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5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15

二十話 手術後

後來,手術順利結束了。結束得實在太快,好像之前根本沒發生過多大騷動似的。

令貓貓氣惱的是,天祐處理得相當漂亮。皇上的腹部縫合得完美無缺,仔細地上藥後用白布條纏了起來。

(啊──還得收拾才行。)

手術房裡滿是染血的器械,還有一堆被膿血弄髒的紗布。滿頭冷汗的助手們,一走出手術房就全癱坐到了地上。

貓貓也一樣。

實際上沒花多少工夫。從開始到結束,包括中斷時間在內大概也沒超過一個時辰。

可是帶來的疲勞,比平素的差事多出了幾倍甚至幾十倍。

「好了好了,姑娘辛苦了。」

劉大娘把幾乎癱倒在走廊上的貓貓抬走。雖然她沒直接參与手術,若不是有她在,貓貓覺得此番手術不會這麼順利。只因劉大娘總是能適時且恰當地給予協助,既細心又體貼。

貓貓只記得大娘把雙手塞進她的腋下,拖著她走。

後來的事,就全不記得了。

無論有多疲累,睡一覺醒來還是得當差。

「妳總算醒啦。」

劉大娘正在鋪旁邊那張床。貓貓的腦袋昏昏沉沉,搞不懂現在的情況。

「這裡是?」

最起碼不是宿舍的房間。窄小的房間里並排擺了三張床。

「是給術後組睡的房間。人家預想到我們可能會留下過夜,就另外布置了這個房間。」

「原來如此。」

腦袋血液漸漸恢複循環了。她也記得好像曾經布置過這個房間。

「怎麼有三張床?」

術後組的女子,應該只有貓貓與劉大娘兩人才是。

「說是為了以防萬一,請了相當能幹的幫手過來呢。」

「幫手?」

「好了好了,看妳好像還沒睡醒呢──妳先去吃飯,然後要點熱水洗個澡。妳現在整個人可邋遢了,昨天的手術衣都還沒換下。」

「嗚𫫇!」

貓貓看看自己的模樣,厭惡地叫了一聲。白衣上滿是斑斑點點的膿血。

「這些可都是從皇上玉體里灑出來的,怎麼可以這樣排斥?」

「血就是血啊。」

貓貓下了床,脫掉骯髒的手術衣隨手扔到一邊。

衣服換好,其他事也都做好了,貓貓前去當差。

(有哪些事要做?)

該做的事手術前都已經討論過了,貓貓只要照著幹活即可。

「皇上短期間內不得覲見。」

「你說什麼!」

一個態度高高在上的人想覲見皇上,被拒於門外。高順站在門前護衛。看來把高順安排在這裡,就是因為他敢拒絕達官顯要。

貓貓偷偷走進房間,不讓那些人瞧見她。

術後組的其他人員已經在忙了。

「妳來啦,還好嗎?」

「小女子沒事,汪汪前輩。」

就是王旺長前輩。

「怎麼忽然叫起名字來了?」

因為好記。

「是這樣嗎?怕是前輩多心了吧。」

貓貓裝傻著說。

「好吧,算了。皇上現在睡了。手術組也會來參與術後的照護事務,所以他們需要什麼,妳就適當地幫點忙吧。」

「明白了。」

貓貓走向房間後頭去做事。

今後可能有很長一段時日不得鬆懈了。

術後過了幾日,皇上目前看來並無異狀。有很多高官顯爵跑來要求覲見皇上,但是全數遭到拒絕。

可能是澈底做到完全靜養的緣故,原本擔憂的併發症目前全沒發生。想必是滲入腹腔內部的膿液,在手術過程中已由助手醫官仔仔細細、毫無遺漏地清除了個乾淨。

白布條一天要換兩回,在劉醫官等人檢查傷口之際更換。

坦白講,醫官們認為一天換一回就夠了,然而一些高官啰哩啰嗦,甚至還有人硬是要求每半個時辰就得確認一次。好像都沒想過胡亂增加次數,會提高毒素自體外入侵的可能性。

於是作為折衷,就決定一天換兩回。

使用過的白布條固然浪費,還是都扔了。給武官們用的白布條會反覆清洗煮沸,重複使用。但是聽說皇帝用過的白布條若是隨意再次使用,可能會變成賞賜而引發麻煩問題。

膳食短期間內都只能是粥羹淡食。他們跟尚食局的廚師討論、設計出膳食的內容。

每當貓貓看到這些場面,就會想起為梨花妃侍疾那次。貓貓每回端米湯過去總是看到皇上一臉厭膩,只是從不抱怨。

縱然被割開的腹部會痛,慢性腹痛與反胃都好了。

除此之外,更衣或清拭等事由,醫官們會在更換白布條時一併進行。之所以不讓侍女或女官來弄,是不想讓那些穿金戴銀的女人接近皇上。

(我倒是覺得鬍子大老爺也沒那個興緻接近女色啦。)

但是女官們搞不好會逮到機會動歪腦筋。背負著爹娘期許、野心勃勃的女官們,都在期望成為皇上的准妃嬪。

當然他們不能允許任何人對病人上下其手,更何況就連玉葉皇后都還未獲准探望皇上。

房間由貓貓、劉大娘以及特別請來的水蓮負責打掃。

原來假寐房多放的那張床是給水蓮睡的。

而現在,貓貓正與水蓮一同清掃屋內。她們一邊細心注意著不讓塵埃飄飛,一邊仔細而迅速地把屋子打掃乾淨。貓貓一想起做壬氏貼身侍女的那段時日,態度便不免有些畏縮。儘管水蓮不至於打罵她,訓練十分嚴格。

(畢竟這位嬤嬤好像無所不能嘛。)

雖然水蓮是壬氏的侍女,在那之前還做過皇上的奶娘。就這點而論,她對皇帝而言必定是個能寬心信任的人。

「這地方連一朵嬌花也沒有,枯燥至極呢。」

貓貓打掃時聽見床鋪的帷幔內側傳出這句話。自然是皇上在說話了。

「哎呀,您真是討厭。昔日我也曾經人如其名,被譽為蓮花出水呀。你以為是誰害得老奴如今成了這麼個白髮老太太呢?」

水蓮哼著歌回嘴。

「……」

站在房間門口的侍衛瞪著水蓮,似乎正在考量該如何斥責這個對皇帝輕慢的老太婆。侍衛大概是「馬字一族」的族人吧,貓貓看得出來他不知該如何對付這個過於奇特的老奶奶。

(換成尋常人,早就因為觸犯大不敬而被拿下了。)

不過就連皇帝也得對水蓮禮讓三分。

(也不知是誰安排的這個人員。)

皇帝眼下只能卧床休息,日子枯燥無趣,聽水蓮的促狹話聽得開心。這樣若是有人制止水蓮,恐怕反倒要受責罰了。

「你以為是誰給你餵奶,幫你換尿布的呀?」

「那麼小時候的事,朕不記得了。不過……朕很感謝妳為朕抵擋刺客。」

不愧是人稱曾經保護過年幼皇太后的傳奇侍女。貓貓很想聽聽當年上演過何種武打劇,但是知道深入追問沒有好處,於是繼續乾擦地板。

「阿多可也遇過那種事?」

「遇過呀。皇上不知道嗎?」

「不知。她那人從不跟朕吐露分毫。」

「哎呀哎呀,那可真是……」

水蓮的聲音聽起來大方穩重,卻彷彿帶有些許怨怪。

「宮廷這地方果然待不得。早知如此,當初錢存夠了,就該早早走人呢。」

「妳們曾經打過這種主意?」

皇上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初次耳聞此事。

(我十分能理解她們想遠走高飛的心情。)

「誰教我那孩子,是個連姑娘家的衣裳都不愛穿的野丫頭呢?就算繼續待在宮廷,誰也不會覺得她能成為女官嘛。當時我們明明說等錢存夠了,就來經商維生好了,誰知……」

「孰料朕似乎阻撓了妳們的計畫。」

「皇上聖明。」

不光是侍衛,連貓貓也開始捏一把冷汗了。話雖如此,貓貓清楚皇上斷不會處罰水蓮,於是呼一口氣要自己放寬心。

「對了,水蓮,關於瑞兒的事……」

「是。」

「那小子知情嗎?」

(知情什麼?)

貓貓以為皇上問的是壬氏的身世。在手術的前一日,她本以為皇帝會對壬氏道出他真正的身分。然而最後並沒有什麼驚世駭俗的告白,壬氏就和貓貓一起被命令退下了。

在那之後,皇帝都跟阿多說了些什麼?壬氏究竟有沒有察覺自己是皇帝與阿多的兒子?貓貓不得而知。

「知不知情都無妨啦。」

水蓮說話時繼續做事。

(說得對。)

壬氏知不知情都沒有影響,只有旁人才會因此而改變態度。

而只要皇帝不開口提起此事,就什麼也不會發生。皇帝恐怕再也不會提起了。

「好了──小祖宗,奶娘要離開房間了,你會不會寂寞呀?奶娘可以念念話本什麼的給你聽喔。」

(呵!)

貓貓險些沒大笑出聲,趕緊捂住了嘴。捂住了確實很好,但是手裡還拿著抹布,弄得自己一陣𫫇心。

不光是貓貓,侍衛好像也在極力憋笑。只見他緊咬嘴唇,用指甲抓自己的大腿以免忍俊不住。

「別叫朕小祖宗。」

聽慣了的語氣,和壬氏簡直一個樣。

「那麼老奴失禮了。」

水蓮離開房間。

貓貓也準備跟上。

「羅漢的女兒,妳叫貓貓是吧?」

「是。」

貓貓停下腳步轉向皇帝。

「朕死了就是塊肉嗎?」

「唔!」

貓貓冷汗直流。

(該不會……)

莫非在手術過程中,皇帝一直都醒著?他從頭到尾沒吭聲,貓貓還以為他睡著了。

「的確,人人所說的玉體也是肉做的。血也不是黃金,就是普通的紅血。」

「呵呵呵呵……」

貓貓臉孔抽搐,只能發出怪笑。

(在那種狀況下居然還能安安靜靜地待著,到底有多鎮定啦!)

感覺侍衛似乎在瞪著貓貓。

「妳對瑞兒也說過同樣的話嗎?」

「同樣的話嗎?」

她對壬氏說過太多有的沒的,不知道皇帝指的是哪句話。

(我或許說過什麼白玉微瑕之類的……)

見貓貓苦思半天,皇上的鬍鬚微微晃了晃。

「總之朕在手術中手動了一下,似乎給你們惹了很多麻煩啊。」

「皇上言重了。」

其實貓貓也希望他沒動那一下,可是也怪不得他。在那種狀況下,沒痛得大叫已經相當有膽識了。

「算是一次不錯的經驗。朕當時神智恍惚,只覺腹部有些異樣,醫官們又慌成一團。羅門似乎發現朕醒著,不過他真會裝傻,一副好像沒事似的。」

貓貓不禁合掌膜拜。原來羅門當時阻止貓貓,一方面也是因為皇帝還有意識。

「放心吧,就如妳看到的,朕平安無事。雖然刀割的傷口依舊又痛又癢,這是莫可奈何。更何況阿多對朕說過了,要朕留下遺詔明令不許責罰醫官。」

「阿多娘娘她……」

貓貓仰望天花板,感謝阿多的大恩。

「所以本來可以叫妳放心,然而……」

皇上低下頭去,若有所思。

「如此一來妳的要求與朕的遺詔就有了衝突,朕正在為此煩惱。」

「小女子的要求?」

「妳不是說了想討賞嗎?」

貓貓雙臂抱胸試著回想。

「記得妳不是說過,想要某個醫官的手指?聲音太遠了聽不真切,不過當時的女子也就妳與劉卿的妹妹了吧?必不會是朕聽錯了。」

貓貓僵在當場。

『到時候我就要幾根天祐的手指好了。反正留著也沒用,不如風乾了作為人臘手指擺著觀賞還比較有用處。』

她說了。說得清清楚楚。

「呃、呃……不是,小女子只是說笑……」

「自然是說笑了。拿人的手指做成的葯,朕可不想服用。」

(我也不想啊。)

話雖如此,像那種耍任性說不動手術的悖逆頑童,就這樣什麼責罰都不用受也不合理。既然手術已經成功,皇上也說了不罰任何人,貓貓明白誰都不會受到責罰。

「啊!」

貓貓靈機一動。

「怎麼了?」

「小女子只是在想,不砍手指可以,但是能否把那醫官減俸呢?」

「減俸嗎?」

「是,減個半年。」

「唔嗯。朕明白了。朕會跟劉卿提起此事。」

若是會找劉醫官談,事情應該可行。貓貓這幾日沒見到天祐,但是她猜天祐一定已經挨了好幾個拳頭,頭頂腫到把個頭都拉高了吧。

「那麼小女子告退……」

「且慢。」

(還有什麼事?)

貓貓試著回想起自己說過的其他渾話。

「躺在這裡甚是乏悶。往昔妳在後宮給朕看過的啟蒙書,能不能再帶些過來?」

「啟蒙書?噢……」

就是當年發給後宮眾嬪妃的那種啟蒙書。有一段時期,她也進呈給皇上看過。

「可是在這兒,怕是過不了劉醫官的檢閱。」

「劉卿啊……那就不為難妳了。」

「不敢。」

貓貓低頭行禮,從房間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