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8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16
十話 家主之N 後篇
貓貓等人決定先行告退。只因很多事情不便在豪的府邸談論,他們認為尚須另行打聽消息並從長計議。
回程的馬車與來時不同擁擠多了。原因是麻美與雀也過來坐同一輛馬車。若是擠擠,或許還能再塞一個人,反正馬閃在場也沒什麼用處,就沒讓他進來了。當然嫌他礙事的是姊姊麻美。
時辰已晚,一行人決定在回程的路上先分享探聽到的線索。
「那麼貓貓,妳似乎發現到什麼,解釋來聽聽吧。」
壬氏雙臂抱胸,一邊向貓貓問道。
「就像小女子每次說的那樣,這些純屬臆測。」
「就像孤每次回妳的那樣,但說無妨。」
貓貓想了一下該如何開口,卻又覺得沒什麼好隱瞞的,就據實以報。
「毒物是那姨娘弄的,梔子姑娘也一如所料,被毒害了身子。」
「真難得聽到貓貓姑娘講得這麼直截了當呢~」
雀跟著搖晃的馬車一塊兒擺動身體。
「做娘的毒害自己的女兒?」
麻美確認般問道,一臉不可置信。
貓貓深切地感受到,麻美說來說去還是被疼愛著養大的。
「正是。」
「並不是天底下每個做娘的都那麼有母愛啦~」
雀幫貓貓說出了她想說的話。
(妳也被剁掉小指頭了?)
應該不至於吧,不過還真沒聽雀提過她娘家的事。既然她不提,貓貓這人也就不愛問。
「妳說她一個做娘的給女兒下毒,此話當真?」
「小女子不敢咬定,不過恐怕八九不離十。」
這下非得說出確切的根據才行,否則壬氏與麻美都不會相信。
「方才小女子喝的茶里含有多種藥草。那茶具有安眠之效,喝起來也頗馥郁……可是小女子懷疑梔子姑娘的茶里,正是加了那種毒。」
要是馬閃人在這裡,很可能會嚷嚷著哪有爹娘會給女兒喝毒藥的。幸好他不在,講起來省時多了。壬氏也很習慣聽到這種事,雙臂抱胸且神態鎮定。
「看妳不怎麼興奮,應該是沒喝到毒藥吧。」
「是,正如月君所說。那位姨娘收走了女兒喝過、泡淡了的茶,重新泡了一壺給貓貓姑娘喝~」
「況且就算喝到了,除非每天飲用,否則不至於明顯影響健康。不過假如下了毒,小女子喝得出來那種獨特的澀味就是了。」
貓貓補充說道。那種毒物原本就是要慢慢讓人自然虛弱的。
「而梔子姑娘身上出現了攝取此毒時的癥狀。」
貓貓看著神色帶有疑慮的壬氏與麻美。當時雀跟貓貓一起進入房間,似乎打算專心補充貓貓證詞的不足之處。
「有哪裡讓兩位掛慮嗎?」
「貓貓居然一次就記住了別人的名字……」
壬氏一臉認真地說。
(在意這個啊!)
貓貓有時也是能立刻記住人家的名字的。例如汪汪前輩或老醫官等。
「妳說那個母親給女兒下毒,卻只是沒給妳喝泡乏了的茶,作為證據太薄弱了。我也不會給客人喝泡淡的茶呀。」
麻美說得對。貓貓也這麼覺得。要是端出泡乏了的茶給壬氏喝,可是會挨水蓮責罰的。
「乍看之下會覺得是個愛女心切的慈母呢~乍看之下啦。」
雀一講到母親,話中就帶刺。
「那姨娘幫小女子重泡的茶中帶有少許苦味,還放了荊芥鼠蓂。」
「荊芥?」
「正是。此草名字類鼠,不過效用比較類似木天蓼,也可作為生葯使用。就像木天蓼一樣,貓兒也喜歡這種草。」
「說到貓兒……」
「正是。」
在後宮那幾年,惹人厭的三花貓毛毛常常想偷藥房的木天蓼吃。
「頻繁接觸荊芥的人要是碰觸陶壺,也許會把氣味沾上去。小女子推測那貓就是這樣找到詛咒之壺的。帶有苦味的茶葉配方,恐怕也是為了掩蓋毒物的澀味吧。」
「可是梔子姑娘的母親有何理由要毒害女兒?如果說是正妻下的毒,還能夠理解──」
「──小姐且慢。」
貓貓忍不住阻止麻美繼續說下去。
「怎麼了?」
「麻美小姐似乎以為梔子姑娘和她的娘親被人欺凌了。」
「難道不是嗎?梔子姑娘和她娘親都快被趕出家門了呀。」
(一般都會這樣理解吧。)
貓貓統整關於這對母女現有的線索。
「皇太后殿下當初說是梔子姑娘有難,請壬總管相助對吧?」
「是呀。」
「可是皇太后殿下在跟娘家書信往來時,都是寫給豪國舅的夫人,也就是正妻。正妻將此事告訴皇太后殿下,太后又將此事傳予壬總管。假如是正妻想把梔子姑娘與她娘親趕走,小女子以為對方應該不會跟皇太后殿下商量。」
皇太后慈悲為懷,而且身世境遇與梔子相似。假若雙方有書信往來,正妻不會不懂這個道理。
「這麼說倒也是呢。」
儘管麻美睿智多謀,因為成長環境優渥,有時視野不免狹隘。讓她跟雀聯手或許正好補其不足。
「既是病人,住在廂房也就合情合理。更何況正妻與妾室本就沒有相親相愛的道理,彼此來往維持一點恰到好處的距離也很合宜。」
「……」
「馬字一族」有妻管嚴的風氣,麻美對妾室懷有先入為主的觀念也無可厚非。
(跟皇族正好相反就是了。)
大概是侍衛禁慾,比難過美人關的類型更利於多方運用吧。
「小女子想一下,梔子姑娘那位異母哥哥叫……」
「叫來公子~」
「就小女子看來,那位來公子似乎並未欺侮異母妹妹。廂房屋宇維護得很好,衣服也乾淨漂亮。倘若罹患了連大夫也無葯可醫、原因不明的病症,離開正屋居住是理所當然。萬一會傳染的話就可怕了,換作是小女子也會這麼做。還有端給小女子的茶里也添加了多種生葯,這些都是要錢的。除了梔子姑娘病榻纏綿以外,小女子覺得她受到的照顧已經超出身分許多了。」
「況且夫人與那幾個兒子除非性情是真的低劣,否則也沒理由欺負她嘛~」
貓貓與雀都冷靜看待男子納妾之事。年齡相近的兒子或許會引發後繼之爭,但是梔子跟這種事情恰好相反。若是去欺侮這麼個沒有競爭力的人,那麼心胸也太狹窄了。
「豪國舅不在府中時,正妻就會負責掌家。若是想欺凌梔子姑娘並把她攆走,對方又怎麼會讓她那樣生活無虞呢?」
「唔唔唔……」麻美不說話了。
「還有在小女子看來,小女子不覺得那對母女的感情有多好。」
「啊~貓貓姑娘也這麼覺得呀?」
「什、什麼意思?她們有那麼互相仇視嗎?」
「要是麻美大姑同樣親眼瞧見,就會明白了~那個人與其說是『母親』,更像是個『女人』呢~」
雀說得一點也沒錯。看在旁人眼裡……尤其是讓男子來看,想必會以為她是個舐犢情深的娘親吧。
「那位姨娘是娼妓出身吧?」
貓貓作確認般向雀問道。縱然麻美也算消息靈通,依然沒雀那麼厲害。雀一臉得意,就像在說:「早就調查清楚了。」
「真是如此?」
「是呀。貓貓姑娘在煙花巷長大,養出了好眼力,自然看得出來嘍~?」
「就算是從良了,想改掉娼妓的那套舉止可不容易。」
一流的娼妓舉手投足都能迷住客人。她們深知看在客人眼裡,脖子偏向哪個角度看起來才美,或是髮絲的飄落與手指的動作,處處都是計算過的。
姨娘在面對貓貓她們這些客人時,每個動作都極力強調自己的悲辛。跟綠青館一些擅長表現得嬌弱無力的娼妓一模一樣。
「換言之,她在故作可憐?」
壬氏一副無法理解的神情追問。
「正是。」
姨娘那身衣裳的品級僅次於夫人。要是夫人真有意輕侮,根本不會讓她出來迎接皇弟。更何況壺中毒藥乃是以高級茶葉製成,只要差人跟生葯一起送到府邸,要做多少都成。麻美反省之後說:
「……一不小心就產生偏見了。」
(這件事怪不得妳。)
人人總是喜歡想像對自己方便的故事。隨時待在府邸里的傭人或許知道內情,然而客人就難免擅自想像真相。
「倘若只是想讓自己顯得柔弱倒還好,可是拿女兒當演戲的道具就不應該了。」
「演戲的道具……難道她為了引人同情,一直在給女兒下毒嗎!」
壬氏悟性強,很快就理解貓貓的意思。
「作為下毒的理由,算是最充分的了。」
「不至於如此吧。」
壬氏的神情像是不願置信。
「小女子還見過有些娼妓特地讓客人看自己被剪得亂七八糟的頭髮,說是前輩娼妓嫉妒她,把她害成這樣的。不過那其實是她在演戲就是了。敢問壬總管,後宮難道沒有過那樣的嬪妃或宮女嗎?」
「……有過。」
壬氏恐怕想得到一大堆例子吧。
「這次的事情不過是那種行為變本加厲罷了。娼妓在客人面前潸然淚下,說自己養的貓或疼愛的丫頭得了怪病,客人就會對命薄如花的女子心生同情,不忍狠心拋棄。」
而這次上當的,就是府邸里的豪老爺。
「可是下毒讓女兒身子虛弱,帶來的好處太少了。豪皇親沒有其他女兒,對那姨娘來說,把女兒送進後宮做妃子豈不是更聰明的抉擇?」
「壬總管會輕易把母親曾為娼妓的姑娘升作上級嬪妃嗎?」
「……」
壬氏語塞。
既然有責協理後宮,遴選上級嬪妃時就得面面具到,家世、容貌與才華缺一不可。畢竟競爭激烈,少了哪一項都很難入選。
「恕小女子失禮,當年將玉葉後升作上級嬪妃時,想必有不少人出言反對吧?」
玉葉後的母親,乃是西域太守玉袁的多名妻室之一。又因為具有西方血統,至今仍有不少人懷疑她作為皇后的正統性。
「小女子不清楚豪國舅的為人。可是,若是為了提高成為上級嬪妃的機會,他是否有可能抹消掉梔子姑娘那位從良母親的存在?假設那府中真有人藐視梔子姑娘與她母親,恐怕也會是豪國舅吧?」
倘若豪想得到上級嬪妃的地位,必定會把梔子變成正妻之女而非庶女,背後妾室的存在則最好無人知曉。讓女兒跟著曾為娼妓的母親學習蠱惑男人的技術,成器的話就讓正妻收為養女。至於戶籍,更有可能從一開始就登記為正妻之女。
(然後……)
一待梔子入宮,妾室就沒有用處了。
然而若是梔子體弱多病而無法入宮呢?貓貓不了解豪這個男人的性情,可是就算不是特別重情重義,也不至於冷酷到拋棄親生女兒吧。縱然無法出外亮相登上華麗舞台,應該不會見棄於生父活活餓死才是。
「這個姨娘還真是想出了不被老爺遺棄的妙計啊。大概就是在旁人面前故作可憐,一味扮演為女獻身的慈母,時不時再被人拿來跟人老珠黃的正妻相比,藉此恢複微乎其微的自尊心吧?」
壬氏與麻美都不作聲,只有雀面露詭異的邪笑。
(以為自己只有這條活路了嗎?)
不過貓貓覺得這樣未免太自私了。
(藥性不是很猛。)
然而確實是會殘害身子的毒藥。
「那麼為了明日可以弄清真相,我立刻就去搜集證據嘍~」
想必十分擅長幕後交涉的雀說道。
「既然這樣,想請雀姐也去跟綠青館的老鴇問件事。然後還有一事想請妳作個確認。」
「什麼事呀~?」
「想請雀姐檢查一下牛棚。」
「牛棚?」
不只是雀,壬氏與麻美也偏頭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