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9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16
一話 山雨愉來
皇帝的手術成功後過了半個月,到了孟冬初寒的季節。貓貓在城裡的病坊把患者的被子換成棉被。
貓貓的差事如今已經固定為一半是尋常公務,一半是藥品試驗。皇帝的術後治療則交由上級醫官接手。
(啊──平淡的日常生活回來了。)
這間病坊仍然在進行藥品試驗。雖然聽說規模會縮小,依然有利於研究藥方。如今管理者換成了一起做過藥品試驗的短前輩。短前輩怕見血,人事這樣安排算是十分得宜。
換完棉被後,貓貓著手處理下一件差事。
「汪汪前輩,這些是要買進的藥劑,項目可都齊全?」
貓貓把簿本拿給長前輩──汪汪前輩過目。
「都齊全。但是怎麼覺得妳最近老是用名字叫我?」
汪汪前輩看著貓貓,一臉懵懂不解。
「是這樣嗎?」
「還有,總覺得發音有點特別。」
「是前輩多心了吧。」
汪汪,正確應寫作「王旺」。
對於不擅長記住別人名字與長相的貓貓來說,這名字太可貴了,讓她在發音的時候特別富有感情,是無可厚非的事。
「好,就照這樣去訂購吧。」
「好的。還有,小女子下午要回宮廷,前輩有沒有事情要吩咐?」
「嗯──目前應該沒有──說到這個,妳今天可是要去檢查葯庫?」
汪汪前輩跟貓貓都是負責清點藥品庫存,因此知道是誰要當值。
「是的。」
「既然如此,如果正巧看到天祐,幫我講話氣他一下。」
汪汪前輩給了貓貓特別的飭令。
「謹遵吩咐。」
貓貓挺直了背脊領命。
說到為什麼故意氣死天祐這麼重要,是因為天祐在皇帝那場困難重重的手術當中捅下了一等大的漏子。倘若是緊張喪膽而失敗還情有可原,天祐卻是發揮了他的本性才闖下大禍,毫無酌情減刑的餘地。要怪只能怪天祐在手術中受私情左右而藐視皇帝性命。不如說他沒被砍頭,已經算是皇天開恩了。
天祐受到了嚴重的減俸處分,扣掉寄宿處的飯錢可以說等於無俸。但是處分只限半年,別人聽了認為是從輕發落也無可厚非。
除此之外,其他醫官看到刑罰這麼輕,也不可能不氣在心裡。
因為這樣,天祐每次碰到哪位醫官都得聽一頓酸言酸語。
但是無論言詞再怎麼尖酸,天祐還是那副逍遙自在的樣子。於是最近在醫官之間想盡辦法讓天祐氣惱,就形成了一股風潮。
(至於這麼做會不會變成是職場欺凌……)
天祐本人非但完全沒受到教訓,反而還樂在其中的樣子。真希望他能自我反省一下。
貓貓回到宮廷里的藥房。
結果在藥房里見到了名喚妤的晚輩。她學會的差事也愈來愈多了,現在會在貓貓等人離開的時候幫忙補充藥品。
「貓貓前輩,我方才補充過了,請妳確認一下。」
「好。」
聰慧的晚輩已經把基本的差事都學起來了。而且一點也不為此驕傲自滿,還會幫忙清洗白布條與褥子,或是替各種器具消毒。
(能把基本的事情做好真是值得讚許。)
有些人聰明歸聰明,卻不聽別人說話,反而更糟糕。才剛想到這件事,一個糟糕的傢伙就跑來了。
「喲,咪咪還有妤,在忙啊?」
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叫貓貓。若要問是誰,那個人當然就是天祐。
貓貓本來不想理他,但是想起汪汪前輩的吩咐。貓貓握起拳頭,簡單地揮舞個兩下。
「是呀,天祐兄,看您臉色似乎枯槁了不少,都有好好吃飯嗎?」
「有啊。劉醫官那兒會給我飯吃。」
劉醫官認為不能放任天祐恣意妄為,就扛起了教養的責任。只是看來要教化這傢伙真是難如登天。
貓貓也清楚天祐不是個容易激動的人。
(話雖如此,我可是有備而來。)
貓貓早就準備好了法寶。
「這樣啊。」
貓貓立刻拿出一個大籃子,籃子裡面裝的則是──
「那、那是!」
貓貓拿出從病坊回來的路上買的一大隻雞。雞隻已經剁頭拔毛,也仔細放完血。不過內臟還沒清除,最好還是早點處理。
這隻雞不是肉質柔嫩的童子雞,而是不再下蛋的老母雞,然而風味反而更濃。慢火燉煮之後打入蛋花再用葛粉勾芡,就是一道美味的湯品。
貓貓需要來往於宮廷與病坊之間,常有機會上街,有時別人也會托她買宵夜。在尚藥局煮湯來喝既能得到醫官們的感謝,又能省下晚飯錢,可謂一舉兩得。
不過,吸引天祐的並不是宵夜湯品。
「啊──拜託、拜託──欸,咪咪,那隻雞讓我來肢解好嗎?」
天祐雙手貼著臉頰,矯揉作態地扭動身軀。平素像死魚一樣黯淡無光的眼睛也變得閃閃發亮。
劉醫官很清楚,光是減俸沒辦法逼天祐反省。
(真想折磨這廝的話……)
最好的方法是不讓天祐做他最愛的解剖。
天祐是在外科手術的過程中闖的禍,因此短期間內豈止禁止參與外科手術,連現場都不準進去。遺體解剖更是不用說,連動物的肢解工作都不讓他做。
再加上手頭沒錢,想在市場買可以拆解的肉也買不起。
偶爾癮頭犯得嚴重,好像才會大發慈悲賞只田雞。
「啊──好嘛,拜託嘛~我會剁得很漂亮,讓我來切嘛──貓貓──」
就只有這種時候會叫對名字。
「我偏不要。」
平常的話,貓貓會交給他做,讓自己省工夫,但是今天一定要狠狠吊他的胃口,吊到他心癢難耐才行。
「啊──我忽然好想喝水喔~得去把這個水瓶裝得滿滿的才行呢~」
貓貓裝模作樣地拍了拍水瓶。
「是,小人立刻就去裝水。好嘛,拜託嘛──」
「還有好多衣服等著洗呢~」
「小人這就去洗。」
吊了天祐半天胃口,最後打水與洗衣都讓他去做了。
天祐手裡拿著雞,嘴巴喘著大氣,樣子非常不堪入目。怎麼看都覺得有異常嗜好。
多虧天祐幫忙,貓貓提早做完了差事,就來做點副業。妤也過來挨著貓貓身邊坐下,把洗好的白布條捲起來。
在隔壁的房間,好不容易獲准切雞的天祐展現了自身精湛的刀工。雞隻順著筋被切分成了一塊塊。
「腿肉要炒來吃,請切成一口大小。雞柳要做干蒸,其他部位就做成串燒好了。五臟六腑會全部一起拿來鹵,直接丟進鍋子就好。骨頭的話,請跟蔥一起放在鍋子里熬喔。」
「是是是──」
調味由貓貓來做。同僚燕燕的廚藝比她更好,無奈她今天沒過來。
「這樣好嗎?劉醫官不是說了不准他做?」
妤跟貓貓耳語。
「偶爾還是得給點甜頭,否則要是他急了隨便抓個人來宰怎麼辦?」
「……不至於吧?」
(不,他有那個膽。)
名為天祐的男子就是這麼危險。所以別人必須懂得如何握緊他的韁繩。
「別忘了撈掉渣滓啊。」
「知道啦──」
講著講著,老醫官來了。他抽動了幾下鼻子。
「哦,今兒宵夜吃什麼啊?」
「是雞肉蛋花湯。」
「哦哦,要不要加點木耳?」
「有的話,請給小女子一些。還想要一點姜。」
老醫官從藥箱里拿出黑色乾貨。這位醫官相當精明,會買進一些兼具佐料或食材之用的生葯。他的借口是醫官注重養生也是重要的分內之事。
貓貓一面用熱水泡開木耳,一面往湯里加酒與鹽調味。
炒雞肉則是有什麼蔬菜就放什麼,簡單炒炒。滷雞雜先把內臟燙過,再加姜慢鹵去腥。另外也請妤把剩下的肉做成肉串。
「醫官大人,難得旁邊就有地,能不能弄個菜園子?」
貓貓詢問老醫官。藥房旁邊就有日照良好的空地。
貓貓覺得像蔥或韭菜之類的佐料,如果能現摘現用會更好。然後要是有辦法,還想再種一大堆生葯。
「不行。之前讓女官照顧菜園,結果就出事了。」
「說得也是呢──」
老醫官說的是翠苓。她被控勾結「子字一族」謀害皇弟,目前仍然被視為千古罪人。
老醫官一邊抽動鼻子,一邊讀信。
「記得妳身旁那姑娘叫妤吧?」
「是。」
「……唔嗯,妳看一下這個好嗎?」
「是什麼呢?」
他把書簡拿給妤看,而不是貓貓。貓貓也好奇地湊過去。
書簡是某位在地方任職的醫官寄來的。雖說是宮廷醫官,在能夠獨當一面之後也經常會被轉調到各地。
「……這是!」
妤臉色大變。
「嗯──恐怕要出大事了喔。」
信上寫到最近有愈來愈多的患者身上出現水皰癥狀。
光看這句話,一般來說無法明白狀況。然而,看到妤與老醫官湊在一塊兒,貓貓就會意過來了。
此二人都罹患過痘瘡,而水皰正是痘瘡的病徵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