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76 · 玩樂關係 1 (台版)
【第三話】隱藏真身的兩難(Day93)
唧唧蟬鳴與微涼的風從開敞的紗窗縫隙穿過店裡。
桌游咖啡廳「KURUMAZA」開幕後約三個月。受低氣壓影響,暑氣難得緩和下來的某天傍晚。
我,常盤孤太郎正在盡情享受吹拂瀏海的自然風。這一陣子我們咖啡廳時時都在讓內嵌於天花板的舊式空調全力運作,偶爾像這樣將自然的涼風納入店內也不壞──
「好熱!欸,盤常,我要開冷氣,把窗戶關起來啦。」
──目中無人的辣妹一進店裡就破壞了氣氛。
辣妹亦即小鳥游美布瑠熟練地操作店裡頭的空調面板,隨即一邊抱怨「好熱好熱」,一邊從櫃檯里拿出團扇,然後朝在客席將成套桌游擺開的我走來。
接著她大搖大擺地在隔壁桌一坐,為了讓那雙誘人的大腿降溫,居然撩起裙擺用不至於走光的絕妙力道開始搧風……好,這是怎樣,成人影片的封面縮圖之類的嗎?能不由分說地讓十幾歲男生拋開理性的景象令我眼花。再見,夏日風情。幸會,男人的情慾。
為了避免血氣沖腦,我只好起身動手關閉店裡的窗戶。辣妹本人則毫無幫忙之意,還在搧她的裙子。
「盤常,你平時都在啰嗦『保存桌游需要管理濕度』之類的,可是沒客人的時候就會吝嗇不開冷氣耶。」
「只有我在又不用忙什麼會流汗的工作時,一般都會關掉的吧。唉,大搖大擺拖到現在才上班的某人大概會覺得熱啦。」
「既然你曉得就要先開好冷氣啊,不懂得體貼。」
「這位大老闆還真擺起了架子啊。」
我一邊跟對方這樣互動,一邊仍為了開冷氣將窗戶都關上,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
……換句話說,我回到了過度暴露的高中辣妹面前。
「呼──活過來了。」
女高中生享受著從天花板吹下來的冷氣,被汗水沾濕的頸部,胸脯隨著後仰的背脊挺起,還大刺刺地露出白晢大腿。
情境簡直可以刊載為「讓人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擺」的標準範例。
而且名為小鳥游美布瑠的辣妹就只有在這種時候格外眼尖。她提著裙擺,彷彿要秀給我看一樣地露出使壞的微笑。
「咦?盤常,我繼續嫌熱的話,你是不是比較高興呢?」
是的,高興到爆。老實說,雖然我沒有那種意圖,但被她一問確實就得承認,能看到小鳥游同學──意中人的香艷模樣,自己除了喜悅之外別無感想。從下次開始,我打算更加註重節約用電。當然,這自始至終都是出於SDGs的觀點……儘管我是這樣想。
「…………」
但我當然沒有表露那些心思,推了推眼鏡。
我一邊深深嘆息,一邊努力保持冷靜朝她回嘴:
「對我來說,『得利』主要是在牽扯到『勝利點數』時才有的概念。」
「唔哇~出現了,『勝利點數』。」
小鳥游同學顯得不敢領教。順帶一提,「勝利點數」正如字面所示,指的是「得勝所需的點數」,是桌游中常出現的概念。基本上跟體育比賽的「分數」一樣,但是就桌游的情況而言,往往還有金錢或能源等未必與勝利直接相關的數值要一併管理,因此大多會用「勝利點數」來表達,兼有區別兩者的功用。
「我真的沒有在這裡以外的地方聽過那個詞耶。」
小鳥游同學以受不了的模樣回應。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她對這類桌游用詞有些敏感。結果似乎連消遣我的力氣都消耗了。勾引我這邊的行動隨之打住。我鬆了口氣並撫了撫胸口。
我一面回頭確認桌游的規則,一面找小鳥游同學閑聊。
「話說小鳥游同學,就算是開玩笑,你也別那樣比較好吧?」
「哪樣?」
小鳥游同學天真無邪地微微偏過頭。對,反而是她本人不打算誘惑,出於無心的每一個舉動才可愛得直擊心房,真希望她能停止。不對,我真正的真心話是不希望她停止。唉,莫名其妙。總之,我能夠確定的只有──她就是可愛。如此而已。
然而我毫不顯露自己這些噁心的想法,還故作平靜繼續說:
「那個,你明明有男朋友,還在其他男人面前裸露肌膚,好像不太好。」
「男人?咦,盤常,可是這裡就只有你啊?」
「在你的觀念中,我究竟是什麼?」
這下我開始認真懷疑自己是不是被當成倉鼠還是其他生物了。
小鳥游同學笑著繼續說道:
「話說盤常,你太在意了啦。基本上,我都是覺得可以才做的啊。」
「不,就算你本身沒意見,男朋友心裡也不會舒服吧。」
「男友?啊,嗯~……」
感覺小鳥游同學有些支吾其詞。她難得露出思索的樣子,我卻對她那樣的表情有一些印象。之所以如此……
「(這明顯是……小鳥游同學在玩吹牛型遊戲時的臉啊。)」
而且,要進一步說的話,那正是小鳥游同學打算說謊時的表情。
……總覺得提到男朋友,小鳥游同學的話往往會變少。
起初還以為她是害羞,或者交往不順利導致話題敏感,所以我也一直都在避免談論。
然而她卻動不動就強調「自己有男友」這一點。我心想這大概是有話想聊,或者有事情想要炫耀,只好試著接話讓對方繼續說,但那時她又會頓時語塞。
明明喜愛炫耀男朋友,卻不肯細談男朋友的事。我進她退,我退她進。這就是最近幾個月來,小鳥游美布瑠分享男朋友資訊的態度。
「(……哎,照常理來想,坦白講可疑到極點。)」
這是我目前得出的結論。要說到哪裡可疑,就是男朋友本身的存在……雖然有滿大成分是出於我主觀的推測啦。不過,要開門見山地問那種事實在不容易,但我會好奇。
「啊……說到這個。」
我一邊挪動桌游的棋子,一面決定趁機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跟她聊得深入些。
「小鳥游同學,你那位男朋友是怎樣的人?」
「咦?怎、怎樣的人……是指?」
明顯在動搖的小鳥游同學閃爍著目光回話。果然很可疑。太可疑了。換成平時,她應該會用更輕鬆的調調回嘴:「咦,怎樣?盤常,你該不會是在吃醋?唔哇~超惡(笑)。」
但她目前這副臉色明顯是在想「趕快將話題結束」。臉上流露的情緒跟玩「狼人殺」遇到自己快被弔死時感到由衷心急一樣。
話雖如此,我也不希望把她逼得太緊。手上一直在操作桌游的我,始終都保持著「純屬閑聊」的形式繼續說道:
「沒有啦,好比說名字、年紀啊?我在想,好像都沒有聽你聽過。」
「他長得很帥。」
「世上公布得最含糊的資訊。」
「另外……呃……該怎麼說呢…………因為那屬於他的個資。」
「辣妹突然展現了對於資安的極高素養。」
不是,除了「長得帥」以外全都蒙著神秘面紗的人物是怎樣?如今連黑暗組織的頭目的情報都比較多吧。
猛然一看,小鳥游同學正明顯感到困擾地噘著嘴唇,還從我面前別開目光。
我當然沒有欺負同事的嗜好。沒有歸沒有……
「(對於迷上你的人來說,這真的是攸關死活的情報啊!)」
在這層意義上,我自然希望打破砂鍋問到底。可是想問歸想問,卻也不希望造成小鳥游同學的的困擾。糾結到最後……
「…………」
尷尬的沉默降臨在兩個人之間。我們都想不出能說的話。結果演變成不分先後拿出手機來滑。根本是地獄。
另外,有別於忙著操作各種社群平台的小鳥游同學,我的常態是打開手機卻連一件通知都沒有。
我只好捲動個人化的推薦新聞來讀。然而大概是之前被堂姐慫恿著狂刷「世界未破案件」系列影片的緣故,頁面上全是內容陰暗的新聞。從各方面都令人心累。
生厭的我不停滑動頁面。於是隔了一會兒,總算出現了接近我原本喜好的推薦新聞。
〈女流名人歌方月乃專訪「重要的是『玩心』」〉
那是關於某位女流棋士的網路新聞。我再怎麼喜歡桌游,圍棋、將棋、西洋棋難免還是在專業領域之外。不過唯獨這位「歌方月乃」小姐,我記得自己確實有搜尋過幾次。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聽客人們提過幾次她住在這一帶……也就是荻窪的傳聞。
不過,搜尋的動作本身大多也是順應現場客人的興緻……要問到我自己對這位歌方月乃小姐是否特別感興趣,那倒是沒有。
然而……
「…………」
……不知道為什麼,如今像這樣久違地在推薦新聞刷到她的臉,我何止停下手指,還緊緊地盯著她的面孔。
…………嗯?
無意間,我不禁點開了新聞,並且更加專註地盯著報導本文附上的大尺寸照片……呃,說來低俗……但我記得她從以前就被評為「可愛」,我自己也有留下「這個人長得真漂亮」的印象。
可是,也就只是這樣而已。對我來說,那不過是每天瀏覽過去的新聞之一,更沒有像當時的客人一樣妄想著「既然她住在這附近,說不定有機會碰到」。這並不是我在自命清高,單純是那時的我早已有了「小鳥游美布瑠」這個「本命推」罷了。
不過正因為如此,連我都不懂自己事到如今將目光停留在這篇報導的理由。
為了尋找答案,我讀起報導本文的專訪內容……但實際上,她是個讓我滿有好感的人物。尤其在「重要的是玩心」這部分,我讀了也深有感觸。因此在為人方面,她確實讓我有了興趣。不過……
「(…………)」
……回神以後,我已經循著報導本文點開她的照片,並且將其擴大顯示了。
「…………唔?」
這究竟是為什麼?難道說,我是個遠比自己所想的還要注重外貌的人嗎?就算她是個「長得可愛的女生」,但自己會睜大眼睛像這樣仔細觀察一事,只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還是我單純沒有察覺她是屬於我「喜歡的類型」?……呃,可是……)」
我瞥向「以現在進行式真心喜歡上的辣妹」,並且感嘆對方的美麗,然後又將目光轉回跟她完全相反的清純型女流棋士。
「(雖然……我認為沒有那種事……)」
雖然認為已經清楚掌握自己的性癖了,但這實在說不準。實際上小鳥游同學也是一樣,與其解讀成對外表的第一印象,我是因為每天交流才喜歡上她的。我認為自己並非「純粹愛辣妹」。
話雖如此,我倒是也沒有大和撫子符合自身喜好的感覺。證據在於之前讀到「歌方月乃」的報導時,我就沒有這種感觸。
換句話說……
「(那時到今天為止的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麼?跟歌方月乃小姐有關的事……)」
……再怎麼思考還是毫無頭緒。畢竟也沒有跟支持歌方月乃的客人交流過。倒不如說,最近店裡的常客頂多只有歌丸小姐…………嗯……?
「(咦?怎麼回事……這位歌方月乃小姐,感覺似乎跟誰長得很像……?)」
自己為什麼到現在才被這副外表吸引?腦海中似乎有什麼靈光一閃。但……
「怎樣怎樣,盤常,你那麼專心是在看什麼?」
「哇。」
回神後,我才發現小鳥游同學不知不覺間從正面探頭望向我的手機畫面。
我想都沒想就切換畫面,同時從椅子起身跟她拉開距離。
「沒事,沒什麼。」
「欸,你這樣才不像沒事吧。」
小鳥游同學彷彿找到了題材藉機發揮,雙手還擺出抓東西的動作,朝我逼近。
「你該不會在看喜歡的女生的照片?」
「才、才才、才不是。」
被自己真正「喜歡的女生」懷疑,我的行為不由得變得鬼鬼祟祟。
小鳥游同學看我這樣,似乎加深了疑心,眼神正明顯轉換成「認真模式」……不妙。
那完全是打算行使暴力的臉。為了從我這裡搶走手機,甚至有不惜「扭打」的覺悟。實際上,之前玩桌游就發生過一次那樣的狀況,鬧得很嚴重……呃,該怎麼說呢,主要是我的情緒與下半身受害。
「住、住手……」
「你不用害怕喔,盤常。我會很溫柔的。」
含淚緊握手機的我,呼吸急促的辣妹。完全是性犯罪前一刻的景象就在眼前……再這樣下去不妙。真的,各方面都不妙!
當我如此覺悟時──就在下一刻。
「打、打擾了……」
掛在門口的鈴鐺微微響起,有客人怯生生地進了店裡。
霎時間,我們彈跳一般離開彼此,反射性地切換成待客模式。
「「歡迎光臨!」」
「哇。」
心急過頭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嚇到了客人。我們一邊相望反省,一邊趕到客人身旁。在那裡的是……
「啊,小歌,歡迎。」
「午安,小鳥游小姐。還有盤常先生。」
那位女常客不失禮節地──應該說,恭敬地朝我們鞠躬問候。我也禮尚往來地一邊行禮,一邊帶著笑容迎接她。
「歡迎光臨,歌丸小姐。感謝您總是來光顧。」
「哪、哪裡。呃,天天上門,我反而才過意不去……見笑了。」
歌丸小姐似乎在客氣。對店裡和我們來說,只會覺得她是寶貴的客人,實在不懂這有什麼好道歉的。不過,老實說我對歌丸小姐的這種特質相當有好感。
原本店員不該談論對客人的好惡就是了。但身為一名桌遊玩家,她面對桌游的態度與才華都令我敬重。跟小鳥游同學在不同意義上,屬於讓我覺得同桌玩遊戲會打從心裡感到愉快的人。
真的,我總是很期待能見到她……………………嗯?
「盤、盤常先生?請問,我的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咦?啊,沒有……」
回神後,我才發現自己正凝視著歌丸小姐的臉。就跟剛才讀網路新聞一樣。
我到底是怎麼了?難不成發情了嗎?當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而心慌時,小鳥游同學就打趣似的調侃:
「沒事的,小歌。反正羞恥的是我們家盤常。只要你一來,他就忍不住猛搖尾巴。」
「咦?」
歌丸小姐有些臉紅地看了過來。唔,身為咖啡廳店員,我覺得自己讓客人感到噁心了。但既然是事實,我就以笑容帶過。
「歌丸小姐來店裡,小鳥游同學也一樣高興吧?」
「唔?嗯,也對!」
小鳥游同學咧嘴一笑。歌丸小姐也跟著回以溫暖的微笑。
我們帶她到座位,並且跟往常一樣三人同桌。
於是,歌丸小姐今天提出了罕見的要求。
「那個,可、可以的話,今天若能玩到運用說謊與演技的遊戲,那便甚佳。」
「咦?」
歌丸小姐平時偏好「運氣成分較少的智斗遊戲」,這不像她會有的要求。我一瞬間不由得感到困惑,小鳥游同學卻立刻帶著笑容回應:
「不錯耶!我很擅長那種遊戲!好比『說「啊~」的遊戲』㊟!」
註:原文為「はぁって言うゲーム」,目前僅有日文版
「那是什麼樣的遊戲呢?」
「這個嘛──」
小鳥游同學開始解說遊戲。儘管規則說明本身依然靠不住,卻能充分表達出她感受到的「樂趣」,算是不錯的說明。我不禁聽得入迷。
「盤常先生覺得怎麼樣?感覺確實會運用到『演技』……」
歌丸小姐突然將話題拋過來,讓我內心一驚。不妙,剛才對小鳥游同學看得入迷,完全鬆懈了。
「……盤常先生,我也想聽你建議的遊戲,請務必賜教。」
或許是心理作用吧,感覺個性溫和的歌丸小姐語氣比平時冷淡幾分。這下不妙。
我在靜下心稍作思索後開口:
「既然這樣,玩『TIMEBOMB』怎麼樣呢?」㊟
註:日版主題與其他語言的版本稍有差異,台灣版譯名為「驚爆倫敦」
「TIMEBOMB?」
「是的。這是與『狼人殺』同類型的隱藏身分式遊戲,但就算玩家只有少少三人依然能玩出樂趣,也能輕鬆遊玩,是一款設計精巧的遊戲。」
「哦,那滿令人感興趣呢。請問有什麼規則呢?」
「基本上這是『由警察們協力拆除炸彈』的遊戲。不過,在分配角色時被暗中選為恐怖分子的玩家,就要反過來以引爆炸彈為目標。」
「表示那是躲在警方內部的叛徒嘍?」
「是的,也就是狼人殺當中的狼人。順帶一提,在這款遊戲里,警方被稱為『時光警察』,恐怖分子則被稱為『炸彈魔集團』。」
「表示被選為炸彈魔集團的人,就要假裝與大家合力拆彈,實則伺機將炸彈引爆。是包含了演技與說謊的遊戲呢。」
「是的。這款遊戲優秀的地方還有──炸彈魔集團即使身分曝光,遊戲也不會就此結束。至於為什麼會這樣……」
說明到這裡,機靈的歌丸小姐就把話接過去了。
「啊,因為這終究不是抓犯人的遊戲,而是聚焦於『拆彈』的遊戲吧。炸彈魔陣營就算被揭穿身分,依然可以明目張胆地豁出去將炸彈引爆。」
「對對對,還是有機會的喔。」
常在炸彈魔集團身分曝光後鋌而走險的小鳥游同學開心地說道。
我則是繼續說明:
「當然,從另一方面來想,受他人信賴的玩家自然比較有利於行事,因此能卧底到什麼地步就要看炸彈魔陣營的手腕了。相反地,時光警察陣營也有刻意採取略顯可疑的舉動,藉此混進敵營的戰術可用。」
「原來如此……那樣不錯。」
歌丸小姐眼裡蘊含著感興趣與知性的光彩。我與小鳥游互相點頭,然後從櫥櫃里取出了「TIMEBOMB」的遊戲盒。
小鳥游同學一邊打開,一邊發出低喃:
「我喜歡這款遊戲,可是玩不好。」
「對啊,小鳥游同學不只想法全寫在臉上,話還特別多。」
「就是啊。不想露餡的話,別多嘴才是最好的。」
「你自己也曉得呢。」
我一邊苦笑,一邊在心裡對小鳥游同學感到佩服。她明知道有那項訣竅,玩遊戲卻依然多話,全是為了炒熱現場氣氛並豐富遊戲的體驗吧。小鳥游同學的那種心思,真的值得由衷尊敬。
不過,與此同時……
「(她也明白說謊的重點,在於不講多餘的話……)」
忽然間,我想到的並不是桌游,而是她遲遲不肯談及的男朋友細節。那種賣關子的方式,果然是因為……
自己的戀愛湧現一絲希望,使我不禁望向意中人的臉龐。當我這麼做時,歌丸小姐又催我繼續說下去。
「咳。盤常先生?遊戲還不開局嗎?」
「咦?啊,對不起。那我先說明具體的規則。」
「麻煩你了。」
於是,我們轉換心情開始玩起「TIMEBOMB」。
從TIMEBOMB第一局開始約十五分鐘後。目前遊戲已進入佳境。
「呵呵,感謝你相信我是時光警察,小鳥游小姐。著實甚佳。」
歌丸小姐──第一局始終與小鳥游同學這名「搭檔」合力探案,現在卻突然對她露出了大膽微笑。
「小歌……?咦,那是什麼聳動的開場白?難、難道說……」
「對,正是你想的難道。」
歌丸小姐維持笑容,以從小鳥游同學那裡獲得莫大信賴才拿到的斜口鉗……動手切斷已經確認會「引爆炸彈」的導線。
她在笑著翻開「爆炸」卡的同時,向小鳥游同學宣布:
「我是炸彈魔集團。」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鳥游同學在最後一刻被對方引爆了炸彈,一邊抱著頭驚呼,一邊翻開自己的職稱卡……上面寫的當然是時光警察。
出現於眼前的是,在偏重於教學意義的第一局就被客人耍弄,因而大敗的桌游咖啡廳辣妹店員。
小鳥游同學由衷懊惱地一邊嘀咕,一邊瞪向歌丸小姐。
「嗚嗚,為什麼,小歌……!你明明那麼認真……!」
「對不起,小鳥游小姐。但是跟你搭檔讓人很愉快喔。呵呵。」
「小……小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現充經驗者(桌游)辣妹小看了青澀純真型女生,結果被漂亮逆轉而尖叫。這情境怎麼像是網路漫畫的廣告一樣啊?超好笑。
這時小鳥游同學忽然把意識轉向我這邊。她含淚叫著「盤常~」來尋求依靠。
「小歌的演技好可怕~」
「對啊。我也感到佩服。」
「就是嘛!啊啊可惡,真不甘心!居然被初學者騙到這種地步!」
「嗯。」
「真的,我們身為時光警察實在太丟臉了,盤常。」
「……我們?」
我挑了這個詞重複。霎時間,小鳥游同學臉色發青地說:「咦,難道說──」
而我……露出狡詐的笑容,翻開自己的職稱卡。
「但我也一樣是炸彈魔集團啊。」
「不會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殘酷的真相讓小鳥游同學進一步陷入絕望深淵。嗯,她的這種反應依然優秀到很適合當主角。我對你很有好感喔,小鳥游同學。
順帶一提,本遊戲在三人同樂的基本規則下,不時也會出現炸彈魔集團有兩個人,讓警方措手不及的案例。只要是有經驗的人,任誰都能設想到那種情況,不知道為什麼小鳥游同學這次卻像第一次玩的人一樣震驚。嗯,真是個一起玩遊戲就覺得開心的人。
而且在與此完全不同的意義上,還有一個同樂時會讓我開心的人。
我對歌丸小姐投以微笑。
「順利達成目標了呢,歌丸小姐。」
「是的,盤常先生。謝謝你,在遊戲途中刻意做出可疑的舉動來支援。多虧如此,我才能贏得小鳥游同學的信任。」
「我才要感謝歌丸小姐看出了我的用意,還刻意與我對立。」
「彼此彼此。畢竟那完全掩蓋了我與盤常先生的關係。」
我們開開心心地在賽後互相揭曉遊戲中的用意。啊啊,我由衷地感到愉快。
然而小鳥游同學目睹那一幕後,完全消沉下來了。
「我再也不相信別人了……」
「呃,何必沮喪得像是男朋友被好姊妹睡走一樣。」
只不過玩桌游輸了一局,情緒起伏真大。雖然那也是她的長項,但今天卻好像比平時還要嚴重。
我不禁與歌丸小姐互相苦笑,小鳥游同學似乎對此也不滿意,進而鼓起腮幫子。
「盤常跟小歌最近有點要好過頭了吧,會不會太奸詐了?」
她的語氣聽起來簡直像在吃醋。猛一看,歌丸小姐也有些許臉紅……一瞬間,我陷入了彷彿桃花運來到的錯覺。然而,不能輕信這種讓自己如此稱心的人際關係。正如同剛才被歌丸小姐背叛的小鳥游同學那樣──身陷糾紛終至退學的我也是如此。
我為了平復心情而吐氣,然後儘可能冷靜地開口反駁小鳥游同學。
「真要那麼說的話,小鳥游同學也找個絕對信得過的幫手來不就好了嗎?」
「嗯?絕對信得過的幫手?你是指誰啊?祖母的守護靈嗎?」
「那感覺確實絕對信得過。但是在物理上沒辦法玩桌游吧。」
「要不然,用我祖母的替身能力?」
「請別為了玩桌游就把親人升華成超能力。我不是那個意思……」
儘管有些猶豫,我還是鼓起勇氣提議。
「呃……比如找你的男朋友。」
我戰戰兢兢又明確地提議。儘管這樣有點壞心眼,但我也不是認真要跟她深究。說穿了就是跟平時一樣,準備跟小鳥游同學鬥嘴的前置動作,而對比賽勝敗的遺恨可以藉此轉換成輕鬆笑點,並搭起通往下一局的橋樑。
可是這次我打的算盤有點失誤。在小鳥游同學回嘴之前──歌丸小姐不知怎地先被勾起了興趣。
「咦,原來小鳥游小姐有男朋友嗎?」
歌丸小姐那種有些「不像她」的反應,使得小鳥游同學眨了眨眼睛。
「有、有是有……那又怎麼了嗎?」
「不是,畢竟我一直以為……」
話說到這裡,歌丸小姐不知為何瞥了我一眼,然後又把目光轉回小鳥游同學身上。我跟小鳥游同學並不像戀愛喜劇漫畫的登場人物那麼遲鈍,因此都發現了那意味著什麼。
我不由得在內心竊喜,但小鳥游同學當然是立刻否認了。
「等等,你饒了我吧,小歌。小心店裡把你設為黑名單喔?」
「咦咦!」
歌丸小姐感到很驚訝。我也語帶嘆息地告訴她:
「說來失禮,我似乎也稍微高估歌丸小姐的智商了。」
「這話真的很失禮耶!」
歌丸小姐激動吐槽。然而大家仍知道這是在開玩笑,就沒有起不必要的爭執。歌丸小姐主動賠罪了。
「對、對不起。不過原來是這樣啊……小鳥游小姐有交往對象……」
「有需要那麼驚訝嗎?真令人心寒。」
「啊,不是,我沒別的意思!呃……」
歌丸小姐略顯困擾地低喃之後,就開口換了話題。
「敢、敢問你那位男友大人是何方神聖?」
「什麼男友大人啊?」
小鳥游同學對她的問題哈哈大笑,然後悶聲醞釀了一會兒才回答:
「我男朋友長得超帥。」
「出現了,一如往常的模糊資訊。」
我朝那句證詞反咬一口。當小鳥游同學因此感到氣惱時,我就對偏過頭表示不解的歌丸小姐繼續解釋:
「歌丸小姐。這個人談起男朋友,內容總是跟都市傳說一樣。」
「都市傳說……?啊,你是指貓又、海和尚、翻枕妖那類的怪談故事吧。」
「您是江戶人出身?」
歌丸小姐的思維依舊莫名老派。雖然很有趣。
見到我一笑,小鳥游同學就硬是轉了個話題。
「我才想問小歌呢?有北鼻嗎?」
「沒有。假如你說的『北鼻』是指『交往對象』的話,目前我的人生中從未出現過。」
「這、這樣喔。」
正經八百的答覆似乎讓小鳥游同學有些做不出反應。該怎麼說呢,這種辣妹與古風女子的搭配依舊很有趣。隨時都像異文化交流。感覺可以讓她們的日常互動直接在Time Kirara上連載。
因為如此,我一直笑吟吟地在一旁觀望。
歌丸小姐卻突然把目光轉過來,劈頭就問:
「那麼,請問盤常先生有意中人嗎?」
「唔耶?」
這一擊太直指核心,使我怪叫出聲。而且不知道為什麼,腦海里還播出了下將棋時喊「將軍」那一刻的畫面。大概是歌丸小姐的身段舉止導致的吧。總之,我頓時心臟狂跳。
我不禁在無意識間瞥向小鳥游同學──唉,這一步完全走錯了。
歌丸小姐露出「啊」(察覺)的反應,至於小鳥游同學嘛……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她根本是在用獵人的眼神盯著我看。
繭居桌游宅連忙轉開目光,現充辣妹則一邊挺起胸口一邊逼近。
「怎樣怎樣,盤常?原來你有那種意思嗎?」
是的,如您所察。我不折不扣地正是有那種意思──這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那、那那那那種意思,是指什麼?」
「你的語氣跟『我、我我我我才不是處男』一模一樣耶。」
小鳥游同學露出邪惡的微笑。這、這下不妙。明顯會糾纏很久。而且就算她本人是抱著開玩笑的意思追問,但我很明顯無法順利應對。
不是,畢竟我可是真心喜歡著小鳥游同學。逼到最後,一定藏不住真心話。
但是我又不能露餡。為了這份打工的平穩,也為了避免造成有男朋友的女性困擾,我千萬不能露餡。
我推了推鏡架,設法讓慌亂的心思鎮定下來,卻起不了作用。
這下糟了。真的糟糕了。沒想到我居然會在這種場面陷入此等危機。
我不禁望向歌丸小姐那邊求助。既伶俐又和善的她,很有可能從現狀察覺到蛛絲馬跡,然後替我緩頰──
「是那樣嗎,盤常先生?」
──讓人完全感受不到希望的追問方式讓我愣住了。咦,這是怎樣?歌丸小姐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揭發我的暗戀之心,對你有什麼好處?
「…………」
「唔。」
一邊是滿懷凌虐態度的眼神。另一邊則不知為何用聰慧的眼力上下打量我。女生陣營話里話外都在對我苦苦相逼。
我已經被逼到無法隨便閃躲的斷崖了。
為了設法尋找退路,我的視線開始在店裡頭游移。然而那裡當然沒有救兵,頂多只有大量桌游及眼前的TIMEBOMB……
「(……TIMEBOMB?)」
我望著剛才遊玩時自己分到的炸彈魔職稱卡,並且思索。
這款遊戲的優點──就是身分泄露後依然可以繼續玩。
因為最重要的「焦點」並非那一點。
最重要的並非叛徒是誰,而是「炸彈有沒有爆」。
……那不就可以置換成我現在的處境嗎?
目前「我有喜歡的人」這件事幾乎已經露餡了,可以說是無望挽救。
然而,最重要的「焦點」並非「那一點」。
會讓這個遊戲Game Over的焦點在於我「喜歡小鳥游同學」這件事曝光。
幸好小鳥游同學目前的追問還是半開玩笑,歌丸小姐起的疑心似乎也沒有把握。
換句話說,雖然「我有喜歡的人」拍板定案了。
────然而關於那是「誰」這一點,依舊有空隙可鑽!
問題就是我要拿誰來當「障眼法」……
「啊,這麼說來。」
當我打起壞主意時,小鳥游同學心血來潮地補了一槍。
「剛才在小歌進店裡的前一刻。盤常你把手機畫面藏起來了,對不對?」
「咦?啊……」
被她一說,我才回想起來。沒錯,當時我確實當著小鳥游同學的面把手機畫面藏起來了。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當時顯示的網路新聞上有……………………對了。
當感受到「某個方案」在心裡迅速成型的同時──
我重新拿出從容的態度開口:
「呼,傷腦筋,被懷疑到這種地步,那我也沒辦法了。」
「哦?」
小鳥游同學如此回應大聲嘆氣說道的我。
至於我……則擺出了玩TIMEBOMB被發現是炸彈魔時的態度繼續回話:
「沒有錯。我確實有喜歡的人。然而……對象並不是遲到成性的女生。」
「等等,你是在指誰啊,盤常!沒禮貌!向我道歉!」
「你這不是有自覺嗎?」
我和小鳥游同學一如往常地鬥嘴。
然而另一個人──莫名注重輸贏的女客人,歌丸小姐卻繼續存疑,絲毫未受動搖,表情平靜無波地盯著我。
「……那麼,盤常先生。你說有喜歡的人是指誰呢?」
「呃……」
我有些拗不過對方的氣勢,而且她還淡然地繼續追究。
「這麼說來,你對來往的朋友很少這件事總是很自卑呢,還說退學之後尤其嚴重。」
「是、是的。」
「另外,你被小鳥游小姐調侃異性朋友少的次數也不少,對此我也不記得你曾提出什麼有效的辯駁。」
「現在是怎樣,好好笑(笑)。小歌的辯論模式超強(笑)。」
辣妹對於我被歌丸小姐追究的景象爆笑不已。這個女人……!
然而,歌丸小姐卻毫無惡意地繼續說道:
「還有盤常先生,感覺你本身的為人是會將興趣優先於戀愛或邂逅。從那種傾向也可以推想──」
「可、可以推想?」
「──在你的人生中,『能成為戀愛對象的人』將極端稀少。」
「…………」
「在這樣的前提下,容我請教──你喜歡的人真的不是小鳥游女士嗎?」
這、這個人到底怎麼了?不知道用撲克臉來形容還妥不妥當?應該說,她對贏得勝利或追求真相的淡然態度,有時候會執著到誇張的地步。身為內行的桌遊玩家,目前玩各種遊戲的勝率固然是我比較高,但我覺得自己生而為人的底蘊完全比不過她。
目前也是如此。我自以為是地想出一套說謊的方案,卻迅速失去了自信。
像我這種……這種膚淺的「開脫」謊言,會不會直接被這道聰慧的眼光看破手腳?如此的預感閃過腦海,我吞下口水。
然而來到這一步,我已經無路可退。沒有其他的替代方案,現在只能靠這套謊話……只能賭在硬擠出來搪塞的謊言上了。
「我、我真正喜歡的人是……」
「是的。請問盤常先生真正喜歡的人物是?」
……唔。那是什麼眼神啊?感覺我的謊言實在不會對這樣的人管用。
不管用歸不管用……即使如此,我還是寄予一絲希望。
我解鎖自己的手機,將「某個人」的報導秀給兩人看的同時──
看著歌丸小姐而非小鳥游同學──說出自己硬擠出來的謊話。
「我真正喜歡的人是──女流棋士歌方月乃小姐!」
霎時間。在玩桌游時歌丸小姐怎麼也無法攻破的撲克臉──
「………………………………唔耶?」
──不知為何完全瓦解了。何止如此,她的眼裡還洋溢著強烈得前所未見的倉皇情緒,舉起雙手毫無意義地在半空擺動,隨後──
「我、我要回去了。」
「「這麼突然!」」
──她唐突表示要離開。身為店員的我們為此大受動搖。對方會有這樣的反應,只能解讀成店方犯下了天大的過失。我當然不用說,連熟悉待人處事的小鳥游同學都慌了。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小歌!不對,歌丸小姐!對不起對不起,剛才是我們鬧過頭了!真的對不起!」
小鳥游同學以罕見的認真賠罪模式道歉,歌丸小姐卻微微搖頭回應:
「咦?不是的,小鳥游小姐並沒有任何過失……」
「是、是喔?那我們重新……」
「好的。」
話說到這裡,歌丸小姐露出爽朗的微笑──從座位起身。
「告辭。」
「「還是要回去啊!」」
我和小鳥游同學沮喪地垂下頭。歌丸小姐看我們這樣,便為了圓場繼續說明:
「那、那個,我真的沒有任何不快的感受。」
「真的嗎?那個,假如是我們這些店員的言行或態度有問題,還希望您能毫無忌憚地賜教,以便往後改進……」
「不不不,真的沒有那種事!啊,不過……」
「不過?」
我吞了吞口水。既然從事服務業,客訴可以算是家常便飯,而我還是能夠應付大多數不講理的奧客投訴。
然而,換成這位歌丸小姐──真正優質的客人有意見就另當別論了。自己是怎麼惹她不開心的呢?我對得知原因感到恐懼不已。畢竟她有意見就代表肯定是我犯了致命的過錯。
我緊張得額頭冒汗。反觀歌丸小姐……她不知為何從正面看了我一眼,接著似乎氣得連臉頰都有點紅,最後莫名其妙地將視線轉開並對我說:
「……那、『那種話』,如果能請你在兩人獨處時再說,那便甚佳……」
「咦?」
我一時聽不懂對方在講什麼。然而我立刻想起上一刻的互動──表明自己「喜歡歌方月乃小姐」那段話,才會意過來。同時小鳥游同學也有所警覺地規勸:
「啊,她說得對,盤常。假如你喜歡那個叫歌方月乃的女生,就要鼓起勇氣跟她本人說才對!不是對我們說!」
「咦?啊啊,不對,那是因為兩位在追問,我不得已才……」
「啊,你居然說這種話?你真的喜歡那個叫歌方月乃的女生嗎?」
糟糕,說著說著好像引起懷疑了。這、這時候要斷然地反駁才行!
「沒禮貌。我是打從心裡愛著歌方月乃小姐的!」
「告辭。」
「「所以為什麼這麼突然!」」
我大聲宣布對歌方月乃小姐的愛,但不知道為什麼歌丸小姐就用了超越人智,彷彿連SCP里的存在也不過爾爾的動作朝出口而去。
那實在不是我們追得上的速度。連用看的都只能勉強跟上。但她仍記得要在收銀台留下現金將費用付清,接著──
「今天同樣感謝兩位陪我對弈──對戰!」
──她甚至連「感謝對戰」都沒有忘記說,隨後又用堪比SCP存在的速度離開店裡。
「「…………」」
因為狀況太過誇張,我和小鳥游同學只能愣在原地。
儘管我們愣了一陣子……當兩個人目光交會的瞬間,便頓時回神。彷彿為了掩飾某種尷尬,我們回歸「店員」的身分。
我動手收拾TIMEBOMB。小鳥游同學則把歌丸小姐付的錢放進收銀機……我們默默地進行工作。
就這樣,當我收拾完TIMEBOMB,準備放回櫥櫃時。小鳥游同學一邊將收銀機「叮」一聲關上,一邊來找我說話。
「所以說,盤常。」
「什麼事?」
我頭也不回地答腔。小鳥游同學也用不感興趣的平淡態度繼續說道:
「……你說你喜歡那個叫歌方的女生,是認真的嗎?」
「……嗯,我是認真的啊……」
「是喔。」
「對。」
…………目光毫無交會的雙方如此互動,沉默降臨店內。
…………
假如這是一場桌游,我身為人、身為桌遊玩家,應該都拿出了「奮戰至最後一刻,沒有自暴自棄」的正當表現。我篤定當中並無置疑的餘地。
明明如此,不知道為什麼。
「這樣啊。原來你有喜歡的人,盤常。」
「……對啊……」
「是嗎是嗎……是嗎。」
「…………」
宛如下將棋時違規連續下了兩手,有某種犯了要命失誤的感覺,在我心裡抹拭不去。
歌方月乃
從KURUMAZA離開後,經過約十秒鐘。
「打擾了。」
「嗯?」
我順勢闖進位於同棟大樓五樓的人力資源公司辦公室。
突然有人跑進公司,讓身為老闆的阿姨──真理姐吃了一驚,我卻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裡面走。
我迅速鑽進攝影用的更衣室,然後「唰」地用力拉上布簾。
接著我窩在狹小空間,拿下悶熱的喬裝用帽子,解放黑色長髮,坐到附設的凳子上。
然後我終於──吐出了盤踞在心坎的赤裸情緒。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不用說,阿姨頓時開口抗議。
「嗯,小夜?就算我們有血緣關係,像你這樣突然闖進職場里並霸佔公司的一角,還發出野獸般的低吟聲,我覺得並不妥當喔。以人類而言。」
「對不起。打擾到您了。恕我失禮。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嗯,就算你有禮貌地問候,我也不會容忍那種彷彿野獸低吟的聲音喔。」
「…………………………………嗚!」
「咦,你該不會咬著手帕在剋制聲音吧?拜託也不要那樣。」
「……對不起,真理姐。但目前請當成我單純是被狐妖附體,暫時別管我。」
「不是,哪有阿姨會把被狐妖附體的外甥女丟在職場不管啊……」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嗯,隨便你嘍。」
我隔著布簾感受到了真理姐傻眼地回去工作的動靜。看來能在這裡找到「敢把狐妖附體的外甥女丟在職場不管的阿姨」。不愧是師父。
我順著她的好意,就這樣在更衣室持續怪叫了一陣子。
約五分鐘後,奇特舉動戛然而止,我迅速起身拉開布簾,重新以「歌方月乃」平時的聰慧臉孔在師父面前現身。
「午安,師父。今天同樣風和日麗,著實甚佳。」
「不對吧,我的外甥女切換情緒的速度也太荒謬了。我看你是真的被附身了吧。」
「棋士不都是這樣的嗎?」
「唔,那倒也是。」
真理姐爽快地認同。儘管實際上多少有語病,但不單是棋士,凡以爭奪輸贏為業之人,各自都會有一、兩套調適心情的方式。
我也不例外。就算被自己欣賞的異性……被盤常先生示愛,只要低吟五分鐘,就不要緊了……不要緊……
「嗚嗚嗚……」
「哎呀,小夜居然排毒不徹底,真難得。」
「什麼形容方式嘛……不過也對。感覺這種動搖不會那麼快消失。」
我一邊嘆氣,一邊在待客、商談兩用的長桌前拉了一張椅子坐下。真理姐停下敲打電腦鍵盤的手,然後把可動式螢幕轉向旁邊讓雙方能看見彼此的臉,並且朝我問道:
「所以你今天是怎麼了?照理說,出租男友初次上工的日子還沒到。」
「不,我還沒有決定要接那項工作啊。」
「咦~這樣很讓人困擾喔,我已經換掉上一任在網頁的照片了耶。」
「嗯,我認為那句『咦~這樣很讓人困擾喔』完全是屬於我的台詞。」
「算啦。談點正經的,你今天怎麼會來這裡?」
「……呃,那個,該怎麼說好呢……」
當我準備跟師父吐訴時,就意外發現話卡在喉嚨里。儘管平常會討論將棋方面的煩惱,商量人際關係卻是第一次。
我決定在腦海整理資訊,將問題稍微聚焦再跟阿姨商量。
「那個,剛剛,我突然被異性示愛了……」
「怎麼到現在才有所動搖?對你來說,那在前陣子就成了家常便飯吧。」
真理姐不解地詢問。實際上,她說得沒錯。尤其是被電視報導的那段時期,透過社群平台、寫信、口頭表達……我遇到了各種形式的求愛。有時候甚至連藝人都會來找我……嗯。
「聽真理姐一說,確實是那樣沒錯。但是該怎麼說呢……」
「那些都還不到讓你認真看待的地步吧。」
「是的。我一直都當成推銷的傳單或廣告郵件來應付。不過偶爾也是會收到充滿心意的信,遇到那種情況我就會親筆回信……」
「而那也是你出於禮節的反射動作。」
「是的。畢竟對方對我來說終究是陌生人。基本上,當對方突然要求跟只在報導上看過幾眼的人交往時,就價值觀而言便跟我有了致命性的歧異。」
「唔嗯。簡單來說呢──」
真理姐如此說道,然後跟往常一樣用師父的口吻替我總結現狀。
「小夜,面對自己毫無感覺的人來告白,你屬於完全不會心動的那一型,對吧。」
「……的確,重新分析過後,或許就是那樣。真不愧是師父。此話甚佳。」
當我對師父準確的診斷感到佩服時,她就勾起微笑繼續說道:
「反過來講──」
「唔?」
「假如是『自己欣賞的對象來告白』,就會讓你心動不已,對吧?」
「呃!」
被她這麼一說,臉頓時燙了起來。只見真理姐露出了連在職時期的狡詐笑容都比不上的討人厭微笑觀察我。唔……!
「每、每個人,都是那樣的吧。」
「應該是的。不過小夜,目前的問題點在於──我所認識的歌方月乃,終於遇到了那樣的人。」
「那、那是什麼意思?」
「還能有什麼意思。畢竟在小夜以往的人生里,連戀愛的『戀』字都沒有一撇吧。」
「沒禮貌。我仍然是風頭正盛、芳華正茂的純情少女喔?」
「你這形容的方式,感覺就已經過了風頭了。」
「我、我在獎勵會,也跟棋士傳過一兩段桃色新聞……」
「啊啊,以往一直瞧不起女流棋士的知名在職棋士,曾在非官方賽事被某個國小女童狠狠教訓的傳說,我倒是略有耳聞……」
「………………國中同班的男生,也曾經誠心誠意寫信給我……」
「對啊,姊姊有讓我看過那封信。『你不用再舉辦〈課後將棋講座〉了。已經夠了。真的。我實在很抱歉。』,信裡是這麼寫的吧?確實飽含滿滿的心意呢。連字都寫得一抖一抖的。」
「在、在高中,雖然讀的是女校,仍被封為將棋社的公主,社員們對我都……」
「都聞風喪膽,記得最後還把你趕出去了對吧?」
「我才沒有被趕出去。那叫『榮登名人堂』。我是榮譽社員。」
「是啊是啊,沒錯,我可憐的外甥女。」
「還、還有,提到跟男性有關的事迹,我跟永世龍王九十九先生在飯店……」
「曾經吵到大打出手對吧?咦?不是嗎?我跟《龍與莓》或哪裡的情節搞混了嗎?總之你在人際關係方面,基本上都是很強勢吧?」
「唔唔……」
無法否認。我對人際往來有「凡事先比個高下」的習慣。實際上跟盤常先生相處也是。唔唔……太過強勢……
「如今女豪傑歌方月乃,竟遇到了讓她欣賞的異性。」
面對笑著消遣我的阿姨,我始終使用理智冷靜的臉色回話:
「對方倒不是那麼重要的人。」
「你在我的辦公室像野獸一樣低吟了五分鐘還說這種話,沒人會信啦。」
「唔。」
這麼說也是。走到這一步,總歸是死棋了吧。我投降似的放鬆肩膀力氣,決定索性跟阿姨商量。
「師父想必已經看出來了,呃,我遇到了最近來往甚密的人向自己示愛。」
「恭喜你嘍。」
「謝謝──假如我也能坦然慶幸就好了。」
「什麼意思?看來……你好像不是單純在害羞而已。」
「是的。之所以如此──」
當我準備說明自己當下只是以某種間接的形式被人示愛時──突然間,通知有訪客的門鈴響了。
「咦?」
我嚇得回過頭。隔著霧面玻璃可以看見模糊的人影。是訪客。
雖然有訪客是合情合理的,但我從初次來訪到現在,還是首度看到這裡有除了自己之外的客人,所以不由得慌了一下。
阿姨無視於莫名屏息凝氣的我,態度自然地回答:
「來了,請問是哪位?」
面對阿姨的問題,門外傳來了年輕女性的──一道格外耳熟的回話聲。
「那、那個,我有從官網首頁的聯絡欄寄信過去……」
「咦?呃,不好意思,我現在就確認。」
師父一邊回話,一邊略顯急忙地將螢幕轉向自己,然後操作滑鼠點擊。於是她似乎看見了什麼訊息,滿懷歉意地繼續隔著門跟訪客互動。
「啊,有有有。不好意思,好像是我看漏了……!」
「呃,不會,畢竟我三分鐘前才寄的信,這是當然的。」
「咦?啊,真的耶。呃,這究竟是……」
「啊,那個,因為我寄信之後重新看了一遍網頁,就發現『咦?這個地址,不就在樓上而已嗎?』,既然這樣,我想說直接來一趟應該比較快。」
「「就在樓上?」」
我跟真理姐異口同聲地發出疑問。儘管她單純是覺得不可思議,在我的心裡卻開始有不同於真理姐的「不祥預感」湧現。
「(這副嗓音、用詞,還有『樓上』發言。假如我猜得沒錯……『現在的我』當場跟『這名訪客』碰面的話,並不太妙……)」
我解開原本束起的頭髮,明確展露「歌方月乃」的面貌──身上服裝卻跟方才到桌游咖啡廳的「歌丸」一模一樣。既然如此,換成比較遲鈍的盤常先生也就罷了,身為另一名店員的「她」沒道理認不出我。
而且到了這一刻,身分泄露對我相當致命。
假如是在三十分鐘前,即使身分泄露也能坦承「其實我是小有名氣的公眾人物」而一笑置之。
然而……已經得知盤常先生的意中人是「歌方月乃」的現在,狀況大不相同了。
「(在這個時間點泄露身分的話,實在是大事不妙!)」
那可不只尷尬而已。不,視「她」對盤常先生懷有的情感性質,甚至有可能演變成混亂的感情糾紛。
總之,目前的局面就是不妙。
我從椅子上彈起身。總之要找地方躲起來才行。
於是,師父看了我這樣的反應……就有所察覺似的說了一聲「啊」。不愧是師父兼跟我有血緣關係的前女流棋士。精確地看出了我目前的需求──
「啊,一直隔著門說話,真不好意思!請你先進來吧。」
「(你這────!)」
師父懷著讓人分不出是迷糊或另有計謀的「善意」,邀請客人進來辦公室。
回想起來,真理姐以前下將棋時就是這樣的人。原以為彼此還悠哉地享受著下棋的樂趣,突然間,她就會帶著笑容下出一步直通地獄膠著戰的狠棋。真理姐就是這樣。真的從以前就沒變過。
「啊,那就承蒙您的好意。」
話說完,門把發出轉動的聲響。一刻也不能再拖了。
宛如將棋的棋局進入收尾階段,接下來能採取的手段只有一種。
那就是衝到這把椅子後面,剛才我窩著不出來的地方──
「(讓我趕上吧!)」
──更衣室裡面。
最後我飛快脫掉鞋子,再拎著那些衝進更衣室,然後「唰」地使勁拉上布簾躲了起來。
我隨即屏住呼吸,並為了觀察狀況豎起耳朵。
「打擾了。」
耳熟的聲音傳進房間……不會錯。是她。問題在於……
「咦,奇怪?」
「怎麼了嗎?」
她好像察覺了什麼。我一邊望著眼前搖曳的布簾,一邊感受心臟劇烈跳動……唔唔,再多個幾秒的話,這面搖曳的布簾應該就停下來了……!
我再次怨恨師父在負面意義上的判斷之快。
雖然看不見表情,我卻曉得師父正在布簾外面偷笑。她肯定是認為穿不穿幫都一樣好玩吧。師父就是那樣的人。
於是,這場賭局的結果是……
「哦~光是高一層樓,外面景象就差滿多的耶!」
……看來我賭贏了。比起樸素的更衣室,訪客似乎對窗外的風景更有興趣。
師父吐出一口氣。事情到這個份上,她也很乾脆地放棄。
「哈哈,不嫌棄這種風景的話,你要欣賞多久都無妨。」
當然,她並沒有不識趣到拆穿我躲在這裡。何止如此……彷彿在支付賭贏後該有的報酬,她明顯是在對我揭露訪客的身分。
「──小鳥游,美布瑠小姐。」
「請坐在那邊。我現在就去倒茶。」
「謝謝。啊,這時候應該說……不用費心?」
小鳥游小姐一邊答以有些生疏的客套話,一邊在真理姐催促下靠近這裡──更衣室旁邊不遠處。
她的腳步聲逐漸靠近。我感到害怕,同時仍豎起耳朵打探室內的狀況。
小鳥游小姐已經來到更衣室前面。隔著一塊薄薄的布,「不能用現在這副模樣見面的熟人」就在眼前,這般的狀況讓緊張感達到最高點。
「那我失禮嘍。」
小鳥游小姐似乎並沒有對更衣室感到有異,在客人用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安心地撫了撫胸口。雖然我還待在附近,但小鳥游小姐以位置來說形同背對更衣室,因此穿幫的可能性極低──
「咦,奇怪?」
「怎麼了嗎?」
就座的小鳥游小姐發出聲音,師父便做出回應。小鳥游小姐則納悶地繼續說道:
「呃,這張椅子……坐起來好像溫溫的?」
「(因為我上一刻還坐在那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沒想過的觀點提出的指認差點讓我心臟跳出來。沒想到在這個時代,我還能夠體驗犯人被名偵探逼到絕路的心境。
要是讓她繼續推敲的話,「好像還有別人在」、「這個房間里沒什麼地方能躲」、「最有可能躲的地方是……」經過如此的思路,即使更衣室布簾最後被她掀開也不奇怪。
預判這麼多會對精神造成負擔,我自認這應該算是棋士的壞毛病,話雖如此,一開始思考就停不住。
我坐在小小的凳子上抱著腿瑟瑟發抖。再這樣下去,難保不會在小鳥游小姐推理出結果前就因為聲音與震動而穿幫。
然而,這時候真理姐意外地幫我說話了。
「啊,不好意思,剛才工作時為了轉換心情。」
真理姐害臊地說。小鳥游小姐聽完,好像就誤以為真理姐上一刻曾坐在那裡。
「哪裡,不會不會。」
小鳥游小姐開朗回話後,就沒有多提及那一點。
在我安心下來的同時,發抖也自然地停住了。
雖然不甘心,然而真理姐……師父還是一樣高明。畢竟剛才她既隱瞞了我的存在,也沒有對客人「說謊」。實際上,真理姐就是在工作時為了轉換心情──「跟我聊了幾句」。由於她省略後半句,小鳥游小姐才會擅自解讀成「剛才她是坐在這裡工作」吧。
符合師父風格的靈光依舊健在,實際體會到那一點,我除了高興卻也產生其他想法。
明明如此,為什麼她不願意一直做我的榜樣──繼續當女流棋士呢?
有想要的東西,就該弄到手啊,小夜。
當年如此自信地笑著且「令人崇拜的師父」,到現在仍讓我想念不已。
「…………」
當我抱著腿的雙臂不自覺地用力時,她們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寒暄完,開始進入正題。
「那麼,能否讓我重新請教你今天來敝公司有什麼事?」
「啊,好的。關於這一點……」
說到這裡,小鳥游小姐喝了一口茶,並發出啜飲的聲音。隨後,彷彿要打起精神,伴隨稍微用力地將茶杯擱在桌面的聲響──
她提出了從某方面而言不出所料的「麻煩差事」。
「請將網頁上刊載的這個叫『宇佐樹』的人,借給我當出租男友!」
「……原、原來如此。」
好像連師父都對此有點猝不及防,聲音夾雜了些許倉皇的情緒。然而,當我聽到是小鳥游小姐上門委託時,就心裡有數了。
……嗯,儘管我確實料到了。
「(從各方面來說,這個狀況的『複雜度』實在太離譜了!)」
我不禁在更衣室里抱頭感嘆。哇,平時我就已經靠著喬裝在桌游咖啡廳當常客,現在其中一名店員還打算租我去當她的男朋友,這是怎樣啦?即使在對弈時也很難見識到如此複雜難料的局面。
當我在內心叫苦時,真理姐開始為客人說明。
「姑且讓我重新做個說明,如同網頁上寫的,這個『出租男友』的項目,是以單純『租臨時演員充當男友』為前提的服務,想必您也是明白這一點才來委託的吧?」
「是、是的。啊,既然沒有妨礙風化的內容,即使顧客是未成年也沒問題吧?」
「咦?對、對呀,是那樣沒錯啦……」
問題大概有些觸及灰色地帶,真理姐變得支吾其詞。經過短暫沉默,這次她換了個角度開口:
「只是實際進行出租的話,不僅要按鐘點計費,從辦公室這裡出發的交通費等開支也會另外向客戶請款,因此在開銷方面對學生來說恐怕有點難以負擔……」
「啊,關於那一點──」
談到金額,小鳥游小姐似乎事前就盤算過,講話開始變得跟平時一樣流暢。
「基本上,我只會租『最低額度』,還有還有,你們服務好的話,我也會幫忙宣傳。相對地,能不能算我便宜一點呢?看在彼此是鄰居的情面上嘛。好嗎?」
「這、這樣啊。」
話說到這裡,真理姐似乎也覺得過於死板的待客方式有些自討沒趣了。配合小鳥游同學,她開始用不拘小節的方式回話。
「所以呢?你所謂的『最低額度』,是低到什麼程度?」
「嗯,這個嘛。」
小鳥游小姐語帶興奮地解釋:
「首先有個大前提,我需要租男朋友的時間點,一星期之內會出現幾次,說穿了也就五分鐘那麼短。」
「啊?每周租幾次,一次只租五分鐘?」
「對。另外關於交通費的話,我只是希望租到樓下用一下下而已,正常來說應該是零圓吧?」
「……該怎麼說呢,這也實在……很難替你的委託估價呢。」
「是吧是吧?我就說嘛,乾脆算我免費是不是比較合理?」
「你、你真的是喔。」
小鳥游小姐展現出符合其作風的本事,讓師父不知所措。竟然能將師父玩弄於股掌間,真不愧是小鳥游小姐。
師父開口問道:
「基本上,那又是什麼狀況?每周租幾次,還只需要租借男朋友到樓下五分鐘……」
「啊……這個嘛,呃,怎麼說好呢……」
小鳥游小姐尷尬地這麼嘀咕。經過幾秒鐘的沉默,她如此吐露:
「我在樓下打工,跟同事稍微提到了『自己有帥哥男朋友』……」
「……好無聊的理由。」
真理姐傻眼了。她已經完全不把對方當客人了。這部分的判斷力依舊果斷。
然而小鳥游小姐在這方面也沒有輸。她立刻以符合自身風格的話語,說出一句又快又狠的反駁:
「想指望以這麼無聊的需求做生意賺錢,才真的很無聊吧。」
「唔。」
小鳥游小姐真厲害。別說對付我或盤常先生,連師父都被她吃得死死的。我甚至覺得若把她丟進將棋界,會在各方面掀起驚濤駭浪。
小鳥游小姐趁勢繼續說道:
「還有,這個人是叫……宇佐?外表長得超帥,扮演『能向人炫耀的男朋友』自然相當合適。雖然其實我最中意的部分在於她是『女生』。」
啊,原來網站主頁上連那一點都有寫出來嗎……儘管我這麼想──但照常理考量,既然是業務就沒有理由隱瞞才對。
真理姐如此回應:
「是啊,那樣無論客戶或員工都能安心吧。雙方都是。」
「就是啊。而且該怎麼說呢……」
這時候,小鳥游小姐壓低音量,雖然不至於被面前的真理姐聽見……但隔著一塊薄布近在身旁的我卻聽見了她的嘀咕。
「……就算是演戲,除了真正喜歡的人之外,我也不想跟其他異性黏在一起……」
「…………」
呃,感、感覺剛才好像獲得了自己不該得知的新情報耶。嗯,應該是心理作用。就當成心理作用吧。
「呃,你說什麼?」
被真理姐反問,小鳥游小姐便擺出原本的態度答話:
「總之呢,具體來說,我需要的服務就是在打完工回家時,請人假扮男朋友到樓下接我而已。」
「……呼嗯。」
真理姐擺出若有所思的態度應對。啊,在她當女流棋士時,我常聽見她在投降前一刻用這種語氣。換句話說就是……
「──原來如此。與其靠這種業務向鄰近的學生賺點小錢,乾脆免費出租當廣告,你的提議或許可行。」
那是準備答應對方要求的訊號。當我深深地靜靜嘆息時,她們倆的對話仍在繼續。
「咦,真假?那就這麼說定嘍,OK?」
「沒有,我還在考慮階段。再怎麼說,要你做為本公司服務的廣告宣傳,從經營的角度來說必須有價值才會開特例……」
「啊,順帶一提,這是我目前社群平台的追隨者總人數。」
「好,採用。」
我好像被人用一秒決定是免費出租了。阿、阿姨?
「放心吧。給宇佐的打工費,會由本公司的廣告成本墊付。」
「是喔,那不就好了嗎?雖然不干我的事。」
真理姐並非說給小鳥游小姐聽,而是在對偷聽的我說明。好、好的,既然是這樣,我也不至於拒人於千里之外……
等等,不對不對,現在已經不是那個階段的問題了。
儘管真理姐無從得知,但我跟小鳥游小姐……還有盤常先生的關係現在相當脆弱敏感。
原本我擅自認為盤常先生「似乎對小鳥游小姐有好感」,他卻莫名其妙地突然高談起自己對真正的我──「歌方月乃」懷……懷有愛意。
另一方面,我認為小鳥游小姐似乎很欣賞盤常先生,她卻說自己另外有男朋友,又否認對盤常先生抱持好感。結果真相攤開來一看,才發現何止查無此人,還落得要找出租男友撐場面的地步。
至於我……用了歌丸這種鬆散的人物設定當常客,最後竟意外被盤常先生告白,何止如此,現在連小鳥游小姐的秘密都被我知道了。
萬一在這種情況下,萬一,我的身分在小鳥游小姐面前曝光的話──
到時候不就……
「啊,順帶一提,小鳥游小姐。萬一來本公司租借男友的事,在你想騙的同事或周圍人面前穿幫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咦?啊,到時候……該怎麼說呢,我也沒轍,只能用一句話表達。」
「哪句話?」
面對真理姐的問題,小鳥游小姐以爽朗到可怕的態度回答:
「吾命該絕。」
好的,現在絕對不能穿幫了。應該說,那已經不是專屬於小鳥游小姐的台詞了。我也一樣。包含我目前身邊所有的狀況,那是無論向盤常先生或小鳥游小姐……不對,是向外界曝光時會有的感想。
吾命該絕。
這四個字,可說是人活著要守密的最大理由吧。
不過正因為如此,出於這層緣故……
「(能不能趁現在就設法拒絕這個委託呢……!)」
真理姐不明白我所懷抱的內情,才傻傻地答應了。可是在我看來,哪怕想在短時間內獲取報酬,風險還是太大。
不、不對,從工時的觀點而言,這對我來說也是快樂似神仙的打工。偶爾過來玩並順便去一趟KURUMAZA,再用宇佐樹的身分跟小鳥游小姐狀似恩愛地離開店裡即可。這樣還能賺到去咖啡廳的錢,簡直再好不過。
然而,這仍不足以賭上寶貴的人際關係或社會地位去冒險。
至少這椿出租男友的案子,我無論如何都要推掉。
於是,不知道是我的祈禱應驗了,還是師父發揮了她天才般的洞察力,真理姐姑且朝小鳥游小姐提醒了一句。
「啊,但是宇佐會不會排班接你的案子,目前還不確定喔。」
「咦,意思是有可能派其他出租男友給我嗎?」
「嗯,是啊,也是有那種可能吧?」
「真假……」
小鳥游小姐露骨地做出不服氣的反應。
「我可是看在這個帥到爆炸的『女生』份上,才決定來這裡的。」
「啊,此話甚佳呢。」
啊,等等,我這個阿姨,怎麼偏偏挑這個節骨眼學我的口頭禪……!
「佳……?奇怪,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種用詞……」
「咳、咳咳。」
阿姨刻意清嗓後,又繼續說道:
「那假如宇佐不能接案,本公司不會另外找人頂替,這椿生意就當告吹,可以嗎?」
「嗯……那就這樣吧。」
小鳥游小姐明顯並沒有接受,卻還是如此回話。我不禁微微擺出動作叫好。
「(好。雖然對小鳥游小姐很過意不去,等她回去之後,我就鄭重跟真理姐推掉這個案子吧!)」
當我重新打定主意時,小鳥游小姐補了一句話。
「啊,可是,今天的委託,宇佐不可以在聽完所有內容之後才推掉喔?」
「嗯?你提這個,是基於保密義務的觀點嗎?」
「當然了。畢竟這完全屬於個人隱私吧。光是我來委託出租男友這一點,就要盡量避免被相關者以外的人知道了。」
「的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是吧?所以麻煩在說明細節之前,先確認宇佐的意願。應該說,假如她已經聽過委託的內容,到時候我不管怎樣都會要你們接這個案子。」
「好,我明白你的要求了。」
真理姐隨口答道。單純表示「明白」而非「答應」,由此可見她的狡猾。實際上,在這之後……雖然對小鳥游小姐很抱歉,我仍然會在得知全盤細節後拒絕她,既然如此真理姐那樣答覆,應也宜哉。
若要耍弄詭辯的話,目前在這裡得知她那些內情的人是「歌方月乃」,「宇佐樹」可說尚不知情。既然這樣,「宇佐樹毫不知情地拒絕了」姑且還是說得通。雖然根本是歪理。但應該可以打發小鳥游小姐。
當我如此盤算時,突然間,小鳥游小姐發出了起身的聲響。
「啊,糟糕,已經這麼晚了!」
「之後你還有事?」
「應該說,我現在是利用打工的休息時間溜出來的!」
「原來如此。那細節擇日再談。跟宇佐見面討論也要另找機會……」
「好,就那麼說定……哎呀?」
「怎麼了嗎?」
「呃──不好意思,剛才我站起來的時候,胸罩扣環好像跟著鬆脫了。」
「哎呀呀。沒事吧?」
「沒事……但必須先將上衣脫掉才能整理。」
「啊,那你可以找地方換衣──」
話說到一半,真理姐不知怎地打住了。
與此同時,我也明白她是「預見了什麼」才把話打住──不對。
我連「接下來可能發生多慘烈的狀況」都瞬間推敲出來。隨後,我就跟下快棋一樣抱著「當機立斷」的覺悟開始動作。
我迅速換上了始終放在更衣室里的「某套服裝」。
「謝謝。啊,你這裡正好有類似試衣間的地方,那我借用一下嘍。」
不出所料,事態正朝著師父與我在幾秒鐘前預判的未來發展。
小鳥游美布瑠的手,伸向了將更衣室與外面區隔開的薄薄布簾。
片刻後,我將與她面對面的未來已經無可避免。
局面非常糟糕,可以說是惡劣透頂──但是。
即使如此,既然我身為棋士。
既然要推遲死局,那我仍有手段苟活。
縱使那是會通往更深一層地獄的選項,我仍不能猶豫。
就在我思考至此的下一刻。
「那我失禮…………嘍?」
透過小鳥游美布瑠的手,我們分隔的薄薄布簾被無情拉開。
與此同時,驚險換完衣服的我,便與她的目光對個正著。
「「「…………」」」
辦公室里時間靜止。
三人茫然失措。在這種局面中……最先開口打破寂靜的人,是小鳥游美布瑠。
她雖然充滿遲疑,卻還是朝著我──不,朝著「本帥哥」搭話。
「咦……你該不會是,宇佐?」
目前,映在她眼裡的人。
正是「離死局只差一步的選項」。
就算局面惡劣透頂,即使如此,與其用歌方月乃或者歌丸的身分在這裡跟她碰面,那另一個身分──勉強還能讓我抱持希望。哎,換句話說──
「嗨。我、我是從今天起會成為你男朋友的宇佐樹。往後請多指教。」
我撥起輕柔的金髮,然後一面參考阿姨在女流棋士時期的性格,一面在幾近事故的情況下開始了身為「出租男友宇佐樹」的業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