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回復術士招攬同伴

一回到宅邸，黑翼族的少女們就出來迎接。儘管我拒絕了，她們還是殷勤地為我打點一切。在沐浴更衣之後，我被引導至徹底清掃過且寬敞的私人房間。

這間是為了讓我隨時來訪都沒問題而準備的領主房，不僅清潔乾淨，傢具也符合我的喜好，感覺相當舒適。

紅蓮說她累了，便化為小狐狸的模樣縮成一團，在我床上睡著了。

「這些神獸總是心血來潮地丟下不得了的炸彈。」

我這樣嘀咕，同時撫摸著離我最近的神獸紅蓮。

雖然腦中依然思考著神獸的事，但也必須解決眼前的問題才行。

那就是赤龍人族的移居問題。

若是把這件事放任不管，感覺隨時都有可能再度爆發魔族之間的戰爭。

『算了，反正讓世界滅亡的條件是我親手殺掉勇者，這種事也不太可能會發生，暫時擱著應該也不成問題。』

在不曉得敵人是勇者的情況下不小心就把對方殺了，這種事應該不太可能發生。

只要謹慎應對就能避免，就算真的到了必須殺掉勇者的那種情況，也可以讓我以外的人動手。畢竟我身邊可是齊聚了一群能輕鬆解決勇者的高手。

連過去只是奴隸的剎那，現在都已經強過一般的勇者。

「要說唯一的問題，就是我無法親手殺了【炮】之勇者布列特吧。」

他是我最後、也是最想要復仇的對象。

起初，我親自對他施加酷刑，讓他承受痛苦。

然而，無論我再怎麼折磨他，那傢伙竟然把這一切當作是我對他的愛，甚至將其轉化為快感，自顧自地高潮。無論是一般人在幾分鐘內就會哭喊著「殺了我吧」的痛楚，或是足以不可逆地破壞身體、造成無法挽回的傷痕與缺損，他也絲毫沒有改變。

所以我只好收手，將他交給特殊部隊中最極端的施虐狂們進行拷問。

在不讓他死去的同時，持續施加猶如地獄般的痛苦，試圖徹底摧毀他的意志。只要他開始求饒，部下就會立刻通知我。

等到將他逼到絕境之後，再由我親手奪去他的性命。

這樣一來，就能完成我的復仇，原本是這樣才對。

我將身體深深陷入椅背，將重量靠在上面。

「……為什麼呢？我一手策劃的復仇大計沒有實現，卻一點都不覺得不甘。難道我也心軟了嗎？」

曾經的我，將復仇視為一切。

若是打定主意要讓布列特的心靈徹底崩潰，再親手殺了他來完成復仇，那我就一定會做到。

世界會因此毀滅？我才不管。我的願望，我的愉悅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現在的我……

「比起複仇，我更想優先守護現在的幸福生活。」

沒錯，我早就放棄親手殺掉布列特。

雖然要摧毀他的意志之後再殺掉他這點依然沒變。

但是，下手的不一定非得是我。

為了表達決心，我已經殺掉只為復仇而存在的凱亞爾葛，向大家宣告自己已經回歸成凱亞爾。

但是，那原本也只是我「今後想變成那樣」的願望罷了。然而我現在深刻地體會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之間真的從根本上有所改變。

「這樣就好了。」

比想像中還要毫無掙扎地放下了。

比起複仇，我選擇追求未來的幸福。

……啊啊，這是多麼健全又理所當然的想法啊。

晚餐時間到了。

夏娃和希塞齊在我們與神獸會面的期間，似乎一直在調查黑翼族與赤龍人族遷徙的相關事宜。

由於調查結果出乎預料地好，兩人笑容滿面。

我一邊聽著他們的報告，一邊向他們轉述了自己與神獸會面後得知的事情。

夏娃聽完，托著下巴陷入沉思。

「哦，原來勇者殺掉勇者會加速世界的滅亡啊。魔王城的文獻里也完全沒提到這件事呢。」

「……真讓人吃驚。」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畢竟這種資訊在人類那邊還有魔族這邊都不存在嘛。」

「不，我驚訝的是妳能篤定魔王城的文獻上沒有記載這件事，代表妳所有文獻都看過了。」

「雖然自己講有點那個，但我的理解力可是非常好的喔！艾蓮叮囑過我，要把魔王城裡的書，從禁書開始一冊一冊讀起。後來我努力地全部讀完了呢！」

我不否認夏娃的理解力很強，但能夠讀完數萬冊的書、理解內容並記憶下來，想必多半要歸功於魔王的力量。

魔王所賦予的能力，並不只是體能方面的強化，還包含了記憶力與資訊處理能力。

只要有心，就能將魔王城中數不盡的書籍一一閱讀並加以記憶。

只要有心就能做到。

雖說是因為艾蓮的建議，但個性比較容易厭倦的夏娃竟然真的做到了這點，實在讓我有些意外。

或許是她作為魔王的自覺開始萌芽了吧。

「妳真的有在成長啊。」

「凱亞爾總是把我當小孩子看待！」

她嘟著嘴抗議的模樣實在太孩子氣了，不過我還是選擇不說出口。

夏娃那樣的反應很可愛，而且最重要的是很有趣。

「總之，我是不能殺勇者的。這點妳可要記住。倖存的勇者很有可能來刺殺成為魔王的妳。到時候我的限制可能會變成問題。」

「不要緊啦，就算勇者現在來找我麻煩也沒什麼好怕的。」

「而且身邊還有吾等陪著。區區勇者，我一槍便將他粉碎給您看。」

夏娃與希塞齊彼此笑著交談。

確實，一般的勇者若敢來挑戰他們，想必是贏不了的。

「再說，勇者真的有可能會來襲擊我嗎？我前陣子才剛跟艾蓮才簽下同盟契約耶。明明都和人類世界最強的國家結盟了，勇者還敢直接殺過來，這也太亂來了吧。」

「不能說完全沒有可能。其實有很多國家對吉歐拉爾王國……不，對帕那奎亞王國抱持著不滿與反感。若是舉起魔王的首級，拉攏那些反帕那奎亞王國的國家組成聯合軍，然後擊潰帕那奎亞王國，在那之後再進一步征服世界。恐怕打這種如意算盤的國家也不在少數吧。」

畢竟吉歐拉爾王國的前任國王做得太過火了。

由於他惡貫滿盈，若是要誠實支付賠償金，國家肯定會破產。所以我和艾蓮才會直接解體吉歐拉爾王國，建立起新的帕那奎亞王國。

「因為是不同的國家所以不用賠償」這理由是很牽強沒錯，但只要拳頭夠大就能讓其他人乖乖接受。

不過，這樣亂來的代價就是在各處埋下了火種。

儘管艾蓮正在處理相關問題，但根據我們目前已知的，至少有三個大國正在暗中組成同盟，計畫推翻帕那奎亞王國。

「那麼，確實得提高警覺了呢。」

「就算再怎麼強大，萬一被某個擁有特殊能力的勇者偷襲，也有可能無法全身而退。」

「我會注意的，但凱亞爾也要小心喔。因為你這個人很容易情緒失控。感覺一旦有人傷了你的女人就會暴怒，一個不小心就把對方給殺掉了。」

這確實很有可能。

我正這樣想著的時候，旁邊的希塞齊插了句話。

「我可不這麼認為。凱亞爾大人的本質是個充滿理性的善良之人。雖然不知有何理由，但如今的他似乎是刻意戴上了激進派與壞人的面具。」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

而且竟然是被我開過後門的對象這樣評價。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活了數百年了。對自己看人的眼光還是有自信的。吾主凱亞爾，我認為你可以活得更隨性些。這樣不管是對你自己還是對吾等來說都更好。所幸，無論是赤龍人族還是黑翼族，都不希望擁有一位強悍的獨裁者，而是希望有一位溫柔的領主。」

「我會銘記在心。」

理性且善良，我以前也曾用這種話來自嘲。想不到竟然會有被其他人如此評價的一天。

但是，如果那真的是我內心真正的模樣，那我也想成為這樣的人。

「還有一件事。神獸已經完成了世代交替。這塊土地的神獸現在由紅蓮接任。所以，以後就算是黑翼族以外的種族來到這裡也不會受到詛咒了。」

也難怪這種豐饒的土地遲遲沒人遷入。

原因在於交通極為不便，再加上這裡是神獸守護之地，與神獸無緣的種族若進入此地就會遭受詛咒。若是會飛的黑翼族與赤龍人族，第一種條件自然不是問題，如今第二種條件也因為紅蓮的安排而得以解除，這樣移住的障礙就都排除了。

「哦，那麼……」

「現在立刻就能開始移居，也能接待客人。不過這裡似乎也是守護世界所必須的聖地，希望你們別太亂來。」

我攤開地圖，將紅蓮提過的區域塗上顏色給他們確認。

「這一帶似乎最好不要進入。」

「嗯，明白了。那由吾等赤龍人族派人來看守吧。」

「啊，黑翼族也會一起幫忙喔。可以設下結界圍繞那一帶，我們有不少人擅長處理這方面的問題。」

「好。那麼麻煩從明天開始，先把赤龍人族的年輕人叫過來吧。就算這裡土地再怎麼豐饒，沒有住處跟基礎設施還是沒辦法住人吧？自己的房子就讓他們自己來蓋。」

「嗯，關於這一點……其實吾等是打算只為黑翼族興建住居與基礎設施。」

「咦？赤龍人族應該也需要房子吧？」

「與其說明，不如直接讓您看看比較快。吾主啊，我先向您確認一件事，若能夠備妥住居，那吾等赤龍人族就可以立即移居此地，沒錯吧？」

他露出了意有所指的笑容。

這麼說來，第一次來視察這塊領地時，希塞齊好像也提過，只要能用上「那東西」，遷居會快上許多。

「是啊。越早移居越好。鐵豬族他們應該也很傷腦筋吧。」

基本上，我之所以會前往赤龍人族那邊，就是因為他們的故鄉遭到襲擊，失去居所，才報復性地佔領了效忠魔王的鐵豬族村落，甚至還劫走了人質。

所以我希望赤龍人族能儘快撤離，把村落還給鐵豬族。

「明白了。雖然已經準備好晚餐，但很抱歉，我得儘快把這件事告訴同胞。」

說完，他甚至不經過玄關，直接從窗戶探出身子，變成龍的姿態，一躍飛上天空。

「……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難道打算讓整族露宿野外嗎？」

「啊，原來如此。凱亞爾你應該不太了解赤龍人族，這樣想也合理啦。」

看來夏娃知道些什麼。

雖然可以問她，但感覺很有意思，我就決定先不問了。

既然希塞齊說看了就明白，那我就期待一下吧。

這樣反而會更有驚喜感。

大概是清晨陽光開始灑落的時候吧？「咚！」一聲驚人巨響突然響起。

從窗外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天而降的聲音。

「怎……怎麼了說！被攻擊了說？」

還在小狐狸模式的紅蓮整個炸毛彈了起來。

她原本睡得正香，突然被吵醒後顯得一臉不悅。

「就算真的遭到攻擊，妳身為管理這塊土地的神獸竟然沒察覺有人入侵，也太說不過去了吧？」

「唔，沒辦法的說。因為繼承的資料太多，整個超載了說。所以紅蓮才不想當時間管理者的說。因為是從過去累積下來的資料，數量多得驚人，不僅要同步鏡像資料庫，原本的格式又太老舊，導入之後還得進行格式轉換、樹狀結構的現代化處理、資訊的重新分類，非常麻煩的說。」

她說的這些我幾乎都聽不懂。總之，神獸好像還在忙著處理交接的事情，分身乏術，所以暫時沒辦法守護這塊聖地。

我打開窗戶。

一看，數百頭的紅龍在空中盤旋。

那些傢伙正從天空把一棟又一棟的住宅往下丟。

雖然我用住宅形容，其實是只有骨架、空蕩蕩的結構罷了。

他們將那玩意兒從超高空中直接往下丟。

只有骨架的住宅下方接觸地面的部分既尖又長，因此能深深地插入地面。

而且還異常地堅固，從那麼高的地方落下不僅沒有彎掉，甚至連一條裂縫都沒有。

「……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麼做的？看起來也不像是金屬。」

「嗯──大概是赤龍人族的骨頭的說。因為是最強之龍的骨骼，所以超級硬又超級輕的說。」

赤龍人族在化為龍型時比飛龍還要大上一圈，飛行速度卻快上好幾倍。

之所以有辦法如此快速，都要歸功於那超輕又堅固的骨骼。

我以前也用飛龍的屍體做過飛機，但赤龍人族的骨頭大概比那更為強韌。

用這種骨頭搭建骨架，也難怪從超高空掉下來都不會變形。

「不過那可是房子啊。就算只有骨架，那重量也至少超過一百公斤。他們是從被燒毀的故鄉一路運過來的吧？離這裡可是有好幾百公里。真虧他們能搬過來。」

「主人，那正是赤龍人族之所以最強的理由的說。神獸們雖然創造了各種種族，但若說哪個種族最強，絕對非他們莫屬的說。」

……這傢伙又不經意地拋出了這麼不得了的情報。

不是存在著各種種族，而是創造了各種種族。

要是追根究柢，感覺會扯出什麼不得了的話題。

我換好衣服走到外頭，夏娃也穿著睡衣揉著眼睛跟著走了出來。

完全沒有魔王的威嚴可言。

「我有聽過傳聞，赤龍人族的搬家還真是壯觀呢。」

「這麼有名嗎？」

「嗯，以前赤龍人族有個風氣，覺得雄性除了睡覺之外絕對不能變成人型，否則是一種恥辱。你猜這是為什麼？」

「應該是食量大到可怕吧。光是在魔王城養十幾頭飛龍都對國庫造成影響了。」

「沒錯。所以啊，以前赤龍人族被稱作『森林吞噬者』。他們會把整座森林的動物吃光光，然後立刻搬到下一座森林，被視為超級麻煩的種族。因為有這個傳統，他們的房子才會做成那種樣子。」

「用祖先的骨頭組成超輕骨架，在這種狀態下搬運，扔到地面後再就地取材，用泥巴跟樹木之類的把牆壁補上是嗎？」

「鐵豬族的村落本來就有足夠的房子，也沒什麼空間可以再蓋新房，他們才碰巧沒帶去吧。」

夏娃饒富興味地看著那些接連從天而降的骨架房，我也跟著一起仰頭看。

就在這時，滿頭大汗、龍人形態的希塞齊走了過來。

「您覺得吾等的搬家方式如何？」

「相當浮誇啊。那些房子是從被燒毀的村子帶來的？想不到還完好無損。」

「正是如此。當時襲擊者向吾等的家園與農田潑油縱火，導致用在牆壁上的木材與布料全被燒光了，但骨架是吾等的骨頭，連一點焦痕都沒有留下。」

他這麼說著，笑得很豪邁。

「那麼，你們是打算把村落的所有房子都搬來？」

「女性要搬運房子有點吃力，光靠男性恐怕必須來回好幾趟才行。不過，應該明天就能全部搬完。目前先用布遮風避雨，之後預定要收集黏土來依序砌牆。到成形為止應該要花三天吧。」

「……就算是龍的體能，我本來也以為要蓋好所有人的住居得花上不少時間。沒想到竟然只要三天。真是太感謝了。那麼我們也能比較早行動。」

原本為了讓他們早點移居，去魔王城時還順便訂購了一批帳篷，現在看來也用不著了。

「也就是說……」

「已經確定可以移居了。我也會正式向魔王城報告我與赤龍人族族長的婚約。」

之前雖然稍微透露過，但正式報告還是得選個時機進行。

「那真是值得慶賀。代表我也正式成為凱亞爾大人的部下了呢。」

「今後就拜託你了。」

「直到生命腐朽為止，誓伴吾主左右。就將吾之牙與爪奉獻給吾主吧。」

他當初單膝跪地，低下頭，這似乎是赤龍人族表達忠誠的禮儀。

「關於移居方面，你有什麼要求嗎？」

「關於這點，就是化為龍的姿態後會變得非常飢餓。希望能準備堆積如山的肉塊。」

就算這麼說，屋裡的肉類庫存也只是聊勝於無而已……對了。

「黑翼族之前說過，差不多該減少那些大蚯蚓了。因為牠們異常強大又危險，單靠她們自己也難以應付。正好，你們願意吃掉那些超巨大蚯蚓嗎？這樣就一舉兩得了吧？」

我開玩笑地這麼說道。

夏娃和希塞齊曾經說過那些是美味，但我認為他們當時只是在捉弄我。

我抱著報復的念頭開了個小玩笑。

那種大蚯蚓可是比整棟宅邸還要巨大，想必就連數百頭龍族也能飽餐一頓。

「那實在太感謝了！畢竟那種美食可不是常常能吃到的啊！」

說著說著，維持人型的希塞齊發出了龍之咆哮。

隨後，在空中飛舞的年輕龍群也像是在呼應那般接連發出龍吼。

我聽不懂龍語，但那聲音充滿了喜悅。

「哦，吾主啊。眾人都為您如此慷慨而感動萬分。今晚就開宴會吧。」

「這……這樣啊。」

看來那好像真的是美味佳肴。

比宅邸還大的那種巨大蚯蚓真的那麼好吃嗎？

……我開始有點好奇了。算了，反正我至今也吃過不少稀奇古怪的東西，不然先讓紅蓮試毒之後，我也吃吃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