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１話 狠角S集結

「哎呀哎呀，這還真是……眾星雲集耶。」

乃乃亞以略帶揶揄的聲音，迎接政近、艾莉莎、有希與雄翔進入夜晚的教室。

面對一臉嚴肅的五人，她的表情明顯很愉快，雙眼散發喜悅的光輝。

平常看見這種眼神的美少女，不管是誰應該都感到會心一笑……但是只有乃乃亞另當別論。

「「「「「──！」」」」」

和她對峙的五人感受到毛骨聳然的恐懼。但若實際看見乃乃亞現在的眼神，想必會有相同的感受吧。

褐色的眼眸確實炯炯有神，卻也因為這樣，正中央完全相反，如同只有該處開了一個洞，被單一黑色塗滿的瞳孔非常醒目，反而增添詭異的氣息。簡直像是面對一個披著人皮的未知生物……是這種不明就裡的不適感。

「呼……我說過吧？久世。你真的打算讓那種傢伙成為同伴？」

「……」

不知道是逞強還是迅速重振精神，雄翔一如往常誇張地搖了搖頭。政近對此什麼都沒說。或者是說不出口。

代替他產生反應的，是剛才被當面稱為「那種傢伙」的當事人乃乃亞。

「這是我要說的吧～～准優勝小弟，你為什麼裝出一副同伴的樣子站在那裡？」

「我並不是他們的同伴。妳把鋼琴社卷進來，似乎在打某種鬼主意。我只是為了摧毀妳的計畫，才暫時和他們並肩作戰。」

「……拉攏桐生院同學的是我。」

艾莉莎說到這裡向前一步，乃乃亞瞬間像是感到意外般睜大眼睛，然後打從心底愉快地笑。

「哈哈～～？原來如此～～哎，畢竟阿世應該不會想和雄翔合作吧～～」

被說中的政近扭曲嘴角，乃乃亞瞥了他一眼，再度進行推理。

「換句話說，明知被設下某個陷阱，卻依然讓阿哩莎獨自參加這場議會，是因為必要的時候可以由雄翔鬧場。事前準備了強制結束議會的手段，進而主動跳進陷阱，想看清究竟是誰設的局。」

乃乃亞像是自言自語般仔細說出自己的推理，視線移向表情嚴肅的艾莉莎。

「然後，在副社長大喊作票的時間點，阿哩莎就明白這個陷阱的概要……為了查出犯人而刻意呼籲再度投票。真是大膽耶。」

乃乃亞嘴角露出愉快般的笑容，像是稱讚艾莉莎的奮戰般拍手。

啪啪啪啪──

寧靜的教室響起有點凄涼的掌聲。

沒人跟著做的空虛拍手……最後，乃乃亞維持合掌的狀態收起笑容，揚起單邊眉毛輕盈張開雙手。

「所以，這是怎樣？」

由艾莉莎帶頭，五人逼近的這個現狀。關於他們這麼做的原因，自己心裡完全沒有底。完全不曉得他們為何做出這種事。

乃乃亞如同在說自己真的不曉得，從政近他們看來臉皮超厚的態度。對此艾莉莎與有希都反射性地揚起眉角。首先開口的是臉上貼著淑女笑容的有希。

「乃乃亞同學，妳從議會決定舉辦之前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並且透露給綾乃對吧。這是為什麼？」

「因為妳想想，我認識很多人啊？好像有人暗中搞鬼想對阿哩莎不利喔～～我聽到這樣的消息。原本打算警告阿世或是阿哩莎……但我說過要站在綾乃乃這一邊，所以嘍？……但我沒想到綾乃乃會把這個情報泄漏給呦希跟阿哩莎。」

乃乃亞始終假裝成善意的情報提供者。以那張從容笑容編織的流利辯解，聽在不知道她本性的人耳里非常自然，忍不住就會心想「啊，原，原來如此」而接受。

「「「「「……」」」」」

在場當然沒有人把她的說法當真。雖然沒有……卻也沒證據能斷言她說謊。

剛才檢查了議會參加者的身體與隨身物品，逮捕了八名操作投票結果的實行犯。然而乃乃亞在當時的檢查沒有嫌疑，也沒能從實行犯口中得到乃乃亞涉案的證詞。八名實行犯以及鋼琴社副社長碧唯，只異口同聲供稱是被一名不認識的女學生唆使那麼做。而且這名女學生的特徵與體型也和乃乃亞不一致……加上事到如今，綾乃也沒從乃乃亞口中得到決定性的證詞。乃乃亞即使沒察覺綾乃陽奉陰違，卻依然表現得萬無一失，絕對不會因失言被抓到把柄。

「綾乃乃好像希望阿世與呦希和樂相處？為了避免這場陷害阿哩莎的陰謀不小心波及兩人，所以我想辦法不讓阿世與呦希參加議會。」

「那麼，為什麼設計讓綾乃與艾莉同學擔任票務員？」

「沒什麼太大的用意啊？我覺得既然是阿哩莎被鎖定，知道這件事的綾乃乃陪著她比較好。只要兩人在一起，實際發生什麼狀況的時候應該會最早察覺吧？而且在阿哩莎真的陷入危機的時候，要不要搭救就交給綾乃乃自己決定？大概是這樣？」

「這樣的話，不需要指定她們擔任票務員吧？」

「哎，或許吧……不過票務員在工作的時候一定會在台上，所以看得見整個會場吧？反過來說，觀眾席也清楚看得見她們，所以犯人應該也不方便下手，我覺得這是攻守皆宜的配置。我自認安排得還算用心耶？」

「……」

乃乃亞掛著鬆懈的笑容流利辯解，有希就這麼維持淑女的笑容暫時閉口。應該是判斷繼續以正攻法追問也只會白費力氣吧。實際上從政近的角度來看，乃乃亞也確實辯解得頭頭是道，令人佩服。因為過於無懈可擊，所以反倒令人起疑。

大概是判斷有希的攻勢到此為止，乃乃亞收起表情看向綾乃。

「話說綾乃乃，妳是從什麼時候泄漏情報的？我是聽妳說『希望阿世與呦希和樂相處～～』才幫妳耶？原來那是謊言嗎？」

乃乃亞上半身大幅向左傾，詢問綾乃。對此，綾乃慢慢眨眼之後開口：

「……在下從以前，就被有希大人與政近大人忠告要提防乃乃亞小姐。」

如同整理自己的思緒，綾乃平淡、慎重地說：

「他們說，乃乃亞小姐擅長掌握人心，在操縱他人這方面是天才……運用這份才能，至今在檯面下成就了許多事。正因如此……所以在那天，在階梯，乃乃亞小姐走近在下的時候……」

在室外逃生梯，面對幾乎是初次見面的綾乃，乃乃亞巧妙以話語誘使她吐露心聲的那時候。

「在下提高警覺了。猜測乃乃亞小姐可能基於某個企圖接近在下……正因如此，所以在下決定主動卸下心防，觀察乃乃亞小姐的反應。」

聽完綾乃的回答，乃乃亞稍微眯細雙眼。

故意展現軟弱的一面，取得對方的信任。這是當時和綾乃建立交情之前，乃乃亞自己也對政近實行過的手法。

（我也中了自己用過的這個手法是吧……這次是我太大意了。）

在苦笑的同時好想拍手。這種奇妙的心情湧現，使得乃乃亞露出笑容，進而深感遺憾般搖了搖頭。

「我好受傷耶……阿世與呦希居然都這樣看我。綾乃乃也是。我明明只是誠心誠意陪妳商量煩惱……」

乃乃亞簡直像是被害者般，說出相當激怒人心的話語。

「妳覺得這種說法管用嗎？」

「不覺得啊？不過這是事實，所以也沒辦法吧？」

即使有希暗中增加魄力問道，乃乃亞也若無其事裝傻著回應。

「──！」

對此，艾莉莎像是再也忍不住般開口──

「！」

但是政近更早行動，向前一步抓住艾莉莎的手制止發言。艾莉莎回神轉過頭來，政近以眼神與手心九宮格和搭檔溝通，表示這裡交給他來處理。

不只如此，政近還以視線示意綾乃的裙子口袋，艾莉莎露出理解的表情閉口了。

（很好很好，看來願意冷靜了。）

成功阻止艾莉莎貿然發言，政近鬆了口氣。

政近沒料到會在這裡和乃乃亞對峙，所以也沒有餘力事先和艾莉莎討論該如何應對……但是之前就說過在這種場面應該如何行動。

（預先在行動方針達成共識果然很重要……沒錯，目前為止都正如預料，接下來能否將話題引導到目標方向，就是勝負的關鍵。）

為此，接下來的每句發言都必須費心注意。

（能夠擊潰乃乃亞的企圖，將她逼入此等絕境，都是艾莉的力量。拉攏桐生院加入，逮捕實行犯，多虧這樣才走到這一步……不過，接下來是話語的心理戰。艾莉在這方面幾乎沒有經驗，要對付乃乃亞這樣的人太吃力了。）

所以希望接下來可以交給我處理。政近懷著這份意志定睛注視艾莉莎的眼睛，艾莉莎隨即稍微垂下視線點了點頭，退後半步。

『加油。』

透過手心傳來搭檔充滿信賴的話語。政近從中獲得勇氣，同時一度將意識切換為戰鬥模式。

（那麼……現在是關鍵時刻喔。我要努力。）

政近在下定決心的同時注視乃乃亞。大概是察覺到某些事，乃乃亞的雙眼也朝向政近，愉快地描繪弧度。然後她的嘴唇說出的問題略帶挑釁。

「阿世你呢？你願意相信我嗎？」

「……」

對於乃乃亞像是窺探的視線，政近回以嚴肅的視線……左手抓著後頸回答。

「啊啊，我相信。哎，既然是這麼回事就沒辦法了吧。」

綾乃隨即睜大雙眼看向政近。反觀乃乃亞滿足般加深笑容。

提出剛才的問題時乃乃亞向政近伸出了手。政近現在牢牢地握著這隻手。

（哎，阿世也只能這麼做吧～～）

乃乃亞從政近現在的回答確信一件事。這段對話以現在進行式……應該是由綾乃錄下來了。而且政近沒要和乃乃亞切割。

（這是當然的吧～～畢竟我要是被踢掉了，選戰就打不贏了吧？）

是的，乃乃亞早就知道了。現在這個場合，政近與艾莉莎不得不袒護她。

乃乃亞在這所學校的人氣非常高。要是乃乃亞的背叛曝光，政近與艾莉莎會失去所有跟隨乃乃亞的支持者。即使不提這個，在第一學期的結業典禮，也已經在全校學生面前宣布「當選之後會一起成為學生會幹部效力」，如果不到半年就內訌，難免會被批判缺乏統率能力。

（就算查出所有背叛的證據，確定完全是我的錯，也會變成『看起來他們內部好像決裂了，那就正常投給周防吧』的結果。所以對於阿世來說，隱瞞背叛的事實才是上上策。）

總歸來說，政近與艾莉莎在這個場合不是乃乃亞的敵人。如此確信的瞬間，乃乃亞覺得心情迅速降溫。

（啊啊……好無聊。）

接下來做什麼都無關勝負了。有希與雄翔會想盡辦法要從乃乃亞的話語中抓住把柄，而政近會牽制他們兩人。之後只會展開這種構圖。所以乃乃亞只要注意別說溜嘴，適度閃爍其詞就好。預測到這裡時，乃乃亞就已經失去興趣，看向教室牆上的時鐘。然而……

「說起來，基本上嫌麻煩的妳，沒有理由多花工夫背叛我們。如果真的有理由，頂多就是沙也加至今其實依然想爭奪會長寶座，指示妳來陷害我們。」

政近的話語傳入耳中，使得乃乃亞瞬間僵住，再度移回視線。

只有嘴角笑嘻嘻的政近，表情像是在說「不過應該沒這回事吧」……但他的眼中隱含著銳利冰冷的光輝。現在這段話是威脅。乃乃亞正確理解到這一點。

（哇～～來這招啊。）

換言之，要是乃乃亞繼續做出背叛行為，為政近與艾莉莎搭檔造成致命的危害，就會讓沙也加扛起這份責任。政近說的是這個意思。他確實是正確理解到乃乃亞的弱點而如此威脅。

（在袒護的同時也好好警告我嗎……現在鬆懈好像還太早？）

乃乃亞更改「政近已經不是敵人」的這份認知，再度用心思考。

（不過阿世……這不構成威脅喔。你是個大好人，不可能忍心讓無辜的沙也親揹黑鍋吧？）

乃乃亞以冷靜的頭腦平淡分析。然而就像是猜到乃乃亞的想法，政近轉身面向雄翔。

「桐生院，你不這麼認為嗎？」

「……啊啊，說得也是。假設宮前否定，也一定是在袒護谷山。畢竟在第一學期的討論會，宮前也有揹黑鍋袒護谷山。」

雄翔以裝模作樣的態度誇張聳肩，乃乃亞靜靜地眯細雙眼。

（啊啊……總之如果是雄翔，應該會樂於讓沙也親揹黑鍋吧。就算阿世出面阻止也一樣……）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這個威脅確實可以成立。

（雄翔在這個節骨眼居然變成伏兵……真是想不到。）

他在校內的地位已經跌到谷底，是現任學生會所有成員都置之不顧的敗犬。這次計畫的起點是鋼琴社，雄翔又是社長，所以乃乃亞姑且有注意他的動向，但是老實說沒有提防。

（可是，這個敗犬不只摧毀計畫，居然還成為威脅的關鍵人物……）

大概是看透乃乃亞的想法，雄翔挑釁般抬高下巴。這個行為原本應該極度討人厭才對……乃乃亞卻奇妙地感到愉快。一度冷卻的心情像重新點燃的火苗。

（啊啊……真贊。也好，這時候就陪他們周旋下去吧？）

內心的愉快浮現在臉頰，乃乃亞露出燦爛到像是虛假的笑容。

「那當然，我不可能背叛阿世跟阿哩莎吧？哎～～如果沙也親叫我這麼做，我確實可能這麼做吧……可是沙也親不會說這種話啊？」

「哎，說得也是。我當然也相信。」

政近依然以左手搔著後頸，露出開朗到像是虛假的笑容。明知彼此口是心非，兩人卻相互露出親切的笑容。

「不過，說得也是～～我站在綾乃乃那邊，結果沒把該給的忠告給你們兩人，這是事實，所以最近會找機會補償你們喔～～」

「是嗎？那真是幫了大忙。不過到時候要好好通知、回報與討論喔。」

兩人表面上始終維持友好，卻在話語背後持續角力……此時有希忽然介入。

「乃乃亞同學，如果妳交出唆使鋼琴社副社長以及實行犯們的幕後黑手，我承諾不會追究妳的責任。怎麼樣？」

有希冷不防地向乃乃亞如此提案。這是以提案的形式發問確認，一旦做出猶豫的反應就完了，但是乃乃亞不加思索就流利回應。

「嗯～～？呦希，我聽不太懂妳在說什麼，抱歉喔。」

「……」

連這樣也抓不到話中的把柄，有希稍微眯細雙眼，隱約散發出暗自咂嘴的氛圍。在這個時候，響起一個讓有希與乃乃亞……以及政近都感到意外的聲音。

「為……什麼……」

「？」

「為什麼！能這樣！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呢？」

擠出細微聲音如此叫喊的，是站在有希斜後方的綾乃。承受在場所有人的吃驚視線，綾乃緊抓裙子，顫抖著嘴唇繼續叫喊：

「在下，就算了。可是，艾莉莎小姐，還有，政近大人，對於乃乃亞小姐來說，難道不是朋友嗎？明明，背，背叛了他們兩位，乃乃亞小姐，乃乃亞小姐，卻──」

大概是大腦還沒理解，話語就從內心深處溢出吧。綾乃的喉頭、胸口、拳頭，全身都頻頻顫抖，拚命地結巴著說下去。連政近或有希都鮮少看見綾乃這麼激動。像是隨時會過度換氣的這具身體……有希轉身緊抱。

「綾乃，謝謝妳。可以了。已經可以了。」

「──有希，大人……」

被有希溫柔摸頭，綾乃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呼吸變得穩定。政近與艾莉莎站到綾乃前方，如同要避免她看見乃乃亞。

「綾乃，謝謝妳。」

「綾乃同學，謝謝妳為了我們生氣。」

政近和有希一樣摸摸綾乃的頭，艾莉莎露出慰勞般的笑容這麼說，綾乃隨即慢慢深呼吸並低下頭。

「……政近同學、艾莉同學，我們先走一步。」

「……啊啊，綾乃拜託妳了。」

「好的。那你們保重吧。桐生院同學也是。」

有希只留下這段話，就這麼摟著綾乃走出教室。目送她們的背影之後，政近看向雄翔開口：

「桐生院，今天你幫了大忙。謝謝。」

「喔……？啊，啊啊……」

政近稍微鞠躬致謝，雄翔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反覆眨眼。

「但是抱歉，今天可以請你先回去嗎？接下來，我想和艾莉一起，跟乃乃亞談一談。」

「啊啊，嗯……」

雄翔似乎相當慌張，反常地率直點了點頭，然後也離開教室了。

就這樣，教室里只剩下三人，政近與艾莉莎再度和乃乃亞面對面。

「所以到頭來，妳為什麼背叛了我們？」

政近捨棄虛假的笑容直接詢問。但是乃乃亞露出一如往常的開朗笑容歪過腦袋。

「阿世，怎麼突然問這個？你明明說過相信我啊？」

「……啊啊原來如此，妳始終不想承認是吧。」

事到如今都沒有解除戒心，繼續發揮可疑的演技。毫無破綻的乃乃亞令政近暗自咂嘴。

（嘖，不會這麼輕易說溜嘴是嗎……）

然後政近以右手搔了搔腦袋，視線落在斜下方繼續問：

「乃乃亞，我問妳，想要陷害艾莉的女學生是什麼人？」

「唉喲～～所以說我從剛才就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了。」

「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妳是當真這麼說嗎？」

「嗯，完～～全聽不懂。」

乃乃亞輕盈張開雙手，面不改色地這麼說……政近輕聲一笑。

「哎，我想也是。剛才有希也問過類似的問題，妳一直重複說不知道不清楚。」

「沒錯沒錯～～真希望你們適可而止──」

「所以當然也會失誤吧。」

乃乃亞的笑容消失了。

政近筆直注視著收起表情的乃乃亞開口：

「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妳這話說得真奇怪。正常來說，被問到『想要陷害艾莉的女學生』，首先都會想到在學生議會那時候，從觀眾席嗆艾莉的女學生吧？」

在投票用球動手腳的實行犯之一，最先抨擊艾莉莎的女學生。大概是回想起這名女學生的存在，乃乃亞稍微睜大雙眼。

「如果妳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一定會說『那是有希班上的同學』或是『不知道她是誰』來回答我的問題。但是被問到『想要陷害艾莉的女學生』的瞬間，妳想到了『唆使八名實行犯與鋼琴社副社長的女學生』。什麼都不知道的妳，想到了不可能知道的那個女學生。所以妳才會說『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

政近一邊這麼說，一邊從口袋取出正在錄音的錄音筆，看見錄音筆的乃乃亞雙眼睜得愈來愈大……然後輕聲一笑。

「你想想，這是因為呦希剛才提到有這個幕後黑手啊？」

「確實。不過有希只說『唆使的幕後黑手』，完全沒說這個人是女學生。」

「就算這樣也只是用詞精準度的問題……當成背叛的證據有點薄弱過頭吧？」

「妳的這個說法，最好用在沙也加身上也行得通。」

政近的犀利回擊終於讓乃乃亞的假笑出現裂痕，隱約透露出深處的瘋狂鋒芒。

「……有趣。阿世真的很有趣耶……能夠正面把我逼入絕境的只有你了。」

乃乃亞露出像是要舔唇的表情，雙眼發出燦爛的光輝。看著這副足以讓一般人無條件察覺到危機感的模樣，艾莉莎終於開口了：

「妳是……什麼人？妳想做什麼？」

像是忍不住脫口而出的這個問題，令乃乃亞就這麼洋溢詭異的笑容看向艾莉莎。

「嗯～～？什麼人嗎……老實說，我也不太知道我自己是什麼人……啊啊，不過今天我好像稍微知道了。」

此時乃乃亞咧嘴一笑，大幅張開雙手抬起頭。

「我想看見預料之外的東西！」

她像是要抓住什麼般用力緊握雙手，露出笑容。

「超乎我預料的東西！顛覆預測的東西！我想看這種東西！」

第一次看見乃乃亞表露出純粹的慾望。這份慾望彷彿野獸般純粹，使得政近板起臉詢問：

「為此妳不惜背叛朋友，或是欺騙純真的同學嗎？」

「……總之，我不指望你們理解。畢竟我也無法理解自己為何這麼想。」

瘋狂般的熱情瞬間降溫，乃乃亞將頭轉回前方。是艾莉莎開口回應了這句像是把自己都棄之不顧的發言。

「我確實無法理解……卻也沒要以此當成理由否定妳。如同我想要更上層樓，妳想要看見預料之外的東西。就只是這麼回事吧？」

政近與乃乃亞睜大雙眼看過來，艾莉莎筆直看著乃乃亞繼續說：

「進入這所學校後，我得知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生活方式。也得知這些生活方式沒有優劣之分。」

伴隨著強烈體會的這段話具有分量，足以讓聽到的人自然確信她絕對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各自的生活方式具有各自的優點……某些事物只有這麼生活的當事人看得見，所以他人無法理解。我不會因為別人和我不一樣，就當成否定這個人的理由。我已經這麼決定了。所以……我也不會否定妳。如果這是妳的人生價值，我會尊重妳的想法而接受。」

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是包容。聽完艾莉莎的回應，乃乃亞定睛注視她……然後露出笑容。

「不錯耶……阿哩莎，我可能喜歡妳。」

「什，什麼？」

「嗯嗯，不錯喔。剛才學生議會的時候也是，真的很不錯。好想吻妳。」

「咦？不，這……」

艾莉莎不由自主般後退一步，政近像是要保護她般橫跨一步。乃乃亞愉快地看著這樣的兩人，轉身面向教室後門。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只要你們讓我看見出乎我預料的東西，我就會好～～好地協助你們哦～～？不過害我無聊的話，我可能會搗亂。」

「到時候這邊也會進行相應的處置。」

「請自便～～啊，這段對話的錄音，你們想給沙也親聽的話也可以讓她聽喔。請隨意～～」

就這樣，乃乃亞直到最後都維持愉快般的態度離開教室。被留下來的政近不久之後吐出長長的一口氣，看向艾莉莎。

「該怎麼說……辛苦了。妳還好嗎？」

「嗯，你也辛苦了……什麼事情還好？」

「沒有啦，那個……妳應該是第一次看見那傢伙露出本性吧？想說妳有沒有受到什麼打擊。」

政近關心詢問，艾莉莎在他面前露出正經表情思考。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她一邊思考一邊開口：

「……確實嚇了一跳……但我剛才也說過，我沒要否定乃乃亞同學。她願意讓我看見本性……應該說核心的部分？我反而覺得是好事。」

不是逞強，也不是縱容朋友，是好好思考之後得出這個結論。政近對這樣的艾莉莎由衷感到尊敬。

「……了不起，居然能這麼想。」

「不，不過，應該也是因為我不太覺得真的被她背叛吧。」

「啊啊，原來如此……」

確實，陰謀本身在途中受挫，也沒有直接被乃乃亞做了什麼事。或許正因如此，所以艾莉莎在某些方面來說也可以客觀看待乃乃亞這個人。

「哎，而且啊，比起有希同學的本性，那種程度算不了什麼。」

「啊～～也是。」

對此，政近也只能感慨地看向遠方。比起乃乃亞更親近艾莉莎，外在與本性的反差比起乃乃亞強烈得多的妹妹浮現在腦海，政近稍微清了清喉嚨，重新打起精神向艾莉莎開口：

「總之，沒受到打擊就好……時間很晚了，我們今天就此回家吧。」

「嗯……也對。」

政近與艾莉莎不約而同地踏出腳步，走出校舍，在陰暗的夜路並肩返家。

「所以，剛才的錄音要怎麼處理？」

「嗯……總之先保留吧。即使沙也加得知乃乃亞背叛，願意試著阻止那傢伙……我也無法預判乃乃亞會怎麼行動。若說到最壞的狀況，那傢伙也可能會豁出去公然和我們敵對……所以找沙也加幫忙是最後手段。目前先拿她壓住乃乃亞避免搞鬼吧。」

「這樣啊……既然你這麼說，我覺得就這麼做吧。」

「……嗯。」

政近微微點頭吐一口氣，放鬆緊張的心情，接著不知為何突然感到疲勞。

（啊啊，因為剛才說話的時候很燒腦……不，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是這……）

不只是大腦疲勞。內心深處這股煩悶、沉重的感覺……是心理上的疲勞。

（啊啊……原來如此。）

綾乃剛才表露的激烈情感。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的兒時玩伴露出的那副模樣，如今仍沉重地壓在政近內心。

（綾乃的情緒在那時候爆發……現在冷靜想想，我也是原因之一吧。）

至少如果政近沒袒護乃乃亞，而是和有希一起好好譴責乃乃亞，應該就可以避免這種結果。如果這麼做，綾乃就會一如往常待在政近與有希身後……

（不，這是遲早的事……嗎？原本來說，自從在乃乃亞那裡卧底，她就累積了不少壓力吧……）

即使內心承受如此沉重的負擔，綾乃依然擔任間諜，將危機通知給政近與艾莉莎……相對的，政近卻做出像是恩將仇報的舉動，這也是事實。

（多虧綾乃提供的情報才躲過乃乃亞的計策，但到了要譴責乃乃亞的時候，我卻反過來妨礙……從綾乃的角度來看，只能說這完全是背叛行為吧……）

對於那時候的所作所為，政近不覺得後悔。展望將來的選戰，政近自認在那個場合採取了最好的應對方式。然而……如此合理又充滿心機的抉擇，也確實害得綾乃露出那種表情。

（啊啊，總覺得……自我厭惡。）

既然站在敵對參選人的立場就在所難免。政近的理性明白這一點。雖然明白……但是對於現在像這樣為自己辯護的自己，政近也感到無比厭惡。

「謝謝你為了我想這麼多。」

「咦？」

身旁突然傳來道謝的話語，讓政近冷不防地停止思考。轉頭一看，走在身旁的艾莉莎就這麼面向前方慢慢開口：

「因為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可能會不顧後果逼問乃乃亞同學，只留下不信任與不和而決裂。」

「啊啊……不過這份真摯是妳的優點。」

這份真摯總是耀眼無比……現在有點吃不消。

「不過如果只是這麼做，我想乃乃亞同學一定只會閃爍其詞，不願意對我說出真心話。她之所以願意展露內心，是你在對話的時候促使的……所以，謝謝你。」

艾莉莎超前幾步之後轉過身來道謝，使得政近稍微睜大雙眼。接著，從正面直視政近眼睛的艾莉莎也同樣睜大雙眼。

「……怎麼了？」

「咦……」

「總覺得你看起來很難受……」

「……啊啊。」

聽到艾莉莎這麼問，政近自嘲般揚起嘴角開口：

「綾乃的事情……讓我有點……」

「啊……」

「那傢伙……果然不適合打選戰。不過她加入選戰的原因是我。」

而且，這次綾乃露出那種表情的原因也是……

「政近同學……」

「不，抱歉。自從參選和那兩個傢伙打對台，這種事就沒什麼好說的。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雖然是這樣沒錯，但是看她那個樣子，果然還是……」

說到這裡，政近像是要切換心情般搖頭。

「不過……說得也是。得到妳的認同之後……我覺得自己果然沒做錯。綾乃的事……我改天會好好道歉並且慰勞她的。」

「……」

「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啦。無論如何，我們都要打贏選戰。這份意志是不會改變的。對吧？」

「……嗯，說得也是。」

艾莉莎即使點頭，依然露出苦惱的模樣。政近見狀走到她的身旁，刻意發出開朗的聲音。

「不過那傢伙的演技簡直是銅牆鐵壁……真佩服她那麼能言善辯。」

「咦？啊啊……乃乃亞同學？」

「沒錯，過於無懈可擊，笑死我了。」

「不過，你不也和這樣的乃乃亞同學斗個旗鼓相當……而且在最後戰勝了嗎？」

「啊啊～～……不過贏得相當辛苦就是了。」

「就算這樣，你還是贏了乃乃亞同學……所以我由衷尊敬你喔。」

「啊啊，是喔……謝謝。」

【而且，當時真的帥到不行……】

「！」

輕聲傳來這句俄語之後，臉頰感受到火熱的視線，使得政近差點嗆到。應該說喉嚨深處稍微發出怪聲了。政近像是要掩飾般迅速改變話題。

「話說我嚇了一跳喔。妳居然會為了揭發陰謀而要求重新計票。」

「咦？啊啊……可是到最後都沒揪出幕後黑手，而且因為我這麼做，乃乃亞同學才會發現綾乃同學是間諜……」

「就算這樣，以結果來說還是對我們有益。要是綾乃就這麼繼續當間諜，有希陣營可能會掌握到乃乃亞背叛的證據。」

「啊啊，原來也有這種觀點……」

原本政近他們之所以在空教室旁邊伺機而動，是因為學生議會結束之後，政近與有希聽艾莉莎與雄翔說明事情原委時，心想：「咦？艾莉的行動看在乃乃亞眼裡不太自然吧？」所以在綾乃被乃乃亞叫去的時候跟過去以防萬一。站在艾莉莎的角度應該會覺得做了不必要的事，不過站在政近的角度只能說做得很好。

「而且抓到實行犯是豐碩的成果。不過可以的話，也想抓到教唆他們的女學生就是了……」

「是啊……究竟是誰呢？」

「天曉得。不過如果查得出來，就可以封鎖乃乃亞的重要棋子。但同時對於有希與綾乃來說，這名女學生也很可能是和乃乃亞掛鉤的重要證人。誰能先抓到這名女學生，應該就是接下來的勝負關鍵吧……」

「我知道了。」

看準接下來的目標，艾莉莎換上嚴肅表情。政近點頭之後也看向虛空。

（那名女學生，幾乎可以確定她是在明知乃乃亞本性的情況下還願意幫忙……那麼她究竟是誰？）

正好在這個時候，該名女學生志久間川雅，正在四下無人的校舍某房間和乃乃亞面對面。

「所以，計畫到最後不了了之，八名實行犯被抓……真可憐。」

明明是自己策劃的陰謀，雅卻像是真的覺得可憐般下垂眉角，詢問乃乃亞：

「所以？計畫明明失敗了，我們家的女王大人為什麼好像很開心？」

不同於平常毫無氣力的表情，看起來莫名愉快的乃乃亞，沒看向雅就逕自開口：

「嗯～～？這是為什麼呢～～？大概是因為看見了阿哩莎與綾乃乃意想不到的模樣吧？」

「呃……」

「還有，阿世與雄翔的行動也完全超乎我的預料哦～～？可能是因為至今從來沒有像這樣被徹底擊潰計畫，所以總覺得有趣起來了。」

「原來如此，聽不懂。」

雅像是傻眼又像是略感寂寞般這麼說，然後繼續詢問：

「所以，接下來要怎麼做？」

「唔～～會暫時諂媚一下阿世與阿哩莎哦～～？畢竟在這次事件失去的信賴必須挽回才行。」

「啊，是喔……」

「妳也暫時安分一點吧～～？因為呦希與阿世他們一定都想抓妳。」

「啊啊，這倒是……不過我當時有喬裝，應該沒問題。」

「我也是這麼想的哦～～？但總之不能掉以輕心。那麼辛苦了！解散！」

「且慢。」

乃乃亞雙手一拍準備回家，雅瞪著眼制止。

「我還沒收到謝禮吧？」

「啊～～……」

「妳說過，會讓我不ＮＧ地做到底對吧？」

雅露出認真表情要求回報，乃乃亞像是嘲笑她的急切心情般露出妖艷笑容，抓住胸口的領結。

「真拿妳沒辦法耶～～來吧？」

就這樣，滑順解開的紅色領結在兩人之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