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4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15

十九話 手術中

手術開始了。

貓貓他們術後組,在手術房的外頭候命。

執刀醫師為劉醫官,兩名上級醫官擔任助手,另外再加個天祐。雖然羅門腿腳無力,不適合長時間執刀,因為經驗豐富而在手術房內守著。

(劉醫官嘴上愛念,其實根本很欣賞阿爹吧。)

成天罵這罵那,實則對羅門寄予深厚信賴。所以才把他留在房裡,有狀況都能請他提供建議。

儘管發生了點意外,貓貓認為人員如此充足,斷不會出錯。

孰料──

手術房內傳出哐啷一聲。

(發生什麼事了?)

如若只是器械掉落還不妨事,誰知手術房的門隨即開啟。

「唔!」

只見右手流血的劉醫官走了出來。臉色發青的醫官在手術房裡嚇得腿軟。

「這是出了什麼事?」

「冷靜點。」

劉醫官壓低聲音說道。

「這種事常有。」

「我來解釋吧。劉兄先去止血再說。」

「好。」

羅門拄著拐杖走過來。劉大娘拿著手巾與白布條等東西,趕到劉醫官身邊。

「好像是皇上的麻醉效用太弱了,所以手臂動了一下。那時助手正要把小刀遞過去,手臂險些就要碰到刀子。助手趕緊躲開了,卻不幸刺到了劉兄。」

嚇到站不起來的那人,是擔任第一助手的上級醫官。儘管不是故意的,終究還是用小刀刺傷了劉醫官的慣用手。在萬不該出錯的時候捅出這個婁子,受到的打擊想必非同小可。

「有什麼過失之後再反省,現在得繼續動手術才行。」

羅門語氣鎮定地確認周圍的情形。

「這位年輕醫官先到手術房外頭去冷靜一下好了,你們誰來帶他出去吧。」

「是。」

長前輩扶著嚇得癱軟的第一助手站起來。

「再來是執刀醫師。」

另一名上級醫官是第二助手。如今第一助手已經幫不上忙,勢必得由第二助手來動刀。

「……我、我沒辦法。」

第二助手完全嚇壞了。他臉孔抽搐,手也在發抖。

這樣一來,就只剩一人能完成此事。

(怎麼偏偏是這傢伙啦。)

貓貓大感頭痛。

當眾人都在驚惶、焦躁與不安時,只有這男的神色如常。

「天祐,你行嗎?」

羅門看著天祐。天祐噘嘴望著天花板。

還以為他一定想做,誰知似乎並非如此。

「嗯──」

「怎麼了?你不做嗎?」

醫官們越來越不安。

「總覺得啊──好像白期待一場了耶。聽大家都說什麼玉體,我還以為流的血也是黃金,結果根本不是嘛──」

醫官們一副「這傢伙在鬼扯什麼?」的表情。

比起其他醫官,貓貓更了解天祐的性情。

天祐對人體的構造極感興趣。其中不包含助人的善心,純粹只是能夠合法地切割人體並觀察內部構造,才會來做醫官。

這個荒唐至極的男子,原本對皇上這位天下共主的玉體很感興趣。然而切開一看才發現也沒什麼,身體構造跟至今動過手術的平民並無二致。

就跟以往練習多次的手術一樣。

他一定感到大失所望吧。

(怎麼會有這種人啊。)

「嗯──我膩了。」

「你膩了什麼啊!」

「給別人做啦。」

『什麼!』

醫官們異口同聲地嚷嚷。

無法理解天祐此般心性的醫官,對此不知該作何反應。羅門的神情也比平時更顯為難。

一旦手術失敗,在場所有人可能都會沒命。

可是天祐才不管這些。對他來說這場手術輕而易舉,所以認定其他醫官也能輕鬆辦到。天底下沒有任何事情會讓這廝緊張到手發抖。

(該跟他解釋嗎?)

然而就連花這工夫都讓人焦急。天祐恐怕會為了莫名其妙的事情無理取鬧。

「這樣啊?」

羅門望向正在止血的劉醫官。

「那麼我來吧。」

「劉兄不行。你得先止血,然後確認手還能不能正常活動。」

「你的意思是你要動刀?」

「對,只能我來了。也不能再放著病患不管了。」

羅門當機立斷。

「有年輕醫官能遞補空缺的助手嗎?」

「我行。」

一名中級醫官舉手說道。雖然神色略顯不安,看得出非做不可的決心。

「進來吧。然後是──」

羅門環顧四周。很多人都被目前的狀況嚇得渾身發抖,但是羅門選出了長前輩,拍拍他的肩膀。第一助手似乎已經跟劉醫官一起交給劉大娘照顧了。

「做過手術助手嗎?」

「做過。」

「你行嗎?」

「行。」

長前輩用力拍打自己的臉頰,然後拿起一旁備用的手術衣穿上。

「還有貓貓,妳知道怎麼當助手嗎?」

「知道。」

「說是這麼說,其實我希望妳能來扶著我。坐在椅子上不能動手術。」

「明白了。」

貓貓立即開始做準備。她也想穿上手術衣,卻太大了。她用帶子把衣袖束起,以免妨礙做事。

羅門又對嚇得退縮的第二助手說:

「你不能執刀,那麼能當助手嗎?」

「……能。」

第二助手咬緊嘴唇,也走進手術房。

「欸,那我呢?」

天祐一臉傻愣地問他們。

「你省省吧。」

回話的不是羅門,而是貓貓。

「站著都礙事。你就在外頭咬著手指乾等吧。反正你沒打算幫忙動手術,手指除了拿來咬以外也沒其他用處了。」

貓貓提醒自己講話不要太難聽,但是她實在氣不過,一肚子的火氣亟欲發泄。

「等手術結束了,我應該可以向皇上討賞吧。」

沒人回答貓貓的玩笑話,大家都沒那多餘心情。

「到時候我就要幾根天祐的手指好了。反正留著也沒用,不如風乾了作為人臘(木乃伊)手指擺著觀賞還比較有用處。」

她忍不住惡言相向。也不在乎直呼天祐的名字了。

旁人聽了都在竊竊私語,貓貓卻不在乎。總之她非講個幾句不可,否則難消心頭怒火。

「貓貓,別說了。」

「……」

羅門勸慰貓貓。貓貓本來還想再罵兩三句,不過放棄了。比起罵人,趕緊回去動手術才要緊。

一走進手術房,羅門立刻繼續動手術。

病患的腹部已經切開,放著不處理有害無益。

貓貓扶著羅門的身子,減輕他的負擔。

第二助手遞補成為第一助手,備用人員遞補第二助手,長前輩則擔任第三助手。

「小刀。」

「是。」

第一助手一邊固定手術傷口,一邊拿新的小刀給羅門。

第二助手持續用紗布擦掉膿血,染上紅黃污漬的紗布越積越多。擔任第三助手的長前輩有時把用過的紗布拿去扔掉,有時把器械換新,忙得不可開交。

(或許再請一個專門打雜的助手也不嫌多。)

羅門精確地切開皮肉。沾掉滲出的血液後,已經看得到患部了。

「確定是闌尾炎沒錯,這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了。」

蚯蚓般向外突出的內臟,沾黏在大腸上。

助手們神色不安地看著羅門。為了避免唾液飛濺或是頭髮掉落,大家都用布包住了頭部與嘴巴,但是光從外露的眼睛就看得出他們既焦急又慌張。

「這沒什麼,類似的手術之前也動過了。曉東,你當時不也在場嗎?」

曉東是助手的名字。第一助手點點頭。

「一如事前所料,膿液已從闌尾外漏。不過狀況才剛剛發生,只要冷靜而仔細地把膿清除乾淨就沒事了。雪松,你做事細心機靈,一定可以。」

第二助手也點點頭。

「記得你是王醫官吧。抱歉,我忘了你叫什麼。你膽子大,繼續做事就行了。」

「小的單名一個旺字。」

「旺啊?我會記住的。」

(王旺。)

貓貓就在這一刻知曉了長前輩的姓名。聽起來不知為何倍感親切。

羅門一點一點慢慢把沾黏的闌尾跟大腸剝開。動作又快又輕,不至於傷到大腸。

(阿爹真厲害。)

雙手的技藝高超到貓貓不禁看得入迷。難怪劉醫官會把他安排在手術組裡做個保險。

然而,羅門有個重大的缺陷。

貓貓攙扶著的身子變得越來越沉重了。

羅門受過肉刑,被剜去了膝蓋骨。這件事導致他不便於行,無法站得太久。

貓貓長年照護羅門,已經掌握了攙扶的訣竅。然而手術帶來的緊張情緒,使得羅門縱然是醫術聖手,也難免感到疲憊。

王旺前輩替羅門拭去額頭上的汗。

羅門剝開沾黏的闌尾與大腸,用鑷子將其夾住。

「你拿得住嗎?」

「可以。」

第一助手接過鑷子。

「幫我把它夾高,但是不要用力拉扯。」

羅門替狀似蚯蚓的部位固定好根部。技術依舊精湛,不過失去了方才的俐落。

羅門壓在貓貓身上的重量越來越重。貓貓咬緊牙關,拚命支撐住羅門。

(快點,快點!)

貓貓心急如焚,連眨個眼睛的工夫都長如半個時辰。

狀似蚯蚓的部位被切下,放在金屬盤上。大腸留下了仔細縫合的痕迹。

(結束……!)

真是直到最後一刻都鬆懈不得,羅門的體重一口氣全壓到了貓貓身上。貓貓急忙扶住羅門,卻不由得跪了下去。

「老醫官沒事吧!」

王旺前輩出聲關心,扶起險些倒地的羅門。

「真是對不住……」

羅門臉色鐵青,看來還是太強硬了。他的手在發抖,呼吸急促。貓貓先扶他到椅子上坐下,可是恐怕無法再繼續執刀了。

儘管病灶已經割除,切開的腹部還開著大洞。

「手術尚未結束。」

(再來只須縫合就好。)

第一助手與第二助手都用表情訴說「我沒辦法」。兩人完全沒了膽子。

縱然王旺前輩也鐵青著臉,還能冷靜判斷,可以在手術房外尋求幫助。問題在於現在可有醫官膽量夠大,敢將玉體縫合起來?

貓貓代替王旺前輩,備妥縫合用的針線。

(若是沒人敢做,那就我來。)

不做就不能結束。

「阿爹,幫我確認有沒有做錯。」

貓貓用鑷子夾起形如釣鉤的針。她方才一直扶著羅門,現在左肩已經麻了。

(沒事,我行的。)

右手沒麻。

(雖然我是頭一次縫活人的肚子……)

手臂或腿就縫過幾次,也幫忙動過幾次手術。

(我一定行。)

「好啦好啦,換我來。」

貓貓才剛剛努力鼓舞自己,忽然有個聲音打斷了她。

一個弔兒郎當的男子站在她身邊。即使把頭與嘴巴遮起來,也遮掩不了那雙好奇心旺盛的圓凸眼睛。

「天祐,你來幹什麼?」

「咪咪,雖說妳從來不給我好臉色看,現在就連僅有的一點客氣都沒了呢。」

天祐從貓貓手中搶走鑷子與針。

「還來!」

貓貓想搶回來,但是伸向天祐的手臂麻了,讓她臉孔一陣歪扭。

「不還。妳左臂是不是麻了啊?這樣哪裡能縫得好?」

他說得對,可是總得有人來做這件事。

「你不是對沒流著黃金之血的凡人肉身沒興趣嗎?」

「是沒興趣。」

「那你還是罷了吧。躺在這裡的人號稱是玉體,其實跟凡人並無不同,死了就只是塊肉。你要是膩了就丟一邊,會給大家造成困擾。你一個人想找死請便,然而我與其他醫官都還想要活命!」

「可是再繼續這樣下去,咪咪不是會砍我的手指,拿去做成肉乾嗎?就讓我挽回一點面子嘛。」

「誰理你啊,你少用這種不莊重的態度做事。快我給滾,少在這裡礙事!」

貓貓氣得跺腳。

「貓貓,妳且冷靜點。」

羅門勸慰貓貓。劉大娘不知是何時過來的,拿了濕手巾給羅門。

「老爺爺,我問你喔──若是動這種手術成功了,是不是就能動更多困難的手術啊?」

(你說誰是老爺爺了!)

這句話聽得貓貓火上加火,很想叫他不要亂給阿爹取奇怪的稱呼。

「是啊。」

羅門回答。

「世上有很多罹患奇病的患者,也有一些人與生具來就有著特殊的身體構造。甚至還有人的臟腑位置與常人相反呢。」

「真的嗎!」

天祐兩眼發亮。

「若是你想多看一些珍奇的病例,必須先成為有資格診治病患的醫師,不可以看心情決定動不動手術。」

手上纏著白布條的劉醫官走了過來。布條仍在滲出血漬。

「我沒說不動啊。」

「那就快動手,展現你足以令病患爭相延請的技術,聽見沒?」

天祐骨碌碌的大眼睛變得專註,凝視著皇上尚未縫起的手術傷口。

(……)

貓貓咬緊嘴唇,卻莫可奈何。至少目前論縫合技術,是天祐高於貓貓。在替小紅縫合手術傷口時,貓貓就深有所感了。

「貓貓,妳盯緊這傢伙,以免他打歪主意。」

「……明白了。」

劉醫官離開了。

雖然羅門依然疲倦,仍然留下來監督過程。

「機會難得,咪咪就來當我的助手吧。因為妳好像比其他醫官前輩更懂我的做法。」

「……」

貓貓覺得簡直是奇恥大辱,不過還是準備好備用的針與剪刀。

(我絕對……絕──對要變得比這廝更厲害。)

貓貓氣歸氣,還是緊盯著天祐俐落的手部動作,決心把能學的技術都偷學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