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 76 · 玩樂關係 2

High School Days 3/4

「常盤!」

在一個夏日陽光也日漸變得溫柔和煦的某日。今天也如每一個往日一般擔任著武士的保護者的小朱理,那位半杭朱理氣勢洶洶地衝到了我的面前。

她那小麥色的肌膚——那是自幼以來和武士一同在田徑部受烈日磨礪過的色彩,此刻卻也掩蓋不了她的怒意漲得通紅,並對我發起了逼問。

「搞什麼鬼啊,這個活動!因為你們說VTuber什麼玩意的,我還以為肯定是來看美少女角色在舞台上進行3D演出之類的……!」

話講到一半,她伸出手指向了直到剛才為止還陪伴著武士的會場——握手會的方向,喊了起來!

「為什麼我家的武士,要排那麼長的隊和那個有點發福的男的一起照拍立得啊!」

「誒、那是原八美肉VTuber硬核紳士——簡稱《硬紳》先生的,因為暴露了中之人其實是大叔引發輿論爆炸後重新復出舉辦的第一場,感人淚流的現實握手會哦?」

「什麼東西為什麼做什麼要幹什麼啊!? 」

半杭以一副完全沒理解的表情叫喊著。嗯、雖然平時我都很苦惱要怎麼應對半杭,但現在看她這束手無策的模樣還挺有趣的。

我拿出了一小罐提前為她準備的能量飲料,說著「好,幸苦你啦」遞給了她。半杭則是乖巧地微微點了點頭「謝、謝謝你」接下了飲料。……嗯——、真的,不算上她對武士那近乎病態的情感,半杭這傢伙其實還挺可愛的。

退到了會場的角落,我和她站在一起小口地喝著能量飲料,開始了閑談,

「所以,武士現在是去逛周邊攤位了?」

「應該是吧。……我說,為什麼那些攤位上,比起超美少女VTuber的周邊,那種圓臉男的周邊要更火啊?難不成,大家都被狸貓給施了什麼戲法嗎?」

「誒,那是因為對真愛粉來說最想要的當然是他本人的周邊吧。一般的常識就是這樣的」

「是、是這樣啊。……不過、雖然都事到如今了,那個叫硬紳的每句話句尾都要帶一個『是也』的說話方式,難道說……」

「啊對對對,這就是武士參考的說話方式呢。哎呀,雖然當初我也是大吃了一驚,但像是硬紳先生那樣,經過一圈兜兜轉轉在桌游圈裡反而又沒什麼違和感了。」

實際上在那以後她在桌游會上也過得更順利了。雖然會有一些刻意感,但武士的角色扮演實在太有趣了直接給蓋過去了。有這樣能成為話題的角色設定,正是我們桌遊玩家的最愛。至於性別什麼的,早就在九霄雲外了。

半杭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在這一點上真不知道是該感謝還是憤恨,心情複雜啊」

對此我則是以苦笑作答。其實硬紳先生他自己,也是個有著複雜背景的人。

他原本是個桌游介紹系的美少女VTuber,可就在武士剛開始認真推他的時候就遇上了經典的「推誰誰塌房」事件,暴露了自己八美肉的真身。雖然遭遇了一時的輿論危機,但結果卻又因為他自己本人實在太過有趣,以自己的真實身份東山再起了。所以才能在像今天這樣又開始舉辦活動了。

只不過對事件脈絡全然不知的半杭來說,這僅僅是個奇異到難以理解的活動而已吧。在這點上其實我也半斤八兩。既然如此……

「啊、半杭你好像是喜歡這個味道的吧,合你口味嗎?」

「……雖然沒錯。怎麼了?還特意準備了我喜歡的能量飲料?」

「呃、其實也沒什麼,畢竟從武士那兒聽說了。」

「……啊、哦」

我和半杭就這麼相視無言地小口喝著能量飲料。……尷尬到渾身不自在的我,終於還是絞盡腦汁勉強擠出了一句話。

「……啊—,半杭你原來其實是有在網路上發表一些劇本殺的劇本之類的呀。而且貌似還飽受好評呢。之前從武士那兒稍微聽說了一下我才知道。」

「哎呀、幹得不錯呢,連我的弱點都發現了。與桌游同宗同源的娛樂,對話型推理遊戲Murder mystery。其劇本——說白了也就是這推理話劇腳本一樣的玩意兒,我居然在寫這種東西,很可笑吧。來吧、這可是個難得的進攻回合哦,常盤。你就盡情地——」

「不,對這一點我只抱有最單純的尊敬,沒有任何嘲笑或是戲弄的想法。抱歉」

「……這樣啊」

「話說回來既然如此,難道說武士會對桌游產生興趣的理由,對那語調莫名其妙的熟練,歸根結底都是因為半杭嗎。」

「也許是吧。……所以,才會格外的、感到氣憤啊。都怪我,武士的田徑之路、卓越的天賦、未來,才都會這麼簡單地被拋棄掉了。」

「是嗎」

「是啊」

「………………啊、順帶一提,我前幾天和家裡人一起玩了半杭寫的劇本哦」

「殺了你哦」

「抱歉。不過,真的很厲害,既有趣有能給人帶來感動。謝謝你」

「…………。……這話該我說才是」

半杭生硬地嘟囔出了這麼一句。

我們倆又開始望著周邊攤位的隊列出神,再時不時嘬一口手上的能量飲料。突然,半杭用莫名慵懶的語調向我說到。

「常盤。趁這個機會,就這一次,我和你說清楚了」

「嗯—?」

對著心不在焉地聽著她說話的我,半杭她,以一種及其平穩的情緒繼續說了下去。

「常盤,我喜歡你」

「嗯嗯。………………。……咳咳!」

我嗆到了。嗆得很厲害。不僅險些把咽到一半的能量飲料給咳出來,連喉嚨里也感受到了劇痛,嗆得真的很厲害。

我抬起頭看向半杭。她的臉上則是一副墜入愛河的少女的表情——根本不是這回事兒。

我看到的只是如一如既往的、冷得使人發顫的眼神,和與之相伴的惡劣笑容。

「真活該啊,常盤。我最喜歡看到你驚慌失措、痛苦掙扎的模樣了」

「能不能別在這種表白一樣的氛圍下,暴露出你這最糟糕的性癖啊?」

我一邊對自己被捉弄這件事表達著不滿,一邊又繼續喝起了能量飲料。於是,見我沒有進一步行動的半杭又開始了她的惡作劇。

「但我真的還算是喜歡你的哦」

「好的好的」

「要是你哭著下跪再用竹刀切腹謝罪的話,我倒是不介意緊接著給你一個激烈的擁抱」

「在用竹刀切腹之後馬上給我一個激烈的擁抱,這種想法也太可怕了。還不如幫我介錯給我個痛快呢」

「好啦,接下來這句話才是真的、真的,只對你說一遍的話」

同時,她不再背靠牆壁,站到了我的面前。以無比認真的神情開口說到。

「只要是你的話,把武士放心地託付給你也未嘗不可,我是這麼認為的」

「…………」

將能量飲料送往嘴邊的手不禁僵住了。因為我能感受到,半杭的真心。不過、半杭她一直以來都是個以真心待人的傢伙就是了。也正因如此我知道,她不會以剛剛的話——她唯獨不會拿武士的事來和我開玩笑。

半杭就這麼看著我的眼睛,拋出了個乍一看和這件事沒有什麼關係的話題。

「常盤。你一直對武士都是,堅持用『武士』來稱呼她的吧?」

「…………」

「像『她』這樣的第三人稱當然是沒用過,不過就連她的名字你也從來都沒有喊過」

「那是……」

正當我要解釋理由之時——真不愧是嶄露頭角的劇本殺創作者。半杭以一副早已明白一切的模樣,微微一笑繼續說了下去。

「是因為不想把她當作公主來看待吧?至少想以在桌游上的同好、以朋友的身份和她相處。只要是無法讓她盡情享受桌游的要素,不論是非一概排除。……即便自己的那份情感也包括在內。」

「……因為我們相遇的方式,已經註定會是這個結局了」

向曾被以宅圈公主對待的她,我以「為了能讓她好好享受桌游」的理由伸出了手,在那場桌游會的中途舉行了「公主的廢黜儀式」。

這樣做了之後……武士她本人當然就不用說了,就算是在為了給那場桌游會的同好們做個交代的意義上,我是、只有我是絕對不能再將武士當作公主對待的吧。

武士她,就是武士,是作為我桌游同伴的,武士。在這一點上與性別無關。不能,讓其產生關係。只有常盤孤太郎,必須負起責任將這份意識貫徹到底。……雖然該是這樣的。

不過再怎麼說「萌萌愛」這個名字也實在是可愛過頭了。若真想以朋友的身份平等相處,本應該稱呼名字才對。但「萌萌愛」也……

既然「公主感」這麼的難以剝離,那還是不要用才比較穩妥吧。就因為這個原因,我才徹頭徹尾地、只以武士來稱呼武士了。這純粹是我的固執罷了。

可半杭似乎很欣賞我這種「徹底的角色塑造」一般的行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觸及到了她劇本殺創作者的某根心弦。她繼續說著。

「常盤你啊、乍一看長著一副人畜無害的臉,其實是一個『死心眼到極點的糟糕傢伙』吧? 所以我當初才認定你是接近武士的危險人物啊」

「我說更加『死心眼到極點的糟糕傢伙』現在正站在我的面前吧」

「是啊、說的也對呢。被扳下一城啦」

對著面前一反常態溫柔地笑著的半杭,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她繼續著之前的話。

「只是,常盤的死心眼和與之相應的行動力,其實是帶有條件的呢」

「條件?」

「是的」

半杭猛地伸出一根手指,條理清晰地分析著我——常盤孤太郎的本質。

「『這對重視之人有益』——只要產生了這個想法,就會把其他的一切都拋之腦後,開始立刻的行動。這就是,名為常盤孤太郎的、一位糟糕的出場角色。」

「……啊—……」

或許確實,我存在著如她所說的一面。雖然從來都沒有像這樣子被以心理分析一樣的形式點明過,但真從她的口中這麼聽說了,我也只是無從反駁並感到認同。

半杭更進一步進行著她的分析。

「最糟糕的點之一就是在『自製』方面的覺悟呢,常盤你呀、總感覺是那種就算有了喜歡的對象,但凡覺得『這不能給對方帶來幸福』就絕對不會表達自己心意的人」

「搞、搞什麼啊,這種和預知未來一樣的話。就、就算是我也有表白過一兩次……」

「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畢竟這就是你,只要在按自己的規則定下『只要這麼做了我就表白』這樣的場合下,說不準真會去做哦?因為你是位自製之鬼呢。不過即使這樣,你也會以顧慮疊加顧慮,最後用一種微妙的措辭表白吧」

「……應、應該不會那樣吧。大概」

「到底會怎麼樣呢。我期待著你墜入愛河的那一天哦」

說完這句後,半杭笑了笑,並沒有停下的意思。

「你對武士公主待遇的剋制也是如此。……恐怕你最近連在心裡也,不會用『她』來指代武士了吧?」

「唔……」

這可真是正中靶心了。

我、只有我不能把武士當作公主對待。絕不能怎麼做。絕不能怎麼做。

我這麼告誡著自己並在內心裡做起了實踐,可也自然地,我就連在心裡也只是用武士來稱呼武士。這大概是桌游愛與對武士的友情一同扭曲而導致的結果吧。

不過,沒想到居然被剖析到了這種地步。我以最單純的欽佩回應了她。

「真厲害啊,半杭。對我,你居然能這麼了解」

「那不是當然的。畢竟我也,是和你一樣的傢伙」

半杭猶豫了片刻,像是發泄一般訴說著。

「因為我也,只要想著『這對武士有益』,就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這樣啊」

「是這樣」

「你這傢伙才更可怕啊。根本猜不到你會冷不防干出什麼事來」

「這句話,我要原原本本還給你哦」

這麼說著的兩個人,以苦笑回敬對方。接著,半杭認真地盯著我的眼睛。

「不過嘛,就是說,某種意義上正是恪守原則的你——」

半杭稍微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了下去。

「我才認為把武士放心地託付給你也未嘗不可。……常盤你有你自己的作風,我,喜歡這一點」

「…………」

「算不上聰明、做事笨拙、特別幼稚,會因為一件大不了的小事陷入消沉,我特別喜歡這樣的你」

「啊、是嗎」

怎麼感覺這傢伙對我的「喜歡」,和看到《吉伊卡哇》里的角色倒了大霉時的場景所產生的「喜歡」是同一種味道吧。這份感情我可受不住。

就在我感到束手無策的時候,半杭少見地對我露出了微笑……不過在這之後,她馬上就如同川劇變臉一般迅速收回了那副表情,順著話頭繼續說著。

「不過,桌游同好會。那個可不行」

「…………」

面對她那真摯且充滿魄力的眼神,我不由地咽了咽口水。雖說她總愛說一些危險發言,但剛剛的這句話,卻帶有著與以往的那些笑話所不具備的壓力感。半杭接著說。

「羽切臣虎。他和你的桌游同好會,可不能把武士再卷進去了」

「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你真的不理解嗎? 你平常不應該是個更機靈的人嗎? 羽切臣虎會對武士投去什麼樣的視線,你真的不知道嗎? 在桌游會上給予武士幫助的那個常盤的智慧,你丟去哪兒了?」

「?呃、抱歉,半杭。關於這件事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哈啊」

說到這兒半杭像是脫力了一般,雙手都垂了下去。這是真正的……從內心的最底處,對我感到大失所望的動作。這比她迄今為止所說的所有話都要更深地刺痛著我的心。

半杭保持著這副動作,開始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小聲嘀咕著。

「不論怎麼說,對家人的盲目信任都太強了呢。……可就算是我也不好去評價他人」

不知為何半杭滿是憐愛地撫摸起了戴在右手手腕上的那根破舊手繩,繼續低聲呢喃著。

「?」

「什麼事都沒有。不過,一旦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也不會去顧及自己的面子的哦。該守護的事物,我會自己去守護。……哪怕,這會深深地傷害到你」

「半杭,你、在說什麼……」

「……總有一天你自然會懂的。總有一天。……就算你並不情願」

帶著一種莫名的悲傷,半杭眯起了眼,可即便如此她展現給我的卻是自我認識她以來的最溫柔的微笑。我望著她的側顏——不知為何,卻感受到了與達成桌游結束條件的玩家身上流露出的相同的氣氛。即使我已經下意識地開口詢問,在那一瞬間我們兩人的手機同時發出了震動,我錯失了這個機會。

我帶著些許氣惱地確認起了信息,這是武士發來的LINE。在我與武士及半杭的LINE群組中,收到了一張照片。看樣子是把在剛剛的握手會上的,和硬紳先生一起拍的拍立得給用自己的手機又拍了一遍。

畫面上的,是一位面相和善的微胖男性,以及——不知為何眼神格外兇狠的武士萌萌愛。就像來找我吵架的半杭一樣,是個十分可怕的表情。完全是一張失敗的照片。但是……

「受不了了,武士她呀,這一緊張眼神就會變得兇惡的毛病,真是死活都改不掉呢」

半杭這麼抱怨著,但又以極快的速度保存了圖片。……嗯,這傢伙也病得不輕啊。她對武士的愛,已經超過了前女友的範疇,快摸到跟蹤狂的門檻了吧。

不過武士也真是可憐。崇拜的人落入輿論漩渦不復往日,總算見到了面卻又因為緊張作出了這副表情。她本人現在也一定很消沉——

〈今天真是太開心了!我現在就要把它換成頭像!〉

——並非如此。不如說很喜歡。就像是《怪獸電力公司》㊟的麥克爾•沃佐斯基一樣地樂觀呢。武士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很有趣呢。

(註:《怪獸電力公司》是一部由皮克斯動畫工作室出品的動畫喜劇電影)

「就算這麼說,要換成頭像的話你的這個表情也實在是太……」

同時,就在我正這麼吐槽的間隙,武士的LINE頭像更新了。

查看了之後,被設置為頭像的是。本要說是預料之外……但其實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在預料之內。

並非武士本人,而是她推的那位微胖男性,只保留了硬紳先生的臉的照片被設置成了頭像。

「笨蛋啊、小萌萌——武士她,真的是……一直都是個孩子呢」

一邊溫柔地撫摸著戴在手腕上的破舊手繩,半杭一邊盯著LINE的界面出神。

…………。……隱隱感覺……是真的只是隱隱感覺到。

今天這一天,說不定就是我們三人共同歡笑的最後一次的活動了。

這樣的預感,終究沒有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