對我來說,才是今天的正題。」

「誒?哈?誒?接下來的才是正題?」

他在說什麼呢。什麼正題不正題的,今天的告白劇不是已經徹底結束了嗎,我完全敗北了。事到如今還要……。

面對著一臉懵逼的我。孤太郎先生……不知道為什麼,用著今天最真摯的眼神,從正面緊緊地盯著我。

被那過於強烈的氣勢所壓迫,我不由得端正了坐姿。就這樣,摩天輪里再次瀰漫著微妙的緊張氣氛。孤太郎先生……雖然因為緊張說話結結巴巴,臉漲得通紅,但他還是依然清晰地對我說道。

「我,喜歡月乃小姐。」

「什,什麼?」

……雖然不太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感覺到一股熱潮迅速湧上臉龐。我慌慌張張地回應道。

「不,不不不!你在說什麼呢?孤太郎先生,您明明幾分鐘前才徹底拒絕了我的告白對吧!? 」

「啊,那個確實,是的。目前我無法和您交往。因為我,果然還是,深愛著小鳥游米芙露小姐。」

「第二次了!誒,為什麼我非要被同一句話甩掉兩次不可啊!? 我要哭了哦!? 我真要大哭了哦!? 」

「啊,對不起!不是那個意思!確、確實,關於月乃小姐這次的告白——關於『請和我交往吧』這個要求,無論如何現在我還沒法做好準備,沒法發自內心的說出只愛著您一個人,沒法真正誠實的交往。那、那個,除了道歉我也沒有什麼其他的話可說。但是」

說到這裡,他眼中翻湧著決心。

就像在重現以前向他告白時的我一樣……他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然後……用非常真摯的眼神。

他居然,主動向我開口告白道。

「請和我做朋友——不。可不可以,先試著和我『從朋友開始做起』呢?」

「……!」

面對孤太郎先生這太過突然的告白。我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然後,似乎對我這種反應有些在意,他表情有些嚴肅地繼續說道。

「這個混蛋渣男,是因為被心上人——被米芙露小姐甩了,才想找個備胎。就算你這麼想我也不會介意。」

「沒,沒有……」

「不,我不打算在那方面含糊其辭。無論要說多少次,我還是會說我喜歡米芙露小姐。最喜歡了。」

「這個是需要對我強調好幾次的事情嗎!」

「是的,因為對您不誠實是不行的。」

「就算傷害我也無所謂嗎!? 」

「是的。因為月乃小姐,你是想要我的『真心話』還是『客套話』呢?」

「啊,那絕對是只有『真心話』這一種選擇呢。」

「對吧。」

孤太郎先生露出一副我早就知道的笑容。雖然自己的本質被摸得一清二楚讓人有些害羞,但不知道為什麼又覺得有些躁動。

他笑了一陣之後,稍微放鬆了一些,繼續說道。

「我喜歡米芙露小姐。這是至今依然不會動搖的事實。但與此同時,我敢斷言,現在這份情感也毫無疑問的是真的。」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再次看著我的眼睛說道。

「我,喜歡,月乃小姐。」

「…………」

「雖然這裡面還得加上『作為一個人』這樣的前置詞。但即便如此,我是無論如何,都想把我本身非常喜歡您這個事實傳達給您。」

「所以……在拒絕了我的告白之後。還是問能不能『從朋友開始』,是嗎。」

「是的。這就是現在的我能做到的極限了。如果這聽起來像是在說謊的話,拒絕這個好友申請,也是完全可以的。」

他這樣說著,肩膀微微顫抖。……恐怕,他是做好了九成概率會被拒絕的覺悟才告白的吧。拒絕了我的告白,又反覆強調對小鳥游小姐的心意不會變,貶低自己的評價,但即使如此,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對我的好感。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採取了這樣的行動吧。

……真是的。為什麼這個人明明桌遊玩得那麼好,偏偏在人際關係上就這麼笨拙呢。我雖然有些無奈,但還是對他開口道。

「……有一點,我想確認一下。」

「是什麼事呢?」

「這句話里的『從』,可以認為其中已經包含了相應的含義嗎?」

「…………」

面對我的提問,他一瞬間猶豫要不要回答。這倒不是因為迷茫,而是他考慮到,如果對我說出那種話——搞不好會變成對喜歡自己的人所說出的甜言蜜語,一般來說總是會被認為不誠實吧。

但即便如此,他最後還是優先考慮了我所尋求的答案,慎重地選擇措辭開口說道。

「是的。剛才提起菜摘小姐的事情,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正因為我想和您一起『向前看』,我才帶著某種覺悟,說出了『從』朋友開始做起這句話。」

「那麼,假設我接受了這個提議。但畢竟不是在交往,您還是有可能和小鳥游小姐發生些什麼的——」

「那是不可能的。」

孤太郎先生強硬地斷言道。我稍微被他的氣勢所壓倒,他繼續說道。

「即使還沒到『交往』這個階段。但對於使用了『從』這個表達的我來說,絕對要劃清界限。當然月乃小姐這邊完全沒必要被『朋友』這個身份束縛,但至少我絕對不會做出背叛您的事情。」

「那,那個,那個……真是善哉。」

「不,關於這點請不要說善哉。這是『當然』的事。」

「是,是嗎。」

「是的。」

時間正在摩天輪內無言的流逝著。我眺望著窗外的風景,輕聲開口。

「孤太郎先生……是想用我來『放下』小鳥游小姐呢。」

「……是的。你說得對。」

孤太郎先生沒有再多說什麼。其實他現在應該有很多想要補充或者自嘲的話吧。但為了不動搖我的判斷,現在的他惜字如金。

我對此打心底感到無奈,聳了聳肩,長嘆了一口氣。

「孤太郎先生的這種地方,我覺得既是優點,也是很巨大的缺點呢。」

「……抱歉。那……」

「好的。——希望我們能永遠陪伴彼此。」(註:原文的幾久しく多用於婚禮祝詞等)

「嗯,雖然這流程很奇怪就是了。」

孤太郎先生雖然非常困惑,但還是氣勢十足地吐槽道。

「不對,剛才那是怎麼回事!可以嗎!? 要和這樣的混蛋渣男做朋友!」

「你、你貶低自己貶低得好厲害啊。你忘了幾分鐘前才向我告白過了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但我是想利用您來忘掉米芙露小姐……」

「啊,關於那一點,我只覺得『榮幸』哦?」

「誒?」

「因為,這不就意味著你看到了『喜歡到能忘掉小鳥游小姐』的可能性……看到了能和我共同走下去的未來對吧?」

「那個,如果這麼說的話,確實是這樣沒錯。但是……」

「沒有什麼但是。雖然孤太郎先生你拚命的想貶低自己。但我早就知道,您對自己的評價根本不值得信任。現在的我,決定更重視『我眼中的您』。請諒解。」

「唔。……但、但是你看,這個,以我為中心的朋友契約——」

「啊,關於這一點,在締結這個契約的時候,我可以提一個請求嗎?」

「誒?好。好的,那,當然沒問題!」

「那麼,我想請你稍微修改一下契約內容的措辭。」

「修改措辭,嗎?」

「是的」

說著,我將食指抵在下巴上,意氣風發地提議道。

「能不能不是『從朋友開始做起』。而是『從比朋友多半步開始做起』嗎?」

「誒」

孤太郎先生一臉的困惑。我看準這裡正是「進攻時機」,身體前探繼續道。

「因為事到如今再說『從朋友開始做起』也太奇怪了吧。我和孤太郎先生,本來不就是朋友嗎?難道以為我們是朋友的只有我一個嗎?」

「不、不不,絕對沒有這種事!」

「那真是善哉。但是,既然如此的話果然還是不能接受『從朋友開始』這個起跑線呢。這種做法,簡直就跟那種用『廣告之後更精彩!』來煽動觀眾,結果廣告時間一過就墨墨跡跡地從五分鐘前的內容重新開始播放的綜藝節目一樣惡劣哦。」

「是,是嗎?感覺有點不一樣吧……」

「不,就是這樣!」

我帶著不容分說的氣勢逼近了他。在孤太郎先生被壓製得只能說出「是、是啊」之後,我繼續說道。

「所以,契約內容不是『從朋友開始做起』而是『從比朋友多半步開始做起』。這樣,可以吧?」

「誒……唔、嗯。可、不可以呢——」

「可以,對吧!」

「是,是的!」

我靠氣勢強行壓制了他。這、這種程度的任性,應該也是被允許的吧。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不知不覺間摩天輪已經幾乎降到了地面。

「啊,差不多要準備出去了呢」

說著,孤太郎先生站了起來。……我下定了決心。

「啊,孤太郎先生,等一下。」

我抓住他的手腕,就這樣把他的身體稍微往我這邊——猛地一拉。然後……。

「誒……」

……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地吻了一下。就像是小學生一樣……儘管如此,對我來說這依然是,我傾盡了一生一世勇氣的吻。

『…………』

僅僅是這樣的小事,但兩個人的臉,都像是煮熟的章魚一樣變得通紅。

「呃。那、那個,剛才是……」

孤太郎先生困惑地問道。

面對那樣的他。

我因為害羞和幸福感,眼角不由得泛起了淚花。

對他露出了略帶惡作劇般地微笑。

「……是比朋友,還多半步,呢」

等下了摩天輪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

我們在下車點前向帶著些許嚴肅表情等待的三人簡單報告了結果,然後從那理所當然的,名為祝福的調侃中匆匆逃離,踏上了歸途。

我們坐巴士到車站,再從那裡坐電車前往荻窪方向。因為一整天都在玩水,五個人都累的不行了,雖然我們都想坐在一起,但在中央線上並沒有能五個人一起坐的地方,所以大家只能分散開來各自找座。

「不是常盤真是太抱歉了呢。」

這樣說著,半杭朱理坐在了我的旁邊。話雖如此,雖然很抱歉她旁邊不是武士萌萌愛,但考慮到上車的順序和給周圍乘客帶來的麻煩,實在也沒有那種仔細斟酌組合再坐下的空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順便確認了一下其他人的情況,只見孤太郎先生和武士小姐兩個人坐在一起,而且難得一見的是,只有小鳥游小姐一個人在離我們稍遠的車門邊孤零零地站著,眺望著窗外的風景。我心想她是不是沒找到座位,但看周圍零零星星還有空位,想必她只是單純想站著吧。

正當我看著她那略顯哀傷的表情感到有些心痛時,旁邊傳來了「嘖」的一聲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咋舌聲。轉頭一看,半杭朱理正死死盯著某處,不甘心地咬著嘴唇。我心想這是怎麼了,然後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結果看到了……。

「嘖」

回過神來,我也做出了和她一樣的反應,咬住了大拇指的指甲。

因為那裡的是……互相把頭靠在對方身上,睡得十分親密的常盤孤太郎和武士萌萌愛的身影。

「雖,雖然比起萌萌醬靠在別的乘客身上要好……但是……!」

「雖然對於孤太郎先生來說今天精神上也是相當艱難的一天,所以是可以原諒……是可以原諒沒錯!」

我們兩個人嫉妒地咬牙切齒,然後中途又突然覺得有些搞笑,不由得相視而笑。

接著,我再次向半杭小姐提出了疑問。

「不過按照最近半杭小姐的態度,孤太郎先生和武士小姐關係好,應該算是比較值得高興的事情才對吧?」

「一碼歸一碼啦。這就好比雖然允許常盤和萌萌醬結婚,但如果新婚旅行以及新生活,還有家譜上不帶上我的話我會很鬧心,是一樣的道理哦。」

「能如此冷靜又淡定地發這種究極的瘋,你這人真的很可怕呢。」

半杭朱理就這樣在我心中的「雖然不討厭但不想有太多瓜葛排行榜」中奪得了冠軍。恭喜您。順帶一提,直到剛才為止一直佔據榜首的,是我的姨媽兼師傅巽真理狹。……總感覺聰明人里,那種有問題的人特別多呢。啊太好了,現役女流名人是個例外。

正當我胡思亂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時,半杭小姐嘆了口氣,似乎有些鬧心。

「哈,話說回來,頂著這種疲勞感回家後還得再干一點活兒,這果然是種劫難呢。」

「幹活?你還在做什麼兼職嗎?」

「啊,抱歉。在現役女流棋士大人面前用了這麼輕率的表達。說是工作,對我來說單純是興趣範疇的事。也就是劇本殺製作的事情哦。」

「劇本殺方面的工作……啊,難道是剛才提到的,小鳥游小姐提出『設定變更』的事嗎?」

「正是如此。真是的,她也真是讓人頭疼啊。」

說著,半杭小姐看向獨自佇立在車門邊的小鳥游小姐。她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嘛,關於『棋盤上的命案』,從摺紙鶴開始,我也因為一時興起強求常盤和小鳥游做了很多過分的事,所以也算是扯平了。但話雖如此,也沒必要非得挑這個時候說要改吧……」

這既像是小鳥游小姐會做的事,又不太像。確實她平時就很任性,但她給人的印象並不是那種會輕易給人造成致命性添麻煩的類型。倒不如說,在骨子裡她比誰都更懂得體貼人。

我雖然有些疑惑,但也覺得深究下去也沒用,便轉換了話題。

「啊,說到『棋盤上的命案』。抱歉,因為種種原因,我雖然還沒玩過但卻知道了相當重要的劇透……就是那個『逼出』的橋段。」

「哎呀,是這樣啊。呵呵,這又不是什麼需要向我道歉的事情哦?」

「可是半杭小姐,你不是很講究劇本體驗,甚至連身為演員的孤太郎先生和小鳥游小姐都不允許互相劇透嗎?」

「啊,這件事你可別和別人說,與其說是我作為劇本作者的執著,倒不如說是我覺得那樣會讓兩人的互動更有趣才提出的要求。畢竟就算是桌游,也是在不自由的束縛中才會產生有趣的互動,對吧?」

「確實。像是用肢體語言或畫畫來傳達題目的遊戲,那種的感覺呢。」

「對的。有些交流方式正是因為互相限制才會變得有趣。啊,就像常盤那個『逼出』的表現方式一樣。」

「原來如此。」

我正嗯嗯地點頭表示理解時,半杭小姐似乎誤以為我已經知道了『棋盤上的命案』的全部內容。

她輕描淡寫地說出了我完全沒預料到的劇透。

「作為兇手角色的演技練習,這兩周施加在小鳥游米芙露身上的『限制』,也正是這個道理呢。」

「…………誒?」

聽到這句話後,心臟不知到為什麼劇烈地跳動了一下。這不是大腦,而是直覺在尖叫。

這條信息可能會從根本上顛覆某個極其重要的前提。

我察覺到了這一點,但正因為如此,我為了深究那個內容。

我裝作自己已經知道小鳥游小姐作為犯人的設定的樣子,繼續和她聊天。

「啊……說起來,小鳥游小姐那邊好像還專門準備了『指南書』之類的東西呢。」

「呼哇……。……誒?指南書?啊,你是說《犯人指南》吧。那個其實上面沒寫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哦。倒不如說主要是為了防止她平時不小心忘記規則,像那種備忘錄之類的東西……」

說著,半杭小姐又打了個哈欠。看來她也很累了,現在腦子似乎轉不太動。……這真是善哉。如果是平時的她,肯定早就看穿我那不自然的態度了。但現在的話,我可以佔據上風。

我繼續裝作自然的語氣,向她提出了請求。

「那個『犯人指南』,你現在帶著嗎?」

「嗯,我想著今天可能會和常盤還有小鳥游小姐稍微討論一下,所以帶了一套過來。我找找……

半杭小姐在包里翻找了一陣,取出了夾在文件夾里的小冊子,說了聲「給」之後就毫不猶豫地遞給了我。」

犯人指南。這就是這段時間以來,小鳥游小姐一有機會就會拿出來看的冊子。

直到剛才都毫無興趣的輕飄飄冊子,現在不知道為什麼,感覺莫名地沉重。

「呼哇……」

半杭小姐又打了個哈欠,說道「不好意思啊」。

「我要睡一會兒了。啊,那本冊子你不還我也沒關係哦。反正也是要廢棄的。畢竟上面寫的犯人規則設定,最後也是要改的嘛。……那麼,晚安。」

「好的,晚安。」

我看著半杭小姐閉上眼的側臉。嗯,說真的,如果不說話的話,就只是個絕世美人呢……。不,不過,最近就算說話也挺可愛的。

我望著她睡臉微微一笑,然後重新看向手中的冊子。

「…………」

只看外表的話,這只是個平平無奇的,即將在Kurumaza引進的劇本殺新手用劇本的備品之一。事實上,直到幾分鐘前,我還沒想過這種東西會有什麼意義。但是。

「(……重新回想一下的話,確實會很多不可思議的地方。)」

這兩周,我的注意力全被自己的告白活動佔據了,結果忽視了……小鳥游小姐的違和感。那些違和感,正在我腦海中一個個被整理出來。

話說回來。

她明明不久前才宣言過「不再龜縮了」之類的話。

但這兩周里,完全看不出她有對孤太郎先生展開攻勢的樣子。

只是一如既往的普通營業……不,孤太郎先生甚至回憶說感覺她「比平時說話還要嚴厲」。

確實,因為我的告白,孤太郎先生那邊的行動受到了限制。但也正因如此,我明明並沒有打算去牽制小鳥游小姐。

然後,要說最大的違和感是什麼。果然,還是在摩天輪最終決戰前夕,孤太郎先生和她之間交流的談話內容吧。

根據孤太郎先生所說,那是一段被小鳥游小姐乾脆利落地宣告拒絕的對話。如果那是事實的話,小鳥游小姐為什麼要那樣做呢?

當然,正常考慮的話,那是出於對我們兩人的體貼吧。她再次推了孤太郎先生一把,讓他向前邁進。這麼想是很自然的,而且事實大概有九成是這樣吧。

但是……她真的,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嗎?

就在我思考到這裡時,突然回想起了在更衣室里和小鳥游小姐對話中有關於「封手」的交流。對了對了,那時候我記得她說自己猜到了裡面的內容……。

「!」

這時,我終於察覺到了自己致命的疏忽。為什麼……為什麼,我到現在都沒注意到這個呢。看來因為玩水而導致思考遲鈍的,不僅僅是半杭小姐一個人啊。

我忍不住用顫抖的手,把還沒打開的「犯人指南」緊緊攥成一團。

沒錯,那時候她說過,她可能猜到了封手裡的內容。

但是,封手並沒有被「開封」。既然如此,她是怎麼察覺到裡面內容的呢。……答案很簡單。

「……?這是……」

就在她說著這句話撿起封手的那一瞬間,她大概——無意間把信封對著日光燈照了一下吧。結果,透過信封看見了裡面的字。而且,看到的不是用紫外線燈才能顯現的「小鳥游米芙露」這個名字,也就是孤太郎先生的真意。

而是用普通墨水寫的偽裝回答——「歌方月乃」的字樣。

「…………」

我不由得用手捂住了嘴。……想到看到那個時候的,她的……小鳥游小姐的心情,以及之後她因此做出的「決斷」,我的胸口都在顫抖。

怎麼會,那樣的話,可是,這種事……。

腦海里,內心深處都亂成一團。……並不是誰的錯,而是命運的惡作劇。要是這麼簡單地就做出這個結論,實在是太……。…………。

我用微微顫抖著手指放在「犯人指南」的封面上。

這裡寫著她本該扮演的犯人的規則。這兩周里,恐怕連私生活中都在遵守並「練習」的規則。然後……如今,因為她的突然任性,將被永遠埋葬——也就是註定在傳達給孤太郎先生就會消失的規則,被寫在裡面。

「…………」

我的腦海中已經有了某種推理。幾個像是為了強化那個推理的回憶,在我的腦海中閃過。

「別再說什麼封手了,你們快點交往不就好了,番長。」

「啊哈哈,真的不用在意我,好好享受吧,番長。」

〈我愛你哦,宇佐君。〉

「話說回來,居然想讓番長那種人當男朋友,你的審美真的很差勁呢,小歌。」

只是稍微回想了一下,這兩周里……那些被某個規則束縛著的台詞就大量湧現了出來,帶著遲來的痛楚將我擊垮。

因為那過於劇烈的疼痛,我深切地希望自己的推理是錯誤的。

然後翻開了從半杭小姐那裡得到的「犯人指南」的第一頁。

然後看到了在那裡記載著的,本作中犯人的簡單規則………但也正因為簡單才容易忘記,唯獨這個「在日常生活中也適用並加以練習的規則」,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間。

面對這太過遲到的信息,我不禁在車廂里發出「啊,怎麼會這樣啊」的低聲呻吟。

〈說謊時候的台詞,必須用對方的稱呼來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