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16
十二話 打發麻煩
「哎呀~事情變得棘手嘍。」
雀這個弟媳講話的口氣十分悠哉。
麻美等人離開豪府,接著把貓貓送回宿舍。
兩人下了馬車,並且前往月君的宮殿。
「怎麼辦呢~?該如何向月君稟報?」
對方請求月君收留梔子這件事,不能由麻美她們擅自答覆。
「也只能如實稟報了。」
麻美大嘆一口氣。要是貓貓能對此有點反應就好了,不過麻美不能強迫人家做些什麼。那方面的事,雀比麻美更懂得如何誘導人心,她卻沒說什麼,就把貓貓送回去了。
「還以為照雀姐的性子,一定會把貓貓姑娘帶去月君面前呢。」
「貓貓姑娘明兒還得當差嘛~再說雀姐也是有點顧慮的~」
「顧慮?」
麻美與雀從雀結婚前就認識了。所以沒有別人在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像以前還是朋友的時候那樣說話。
「妳覺得讓月君問貓貓姑娘的意見恰當嗎~?假設馬琴姐夫跟妳說要納妾,那女人交給妳處理,妳心中會作何感想~?」
「啊──」
麻美聽懂了。
「我可受不了。」
「就是說呀。男方自認他這樣問完全是尊重夫人的意見,看在雀姐眼裡卻只覺得是推卸責任~」
「沒錯、沒錯。就是妳說的這樣。」
即使男方覺得這是尊重另一半的心情,女方卻會覺得男人在推卸責任。雙方各有立場與想法,之間難免會產生誤會。而且彼此在溝通磨合上,即使諒解對方的立場也不見得能得到共識。
「我覺得貓貓姑娘的話,應該兩者皆可吧~老實講,她本人大概也很清楚當中的好處。從末摘花夫人的考量來想,倒也不算是一步壞棋~」
「是這樣嗎?我怎麼覺得各方面的麻煩問題比較多?」
雀眯起自己的小眼睛。
「末摘花夫人說過她家老爺恐怕沒辦法再活十年吧~搞不好連一年都撐不過。」
「是呀。難道這次換夫人給夫君下毒了?」
兩人小聲說話,卻不指名道姓。常言道隔牆有耳,話中絕不提及真實人名。
「不不不,大姑不覺得不用夫人下手,自然會有人去做嗎?」
「那麼會是誰……再來就是她家公子,或者──」
「那個姨娘要是沒了女兒這個襯托自己的道具,下一步會怎麼做?也許會另外養一隻小動物吧~」
雀比麻美更懂得人心的黑暗面。
「……妳是說這次那個姨娘會開始毒害親夫?」
「貓貓姑娘托我去跟老鴇打聽那姨娘的背景,結果原來還有另一個小故事呢~」
雀一邊踏出獨特的咚咚腳步聲,一邊娓娓道來。
「聽說那個疼愛身邊小丫頭的娼妓,以前在她的老主顧當中,有人還三天兩頭便跑去找她呢~」
雀用食指抵著嘴唇。
「不知是不是給客人『下咒』了喔~」
「下咒?」
「在西方啊,妻子會用咒術來讓丈夫不去花天酒地~每天在丈夫的早膳里加一點點遲效的毒藥,晚上歸來再給他服用解毒劑。倘若在外頭花心不回家,就得一直病著~」
雀擁有豐富的西方知識。
「不過除了下毒,摻些癮麻藥也是一招喔。如此恩客等不了三天就會再次光顧吧~」
雀的推測聽得麻美直冒冷汗。
「當時叫來給小丫頭治病的大夫或藥師儘是些不可信的巫醫,所以材料想必要多少有多少吧~」
「那樣豈不是……」
「是呀。我沒和貓貓姑娘說,可是照她的聰明才智,大概已經猜到幾分了吧~」
雀雙臂抱胸,不住點頭稱是。
「妳怎麼沒在夫人面前講這些話?」
「要是講了,貓貓姑娘豈不就非救人不可了?」
雀的看法讓麻美為之語塞。這裡說的救人,救的是豪。
「貓貓姑娘想必不願憑著臆測說話~要是我這時說些什麼讓臆測變成確信,她可就為難了。只要最終結果仍然曖昧不明,貓貓姑娘就還能鐵了心置之不理~」
那個姨娘肯定會「下咒」好緊緊抓住豪。無論用的是何種咒術,豪必然會日漸衰弱。
貓貓恐怕會為此煩惱,不知該坦白說出答案,還是默不作聲。
「雀姐不排斥當壞人喔~因為雀姐知道有道德潔癖的傻子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雀的右手之所以廢了,就是某人堅持以法律制裁罪人的緣故。
「若是一年就能收拾掉老爺,那樣的確輕鬆許多~不對,可能還是有許多事情需要調整,否則會有些難處~可是只要放眼大局,就已經算不錯了~」
這下麻美明白夫人為何不試著把姨娘攆走了。
其中不包含對那姨娘的好惡,純粹只是想借刀殺人。
麻美寧可相信夫人對豪這個丈夫並非從一開始便全無情分。然而唯一能確定的,是如今已經恩斷義絕了。
至於這一切,都是豪自作自受。
「末摘花夫人可真是不好惹~雖然那幾個兒子都還沒成器,比起夫君來說可靠多了,只要不貪心,應該還能過上一段安泰的日子。玉字一族也沒那麼好勇鬥狠,只要把旁邊那些想鬧事的人管好就行了。」
說著說著,兩人便走到了月君的宮殿。
「……關於豪國舅今後的命運,妳就別跟月君說了。」
「好,我當然明白這點~」
雀五指併攏,把手舉至額頭附近位置。
「骯髒事有下人代勞就夠了。」
到了月君的房間門口,就看到麻美的笨弟弟馬閃待在那裡。
「月君可回來了?」
「在裡面。」
馬閃領著二人進屋。
月君似乎還有公務待辦,正在看案卷。水蓮不在,大概是去準備晚膳了。
「是麻美啊。事情怎麼樣了?」
「回月君……」
麻美與雀稟報過程。可能因為水蓮不在之故,雀常常邊講邊打趣。兩人把該省略的部分省略,該說的則都說了。
月君一如預料,為了夫人的提議頭疼不已。
「豪的夫人真是不簡單。」
「月君決定如何?」
麻美等待月君回覆。他無論是拒絕還是接受都不成問題,皇弟的地位有足夠的權力讓他作選擇。
「該如何是好呢……關於如何醫治,再去跟貓貓問個清楚吧。」
「啥?」
麻美不由得叫出聲來。
「怎麼了?」
「失禮了……也就是說,月君有意接收豪國舅的女兒?」
「不這麼做的話,那女兒不就來日無多了嗎?」
好吧,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麻美心中仍舊燃起一把無名火。麻美原先還抱持著一絲期待,希望月君能提出更好的法子。
「就沒有其他法子嗎?不需要月君收留,只要另外設法讓那姨娘和她女兒分開就好。」
是因為大家都同意這件事多少帶點好處,麻美才會決定先回來稟報再說,然而現在她忍不住把真心話說了出來。
「莫非月君想把自己種下的因丟給貓貓姑娘善後?」
「姊姊!」
馬閃勸阻麻美,但是她不予理會。
「真要說的話,皇太后也太會為難人了!為何她自己不接下這擔子?就這麼把麻煩事推到月君身上未免說不過去吧?」
月君嘆了口氣。麻美知道自己失言了,然而要是她有所顧慮,便再也無人敢對月君直言無忌。
「妳認為豪會聽皇太后……孤的母后說話嗎?對豪來說,母后是太后沒錯,不過更是他的異母妹妹。」
「可是……」
的確,豪這個男人做事常常一意孤行。由於皇太后原為庶女,在他眼中怕是比妹妹還要來得不如。
「然而孤是他的外甥,更是皇弟。母后認為他會聽孤的,才來找孤商量。」
「可是,竊以為此時不該做出助長豪國舅氣焰的事情來。」
而且,還有另一件事讓麻美掛心。不知貓貓會如何看待此事?
「不過若是貓貓,必定會選擇拯救那位女兒,而不是見死不救吧?」
麻美愣愣地張開了嘴,看著月君。
「孤十分清楚妳想表達的意思。只要別助長豪的氣焰就行了吧?」
月君伸了個大懶腰。
「看妳這樣子,是不是以為孤會姑且做個形式,養她這個小妾?」
「不是嗎?」
「母后想必是心疼侄女吧。麻美,妳忘了母后從前出過什麼紕謬嗎?」
「什麼紕謬?」
說到皇太后,那可是慈悲心腸出了名的。她在後宮裡幫先帝的姬妾們安排了歸宿,又廢止宦官的閹割手術與奴隸制度。這些措施本來縱然貴為皇太后也無法輕易為之,一切都是出於皇帝對母親的孝心。
話雖如此,至於結果如何──
她把先帝姬妾集中收留於一處,結果引發了她們幫助「子字一族」造反的滔天大禍。
現有宦官漸入老年也是個問題。目前由於後宮規模縮小,倒還沒有影響。不過追加的宦官僅限外族奴隸的閹人,難以湊得人數。
再來是廢止奴隸制度。表面上消失無蹤,其實只是換個形式沿襲舊習。縱然人數減少,還是改用了更為惡劣的手段。
慈悲為懷不見得都是好事。
要是換個朝代,也許還會被污衊為惡女。所幸同個朝代還有拿兒子作為傀儡皇帝的女皇,以及試圖傾覆國家的狐狸精,相比之下皇太后就遜色了。
思及至今的種種過失,麻美開始覺得要兒子收留一個侄女似乎還算小事。
而月君好像也很了解應對之道。
「妳們說那女兒因缺乏滋養與中毒而身子衰弱吧?想讓孤設法解救這個回天乏術的可憐姑娘。」
「是。」
「換言之,只要把她送去一個有人通曉醫術、能讓她飲食充足,而且讓豪沒得挑剔的地方就成了吧?」
「啊──」
雀捶了一下手心。
「還真有這麼個地方呢。就那一個地方。」
「雀姐,妳說的是……」
「那兒的庭園……應該說田裡種了新鮮又營養的農作物,而且不知為何,還有懂得醫道的食客住下呢~」
「更重要的是,那裡離她家也近。」
麻美總算聽懂他們說的是哪裡了。
「月君想把她送去羅漢大人的府邸嗎?」
「正是。」
麻美覺得他簡直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可是羅漢大人哪有可能做出這種善行……」
不對,麻美聽說羅漢會四處廣納優秀人才收養在家中。可是,梔子只是個體弱多病的姑娘,看起來也不像有什麼才氣能得到羅漢賞識。
「照羅漢大人那性子,就算家裡多出一兩個食客也不會介意吧~」
雀一聽就恍然大悟。
「記得他有個養子叫羅半。那傢伙聽到是月君下令,應該會樂於接受吧。」
「呵呵呵。只是可能會掀起另一種風波喲~」
雀一副深知內情的神色笑道。
「說到這個,羅半他哥好像又開始栽培其他蔬菜了~下次去嘗嘗好了~」
「薯、薯芋的話就免了。」
「不是薯芋,好像是某種果實喔~是一種圓圓的紅果子,不過可能已經過季了~」
雀吐了個舌頭。
就雀的反應看來,這麼做或許真能成為解方。
麻美一面如此想,一面覺得自己白操心了。
身分高貴的小弟認真想好了替代方法,讓她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