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話 書簡

『貓貓姑娘台鑒

梔子姑娘的三餐終於能夠像常人一樣了。有飯吃似乎讓她的心情鎮定不少，從野狗變成了教到一半的小狗。

起初我還埋怨怎麼送來個這麼麻煩的孩子，不過只要飯菜正常供應，倒也十分聽話。畢竟她吃的可是姚兒小姐親手做的飯菜，聽話是應該的。

姚兒小姐最近不只學會用菜刀，漸漸地也會下廚了，但是我覺得每日膳食這種小事，大可全讓我來代勞就好。

還有，姚兒小姐似乎總算有意願搬遷了，目前正在找房子。考慮到還得照料梔子姑娘，預定要等到開春以後再搬，再者基於治安考量，我想也不會搬離羅漢大人的府邸太遠，不過總是踏出了很大的一步。

等搬遷地點決定了，我再通知妳。

燕燕敬啟』

燕燕還是老樣子。

姚兒向來亟欲獨立過活，貓貓有點懷疑她搬走後還會找燕燕同住，卻覺得不必回信，於是把寫到一半的信作廢。

『貓貓──

好久不見了──好歹這份差事是妳介紹的──想說總得寫封信吧──於是就寫給妳了。雖然拖到妳寫信來，我才終於回信，不過我太忙了，沒辦法嘛，妳就多包涵嘍──

嗯，我們這兒情況挺嚴重的──村人們吵著說要出去，聽了滿影響心情的。妳問妤好不好？嗯，好像已經快不堪負荷了，我會跟上頭問問，看能不能讓她回去一趟──跟她爹一起──雖然本人堅持自己還行，放寬心跟家人過個除夕夜也不會怎樣吧──

還有那位好像姓老的醫官──老先生真是了不起呢──他很認真考慮把妤暫時送回去──是個很明理的老爺爺──偶爾還會給我點心吃，真是個好人──

所以嘍，如果妤回去妳那兒了，就請妳多照拂嘍──只要貓貓覺得還不行，就別把妤送回來喔──我也會跟她一起回去一趟，幫我找個客棧啥的吧──這點必需的經費，醫官大爺們應該會幫我出吧──

還有，我想問妳一件事──京城附近有沒有哪裡養了很多牛啊馬的？

克用』

「妤姑娘和克用要回來了啊。」

這份差事對妤來說想必很辛苦。克用說得對，得讓她在京城待下，直到身心恢複健康之前不許走。

不過話說回來，問牛馬要做甚？把紅梅館之類的地方介紹給他應該就行了吧。貓貓放下克用寄來的信，拿起下一封信。

『貓貓姑娘、貓貓姑娘

聽了別吃驚，雀姐要來給妳介紹一些特別的商品～

來來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這次介紹的都是雀姐用來擄獲我家夫君兒郎心的神奇法寶～附上清楚易懂的插畫──』

就只是廣告單而已。貓貓沒看完就撕了，還扔進火盆里。

『致小妹

不明就裡地奉月君之命收留了豪國舅的千金是無妨，可是沒想到連妳也涉入此事……可惜了那副花容月貌。縱然不到傾國傾城的地步，憑著家世門第與最起碼的教養，好歹能做個中級嬪妃才對。

梔子姑娘的體格比起她這個年紀的女子，平均數值矮了八寸二十四公分；雖然體重在不斷增長，離正常數值還差得遠。

再來是說話方面，看來她是真的少有機會踏出家門。就算是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若是娘親或奶娘有多找機會跟她說話，語言能力應當不至於如此低落。

哈哈哈，看來她娘只把女兒當成人偶或寵物看待啊。真是令人作嘔。孩子必須盡心教養，否則豈非跟禽獸無異？

我也知道豪國舅的為人。日前我聽到風聲說他觸怒了皇上，八成是真的。照他那人的性子，恐怕做得出來。

就算是皇太后的親眷，也太張狂了一些。真是糟蹋了年輕俊美的容貌。

啊，還有他那三個兒子，雖然長得一如父親般俊朗，可能比較適合做上門女婿吧。他們性情不若父親，善於輔佐卻不急功近名。

我本來是這麼聽說的……

我到處聽說了不少風聞，現在深切覺得凡事都需要求得證實。

豪國舅的三公子時常會來到家裡，每次都會帶著牛奶來探望妹妹。梔子姑娘看到三哥哥來了好像也很欣喜，高興得像小狗搖尾巴似的。

三公子說：「舍妹是不是很可愛？」像是捧在手心裡似的，可是我怎麼看都覺得是偏心自家人，識人不明。我很想問，既然如此疼惜，怎麼不從一開始就好好讓她吃飯，把她養好？不過插嘴管別人家的事情就太不優雅了，我們家也沒好到能去對別人家說三道四嘛。

我本來想委婉地請他別三天兩頭就上門來，誰知道阿哥竟然開始把收成的蔬菜分給人家，還收了牛奶當謝禮，而且還說在西都學了製法，開始做起酥來了。我十分樂見阿哥在家，因為能帶來很多好處，不過希望他別再開墾更多田地了。

還有貓貓，就像信裡寫的這些，妳牽扯的事情讓我費了很多心力，所以妳能不能幫我個忙？

妳似乎在小麥農家那邊有些人脈，聽說妳有辦法低價買進小麥，能不能把那戶農家介紹予我？

嗯，我這樣說是因為運送小麥的船隻出了一些事，沉了。

妳只要能幫我寫封介紹信就行了，這樣梔子姑娘的事就算互不相欠。

羅半手書』

『給羅半

我拒絕。

貓貓』

貓貓即刻寫回信給他。

『貓貓

有沒有好好吃飯？我都有吃，妳且放心。

我這裡不但一天能吃到三餐，虞淵兄還每天都給我點心吃。我很不懂他是如何準備得了那麼豐富的點心。身為醫官應該無法常常離開後宮才是。我完全猜不透。

好了，開場白就寫到這裡。妳應該聽劉兄說了，總之無論如何，千萬不要動歪腦筋跑去疫病流行的地方。妳沒患過痘瘡，這代表什麼意思，妳自己明白吧？

別看老兄台那樣，他的醫術可不比劉兄遜色，也懂得當機立斷。妳只管放心交給人家便是。

萬一妳染上痘瘡，我可是會負起責任照料妳，屆時我一定也會染上痘瘡吧。

還有，月君似乎下令讓豪國舅府上的姑娘去了妳那邊，然而我大概半個月只能去探訪一次。

聽說可以讓我住在府邸往返後宮，無奈近日醫務繁忙，我不能留虞淵兄一個人在這裡，抱歉了。

羅門』

的確，貓貓也不懂庸醫是怎麼弄到那些點心的。就算貴為後宮醫官，他幾乎從不踏出後宮一步，卻能擺著那麼多永遠吃不完的點心，可謂不解之謎。不過也沒什麼好去解謎的，貓貓不予追究。

關於羅門很難從後宮回來的理由，貓貓猜想可能也不是因為嬪妃們有喜，而是她們在彼此牽制掣肘。

嬪妃之間也有可能互相下毒。

萬一發生什麼事情，庸醫一個人應付不來。

（別給阿爹增加更多煩心事啊。）

貓貓長嘆一口氣，同時拿起下一封信。

『……』

什麼也沒寫。只是用的是上好的紙，沒有薰香。信札另外附了木盒，裡面裝著上等茶葉。茶不只是一種奢侈品，也可充當生葯。

（其實不用這麼費心。）

禮物可同時作為奢侈品與生葯使用，著實很像壬氏的作風。信札沒有內文，是為了迴避檢閱。大概是既不能閑話家常，但是又覺得寫些噓寒問暖的話沒意義吧。

貓貓拿起信紙，並且開始寫信。

『一個名叫克用的男子寫了信給我。』

貓貓鉅細靡遺地把克用的信札內容寫給他過目。壬氏的政務內容提不得，於是貓貓挑了些她這邊通知壬氏也無妨的話題來寫。

同時也告訴他，她想去紅梅館。

附帶一提，收信人住哪名誰用不著寫，只要交給雀送去即可。只是光寫這些又感到有點過意不去，貓貓煩惱了片刻。

想了半天也沒想到什麼，因此貓貓在指尖塗上墨水，往信紙角落捺了幾下。一個大圓配四個小圓，捺出簡略的貓掌紋後折起信紙。

下一封信則飄出一絲生藥味。

『貓貓

我想問一下，克用是不是就快回來了？

就快了吧？就快了吧？開春之前會回來吧？

那傢伙不在，讓我心裡很不踏實。妳知道我有多沮喪嗎？綠青館的一些娼妓都過來安慰我了。

記住啊，克用要回來的時候立刻通知我。

還有，又有人寄信給妳了，隨信附上。

聽說就是每次托煙花巷守門人把信轉交給妳的那位姑娘。

左膳』

如同信中所述，另外還附上一封信。這封用的紙質較為粗糙，也沒薰香，字跡笨拙卻行筆用心。

『貓貓

天氣變冷了呢。我每天都在努力過活喔。

嘿嘿嘿，也不知是怎麼了，就連我這樣的姑娘都有很多人想娶呢。

一聽到我待過後宮，大家都很有興緻。看來後宮真的是很不得了的地方呢。

我也去過一回綠青館，可是以我掙的錢，要好幾年不吃不喝才進得去，真傷腦筋。

原來妳在煙花巷還滿有名的耶。我請守門人幫我捎信，聽到我說要給貓貓，大哥就說「喔」，知道我說的是誰。希望信有送到妳的手上。

那麼下次再聯絡嘍。等我又拿到好紙再寫信給妳。

小蘭』

「……每次都這樣，寫一下妳住哪裡啦。不然我怎麼回信？」

可是，如果被人知道小蘭在跟青樓通信，別人在職場會怎麼看她？

貓貓大嘆一口氣，把信收進信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