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 76 · 玩樂關係 2

【尾聲】遊戲大師

某個秋日的午後,在Kurumaza。

「——基於以上理由,可以證明,這根旗子已由我奪取。沒問題吧?」

坐在對面與我打戰線交鋒的歌方月乃小姐——不,對方現在是稍微偽裝後的歌丸小姐,她邏輯清晰地宣布自己成功拿下一個旗子。

我對她如今連高級規則都能輕鬆運用的實力感到由衷佩服,並點頭承認「沒有問題。」

「善哉。」

歌丸小姐微微一笑,將那面旗子移動到自己陣地。至此,我3面,她4面。比賽是先取得5面旗子獲勝,因此局面已進入由她主導的終盤。

我看著一刻都不能大意的局面,緊張得咽了口唾沫……或許也是因為我已經知道她是女流名人,總覺得比上次對局時更有壓迫感。

歌丸小姐結束回合,而我罕見地陷入思考時——旁邊觀戰的米芙露同學忽然「呼啊」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我忍不住抗議。

「在客人面前打哈欠不太好吧?」

「要你管。還不是因為番長完全不理我我才無聊的。」

「我不理你……我現在正和客人玩,當然沒辦法分心啊?」

「哼。所以你寧願選小歌也不選我嘛。哼哼。隨便啦,我不介意。」

「你哪有一點店員的樣子啊!」

這人怎麼這麼可愛。雖然心裡這麼想,我還是推了推眼鏡,維持著冷靜的態度。

「總,總之,我們馬上就結束了,請不要干擾我們。」

「好吧好吧。那我就乖乖坐在番長旁邊……用舌尖舔棒棒糖玩。」

「停下!」

「欸,為什麼呀?為啥為啥?」

米芙露開始調戲我。這個店員,真是不管過多久都……!

「咳。」

歌丸小姐輕輕清嗓,我立刻坐直「抱歉!」並回到桌游上……這時,米芙露同學又懷疑地說道。

「……我說啊,最近番長,你是不是太在意小歌了?」

「誒?啊這……」

這也正常。畢竟我知道歌丸小姐其實就是歌方月乃。當然,我知道也不會改變我對她的看法。不是那種粉絲心態,而是……

「呃……最近我可能更尊敬歌丸小姐了。」

聽到我的話,一直專註遊戲面無表情的歌丸小姐,臉頰好像稍微紅了……完了,這讓我反而害羞起來了。

「尊敬?發生什麼了嗎?」

「啊,是……嗯,之前我稍微有了機會更深入地了解了歌丸小姐的一些事情。」

「喂,你們果然睡過吧?」

『沒有!!』

我們倆同時臉紅否認。米芙露同學則哈哈大笑。

「開玩笑啦w我對『處男紳士番長』可是很信賴的w」

「我的稱號終於進化到特攝片風格了嗎?」

「哈哈……」

歌丸小姐苦笑後,為我補充道。

「但實際上,在戀愛方面,我比番長稚嫩多了。」

「真的嗎?」

「嗯。我幾乎沒有和異性有過什麼像樣的接觸……頂多只是,在對局的復盤時不小心碰到手指那種程度……」

「對局?」

米芙露同學歪頭,我趕緊解釋。

「就是對戰!桌游的對戰!對吧,歌丸小姐!」

「是,是的,沒錯。」

「嗯?」

……呼,總算騙過去了。等等等,我為什麼要這麼緊張啊?自從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後,我這邊壓力實在太大……

「(謝謝你。真是善哉。)」

歌丸小姐用只有我能看見的口型和眼神向我表達感謝,最後還頑皮地眨了一下眼,比以前親近很多。

……這人怎麼,好可愛——

「番長,你幹嘛突然掐自己手背?」

「……因為愛。」

「呃,好惡。口怕。」

我為忠義掏心掏肺卻被嫌棄。各種意義上都讓人想哭。

可能看我可憐,歌丸小姐把話題拉回來。

「總之,我甚至沒和喜歡的人牽過手。」

「這樣啊。那,要不要牽一下我們家番長的手?來,牽手牽手。」

「你,你幹嘛!」

米芙露同學突然跨過桌子拉住我的手,我一陣慌亂。

但歌丸小姐只是淡淡地回應。

「不用了。」

……不知為何,我心裡稍微受到了一點打擊。就、就一點啦。

然後她害羞似地接著說。

「那個……說出來很羞恥,但我這種孩子氣的人,會覺得第一次和喜歡的人牽手也是非常特別的。就像誓約之吻一樣。」

「我懂我懂。那當然不希望被不喜歡的人碰髒了對吧?」

「好痛!你能別找我手上痛點戳嗎!會髒的哦?」

「哈?我們剛剛明明在討論 被不喜歡的人牽手會臟 吧?番長你沒聽規則啊?好失望。」

「啊,對,對不起。」

她鬆開我返回座位,我老老實實道歉。對哦,是我說錯話了。米芙露同學一直在講牽喜歡的人的手啊。是我誤會了。

……嗯?等下?

好像有哪裡很值得深究,但在我想開口前,歌丸小姐再次清了清嗓子。

「好了,差不多該認真回到遊戲里了吧,番長先生。」

「啊,抱歉。呃現在是……」

「是的,正好是番長先生即將輸掉的時刻呢。」

「咕……你這話可說得出來啊。」

「呵呵,今天我就是要說哦。」

兩人笑著重新開始遊戲。結果不知道為什麼,米芙露同學卻嘟起了嘴。

「總覺得啊……比起你們真的去滾過床單,那邊現在那種氣氛反而更危險耶。心靈距離感,懂?」

「? 什麼意思?」

「不告訴你。」

突然被冷冷丟開。辣妹真的超反覆無常好可怕。…………。

「(……不,反覆無常的可不只有辣妹啦。半杭不也是嗎……)」

我一邊輪到自己的回合,一邊回味前幾天半杭的話。

「(……要好好幸福…… 是嗎)」

的確,我很不擅長推開別人,只為堅持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傷害任何人,也不想被討厭,說不定還有種會主動把周圍負面情緒攬到自己身上的壞習慣。

可是,即便如此。

就算我這樣,也還是有些東西——是絕對不想讓步的。

就像半杭對武士一樣。對我來說……。

想到這裡,我轉頭對那位同事——對我暗戀的那位女性開口。

「米芙露同學,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嗯?幹嘛?」

她不知道從哪找來的骰子,在旁邊無聊地轉來轉去,一邊懶散地回應。

我輕輕調整一下呼吸繼續說。

「今天下班之後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誒,不會是加班吧?那我跳過——」

「不,不是加班。是私事。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誒。」

米芙露同學捏著骰子的手頓住了。歌丸小姐那邊雖然也微微動了一下,但並沒有開口。

米芙露同學看起來還在困惑,卻還是可愛地一點一點點頭。

「可,可以啦……」

這麼回答著,她好像為了平復心情似的,用指尖把骰子撥來撥去……好可愛。

「太好了。那就這麼說定。我繼續玩了。」

訂下重要約定之後,我再次面對棋盤。

……面對一個相當艱難的局面。

戀愛不是靠遷就就能贏的,遊戲也一樣。

眼下被歌丸完全壓著打就是證據。雖然不能說我沒有認真玩,但這局開局時我確實猶豫了。

她會不會還沒掌握全部規則?是不是先讓她熟悉一下比較好?雖然手牌不錯,但一下子攻得太猛可能不好玩所以再慢一點吧。

結果這兩三手的鬆懈……釀成了現在的慘狀。

我真想打醒過去的自己,面對歌丸——「歌方月乃」這樣的對手,卻擺出那種居高臨下的傲慢姿態。

我這種骨子裡的擁王者性格真的很糟糕。不論何時,我都更在乎大家是否玩得開心,而不是自己是否能贏。雖然有人會把這說成美德,偶爾也確實有好處。

但人生中必須不惜一切全力以赴的情況有很多。

就像那天米芙露同學被騷擾時一樣。還有。

我沒有把充滿換位思考的告白傳達給她的那天。

當我還在懊悔時,歌丸又落下了致命的一手……照這樣下去,下回合就要結束了。

「…………」

歌丸那冷靜的笑容讓我背脊發涼……果然是女流名人•歌方月乃。知道她真實身份之後,覺得她氣場更強了。

但正因為如此,我也必須儘可能回敬她。勝算少不代表可以不追求勝利了。

我環視棋盤,尋找哪怕一絲起死回生的可能。就算沒有勝機,至少找找辦法苟下去?

就在我思考時歌丸開口了,彷彿她洞悉了我的思考。

「呵呵,番長先生,你真的很擅長『龜縮』啊,『拖延』啊,或是把結論弄得模糊這種戰略呢。」

這句話,上次玩這個的時候她也說過。雖然這稍微有點不像平時的她,但作為桌遊玩家,我順著話回應。

「但在這款桌游里,這些可是核心策略呢。」

「我同意。不過呢,過度依賴這種導致你現在處於劣勢……這也是事實吧。」

「呃……」

不知道為什麼,有種像被她把我和米芙露同學的戀愛狀況一起嘲諷了的感覺,心靈受傷了。痛。

但是今天的我不一樣。因為我下定決心了。要打出進攻的一手。

想到這點,我鼓起勇氣反擊。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不逃了。就今天。」

「這可真是善哉。不過你真的打算這樣嗎?」

歌丸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這個遊戲與人生和戀愛不同,『拖延』才是正義。放著必敗的節點不管,在其他地方推進局面才是精髓哦。與人生和戀愛不同的。」

她把人生和戀愛重複了兩次,就這麼得意?我不爽。但……不愧是女流名人。她的每句挑釁,都刺得我超痛。

但我今天……今天不能再像往常一樣笑笑就退縮了。人生如此,棋盤亦然。現在若再拖延,只會被她一點點逼死,也只能把遊戲帶進垃圾時間。既然如此。

我目光堅定地回應她的挑釁。

「好啊……來一決勝負吧。我不會再拖延了。在重要時刻當然就是要正面迎戰……無論是遊戲,人生,還是戀愛。」

聽到我這句話,歌丸輕輕笑了。

「善哉的判斷。不過,真的沒必要勉強哦番長先生?在我布下的對我有利的戰場上,你卻正面迎戰,簡直是匹夫之勇。不逃反而是最虧的。遊戲也是,人生也是,戀愛也是。」

這人今天怎麼一直在鼓動我。但是好玩。決戰就是要這樣。於是我也毫不退讓地回敬了她。

「桌遊玩家說出口的話是不會反悔的。『等一下』這種話只屬於三流的辣妹。」

「喂。」

隔壁桌傳來吐槽,但我無視她繼續說。

「歌丸小姐。就在你放的這個旗這裡一舉定勝負吧。其他戰線等這邊結束之後再說。」

「哦?所以,也就是說在這條戰線上分出勝負之前,你不會動其他戰場。番長先生,我可以這麼理解你的話嗎?」

「沒錯,就是這樣。」

「善哉。那麼可以理解成……這句話也適用於現實中的人生和戀愛嗎?」

這個挑釁的方向突然有點莫名其妙,不過現在這種熱度下打斷氣氛也很奇怪,於是我點點頭。

「當然,在所有意義上都是。」

「哼哼,實在是善哉。」

歌丸滿意地笑了……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必要再說什麼了。

接下來就是……迎接最後的決戰。

我從手牌里抽出最適合這條戰線的牌……指尖微微發抖,我祈禱能起點作用,把它狠狠地拍到了場上。

「這一招,如何!」

結果——

「啊,還是我贏了呢,看吧。」

——被她用遠強於我的組合瞬殺………嗯,嗯……

「好遜喔。但這種遜勁就很番長。」

米芙露同學把骰子的3那一面朝向我,一臉嫌棄又理所當然的樣子說道……是,我就是這樣啦。

但反過來,米芙露同學卻馬上稱讚歌丸。

「話說小歌好強!這麼快就變得這麼會玩根本遊戲大師嘛!」

我的眼鏡瞬間閃了閃光。

「呃,遊戲大師這種讚美多少有點違和啦。畢竟Game Master是指TRPG里的主持人,也就是把握遊戲全局的人。桌游里不太常見,這個意思放在這不太合適——」

「哇,菜狗真的很愛叫耶。」

「嗚」

被喜歡的人狠狠吐槽,我整個人瞬間萎掉。原本準備去告白的氣勢又沒了。這時歌丸輕輕笑著替我說了句好話。

「不過,稱我為遊戲大師本身是值得開心的。至少今天,在你剛才解釋的意義上,這稱呼算不上不對。」

「?」

雖然還是沒完全理解她的意思,但至少讓我緩了一口氣。

我重新鼓起勇氣,為即將要對米芙露同學告白提振精神。

是的,最近發生的事情教會了我。

不能一直龜縮。不能只依賴戰術。

還有。

主動出手的重要性。

把這些都應用起來,今天我一定——

「那麼,番長先生。我再確認一次。」

歌丸忽然打斷了我蓄勢待發的思緒。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啊,我在?」

「番長先生,你剛才確實答應了吧。不逃避我設下的對決。其他的戰鬥……要在此處分出結論之後再繼續……不僅是遊戲,人生和戀愛亦然。」

「呃,啊,對,我說了。」

「真的沒問題嗎?你知道在將棋里,將軍不應可是犯規吧?」

「誒? 啊……確實,將棋里被將軍之後不應對,去下別的地方,好像是犯規吧。」

「沒錯。而現在,我也要求你遵守同樣的規則。真的,準備好了嗎?」

「嗯,當然。我是在承認這點之後輸的,所以……」

「善哉。那麼,請你從椅子上站起來一下。」

「??? 啊,好。這樣嗎?」

「是的。那麼,我也稍微失禮了。」

她也站了起來。

我和米芙露同學同時一臉茫然。

接著,她竟然毫不顧忌米芙露同學在場,直接解除了偽裝。

「誒」

以毫無疑問的 「歌方月乃」 的樣子。

她不顧米芙露同學的震驚,徑直朝我走來。

如同要與我握手一般,向我伸出了右手。

「?」

啊,是那種對局後說謝謝的意思吧?我這麼理解著,也伸出手。果然,她輕輕握住我的手。然後……

「誒?」

……竟把我的手舉到她胸前,用柔軟的雙手輕輕包住。

她那幾乎是疼愛般的動作讓我屏住了呼吸。

同時我想起了她之前說過的話。

「那,那個……說出來很害羞,不過,對於孩子氣的我來說,和喜歡的人第一次『把手放在一起』很特別,就像誓約之吻一樣。」

……平時的我肯定馬上自嘲「想太多吧我」然後把這個想法甩掉。但——

「差不多該把『玩樂關係』了結了吧。」

她那句話,以及她此刻那認真的眼神已經不允許我逃避。

……現在,這一刻,就是特別。

這種決心我完全感覺得到——甚至連米芙露同學都感覺得到。

『————』

在她即將採取行動的瞬間。

我終於意識到了,在戀愛上我犯下了和剛才那局完全同樣的,致命的錯誤——「大意了」。

明明我一直說先入為主是桌游的敵人。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

——覺得這幾天「學到」了戀愛知識的「只有我」?

當我終於抵達這個「敗因」時。

歌丸——不,歌方月乃臉頰泛紅,擺正姿態。

她害羞地緊緊握住我的手。

然後用充滿決心的目光,向我打出了致命的「將軍」。

「我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你,常盤孤太郎先生。和我,歌方月乃交往就善哉了。」

…………。

Kurumaza里的時間像靜止了一樣。

米芙露同學手中的骰子滑落,在地板上滾動。

最後像是命中注定般,停在了3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