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8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16

序話

煙花巷的一日之晨開始得早。正確來說,它更像是前一晚的延續。

左膳在太陽升起之前就醒了。右頰碰到某種暖熱的東西,一看才知道是睡在旁邊的趙迂把腳伸了過來。趙迂今年虛歲十三,成長得極快。倘若跟人說他原本是大戶人家的小少爺,不知有誰會相信?

無論是左膳還是趙迂,改名之前發生的事情一律不能為外人道。左膳與趙迂想在煙花巷生活,就必須遵守這項條件。

左膳幫趙迂蓋條被子,以免肚子受涼。

接著他強迫自己起床,開始做早上的家事。他在爐灶生火,弄熱做好擺著的粥。

「這樣可能不太夠……」

最近趙迂食量變得很大,家裡總是缺吃的。這小子明明在綠青館有飯吃,到了左膳這裡卻又要吃飯。既然老鴇都答應收錢撫育趙迂了,真希望她能供應點更像樣的飯菜。

左膳走出破房子,到田裡拔起一根白蘿蔔。還沒到收穫的季節,白蘿蔔很瘦,不過葉子倒是青翠。他弄掉泥巴,把白蘿蔔連葉子一起切碎加進粥里,再加點肉乾意思一下。

趁著煮粥的時間,左膳看看簿本檢查店裡用完的生葯,把它們先裝進籃子里。

「趙迂,天亮了,起床啦。」

「唔唔唔,再讓我睡一下……」

「粥要涼了,你不吃拉倒。」

趙迂霍地爬出被窩,接著過去攪拌爐灶上的鍋子。在他這個年紀,睡眠欲從來都贏不過食慾。

只見趙迂拿個破碗盛粥,緊接著用調羹一口氣掃光。他半身麻痺,所以幾乎是趴著吃的。趙迂做不了什麼力氣活,但是頭腦靈光又是個丹青妙手,以後總有法子養活自己吧。

這間破房子原本的屋主貓貓,寄來的信札偶爾也會問起趙迂的事情。左膳回信告訴她目前一切安好,可是不知是否因為如此,貓貓幾乎沒回過煙花巷一趟。畢竟在宮中供職拿的錢多,左膳覺得會這樣無可厚非,然而有一次發現到時,她竟然已經前往遙遠的西域出了大約一年的差。

貓貓並非自願收留趙迂,撫育金也都讓老鴇管理。因此左膳也不好叫貓貓負起養育的職責,但是被收留的趙迂心裡恐怕不是滋味。他年紀還小,並不能完全理解大人的苦衷。

還有,趙迂沒寄居在綠青館,是因為他畢竟是男兒,不適合在青樓過夜。

「再來一碗!」

「吃慢一點啦。」

「我餓了嘛。」

再這樣長大下去,身高遲早會超越左膳。

身為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房客,左膳祈求他的叛逆期別來得太早。

左膳吃完飯後,便前往綠青館。懶洋洋的娼妓們散發出難以形容的香氣,左膳一臉尷尬地走進藥鋪。左膳年方三十多歲,由於出身貧寒農家而沒討過老婆,但是作為男子仍然精力充沛。

老鴇會說:「我算你便宜點。」推薦娼妓給他,然而他要是敢那樣做,批給綠青館的葯錢就要全部變成實物支付了。他沒那個膽子出手。

「左膳,拜託你準備的葛粉帶來了嗎──?」

右叫對他喊道。右叫是綠青館的男僕領班,在各方面都很照顧左膳。

「帶來了。這些夠嗎?」

左膳把葛根粉拿給他。葛根原料隨處採摘都有,就是加工起來費事。

「嗯,夠用了。」

右叫付錢給他。考慮到花費的工夫,左膳很想再講講價,可是這是綠青館裡要用的,想講價得去找老鴇。不過趁著遇到右叫,他試著央求一下看看。

「葛根做起來很花工夫,這點錢給得太少了啦。」

「我去求婆婆恐怕也沒用,最多只能派幾個閑著的男僕給你,可以嗎?」

「能這樣就最好了。」

說到討價還價,貓貓比較擅長。藥鋪原本的主人其實並非貓貓,而是她的養父羅門。左膳只見過那人幾次,是個恐怕連蟲子都不會殺的老先生,跟貓貓一點也不像。只是聽貓貓說過他人太好不會管帳,左膳希望相比之下自己已經算不錯的了。

葛根粉的用途不是生葯,而是食材。現在季節一天冷過一天,不能讓客人吃冷飯。店裡經常會在湯里加入葛粉,喝了可以暖身。

早上左膳看哪些葯不夠,就調合起來。愛操心的左膳會看著貓貓給他的藥方製藥。只要弄對分量仔細地調製,就應該不會出錯。

到了中午,客人就會零零散散地上門。別家青樓的住戶或是客人也經常來光顧。娼妓除了常備葯之外會買墮胎藥,客人則會求購壯陽葯。左膳問過把葯賣給其他妓院的住戶是否不太妥當,結果人家教他喊到綠青館客人的兩倍價錢。也不知是批給綠青館的價碼太低,還是賣給外來客人時都在敲竹杠。不過看客人從未減少,大概是被老鴇不知不覺間撈走了不少油水吧。

左膳正忙著做鋪子里缺少的葯時,有客人上門了。

「嗨喲,過得還好嗎──?」

聽到這莫名歡快的聲調,就知道是克用。克用是個右半張臉覆滿痘瘡疤痕的男子,與左膳年紀相仿。在貓貓幾乎不回煙花巷的期間,都是他代行監督之責,時不時過來看看藥鋪經營得如何。

「還過得去啦。」

「哈哈哈,好像不算很好喔。」

克用走進藥鋪後,便放下背架。

「來,這是上次說過的薑黃,都磨成粉了。這是八角,我看賣得便宜就買來了。不要像上回那樣跟莽草實搞混喔。我還帶了甘草和茴香過來──」

克用把生葯一樣樣拿出來。

「太感謝啦──」

克用不但代行監督藥鋪之責,還會栽培藥草拿過來賣。不只如此,每當看到左膳想要的生葯時,他也會一起帶過來。

「多少錢?」

「我算算喔。」

左膳看到克用開出的價碼,不禁扶住腦袋。

「不會太貴了嗎?」

「你這麼說我也無奈啊。最近芍藥還有甘草的需求增加了嘛──有風聲說是官家在大肆收購什麼的。」

「什麼?別跟我說是皇上在鬧肚子啊。」

左膳打趣地說道。

「你看呢──?還是不買了?」

「不,等等。好啦。」

左膳算了一下成本。這回比上回進貨貴了大約兩成。不過他之前上街採買時,也看到價錢就是漲了這麼多,甚至還比較貴。蝗災造成物價暴漲,生葯也因為有人壟斷囤積而漲價。

「我買。」

「可以嗎?搞不好可以去別家買到更便宜的喔──?」

「便宜沒好貨啦。況且即使漲價了,開價還是合理,而且你賣的生藥品質都不差……我覺得啦。」

左膳檢查生葯的品質。左膳天生就是缺乏自信。雖然被貓貓鍛煉過,又被迫經營了藥鋪兩年,他還是覺得自己是新手。

生葯的好壞也是照貓貓教他的方式判斷,認為應該是好貨。

「我看看,顏色滿漂亮的,香氣也足。粉末也仔細磨得很均勻。」

左膳不太放心,於是又再確認一遍。市場上流通的生葯有時受過更多日晒,香味或顏色都淡了,不然就是加工粗糙。

「應該是好貨。」

「應該啊?搞不好我存心騙你喔──」

「騙我?你會這樣嗎?」

左膳露出傻愣的表情,然後正色看著克用。

「你可別騙我啊。拜託了。」

「哈哈哈,臉靠太近了啦。」

「畢竟我都靠你了啊──聽清楚了,你膽敢這麼做,我就讓你寫切結書,但凡有訛詐蒙欺,我們便官府解決!」

「切結書啊──好像挺有意思的──」

「誰跟你有意思了!」

左膳一面跟克用這樣鬥嘴,一面繼續做事。一回神,才發現已經傍晚了。

趁著夜晚有更多客人來尋歡之前,還是早點回去那間破房子吧。

「喂──趙迂,回家嘍──」

「好啦──」

趙迂口氣粗魯地回話,一邊收拾畫具。他的畫愈畫愈好,不過還停留在賺零用錢的階段。繪畫必須找到老爺贊助人賞識,才能變成一門行當。

老鴇讓趙迂給綠青館的娼妓仔細地畫了幾幅美人圖,按照名聲順序掛起來。上回捅出大漏子的梓琳她姊姊一連退後了好幾名。

慕名而來的新客經常都是看美人圖與行情,來決定第一次要的姑娘。只要哪天其中一個有錢恩客看上趙迂的畫,將來就不愁吃穿了。

至於趙迂,雖然沒從老鴇那裡拿到多少畫錢,倒是跟娼妓們收了賄賂,把她們畫得更加貌美。

「找不到人合乘馬車,我回不去,能不能讓我住一晚──?」

之前離開的克用又回來了。既是合乘就不能指望總有得坐,沒坐到的時候都會來過夜。

「好是好,可是沒什麼像樣的飯可以吃喔──」

「別擔心,我買串燒來了──」

克用拿出用竹皮包著的串燒給他看。

「有肉吃──!我就知道克用大哥最棒了──」

趙迂用力拍了一下克用的背。

「那我去跟梓琳借被褥──」

「別被老鴇抓到喔──」

要是被老鴇抓到,就要被索討被褥的租金了。

左膳挑了幾種賣剩的藥草,打算加進粥里增加分量,然後為鋪子上鎖。

當年他逃出子北州時還擔心自己在京城會不會活活餓死,沒想到竟然安頓下來了。倒不如說,他如此已經算是相當好命的了。

貓貓仍舊不見半點要回來的跡象。

左膳拍拍克用的肩膀。

「別太快把我丟下不管喔。」

「哈哈哈。左膳才是,別把我一腳踢開喔──」

縱然日常生活忙碌,又有許多事要操心,也還算過得不錯。左膳一邊這麼想,一邊回去他們那間破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