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關於我朋友不知為何沮喪失意這件事

「……昴？」

隔天早上，我前往大學的教室準備上第一節課，結果難得看到昴已經在教室里。

我們上下學期都選修同一門課，但他每次都差點遲到。

「早安。」

雖然主動問早讓我覺得不太對勁，我還是坐在昴身旁。

然後一邊拿出課本一邊看向身旁——差點就忍不住大叫。

「你、你的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嗯……哦，原來是求啊。」

他的眼睛周圍冒出黑眼圈，臉頰也有些消瘦。看起來就跟漫畫角色一樣，明顯露出一副快要死掉的樣子。

「沒什麼啦。只是遇到了一點事情。」

「這樣啊，你要保重喔。」

雖然有些在意昴這副模樣，就別理他了吧。

畢竟很快就要開始上課，現在還是先專心上課吧。

「喂！你要問我原因啊！沒看到摯友變得這麼沮喪嗎！」

「呃，可是等等就要開始上課了……」

「上課跟我到底哪邊比較重要啊！」

「現在當然是上課比較重要。畢竟今天好像要宣布期末報告的題目。」

「可恨啊……！這件事對我來說也很重要……！」

儘管昴不甘心地這麼說，但他似乎還是覺得學分很重要，也開始準備上課。

大學的課程基本上都是依照出席率跟期末考或報告的分數，來決定該名學生能不能拿到學分。

雖然有些課程會要求學生提出好幾次報告，每次上課時還要在教學反饋報告書上寫下感想與課題，然後用那些報告來打分數……一般來說只要有乖乖來上課，完成教授出的課題，就能拿到學分了。

基本上只要不是身體不舒服，我向來都不會缺席，不過昴偶爾會看心情決定要不要來上課，出席率只有勉強過關的七成左右。如果無法在期末考或報告中拿到比我更高的分數，他很可能會被教授當掉。

（儘管他看起來不太舒服，但還是有來上課，可見他應該也有危機意識吧。）

畢竟是從高中就混在一起的朋友，我當然不樂見他因為拿不到學分而無法畢業，雖然不能肯定那種愛偷懶的態度，還是想要盡量幫他脫離困境。

（……不過，昴這傢伙會因為學分的問題，就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嗎……？）

這傢伙遇到這種情況時向來不會拚命掙扎，而是會選擇放棄治療。

總是要等到身邊的人出來教訓他，他才會願意採取行動。

「欸，求，我晚點有些事情想跟你談談……」

他說起話來有氣無力，聽起來就像是在嘆氣。

昴顯然有些反常，讓我有種麻煩即將找上門來的預感。

明明我連自己的煩惱都還無法解決。

長達九十分鐘的課堂結束之後，我跟昴一起離開教室。

因為昴說他不想讓其他人聽到這些話，而且我們兩人接下來都是空堂，於是就決定先回到他離這間大學十分鐘路程的家裡，再來聽他訴說煩惱。

「你房間還是一樣亂……」

昴住的地方比我家還要大多了。

我住的房間只有一個廚房，但昴的房間還多了一個客廳。

因為客廳與廚房是分開的，感覺就像是多了一個房間。

不過，他家裡擺了很多雜物，地板上到處都是脫掉就亂丟的衣服，還有網購平台的紙箱。

還看到一些新買的家電與保健用品，心裡想著這房間確實反映了主人的個性。

「唉，你隨便找個地方坐吧……」

昴還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而我也聽從他的指示，盤腿坐在坐墊上面。

「說吧，你要找我商量什麼？應該不是學分的問題吧？」

「才不是那種無聊的事情。」

昴斬釘截鐵地如此否認。

不，我可不認為學分問題是無聊的事情。

「其實啊………………」

昴故意停頓了一下，時間長得讓人很不耐煩。

「我最近總覺得自己和小菜菜美的戀情好像不太順利！」

他總算說出了自己的煩惱。

「…………」

而我聽到這個煩惱，整個人都愣住了。

該怎麼說呢……實在不知道該做何回答。

昴口中的小菜菜美就是長谷部菜菜美……跟我們兩個一樣，都是就讀政央學院大學的一年級學生。

她跟我是同一門必修英語會話課的同學，我們倆也因為這樣變成朋友。

昴當初就是透過我認識她，對她一見鍾情，展開猛烈的攻勢，經過許多次約會與告白之後，終於在暑假前開始交往。

當然了，因為長谷部同學是昴的女朋友，所以我跟她也一直都是朋友。

不光是英語會話課，每當我們上同一堂課，或是在校園裡偶遇的時候，我們都會向對方打招呼，也會順便閑話家常。

不過，我並不覺得她跟昴之間的感情變差了。

因為她也知道我跟昴是朋友，要是他們兩人關係變差，應該也會多少顯得有些不自在才對……？

「你是說真的嗎？我跟她聊天的時候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可是，她回我訊息的速度變慢了，而且態度好像有些冷淡！感覺笑容也不是很自然……」

「話說，喂、喂！你別哭啦！」

昴說著說著竟然哭出來了。

我沒想到他真的會哭，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撿起地板上的面紙盒拿給他。

「你先擦乾眼淚吧。」

「嗯……」

昴抽出面紙，在自己臉上擦了幾下。

我們兩人下午都還得回到大學，但我不確定他這樣還有沒有辦法去上課。

「求，拜託你救救我……！」

「咦？」

「能不能幫我去跟小菜菜美打聽一下？看看她……對我有什麼想法。」

「不、不行啦！這種問題你要我怎麼開口啊！」

「拜託你發揮那種萬人迷的本領幫我想想辦法！」

「我可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有這種本領了！」

我明明沒有發現任何長谷部同學討厭昴的跡象，根本不可能突然問她是不是討厭昴了。要做惹人厭的事情也該有個限度吧！

不過，昴完全沒有要放棄的意思。

他緊緊抱著我的大腿，拚命拜託我幫忙。

「拜託啦！我現在只能靠你了！會幫你收屍的！」

「我都還沒去找她！你就這樣唱衰我！」

話雖如此，我確實沒辦法對他見死不救，無情地拒絕他的要求。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許會對昴的態度感到傻眼，不把他的哀求當成一回事。

只會覺得很傻眼，隨便說幾句「你想太多了」或「你太敏感了」就打發他。

可是，現在的我確實無法置身事外。

（要是我傳訊息給小朱莉，結果她回的訊息愈來愈少，語氣也愈來愈冷淡，直接見面時也總是露出僵硬的笑容……想到這樣就讓我笑不出來。）

昴在不知不覺間從總是讓我傻眼的傢伙，變成能讓我感同身受的同伴了。

雖然我並不討厭這樣……但還是不由得感嘆自己實在太單純。

「你不需要問得太直接，只要像是走進常去的小餐館，隨口向老闆詢問近況那樣，不經意地幫我問她一下就行了！」

「不明白你說走進小餐館是什麼意思，不過……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

「我會去向長谷部同學打聽她對你的想法。」

「真的假的！」

「先說好，我只會幫你問問看喔。」

因為他看著我的眼神充滿期待，於是我決定試著減輕自己的壓力。

可是，昴的眼睛還是一樣閃閃發亮，甚至還微微泛出淚光！

看起來就像是把一縷希望全都賭在我身上了。

「……還有，就算我搞砸了，你也不準有怨言喔。」

「沒問題！我相信你一定會成功！」

「不知道你對我的信賴到底有何根據，但是你最好別太期待啊！」

總覺得自己被迫扛起了不必要的責任。

我看還是乾脆放著他不管吧……雖然腦海中浮現這樣的想法，我又沒辦法讓自己那麼無情，只好在大學與小朱莉的事情之外，又背負起另一個令人頭痛的問題。

然後，時間來到當天下午。

「唉……」

今天的課全都結束了，我把課本與筆記本放進書包，同時重重地嘆了口氣。

當我跟結愛姐商量之後，正打算好好思考該如何度過聖誕節與小朱莉的生日時，馬上又多了一個讓人胃痛的任務。

因為我跟昴都是在煩惱女朋友的問題，實在無法隨便應付了事。

「看來只能先從可以解決的問題開始處理了……」

「嗨，白木同學。」

「嗚……！」

突然被人這麼一叫，我下意識地整個人都僵住了。

因為對這聲音有印象。

「你、你沒事吧？怎麼會發出那種奇怪的叫聲？」

「我、我沒事。午安，長谷部同學。」

這實在太過湊巧了。這位來找我說話的女生正是長谷部菜菜美……也就是昴的女朋友。

儘管不知道這樣說好不好，但長谷部同學是個很會打扮的漂亮女生，看上去就是個大學生。

她有著稚氣未脫的臉龐，還有一頭及肩的褐色長發。

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她還像是一位氣質優雅的千金大小姐，不過她打扮與化妝的技巧好像變得愈來愈厲害了。

她的個性開朗，卻不會給人惺惺作態的感覺，就算她不是昴的女朋友，也是個跟我很有話聊的朋友……但我現在只覺得尷尬。

「嗯？怎麼了嗎？」

長谷部同學一臉不可思議地微微歪頭，探頭看向我的臉。

「啊，呃……最、最近好像變冷了呢。」

「咦？不是已經變冷很久了嗎？」

因為我覺得找不到話題時就該聊天氣……才會在情急之下說出這句話，但這個話題實在太糟糕了。

畢竟寒流早在一個多月以前就來了，現在才聊這個話題實在太晚了。

難道就沒有什麼更好的話題了嗎……我絞盡腦汁拚命思考。

「因為，呃……對了，是大衣！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妳穿那件大衣！」

「你說這件大衣嗎？」

長谷部同學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大衣。

那是一件深藍色的粗呢大衣。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那件大衣看起來有些孩子氣。

「那該不會是妳新買的衣服吧？」

「啊哈哈，不是啦。這是我高中時代穿的衣服。其實也想買一件新大衣呢～你不覺得這件大衣有些孩子氣嗎？」

「沒、沒那種事，我覺得那件大衣很適合妳。」

「……你真的是白木同學嗎？」

「咦！」

她提高警覺了！

我剛才是不是說錯什麼話……？

剛才那些對話明明就很自然啊！

「我只是覺得你會聊起別人的服裝實在很難得呢。」

「是、是這樣嗎？」

「小昴也是這麼說的喔。他說那是你這個人的缺點。」

聽到她說出自己男朋友的名字，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對了，我好像還聽說過這種事呢。在你們讀高中的時候，有個女孩一直暗戀著你，還在剪完頭髮的隔天去找你，問有沒有發現什麼不一樣的地方，結果你卻說覺得她就跟平常沒兩樣。」

「那傢伙連這種事都告訴妳了嗎！」

「是啊，而且他還說得很開心呢。」

長谷部同學小聲笑了出來。

雖然覺得很遺憾，但確實發生過這種事。我還記得昴經常拿這件事來取笑我。

當時看到那女孩露出不安的表情，問我她身上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才會以為她不是在問髮型，而是在問她是不是變胖了，或是其他那種不好的變化。

所以我才會貼心地說她毫無改變。當然也不覺得她有變胖就是了。

「請妳把這件事忘了吧……」

「哈哈哈，看到你的反應，就知道那是事實了。」

如此說道的長谷部同學露出苦笑。

「不過還是要告訴你，那種話很傷女孩子的心喔。」

「嗚……我想也是……」

「但我猜你應該只是本來就不會在意那種事情吧。高中男生不是對異性比較不感興趣嗎？雖然我是讀女子學校，其實也不是很懂就是了。」

嘴巴上挖苦我，她看起來好像有些開心。

當她從昴那邊聽說這件事時，應該就很想找機會捉弄我一下了吧。

就這點來說，她跟昴可說是天生一對呢。

「可是你這次有注意到我的大衣……難不成你在男女關係上遇到什麼事了嗎？」

「咦……原來昴沒有告訴妳嗎？」

「咦！他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喔！你絕對遇到什麼事了對吧！」

長谷部同學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好像說了多餘的話……！

「到底是什麼事！快告訴我！」

「這個嘛……在這裡說有點……」

我被她激動的語氣嚇到，趕緊告訴她接下來這些話不方便在下課的教室里說。

雖然大家都在閑聊，應該沒人會偷聽我們說話就是了。

「那我們去外面找張長椅坐下來聊聊吧。反正我今天沒課了，你應該也是吧？」

「是啊。那我們就出去說吧。」

儘管有一瞬間覺得沒什麼分別，但出去說還是比在教室里好多了。

而且如果要打聽她對昴的想法，換個氣氛輕鬆點的環境應該也會比較容易。

我點頭同意長谷部同學的提議，就這樣揹起了背包。

外面已是黃昏時分。

我們離開教室，走了一小段路，在校園裡找張長椅坐下。

雖然這裡是讓人稍事歇息的地方，但仔細想想才發現，我好像還是頭一次像這樣與長谷部同學單獨聊天。

我們當然也不曾單獨去咖啡廳或餐廳吃飯。

因為通常還會有其他朋友或昴在場……所以我感到有些新鮮。

「那就請你從實招來吧～」

長谷部同學像是在哼歌般笑了出來，立刻說起正事。

好吧，這也是必要的犧牲。

雖然我早就下定決心要說了，卻不曉得該從何說起。

「長谷部同學，妳知道昴有個妹妹嗎？」

「啊～嗯，知道喔。我們不曾見面，但我看過她的照片。該怎麼說呢……那女孩真的超————級可愛！」

「是、是啊。」

她彷彿突然受到某種刺激，探出身體激動地如此說道。

「我甚至懷疑她到底是不是小昴的妹妹，不敢相信是不是真的有這個人。原本還以為小昴可能是個噁心的妹控，不過又覺得如果妹妹是那種女孩，他會變成妹控也很正常！」

「原、原來如此。」

「嗯？可是你怎麼會突然提起他妹妹的事情？」

「呃……這就得回到我們剛才在教室里聊的話題了……」

「這樣啊……嗯？等等……」

長谷部同學對著我伸出手掌，不讓我繼續說下去。

然後她皺起眉頭手抵著下巴，像遇到殺人事件的名偵探一樣低喃了幾秒鐘——

「該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嗯……就是那樣。」

當我在這種情況下突然提到昴的妹妹時，她心中的疑惑就只有一個解答。

我交到女朋友了，而那女孩就是她男朋友的妹妹。

在完全理解這件事的同時，長谷部同學深深地嘆了口氣。

「難怪你願意輕易告訴我這件事。」

「不過我還是希望妳不要到處張揚，因為她明年會來讀這間大學。」

「明白了。我會幫你們保密。」

長谷部同學很乾脆地點頭答應。

而我們剛才的這段對話，也讓我明白她目前並沒有昴想像的最壞情況——分手的意思。

因為我們剛才那段對話，全都是以長谷部同學是昴的女朋友為前提。

既然她能接受這一點，完全沒有表現出動搖與異狀，那她對自己跟昴的情侶關係沒有不滿……應該啦。

（不過，如果只憑這樣的推理就能解決一切問題，也不會有那麼多人都說我太過遲鈍了……）

老實說，我沒什麼信心。

雖然覺得應該沒問題，還是姑且問問看比較好吧。

畢竟這種機會可不多……好！

「對了，長谷部同學。」

「什麼事？」

「最近很少看到妳跟昴在一起，你們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姑且繞著圈子這麼試探她。

如果我的推理正確，這個問題就只會是白問的，她應該會笑著說我想太多——

「咦！你、你應該誤會了吧！我們就跟平常一樣……對，我們兩個之間什麼事都沒有。啊哈哈……」

（她、她很明顯動搖了！）

長谷部同學的眼神明顯亂飄，臉上甚至冒出些許冷汗。

她絕對有所隱瞞。就算我是大家公認的木頭男，這點事情也還是看得出來。

「這、這樣啊，跟平常一樣呢……啊哈哈……」

「是、是啊，你這個問題還真是奇怪。啊哈哈……」

她敷衍我的技巧太過差勁，反倒讓我沒辦法繼續追問，我們只能尷尬地看著彼此傻笑。

當然了，長谷部同學應該也不認為自己成功瞞過我。

可是，現在變成這種狀況，她應該也沒辦法主動訂正那些話了吧……

「我、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說、說得也是！啊，我還要先去圖書館還書！」

「這、這樣啊……那我先走了！再見！」

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情，就只有我們是在校園裡的長椅上說這些話，隨時都能輕易告別。

我們用生硬的語氣互相道別，然後就這樣解散了。

「傷腦筋……我到底該怎麼跟昴報告才好……」

原本以為問題解決了，結果卻變得愈來愈嚴重。

這讓我感到頭痛，不知道該怎麼告訴昴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