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2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16

十四話 姚兒的成長

貓貓在怪人軍師府里。

坦白講她很不樂意來,卻由不得她作主。

「原來妳也牽扯上這件事了呀。」

「與其說是我牽扯的,不如說我是受了牽連。」

「哪次不是這樣?」

出來迎接貓貓的姚兒一臉傻眼。

今天姚兒與燕燕都休假,貓貓也特別獲准放一天假。三名醫佐一起休假或許會引人非議,然而無可奈何。豈止如此,一聽到是皇弟的命令,劉醫官也露出只差沒「呸」一聲吐口水的神色答應。老醫官(姓氏也是老)已經去了痘瘡病情最嚴重的地方,得改成向劉醫官申請各種手續。雖然有些費勁,幸好最後請假都獲准了。

(真希望老醫官能早日歸來。)

然後最好連妤也一起回來。

「總而言之,妳跟我來吧。基本上是由我和燕燕為病人看診。不過近日羅門大人好像也會過來。」

「妳知道他何時會來嗎?」

因為羅門大多都在後宮擔任醫官,貓貓也很難得見到他一面。宦官進出後宮的規定沒宮女來得嚴格,如今卻新來了一位上級嬪妃,庸醫又不可靠,所以似乎減少了他外出的機會。

「不曉得。只聽說大概就這幾日。」

貓貓左右為難地歪扭著臉。她很想念羅門,但是不想見到怪人軍師。她感到猶豫不決。

「那麼先告訴我病人在哪兒吧。」

「就在我們那間廂房附近喔。燕燕此時正在幫她弄飯,只是……」

「只是?」

「那孩子真的是良家千金嗎?」

姚兒一副真心感到不解的神色詢問貓貓。

「我想想,來的應該是個年方十四,有些營養失調的姑娘吧?」

「是這樣的姑娘沒錯,可是……」

姚兒的視線朝向廂房那邊。

「不可以這樣──!」

燕燕的聲音傳了出來。她平時從不大聲嚷嚷,此時聽到她的喊叫,讓貓貓直眨眼睛。

貓貓她們快步趕往病人下榻的廂房。

只見燕燕滿臉慌亂地把大鍋子端得老高,下面有個人伸手想搶鍋子。

「……咦咦?」

貓貓不禁睜圓了眼。

只見梔子抓住燕燕的身體不放,想搶鍋子。嘴巴周圍沾滿了粥。

「與其說是深閨千金,我怎麼覺得更像是餓壞了的野孩子?」

「好像是呢。」

(對了……)

貓貓也曾經聽說過,梔子曾經因為飢餓過度而想抓院子里的青蛙吃。

「之前看她還算心思細膩,不曉得怎麼會這樣?」

「哪裡心思細膩了?」

日前貓貓見到她時,她因為營養失調與中毒而虛弱不堪。看來那時只是久病虛羸,沒力氣抵抗罷了。

「兩位姑娘似乎對病人照料有加,變得健壯到我都認不出來……」

「別只是看著,快點……幫幫忙!」

燕燕大叫著說。

貓貓她們連忙把梔子從燕燕身上拉開。姑娘之前溫順的態度像是裝出來的,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聲。

「吃飯,吃飯,我要吃飯!」

梔子聲音稚氣,但是充滿了迫切的需求。從敞開的寢衣露出凸起的肋骨,還有瘦如枯枝的手腳,看了都想讓她盡情吃飽肚子。

貓貓、姚兒與燕燕也巴不得能這麼做。另外還有一個發糧的行家,也躲在一旁偷看。

「怎麼不讓她吃呢?」

羅半他哥一副心驚膽跳的神色對她們說道。背上的簍子里裝有根菜。

「我們也很想讓她吃,但是不行。」

貓貓作解釋。

「為什麼不行?」

「在飢火燒腸的狀態下忽然吃喝,是會死人的。」

「會死人嗎!」

羅半他哥本來正要從簍子里拿出蕪菁,又悄悄放了回去。

「是真的。據說古時候有一座城池,遭到敵軍圍困斷糧──」

城裡長期食不充饑,好不容易挨到開城了,據說饑民餓虎撲食似的吃下粥,結果一個個死去。

這是阿爹跟她說的。關於這一點,貓貓也早已來信提醒過姚兒與燕燕。燕燕只是聽從指示盡到職責罷了。

「不會是給饑民吃了毒粥嗎?」

「並非如此。聽說慢慢吃粥的人都活了下來。此事原因不明,但是我猜最大的原因應該是腸胃嚇到了吧?」

「腸胃嚇到就能死人,那還得了啊!」

羅半他哥悄悄把裝了蕪菁的簍子放到小姑娘看不見的地方。梔子豎眉瞪眼,尋找周圍任何能吃的東西。

「所以說,以妳現在的狀態進食過猛,是會要命的。我們會慢慢加飯,妳先忍忍。」

可是梔子即使被貓貓與姚兒拉住,仍然伸手想搶粥鍋。

「現在不吃,下次何時能吃就不知道了!」

「吃得到!兩個時辰四小時後就有午膳吃了!」

梔子信不過燕燕,活像一隻還沒喂完飯的野狗。由此便可知曉她度過了多少食不果腹的年月。

(真讓人割捨不下。)

貓貓覺得自己變得心軟多了。世上多得是飢餓消瘦的孩子,要是每個都救,就換貓貓餓死在路邊了。所以她一向都視若無睹。

如今她割捨不掉梔子,是因為最起碼還能救得了這一個孩子。

只不過,有時還是會忍不住別開目光。

貓貓從懷裡掏出魷魚乾。

「這個給妳啃,妳先忍著點吧。」

「啊!」

梔子從貓貓手裡搶過魷魚乾,宛若狗啃骨頭似的咬了起來。

「呼……」

燕燕把剩下的粥端走。

羅半他哥似乎覺得自己多嘴了,也匆匆離去。他原本大概想拿蔬菜送給燕燕,無奈時機不巧。

「那麼,妳躺著好好休息吧。吃飯的時候再叫妳起來。」

不知道梔子有沒有在聽姚兒說話,她只是不停地舔著魷魚乾。貓貓很想幫她問診,不過還是等她平靜下來再說吧。

病人的房間門口擺了桌椅,貓貓與姚兒自然而然地在那裡坐下。

「妳們坐在這裡監視她嗎?」

「是呀。妳也看到她的情況了。昨晚她想去灶房,就被逮個正著。」

(真是個需要操心的毛孩子。)

貓貓感到內疚,姚兒卻顯得暗自竊喜。

「姚兒姑娘。」

貓貓確定燕燕不在才開口。照她那一絲不苟的性子,想必會把鍋子清理乾淨了才回來。

「妳已經在這宅子里待上很長一段時日,不知心裡是否有一些想法?」

她想起日前跟長紗聊過的話題。這件事遲早要找姚兒談的。

「妳講得還真是拐彎抹角呢。」

姚兒坐在椅子上抱起一邊膝蓋,姿勢不能說規矩良好。

「……妳對羅半是怎麼想的?」

儘管貓貓感到躊躇不決,還是開口詢問。

「我自己也不清楚。雖然不清楚,也不知該如何罷手。然後又想到拖了這麼久,該怎麼離開才好……可是又覺得不甘心,想走也走不了。」

姚兒愈說愈小聲,把臉埋進豎起的膝蓋之間。

貓貓雙臂抱胸。

(這樣該如何是好呢……)

平常立場都是顛倒過來,會是雀來問貓貓,聽她怎麼說。

(要是雀姐能替我做這件事該有多好?)

貓貓如此想,然而雀恐怕不會幫這個忙。雀只會跟貓貓說那些事,換成姚兒的話恐怕不會覺得有必要說什麼。雀為人既親切又愛起鬨,只是在處理人際關係時比貓貓更現實。

而姚兒也不認識雀,不見得會聽她的建議。

貓貓也擔心自己說話,姚兒會聽不進去,於是捏了把冷汗。然而,姚兒其實也比以前成熟多了。

「反正貓貓眼尖應該已經發現了,我就實話實說吧。這次梔子姑娘來寄宿,我發現自己很高興。雖然照顧起來既費事又辛苦,有她在會讓我不禁覺得自己可以繼續留下。我這個人的想法既幼稚又卑鄙,簡直無藥可救。嘴上抱怨照顧起來費事,心裡卻暗自期望梔子姑娘愈難管愈好。」

姚兒的聲音很小,不會讓裡間的梔子聽見。

看來姚兒只是表現得落落大方,其實很缺乏自信。所以她似乎在尋求一個可以依賴的對象,好讓自己相信自身有能力。不過貓貓認為只要她對此有自覺,就不是問題。

姚兒為何如此缺乏自信,原因貓貓心裡有底。

(是砂歐的巫女那件事吧。)

姚兒從前擔任過砂歐巫女的試毒侍女,結果被巫女等人的計策傷了臟腑,至今恐怕都還吃不了口味濃重的食物。今後再也不會輪到她去試毒,身體的隱疾也限制了能做的差事。

當時姚兒是遭人利用,本人無過。然而基於政治考量,最後讓她揹了黑鍋。她一直在懊悔自己沒能保護好外國巫女。

事實上砂歐巫女還活著,表面上卻假稱已死。如今巫女在茘國長住,只不過再也不會公開露面。

(姚兒不知道這件事。)

因此所有人當中,就屬她最為這件事自責。

(我什麼都不能說。)

貓貓永遠不會道出真相。要是能說出口就好了,只可惜絕對說不得。這樣做無啻於背叛姚兒,為了保護她卻不得不如此。

「我想自己明白妳的意思。等梔子姑娘病情好轉了,我自然會離開。」

「這樣啊。」

「不過妳先別跟燕燕說。梔子姑娘需要慢慢養病,我怕燕燕會急著把她治好。」

姚兒看燕燕的眼光很冷靜。姚兒也不是多年以來都一個樣子,她年紀輕,很懂得變通。

「我覺得姚兒姑娘已經做得很好了。」

貓貓只能如此對她說。

她才十七歲,多得是路可以選,卻因為對叔父的反感而成為了醫佐。

坦白講,懸壺治病這一行臟臭不堪,非常辛苦。其他女官在宮中當差都是為了學做新娘,姚兒卻走在正好相反的路上。而她也沒有早早叫苦喊累,只是繼續做自己的差事,現在應該正在努力學習外科技術吧。

「我覺得姚兒姑娘應該多去幾個地方看看,見見各行各業的人增廣見聞。雖然妳身為醫佐,想必已經比世間其他女子來得見多識廣──」

但是姚兒繼續待下去,恐怕永遠不會發現自己有多優秀。坦白講,其他官署一定會重用她這樣的人才。

「可是妳想繼續走行醫這條路吧?」

「嗯。不過,我不會像貓貓這樣上山下海。」

看樣子姚兒是無意離開行醫之路了。

「我嘛,哎,只是有點被隨叫隨到罷了。」

貓貓也很想靜下來好好做事,卻不知為何成天奔忙。這次的痘瘡相關騷動,貓貓因為不曾患病而沒被找去,然而今後會怎麼樣,誰也說不準。

貓貓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再跟姚兒談得更深入些,依然決定見好就收。貓貓常犯心直口快導致失敗的錯誤。

「妤姑娘最近出了遠門,都還安好嗎?」

「記得是去了痘瘡流行的地方吧?不過我聽說妤不會染上此病。」

「……是啊。因為她好像得過一次。」

「原來是因為得過痘瘡,才總是穿長袖衣裳啊。」

姚兒大嘆一口氣。

「要是得過一回,人家是否也會帶我同行?」

「勸妳還是打消念頭吧。沒有任何方法能安全罹患痘瘡。」

(目前沒有。)

貓貓想起某個遮起半張嘻笑嘴臉的男子。克用應該也跟妤他們去了同一個地方。

倘若能以克用的師傅做過的方法接種痘瘡,帶來的益處不知有多大。

要是辦得到,大家也不用像現在這般辛苦了。

(給克用寫封信看看好了。)

儘管不知能否收到迴音,總之貓貓想從有別於醫官們定期聯絡的觀點聽聽現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