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7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15

十二話 說明與同意

皇帝動手術的消息是從哪裡泄漏出去的,無從得知。

(不,毋寧說……)

貓貓覺得皇上的病狀能隱瞞到現在已經太順利。皇上忍受慢性疼痛,無法正常用膳,卻仍然照常辦公。要再順便說一句的話,據說他偶爾還會前往後宮,與嬪妃共寢。

話雖如此,到了如今萬事都已議定,只等執刀的時刻,遭到旁人指手畫腳會造成很大的困擾。

(不過也並非什麼稀奇事就是了。)

醫者在治療病患時,遭到病患家屬的阻撓並不在少數。

就連城裡的藥鋪,都曾經遇到常客的家眷上門罵人,說是開的葯又貴又沒效,最後放話要自己去尋求其他醫方。然後那個常客就再也沒出現過了。

(只能祈禱他還活著了。)

貴為一國之君,會有人質問醫治方法的可行與否也莫可奈何。

外科手術是迫不得已的手段。若是外傷,還知道需要趕緊救治,然而換成疾病,一般都認為吃藥就會好。

(就是吃藥治不好才要動刀啊!)

貓貓使勁磨碎藥草。

「妳這樣會累喔。」

一位剛過中年的女子從旁對她說道。貓貓置身於眾醫官之間看起來並不突兀,正是還有她在的緣故。

「大娘年紀大了,做事需要分配體力。妳也別仗著自己年輕就埋頭苦幹,後面會一下子累垮喔。」

如同本人自稱大娘,女子看起來確實就是一位大娘。她只說自己五十多歲了,沒有明確說過歲數,不過臉上已有些歲月的痕迹。豐腴得恰到好處的體型顯示出日常飲食豐富健康,但是指尖帶有洗也洗不掉的黑漬。貓貓知道那是長年調葯調出來的。

大家都喚她劉大娘。「劉」是個常見的姓氏,不過在醫官之間說到此姓,代表人物就是劉醫官了。而劉大娘正是劉醫官的妹妹。

「抱歉很多人選都是沾親帶故的,大家別怨我啊。」

劉醫官說道。

萬一皇上醫治失敗,參與此事的醫官以及其家眷將全數遭戮。因此,為了減少受牽連的人數,劉醫官決定從這些醫官的家眷里找人。不用說也知道,劉醫官不會只看親屬關係就聘用一些大外行。

既然劉大娘也通過了那場考選,可見她的醫學知識必定與醫官同等,甚至在他們之上。

「呵呵呵,我還是頭一次在老家以外的地方做事,讓人怪緊張的呢。要請這位前輩多指教嘍。」

劉大娘具備醫術才能,在劉醫官的老家長年參與醫家事務,做起事來十分俐落。

但是大娘似乎未婚,自然也就膝下無子。她發黑的指尖說明了原因。很多人視醫術為低賤的行當,不曉得有多少人光是看到指尖的污漬,就認定她不適合嫁進家門呢?

劉大娘的一生,也能說是貓貓可能走上的一種人生。

如同貓貓火氣很大,其他醫官也都氣得跳腳。

「該做的準備都做了,卻來這麼一下。」

「再等下去,病情會惡化。」

假設病況正如劉醫官的診治是闌尾炎,情況是刻不容緩。萬一闌尾破裂導致膿液漫入腹腔,會危及病患的性命。

「好了好了,火氣再大也不能解決問題。把我們能做的事做好就是。」

劉大娘適時化解煩躁的氣氛。她的年齡讓貓貓想起壬氏的老嬤子水蓮,只是劉大娘沒她那麼工於心計。

(跟劉醫官一點兒也不像。)

不,毋寧說或許正是因為脾性不像,兄妹才能相處融洽。否則他也不會把劉大娘找來參與吧。

劉大娘很能改善職場的氣氛,假如劉醫官是料想到這點才遣她進來,那就太精明了。

指揮手術組的上級醫官目前忙著監督麻醉針灸,因此現在是她在管事。不過沒人對此有意見,可見大娘做人之成功。

所以眾人休憩時,也總是圍著她聊天。

「大娘,可是我說啊……」

「就是說啊,我們做這事也是拚了命的。」

平素講話大多比較拘謹的醫官們,這時也不那麼拘束了。

貓貓一面備茶,一面跟大娘一起當聽眾。

聽他們的說法,反對動手術的似乎不只一人。皇太后的娘家與玉袁派人士,兩方黨羽都有意見。也就是說皇太后派與皇后派這兩大勢力都不贊成此事。

「是啦,兩者的意見我都明白。」

萬一手術失敗,不滿五歲的東宮就會登基為帝。屆時皇后的父親玉袁必然成為攝政,皇太后派自然不樂見此事發生。

反過來說,皇后派若是擁戴朝中勢力尚不穩固的幼帝,引來反感是在所難免。更何況從年齡而論還有皇弟壬氏這個人選,擁立壬氏登基的聲浪斷不會小。

(對兩黨來說都有諸多不利之處。)

正因為目前天下太平,大茘子民要的會是當今皇帝而非幼帝。假若正值亂世,肯定會冒出一群上個世代的皇室宗親,搞到血濺龍椅。

(至少現在還沒那麼糟。)

至於該如何向那些人解釋,維持現況束手旁觀對病情有害無益?

貓貓一面喝茶,一面傾聽醫官們近乎埋怨的談話。

這日,幾名男子出現在貓貓的宿舍。宿舍前停著一輛氣派的馬車,舍監滿臉的困惑。

「這是怎麼了?」

晚輩長紗不解地看著他們。最近貓貓在職場見不到她,不過回到宿舍後兩個人會輪流燒飯。今天換貓貓在散值後去買菜。

(不是雀姐。)

雀受到壬氏差遣來喚貓貓時,不會這麼粗心大意。她會選用再樸素點的馬車,或是讓馬車停在稍遠一點的地方。

「可否請姑娘跟我們走?」

男子說完,拿出牡丹紋飾給她看。就是清晰地烙在壬氏側腹上的那個圖紋。

(是玉葉後的紋飾。)

貓貓細細端詳男子們的長相。若是有哪個見過的還比較放心,不巧來的都是生面孔。況且貓貓不長記性,就算見過對方也記不住,莫可奈何。

如果是玉葉後差來的人,她會跟去。然而要是某人假冒玉葉後的名義,就一定得拒絕。

正在猶豫不決時,一個熟面孔從馬車探了出來。

「貓貓。」

「紅娘侍女長?」

是玉葉後的侍女長。

「妳跟我們來吧。」

「是。」

既然侍女長都親自到來了,貓貓也不好拒絕。

「長紗姑娘,妳能自己吃晚飯嗎?」

「好。」

貓貓把買來的食材交給長紗,就坐上了馬車。

馬車駛進皇后的宮殿。

在宮殿里前進時,紅娘問了她幾個問題。

「妳可知道皇后為何召見妳?」

「是為了皇上的事嗎?」

高官們都七嘴八舌地對手術說短論長的了,玉葉後不可能不知情。

「正是。那麼妳可知皇后會問妳什麼?」

「許是聽了醫官們的解釋,想聽小女子親口證實吧。」

貓貓想想患者的家屬最關心的是什麼,說出她的猜測。

「對,被妳說中了。」

「那麼小女子當然也不能先問過上司再去晉見,對吧?」

貓貓若是把公務內容張揚出去,是要遭懲戒的。

「那是當然。怕你們事先想好說詞嘛。」

(可是我也有我的立場啊。)

儘管貓貓心中嘀咕,情況不容她拒絕。皇后與一介女官,身分地位可是有著天地之別。

她下了馬車,跟著紅娘走。

(葉子都紅了。)

她這下才發現秋意已是如此深濃。最近太過忙碌,都沒閒情逸緻去注意季節的變化。

紅娘領著她來到一個房間,門口站著侍衛。紅娘舉手示意,侍衛就把門打開。

玉葉後就在屋裡,倚坐在卧榻上,身旁除了幾名熟識的侍女之外,還有個髮色如玉葉後一般明亮的姑娘,可能就是玉鶯以前單方面送來的閨女,名義上是玉葉後的侄女。

(長前輩說的姑娘就是她。)

貓貓不是要學長前輩說話,不過包括玉葉後在內,這兒的女子無一不美。不只是天生麗質,更是因為每個人的化妝技巧以及舉手投足都不失格調。貓貓長期待在儘是大老粗的職場,現在過來一看覺得更是亮眼。

另外還有一位女子,眼睛細長且扎著麻花辮。女子相貌平凡,個頭高挑。看起來與紅娘年紀相仿,差不多三十幾歲。

(是西方出身嗎?)

日晒的肌膚與稍微特殊的服飾,看起來像是戌西州的人。

(會是誰呢?)

貓貓一面如此想,一面深深鞠躬。

「好久沒見了,過得可都還好?」

等玉葉後跟她寒暄了,貓貓才抬起頭說:

「許久未曾與娘娘問安,小女子一切如常。」

「我看也是。拿把椅子坐下吧。」

「是,謝娘娘。」

貓貓在椅子上坐下。

櫻花她們三個姑娘看著貓貓,像是在懷念從前。她們跟貓貓輕輕揮手,貓貓很想揮手回應,礙於紅娘在場就作罷了。

紅娘不會沒注意到三個丫頭的態度。

「好啦,妳們去忙別的事吧。皇后有要事商議,妳們下去。」

「咦……?」

「咦什麼咦,還不快走!」

『是!』

看來紅娘跟三位姑娘的關係依然一如往昔。玉葉後含笑看著她們的一來一往。

三位姑娘與玉葉後的侄女離開房間,陌生的麻花辮女子則留了下來。

紅娘給房門上鎖,侍衛站在門外盯著不讓任何人偷聽。

玉葉後當先開口:

「紅娘都同妳說了吧。恕我問得急躁,能告訴我現在的病情嗎?」

「醫官們的見解是,此病已無法用藥物治癒。從癥狀判斷,極有可能是闌尾炎。所謂的闌尾炎,乃是一種稱為闌尾的臟腑發炎引起的病症。嚴重時闌尾會破裂,使得積聚的膿液滲入體內,如此一來就會連帶引發其他疾病,大幅提高死亡的可能。因此醫官們認為必須在病狀進一步惡化之前進行外科手術,切除形成病灶的闌尾。」

貓貓說話時經過考慮,但是據實以答。她認為劉醫官與羅門都不可能瞞騙病情,也沒有必要這麼做。

不只是高順,所有人都對醫官的說法存疑。

從玉葉後她們的表情看來,想必聽到的也是同一種說法。

「妳說要切除病灶,那就是要剖腹了?」

「正是如此。」

「會成功嗎?」

玉葉後憂心地詢問。貓貓感覺她這句話並非只關心東宮的將來,其中也包含了對皇帝的關愛。

皇帝與皇后的關係,不是能用一句男女情愛來解釋。但是玉葉後對皇上絕不可能毫無半點感情。

無奈這份感情仍不足以治好皇上的病。

「醫官們都會鞠躬盡瘁,儘力醫治。」

「意思就是也有可能失敗了?」

「……」

貓貓稍微猶豫了一下。她不確定該如何解釋才能最令皇后滿意。

「現在動刀的話,成功機率超過九成,但是拖得越久,就越難成功。」

「為何會更難成功?」

「如同小女子方才的說明,病灶積累膿液以致脹破之後,會引發其他病症。因此一旦拖延時日,恐有延誤治療之虞。」

貓貓儘可能講得淺顯易懂。

「那麼除此之外,還有哪些失敗的可能?」

「手術結束後,在部分情況下,毒素會入侵手術傷口導致化膿。」

「妳是說被人下毒?」

「並非如此。比方說一個人若是跌交磨破膝蓋卻沒洗清傷口,傷口沾到的沙土有可能導致毒素入侵體內,化為膿瘍。手術後也是一樣,不能用臟手碰到傷口。患者有時會不假思索地觸摸手術傷口,使得毒素從該處入侵。」

貓貓也誠實說出失敗的例子。瞞著不說只會啟人疑竇。

「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倘若是醫官誤診了,罹患的並非妳說的什麼闌尾炎,那麼該如何是好?」

「屆時就只能聽天由命了。不過動刀開腹這件事本身絕對不會白費。」

醫官可以藉此親眼確認患部,找出正確的病灶。除此之外,清除腹中膿液也有助於減緩癥狀。

雖然必須日後再另尋方法治本,總比放著不管來得好。

玉葉後、紅娘與麻花辮女子彼此對視。

「不知小女子的說明,與其他醫官可有出入?」

「沒有。」

玉葉後臉上浮現為難的笑容。

「你們沒有事先想好說詞吧?」

「若是能事先想好說詞,小女子會更巧妙地隱瞞手術失敗的可能。」

「我想也是。」

玉葉後嘆氣說完,望向綁麻花辮的女子。

「就是這樣了,可否請姊姊代為向父親大人說明清楚?」

(姊姊……)

這下終於知道麻花辮女子是什麼人了。原來是玉葉後為數眾多的異母兄姐之一。

「我明白了。不過其他人會如何理解此事,就不是我能負責的了。」

「也就是說父親大人會同意吧?」

麻花辮女子沉默地點頭。光聽這段對話,就讓貓貓知道這名女子是個明理的人。

「呼……抱歉了,貓貓,忽然找妳過來。」

「快別這麼說。」

貓貓也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作了正確的解釋。

「妳還沒吃晚飯吧?來都來了,要不要用過膳再走?」

貓貓不禁摸摸肚皮。

(真想大快朵頤,可是……)

要是留下來吃飯,方才的據實以報就都白費了。

(賜膳可能會被視為賄賂。)

貓貓咬緊嘴唇低頭鞠躬說:

「恕小女子枉費皇后美意,小女子已用過飯了。」

貓貓按著咕嚕咕嚕叫的肚子,離開了寢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