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 74 · 我想成為影之強者 5
三章 事件已經解決,來聊聊過往吧!
哎呀呀,昨晚真是發生了不得了的事件。
連續失蹤案的犯人,竟然是學園裡的圖書管理主任。
我親眼看到圖書管理主任綁架姊姊和亞蕾克西雅,還在神秘白霧瀰漫的地方將她們綁起來。品味未免也太差了吧。
原來那傢伙是個變態──
儘管對自己身為變態一事糾葛不已,仍無法停止犯下錯誤。
每個人活著的目的都不同。倘若這樣的目的不被社會接受,人們便只能做出選擇。
要貫徹自我,或是扼殺自我?
我選擇前者,而他亦然。
站在「影之強者」的立場,連續失蹤案的犯人是個變態有點沒意思,然而真相就是如此,所以也無可奈何。
早上看見騎士團的成員進出學園。或許是來調查圖書管理主任的事吧。
「嗯?那是……」
一名垂頭喪氣地走在學園的黑髮女學生,與一旁的騎士團擦身而過。
「是姊姊。」
被姊姊發現會挺麻煩的,所以我平常都會躲起來,但是今天似乎沒這個必要。
看她那個樣子,應該不會發現我吧。
「哼哼哼~」
我隨意哼歌,享受令人通體舒暢的早晨陽光。
這就是隨處可見的路人學生。
聽說圖書管理主任的事情時,我該作何反應才好呢?像個路人那樣表現出誇張的吃驚態度,或是害怕得渾身打顫……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跟姊姊擦身而過。
「給我站住。」
下個瞬間,我的衣領後方被姊姊一把揪住。
「嗨、嗨~姊姊,妳發現了啊。」
我轉過頭,看到姊姊惡狠狠地瞪過來。
「那當然。你還有其他要對我說的話嗎?」
「早、早安?」
「早安,席德。還有呢?」
「其他……沒有了。」
我只思考了一瞬間便這麼回答。完全想不到自己還有什麼應該跟姊姊說的話。
「我現在很沮喪喔。」
「哦~」
「我垂下肩膀,表現出無精打采的樣子。」
「啊~」
「身為弟弟看到姊姊如此消沉,應該有什麼話要說吧?」
「唔~」
我只思考了三秒鐘。
「妳看起來很無精打采呢。發生了什麼事嗎?」
「……勉強合格。」
「這樣才勉強合格啊。」
「你應該要更擔心才對。還要敏銳察覺發生什麼事。」
「這未免太強人所難。」
「看你一副想知道的樣子,我就告訴你吧。」
「我完全沒說想知道……」
「──你想知道吧?」
「超想的!」
被姊姊掐著脖子的我這麼回答。
「這裡太嘈雜了,換個地方吧。」
「呃,不去上課嗎?」
「今天臨時停課。」
如此說道的姊姊望向校舍。
「──圖書管理主任死了。」
聽到含意深遠的低語,我表現得像個路人露出震驚的表情。
我坐在富麗堂皇的會客室里,優雅地啜飲奶茶。
這裡似乎是只有上流階層才能踏入的特別會客室。至於身為鄉下貴族的姊姊為什麼能進來,目前仍是不解之謎。
「抱歉,我無法告訴你詳情。因為我不想把你卷進來……」
姊姊以嚴肅的表情開口。
「不過騎士團打算讓圖書管理主任背後的真相埋沒在黑暗之中……對此我卻無能為力。這讓我很不甘心……」
「圖書管理主任背後的真相……嗎……」
他們當然會想隱瞞「圖書管理主任其實是變態」這個真相。為了維護圖書管理主任的形象,我也贊同騎士團的作法。
「我認為,在這世上並非一直維持正確的做法就好。」
我輕聲開口。
「你是說我是錯的?」
姊姊目露凶光瞪著我。
「我沒這麼說,只是……」
「只是?」
要是隨便亂扯,我可不會饒過你──我能感受到來自姊姊的強烈意志。
「這個世界的黑暗面一直深不可測。況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那片深邃的黑暗。」
「……意思是如果公布真相的話,只會招致混亂?」
「恐怕是這樣。」
時常利用圖書館的女學生想必會因此感到受傷並陷入混亂吧。
「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讓真相石沉大海呀!」
「那是當然。正因如此,才需要能暗中解決這類事件的人。」
「暗中解決這類事件……」
「沒錯。即使真相石沉大海,也不代表事情已經結束。」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由我來解決就行了吧。」
「不。並不是一定要由姊姊來解決。」
「知悉真相,又能自由行動……我果然是天選之人呢。」
姊姊握住纏繞繃帶的右手。
「不,這不代表姊姊是天選之人。」
「席德。能保護你的人只有姊姊了。」
「不,我可以保護自己。」
「我明白。你是不希望我操心吧。」
姊姊將我擁入懷中,我的骨頭髮出遭受擠壓的喀啦聲響。
「米德加學園、這個國家,還有席德你……我都會好好守護的。」
「……那就這樣吧。」
「我絕對不會讓這一切就此結束。」
被姊姊緊緊抱住的我,拿起奶茶啜飲了一口。
奶茶果然很美味。
因為今天停課,我返回自己的宿舍房間。尤洛和賈卡馬上就跑來找我。
「哎呀~還真是不得了的事件耶,圖書管理主任竟然遭人殺害。」
「就是啊~說不定又是之前那個組織乾的好事。」
「事到如今,感覺不能一笑置之了。」
「畢竟大家好像都很認真看待這件事。」
尤洛和賈卡旁若無人地喝著四越商會最高級的咖啡,看起來十分放鬆。
這裡可是我的房間。
「你們還是去寫課外報告比較好吧?」
我一面開口,一面釋放「快點離開啦」的壓力。
「之後再寫就好。多虧了停課,時間變得很充裕。」
「就是啊。如果因為忙著寫報告,無法好好享受這種小確幸,人生就等於結束了。」
語畢的兩人繼續啜飲咖啡。
「那麼為什麼要特地跑來我的房間?」
「因為你這裡有四越商會最高級的咖啡啊。」
「還有四越商會的高級點心呢。」
賈卡擅自拉開抽屜,從裡頭找出巧克力,然後拆開包裝。
「那是我的耶。」
「有什麼關係,我們是朋友嘛。」
「而且說真的,我不覺得你的零用錢買得起這些東西。」
「我們從以前就覺得事有蹊蹺。」
尤洛和賈卡突然一臉認真地轉過頭來。
「這、這個嘛……」
確實如此。
四越商會最高級的咖啡,一杯要兩千戒尼起跳。身為貧窮貴族的我,房裡卻隨時都有這種東西,的確很奇怪。
其實只是伽瑪寄了一大堆過來而已。
「席德。你有在外面借錢吧?」
「呃?」
「既然這樣,請你早點告訴我們嘛。」
「咦?不不不,什麼在外面借錢?」
「這個啊,這個。我們在你房裡找到的傳單。」
尤洛邊說邊將一張傳單拿給我看。
「四越銀行提供的新服務『四越分期定額還款』。有這麼棒的貸款方案,拜託你也跟我們分享一下啊。」
「四、四越分期定額還款……?」
湧現不祥預感的我看過傳單後,發現上頭介紹的服務,跟我上輩子那個世界的分期定額還款一模一樣。
這麼說來,我好像跟伽瑪提過分期定額還款這種做法。
「難、難道說你們已經去借錢了嗎?」
「當然嘍。本人馬上借了兩百萬戒尼。」
「我借了一百萬戒尼。以後每個月只要固定償還兩萬戒尼就好,真是太贊了!」
「啊……」
這下完蛋了──我不禁如此心想。
「你怎麼了,席德同學?一臉好像察覺到什麼的表情。」
「四越分期定額還款的利率是多少?」
「我記得月利率是2%。」
「年利率等於24%。在王都的貸款服務里也算是特別便宜喔。」
我不禁望向遠方。
「借了一百萬戒尼,每個月償還兩萬戒尼,然後利息年利率24%,這樣沒錯吧?」
「是的。」
「有什麼不對嗎?」
「你有算過什麼時候才能還完嗎?」
一百萬戒尼加上24%的年利率,所以一年的利息是二十四萬戒尼。
每個月償還的金額是兩萬戒尼,所以一年的還款金額是二十四萬戒尼。
一年的利息是二十四萬戒尼,一年的償還金額也是二十四萬戒尼。
也就是說只是一直償還利息,這樣下去一輩子都還不完。
「大概五年左右吧。」
「沒有必要自己算吧。反正每個月固定還兩萬戒尼就好了。」
「還替客戶省去計算金額的手續,四越銀行真是太佛心了。」
「……我覺得稍微提高還款金額比較好喔。」
「你在說什麼啊。四越銀行都說每個月還兩萬就好,我何必刻意多還。」
「就是說啊。聽說還有學生一口氣借了一千萬戒尼。只要是貴族出身,就算還是學生,也能輕鬆申請這個貸款服務。好像只要老家有資產就沒問題了。」
我不禁抬頭仰望。
「好啦,差不多該開始了。」
「我們都去借錢了,你應該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吧?」
如此說道的兩人拿出撲克牌。
「……梭哈啊。」
「怎麼,你怕了嗎?」
「這次可不許你贏了就跑。我們的軍資金多得很呢。」
「不……」
我重重吐出一口氣。
「──賭注加倍。」
於是成捆的鈔票在桌上高高疊起。
「混蛋~給我記住!」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你、你出老千!這肯定是出老千!」
尤洛和賈卡吵鬧個不停。
「好了好了。已經很晚了,安靜一點。」
我揪著兩人的衣領後方,將他們扔到走廊上。
「等等!再比最後一局!」
「本人無法接受!可不能一直輸到最後!」
「不好意思,我不跟沒錢的人玩。還款加油嘍。」
我說完這句話便強行關上房門,然後上鎖。
「為什麼……都那麼努力練習出老千了。」
「難道每一招都失敗了?這不可能。」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可是,除此之外……」
「可惡!再去跟四越分期定額還款借錢吧。」
房門外頭陸續傳來這樣的對話聲。
不用說,那兩人的詐賭伎倆全都被我破解了。既然他們來這招,那麼我也有權出千報復。
把桌上成堆的鈔票聚集在一起,露出奸詐的笑容。
「尤洛跟賈卡成了我的新存錢筒。謝謝你,四越分期定額還款。」
四越銀行借給尤洛和賈卡的錢,最後來到我的手中。
這就是弱肉強食。
「哼哼哼~」
我隨意哼著歌,把一捆一捆的鈔票放進軍資金存錢箱里。
接著朝著窗外喊道:
「久等了,潔塔。可以進來嘍。」
下一刻,有著一頭金髮的獸人悄悄現身。
「吾主,生日快樂。」
「嗯?噢,對了,我今天滿十六歲。」
這才發現時間已經過了凌晨十二點,今天是我的生日。
「恭喜。」
「謝謝。」
其實沒什麼好恭喜的。
因為這代表我計畫的六百年壽命又少了一年。
人生苦短啊。「影之強者」這個終極目標明明依然遙不可及。
「吾主,你討厭生日嗎?」
「不算喜歡。這代表我人生剩餘的時間減少了。」
「我明白這種感受。」
看似放鬆的潔塔輕笑出聲。她會露出這麼自然的笑容,感覺十分罕見。
「對於有目的想要達成的人來說,人生實在太短暫了。」
「嗯。我懂。」
潔塔再次表示同意。
接著她以認真的表情直直望向我。
「吾主。今晚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問你。」
「唔。」
是跟錢有關的事嗎?
畢竟潔塔對我照顧有加,借她個一千戒尼好像也不是不行。
「吾主。你想要『長生不老』嗎?」
「當然。」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如果能夠長生不老,我就可以潛伏一百年,等到幾乎被人們遺忘時再次現身,讓「難道那傢伙是傳說中的……!」這樣的戲碼無數次上演。只要還有這條命,永遠可以讓「影之強者」的人生重新來過。
我計畫利用魔力活個六百年,若是要享受人生,六百年根本不夠。
我想要一直長生不老。啊啊,神啊,請禰創造可以向不想活太久的人購買壽命的制度吧。
「我明白吾主的心情。」
「嗯。」
「所以,我為此採取行動。」
「嗯?」
「吾主還記得我們相遇的那天嗎?」
「嗯。」
我記得那天似乎下著雨。
「那是個下雪的寒冷日子。」
原來是雪啊。
「淪為惡魔附體者的我,見識到人心的醜陋。」
「嗯。」
「我一直在思考。關於追殺我們的那些人,還有這個愚蠢的世界。」
如此開口的潔塔,眼神變得很冰冷。
打從與潔塔相遇以來,有時會看到她露出這樣的眼神。因為還挺帥的,我曾經偷偷模仿。
「人們會重蹈覆轍。不斷、不斷毫不厭倦地重複相同的錯誤。愚蠢的世界不會改變。」
「嗯。」
「那時我覺得死了也好。就算我死了,世界也不會改變。就算我活著,世界依舊不會改變。不過跟吾主相遇之後,我發現自己還有該做的事──」
接著潔塔開始訴說她的往昔。
潔塔來自在獸人族當中地位格外崇高的部族。
金豹族。
提起這個名字,據說連獸人之王都得敬它三分。
有許多部族效忠於金豹族。潔塔出生在代代擔任族長的家系,是家中的長女。那時的她名叫莉莉姆。
打從年幼時期開始,莉莉姆便是個出類拔萃的優秀存在。父母甚至覺得比起出嫁,這孩子或許更適合留在家裡。因此莉莉姆便在百般呵護之下長大。
為了莉莉姆,族長收集大量書籍,對她進行完整的高度教育。和其他獸人族相比,金豹族算是較有智慧的種族。即使是在這樣的金豹族裡,這種做法依然相當罕見。
莉莉姆本人也十分喜愛閱讀。她滿心期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夠為一族活用腦中的知識。
受到族人疼愛的莉莉姆,逐漸成長為正直坦率的少女。
然而在她十二歲之後,開始出現異常變化。
她的腹部冒出黑色斑紋。一開始小得不會讓人特別在意的斑紋,隨著時間經過逐漸擴散。有些擔心的莉莉姆忍不住找母親商量。
母親聞言不禁一臉蒼白。
母親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匆匆喚來父親。
現身的父親同樣一臉蒼白。
事到如今,莉莉姆才察覺狀況似乎非同小可。
確認過莉莉姆的腹部後,父親勉強擠出答案。
「……是惡魔附體者。」
惡魔附體者。莉莉姆在腦中反芻這幾個字。
她學過和這個辭彙相關的知識。閱讀書籍不計其數的莉莉姆,有自信自己在一族當中是對惡魔附體者了解較多的人物。
只是再怎麼也無法把這些知識,跟自己肚子上的黑色斑紋連結在一起。
惡魔附體者。
莉莉姆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芻。
淚水也自然而然滑落臉頰。
她十分聰穎。
因此在接受現實後,她也理解自己今後的命運。
惡魔附體者是汙穢的存在。必須在汙穢擴散之前將其凈化。這是一族的規定。
關鍵在於此乃地位崇高的金豹族,而且還是族長家系當中出現汙穢之人。這不僅是莉莉姆個人的問題,更是足以撼動一族的大問題。
「父親,請用火將我燒死吧。」
拭去淚水後,莉莉姆這麼說道。
「可是……」
「肚子上的斑紋還沒有擴散,代表汙穢之力還很微弱。所以現在燒死我的話,就能守住這個家。一族想必也能接受這樣的處置。」
「可是……!」
「拜託您,父親。這麼做都是為了這個家。也是為了弟弟。」
莉莉姆望向母親抱在懷中的嬰兒。那是半年前剛出生,預定繼承這個家系的貴重生命。
「求求您……請您、請您……」
莉莉姆低頭懇求。
「……不成。」
「父親!」
「不成!有能夠治癒惡魔附體者的方法。我在精靈族的書中看過。」
「那種東西不能相信!」
「書中也提到,有種靈藥能夠治好惡魔附體者。」
如此說道的父親轉身匆匆翻找相關書籍。
他的背影看起來彷彿比以往來得瘦小許多。
「您是怎麼了,父親?請您振作,不能依靠那種書上的情報。母親也請說些什麼吧。」
然而一旁的母親只是低頭不語。
「找到了,這上頭有寫。」
「父親!請您適可而止──!」
說到這裡,莉莉姆噤聲了。
父親遞過來的書頁上有著點點淚痕。這是她第一次看見父親落淚。
「父親……」
「為父一定會找到治好妳的方法。所以妳要相信我,耐心等待。」
「父親……!」
莉莉姆被父親溫暖的雙臂擁入懷中。
母親也過來擁著兩人。
「父親……母親……!」
止不住的眼淚從莉莉姆眼眶溢出。
隔天,父親踏上旅程。
母親在莉莉姆的腹部纏上繃帶,然後對她叮嚀:
「他說過一個月就會回來。在那之前我們會跟其他人說妳受傷了,絕對不能外出。」
「是的,母親。」
「沒事的,別擔心。家裡的事我會想辦法處理。」
母親露出溫柔的笑容。
莉莉姆輕撫母親為她纏上的繃帶,跟著露出笑容。感覺一切必定都能往好的方向發展。
過了一個月。
莉莉姆在深夜被匆匆喚醒。
外頭吵吵鬧鬧的,或許是父親回來了。母親帶著莉莉姆來到外頭。
父親確實回來了。
但是卻被繩索綁住,跪在地上。
「父……親?」
父親身旁有許多手持火炬的族人,衣服表面也可見斑斑血跡。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母親勇敢地開口。
「一族裡頭似乎出現了汙穢之人。」
金豹族旁系家族的男性家長,從手持火炬的人群當中走了出來。
「一旦出現汙穢就必須立刻凈化。這是族裡的規定。」
「……」
母親沒有回答,只是站到莉莉姆前方。
「汙穢之人在哪裡?快說。」
旁系家長將劍尖抵著父親肩膀問道。
「……不知道。」
父親以沙啞嗓音回答。
「是嗎。」
旁系家長的劍刺進父親的肩膀。
鮮血噴出,骨頭碎裂的聲音跟著傳來。
父親沒有出聲,只是低著頭一動也不動。
「真是無趣。」
旁系家長邊說邊又刺了父親一劍。
「快住手!竟然持劍傷害族長,你以為這種行為能被允許──」
「當然可以。因為我就是金豹族的新族長。這傢伙背叛了一族。」
「怎麼會……你有什麼證據……」
「聖教的祭司來到村裡拜訪,說是感受到這塊土地上有惡魔附體者的氣息。在東方地區,似乎是由聖教負責收集惡魔附體者,再加以凈化。」
一名男子從人群之中走出來。他身穿祭司服,臉上帶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汙穢必須馬上凈化。若是放任不管,汙穢將大肆蔓延,讓整個村子走向毀滅──」
「……滿嘴謊言。」
父親的沙啞嗓音打斷祭司的發言。
「你剛才說什麼,獸人?」
「我說你滿嘴謊言,人類。」
父親正面接下祭司充滿鄙視的眼神。
「我剛才說了什麼謊言?」
「全部。惡魔附體者全是聖教捏造出來的。」
「這番反駁聽起來還真有意思。看來你的腦袋也有問題了。」
旁系家長出聲訕笑。
其他手持火炬的族人也紛紛嘲笑父親。然而無論是莉莉姆,還是莉莉姆的母親都無法理解父親話中的意思。
不過父親和祭司沒有移開視線,一直瞪視彼此。
「你有什麼根據嗎,獸人?」
「金豹族自古存續至今,是歷史相當悠久的一族。金豹族的族長代代都會繼承英雄傳說。與魔人迪亞布羅斯交戰的三名英雄之一──獸人英雄的傳說。」
「民間故事啊。」
「沒錯,民間故事。但是跟世間流傳的內容有些不同。首先三名英雄並非男性,而是女性。以及惡魔附體者並非遭到詛咒,而是受到祝福的象徵。」
「你的發言可是在褻瀆聖教。」
祭司的眼神變得犀利起來。
「我一直抱持疑問。世間流傳的民間故事,為何與金豹族的民間故事有這麼大的出入。」
「無聊。民間故事這種東西,原本就會隨著時間經過而風化褪色。」
「是嗎?這可是歷代族長傳承下來的英雄傳說,不可能輕易風化褪色。更重要的是我們是金豹族。是打倒魔人迪亞布羅斯的三名英雄之一,金豹族英雄莉莉的子孫。這就是答案。」
「……也就是說?」
「金豹族代代相傳的英雄傳說才是真相。是聖教扭曲了這個真相。」
父親以清澈的眼神如此斷言。
寂靜籠罩眾人。
但在片刻之後,一陣笑聲傳開,慢慢變成回蕩在村裡的狂笑。
「咕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我好久沒有這樣盡情大笑了!」
旁系家長捧腹大笑。
「的確很有趣。」
祭司也笑了,但是他的眼中不帶半點笑意。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惡魔附體者是聖教捏造出來的,所謂的汙穢之人,其實是英雄子孫,所以沒有凈化的必要。是這樣嗎?」
旁系家長笑著發問。
「……沒錯。」
「少開玩笑了!」
怒吼聲響徹四周。
「你想因為自己無趣的妄想,讓一族陷入危險之中嗎!」
「或許難以置信,但這就是真相……!」
「少胡說八道了──!」
旁系家長的拳頭落在父親臉上。一拳、兩拳,接連不斷落下。
莉莉姆動彈不得。她只是站在原地,任憑雙腿不停打顫。
「好了,餘興活動結束了。」
擦拭過染上腥紅的拳頭,旁系家長再次開口:
「汙穢之人在哪裡?」
「……呼!」
父親的嘴角微微上揚。
「不說的話,就把你們全家一起處以火刑。」
「說了也一樣吧。你不過是想羞辱我。」
旁系家長沉默下來。答案顯而易見。
「那就如你所願。」
旁系家長拔出劍來。
「住……住手!」
莉莉姆這聲吶喊,讓眾人的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
「我、我……我……我……」
她的雙腿抖個不停。
「我、我就是……惡、惡魔……」
莉莉姆以懦弱的嗓音勉強擠出幾個字。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野。
儘管如此,她仍然與筆直望著自己的父親四目相交。
「──妳聽好了。」
父親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溫柔。
「金豹族是過去拯救世界的英雄莉莉的後代。是承襲榮耀血脈的一族。莉莉為何要將英雄傳說託付給我們?為何只讓代代的族長傳承下來?這麼做是有理由的,因為我們有使命在身。」
「父親……!」
「妳承襲的英雄血脈比任何人都要來得濃。既強大又聰穎,是為父引以為傲的女兒。莉莉姆,往東方去吧。米德加王國有能夠治療惡魔附體者的人物。我們的使命就在那裡。」
「父、父親……可是我……」
「莉莉姆一定做得到。」
如此說道的父親望向母親。
「兩個孩子就拜託妳了。」
母親輕輕點頭,將莉莉姆攬進懷中。
「你以為我會放過她們嗎?」
男性獸人早已包圍了這一帶。
「你會的。就算要以我這條命作為代價……!」
某個物體推擠摩擦的吱咯聲響傳來。
這個聲響來自父親的身體。他的體內有什麼正在脈動。
下個瞬間,捆綁父親的繩索就此炸飛,大量魔力從他的體內湧出。
「這、這股力量是怎麼回事!」
旁系家長大喊。
「金豹族體內流著高濃度的野獸之血。我控制了這樣的血脈加以解放。」
父親的金色髮絲開始變長。
宛如一圈鬃毛的髮絲,讓父親看起來有如從人形化為野獸。
「豈、豈有此理,怎麼會有這種……!」
「這是只有族長傳承的秘術──燃燒自身性命的禁忌之術。」
父親的雙眼溢出血淚。
他的肌肉不停蠢動。
鮮血從迸裂的血管當中噴濺出來。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化身狂暴野獸的父親,將圍繞在四周的獸人全數震飛。
他像是要保護莉莉姆等人一般擋在前方。
「去吧!快走!」
「父親,您也一起走!」
「不成!」
看到轉過頭來的父親,莉莉姆驚愕不已。
「……!」
父親的面容已經逐漸獸化。
「為父終將要化為野獸。在這之前,快走……!」
「我……我不要!父親!」
莉莉姆將手伸向父親的背影,但卻沒能觸及。
「這股力量讓人很感興趣呢。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那傢伙的後代……」
祭司走上前去,朝父親揮下紅褐色的鎖煉。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父親以右手揮開鎖煉。
鎖煉前端帶刺的配重塊跟著被打飛。
「真是驚人……!原本只是過來回收惡魔附體者,看來還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去吧,莉莉姆!快跑!」
父親和祭司展開戰鬥。
母親抓緊這一瞬間的機會,抱起莉莉姆拔腿狂奔。
「父親……!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姆最後看到的父親背影,是那麼高大而強壯。
母親抱著莉莉姆,在黑暗的森林裡不停奔跑。
擅長隱密行動的她沒有發出半點腳步聲。
但是後方追兵的氣息愈來愈近。
金豹族裡有嗅覺特別敏銳的族人。或許是他們也加入了追捕行列。
「我們分頭行動吧。」
母親在河畔停下腳步,放下抱在懷裡的莉莉姆。紛飛的雪片讓夜晚的森林變得更加寒冷。
「為母會沿著河往東南方前進。妳就穿越這條河,朝東方前進吧。」
如此說道的母親將揹在身後,依然稚嫩的弟弟交給莉莉姆。
「弟弟就拜託妳了,莉莉姆。」
「不要……!我要跟您一起走,母親!」
「不可以這麼任性。再忍耐一下就好。我們在米德加王國會合吧。」
母親將莉莉姆緊擁入懷。
「既然這樣……您為什麼要將弟弟託付給我?」
「莉莉姆……」
「我無法戰鬥,也不像您可以無聲無息地快速奔跑。」
「聽話,莉莉姆。」
「弟弟應該要跟您待在一起比較好!」
「聽為母的話,莉莉姆!」
「不要……!」
莉莉姆拚命搖頭,將小腦袋埋在母親的胸口。
「莉莉姆……」
「如果我不是惡魔附體者……如果我早早被燒死……!父親他……都是因為我……!」
「在妳出生之後,他就變了呢。總是埋首練劍的他竟然會念繪本給妳聽,看到這一幕,我差點嚇得癱坐在地。他總是把『這孩子是天才』這句話掛在嘴邊。」
「父親……!」
「對我們來說,能看著妳成長便是至高無上的喜悅。莉莉姆……儘管無法戰鬥,但妳是個極為聰明伶俐的孩子。妳擁有足以克服困難的知識。所以不會有問題的。」
「母親……!」
「莉莉姆。這孩子就拜託妳了。」
母親將小小的弟弟交出來。對世界一無所知的這個嬰孩,只是愣愣望著眼前的莉莉姆。
眼淚不停往下掉的莉莉姆伸手接過小嬰兒。
「謝謝妳,莉莉姆。在妳出生之後,我們一直都很幸福喔。」
「母親……之後一定要在米德加王國會合……!」
「快走吧,莉莉姆。跨越這條河,消除自身的氣味。」
在河床淺灘衝掉身上的氣味後,莉莉姆跑進東方的森林深處,途中還不停回頭。
目送她離開後,母親沿著小河往東南方狂奔。
響亮的腳步聲在夜晚的森林裡擴散。
往東邊去。
像是被某股力量推動,一股腦地往東邊去。
莉莉姆在黑暗的森林中狂奔。冬天的夜晚相當寒冷,她的手腳冷得有如冰塊。
直到黎明時分,她終於走出森林。
「這是……」
眼前是初次目睹的沙灘,以及一片無邊無際的水面。不過莉莉姆知道這樣的景色。
「……是大海。」
為了確認,她嘗了一小口海水。
「好咸。」
她的認知沒錯。
「父親……這裡什麼都沒有。」
莉莉姆仰頭吐出白色氣息。雪花不斷從空中飄落。
低著頭坐在冰冷的沙灘上。
「東邊……什麼都沒有。我的使命在哪裡呢……米德加王國在哪裡呢……母親……」
因為持續狂奔,她的雙腿沉重得像石頭,連一步都走不動了。
腹部的黑色斑紋蔓延到胸口,而且隱隱抽痛著。
弟弟還在莉莉姆的懷裡。她必須確實守護母親託付給自己的小生命。
「走吧……橫渡這片大海。」
她知道大海的另一頭存在其他國家。雖然不確定那是否就是米德加王國,但是既然父親這麼說,想必一定是吧。
母親會在那裡等著她。說不定父親也會。
沿著海岸前進應該會有漁村。去拜託那裡的漁民讓自己搭船吧。
莉莉姆再次踏出步伐。
就在這時候──
「哎呀呀,原來妳跑到這種地方來了嗎?」
那名祭司出現在莉莉姆眼前。沾染鮮血的鎖煉發出唰啦唰啦的聲響。
「別……別過來……!」
莉莉姆以不停打顫的雙腳後退。
「好啦,問題來了。惡魔附體者究竟在哪裡呢?」
祭司帶著扭曲的笑容拎起一顆頭。
「不是這個男人。」
「父……父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父親的頭顱。
從沾滿鮮血的狀態,可以想像父親最後一戰是多麼慘烈。
「也不是這個女人。」
祭司邊說邊提起另一顆頭。
「母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母親的頭顱。
母親瞪大雙眼,帶著像是定睛凝視什麼的表情死去。
「為什麼……為什麼啊!」
「現在只剩下兩個人。」
祭司拋下兩人的頭顱,走近莉莉姆。
「不要啊啊啊啊啊……父親……母親……!」
「從報告看來,男性惡魔附體者的數量極端稀少,但也並非完全沒有。」
「唔……不、不行……不、不要對我弟弟出手!」
淚流滿面的莉莉姆緊摟著懷中的弟弟。
「那麼,誰才是惡魔附體者呢?」
「我……我是惡魔附體者!所以,請你放過我弟弟吧……!」
「好孩子。坦率是件好事。」
如此說道的祭司以沾滿鮮血的雙手摸了摸莉莉姆的頭。
「噫……!」
「今後我們可能會相處很長一段時間,我就先在這裡自我介紹吧。我是高階祭司佩托斯。妳將成為我們寶貴的實驗對象。」
「那……那麼弟弟……」
「別擔心。不是惡魔附體者的孩子沒有用。」
接著佩托斯以鎖煉撫過弟弟的小腦袋。
「所以,我就用不會痛苦的方式殺死他吧。」
下一刻,鮮血四濺。
弟弟的頭顱從莉莉姆的懷中落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好啦,來慶祝一下吧。」
佩托斯俯瞰莉莉姆崩潰慘叫的模樣,發出宛如抽搐的笑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為什麼!」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托妳的福,我終於能踏上通往圓桌騎士的道路。」
莉莉姆將落在地上的三顆頭顱攬進懷裡。
她的父親、母親,還有弟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
眼中滿是憎恨之情的莉莉姆放聲怒吼。
但是佩托斯逕自轉身,不加理會。
「──結束了嗎?」
佩托斯朝森林的方向開口。一群身穿詭異長袍的人跟著現身。
「是的,沒留一個活口。」
「讓我看看。」
無數顆頭顱滾落在沙灘上。全都是金豹族的頭顱。
「我們把所有金豹族成員都收拾掉了。這樣一來就不會有情報外泄的疑慮。」
「是嗎,真是太好了~」
這句話是對著莉莉姆說的。
「妳父親的仇人也死了。」
佩托斯笑著將其中一顆頭顱扔向莉莉姆。是那名旁系家長的頭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姆奮力往沙灘一蹬,朝佩托斯撲過去。
但是隨即被佩托斯的鎖煉打飛。
「咳咳……我……我要殺……了……你……」
她的身體使不上力氣,意識也愈來愈模糊。
「把她綁起來送往瓦利歐拉的研究所。我去找派閥成員協調──」
莉莉姆終於澈底暈了過去。
清醒過來時,莉莉姆發現自己身在一輛馬車裡。
她的雙手雙腳都被綁住,嘴裡有血的味道。
「我要殺了你們……一定要殺死你們所有人。」
聽到她的低語,負責監視的男子不屑地以鼻子哼笑一聲。
「我要殺了你們……!」
莉莉姆的淚水早已乾枯。
現在支撐著她的,只剩下憎恨的情感。
她需要力量。
知識派不上任何用場。無法守護任何人。只有純粹強大的力量,才能開拓前行的道路。
「我想要力量……!」
莉莉姆這麼祈禱。
能破壞這個束縛的力量、能殺死那名祭司的力量,以及──
『──妳渴望力量嗎?』
一個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啊……?」
莉莉姆環顧周遭,然而除了負責監視的男子以外,沒看到其他人。
『妳渴望力量嗎──?』
這次聲音變得更加清晰。那是個宛如來自深淵的低沉嗓音。
「是的……!如果有力量……只要我有力量的話!」
「哈哈!這小鬼瘋了。」
負責監視的男子似乎聽不見這個聲音。但是莉莉姆確實聽見了。
就算這是幻聽,亦或是惡魔的呢喃,她都覺得無所謂。
她只想得到力量。
『渴望力量的話──我就賜予妳吧。』
下一刻,馬車裡浮現藍紫色的魔力。
「這……這道光是怎麼回事……?」
馬車停下,幾名男子從外面鑽進馬車。
「發生什麼事了!這股魔力是什麼!」
藍紫色魔力化為細小分子,描繪出螺旋的軌跡。
一個人影在螺旋中央出現。那是一名身穿漆黑長大衣的少年。
「這傢伙是怎麼跑進馬車裡的!」
「抓住他!把他從馬車裡拖出去!」
『I Am……』
站在魔力源中心點的少年舉起漆黑之劍。
巨大魔力撼動現場的空氣。
莉莉姆目睹了壓倒性強大的力量集中在那把劍上。
這正是她渴求的東西。
足以粉碎一切的力量。
『──Imitation Atomic。』
魔力迸裂。
聲音消逝,世界染成一片藍紫。
「……大概六十分吧。距離完成還很遠。」
少年的說話聲讓莉莉姆醒來。她似乎暈了過去。
「這種程度遠不及我的目標……」
少年站在魔法迸裂造成的巨大圓形坑洞里自言自語。
馬車整輛被炸飛,詭異的集團也澈底消失無蹤。
莉莉姆不禁渾身打顫。
但是心底湧現的並不是恐懼。
「請、請問……」
「嗯?妳醒啦。妳是惡魔附體者吧,總之我先幫妳治好。」
少年說完之後便朝莉莉姆釋放藍紫色魔力。
溫暖的魔力包覆莉莉姆身上的黑色斑紋,然後開始發光。
藍紫色的魔力彷彿將時光倒轉,讓莉莉姆的肌膚重生。
「騙人……怎麼會……」
等到光芒消逝,黑色斑紋也完全消失。
折磨莉莉姆的惡魔附體者癥狀,就這麼輕易被少年治好了。
「這個大概九十五分。控制已經近乎完美。雖然很累就是。」
「真的是這樣……」
發自內心的淚水湧現。
「真的是這樣……父親說得沒錯……!」
「嗯?」
「父親說惡魔附體者是英雄的後代……還說東邊有能夠治好惡魔附體者的人……原來全都是真的!」
「這個設定傳到這種地方啦……」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父親……還有母親……為什麼……他們說的明明沒有錯……!」
少年站在一旁搔頭。
「……這是迪亞布羅斯教團一手造成的。全都是他們的錯。」
「迪亞布羅斯教團……?」
「沒錯。剛才那些男人其實不是聖教信徒,而是迪亞布羅斯教團的成員。他們隱匿真相,將英雄後代從歷史上抹煞,企圖讓魔人迪亞布羅斯復活。對他們來說,英雄後代只是阻礙──」
如此說道的少年轉過身。漆黑長大衣的下襬在空中飄揚。
「吾等乃暗影庭園……潛伏於暗影之中,狩獵暗影之人……」
「潛伏於暗影之中,狩獵暗影之人……」
這句話深深撼動莉莉姆的心。
她覺得所有的一切都串連在一起。
「父親說的果然都是真的。」
「沒錯。」
「米德加王國有能夠治癒惡魔附體者的人物。而我的使命就在那裡。父親是這麼說的。」
「嗯?這樣啊。」
「你就是我的使命。」
沒錯,這就是莉莉姆的使命。
父親的死、母親的死,還有弟弟的死。
他們犧牲自我,延續了莉莉姆的生命。
「我想要力量……請賜予我能夠狩獵那些傢伙的力量!」
「也好。反正她快來了。」
「她……?」
下一刻,眼前的夜色搖曳起來。
一名身穿漆黑戰鬥裝束的美麗金髮精靈現身。
「不是要你等一下了嗎!我們跟不上你的速度呀。」
她看起來有幾分不悅。
「不過,任務已經結束。」
「我光看就知道了。雖然已經化為碎片,但這看起來的確是教團的馬車。我每次都提醒你要留下證據……」
精靈少女對少年投以帶點怨懟的眼神。
少年一臉無辜地搔搔頭。
精靈少女只能以放棄的模樣嘆了一口氣。
「那麼,她就是這次的……」
眼睛望向莉莉姆。
「沒錯。接下來交給妳了。」
「咦?等一下啦!」
「詳情就讓阿爾法告訴妳吧。」
對莉莉姆說完這句話,少年瞬間消失無蹤。
「真是的!每次都馬上不見人影……」
「請問……妳是?」
聽到莉莉姆的問題,精靈少女露出柔和的微笑。
「抱歉,好像嚇到妳了。我叫阿爾法,是暗影庭園的首席。請多指教嘍。」
「阿爾法……我是──」
莉莉姆正打算自我介紹時,阿爾法打斷了她。
「等等。從今天開始,妳必須以不同名字活下去。」
「咦?」
「吾等是潛伏於暗影之中,狩獵暗影之人。生活在普通世界的吾等,不過是虛幻的存在。黑暗才是吾等真正之姿。這或許會讓妳無法再次回到普通世界,不過……」
阿爾法邊說邊拿出一個面具。
她以澄澈而美麗的藍色眼眸直盯莉莉姆。
「倘若妳有這樣的覺悟,就收下這個吧,暗影庭園的第六席『潔塔』。」
「潔塔……我是,潔塔……」
莉莉姆百感交集地喃喃自語。
「看來妳已經做好覺悟了。妳的眼神很堅強,不過……」
「……我想要力量。」
「妳很有天分。總有一天會得到強大的力量。不過那股憎恨總有一天……」
原本想說些什麼的阿爾法顯得欲言又止。
她以藍色眼眸凝視莉莉姆片刻後──
「不,沒什麼。」
帶著有些悲傷的表情開口。白色雪花無聲無息地持續從夜空飄落。
「唔,妳吃了很多苦呢。」
待潔塔道盡一切後,他看著窗外回了一句。
這是很冷淡的感想。
不過聽在潔塔耳中,這是足以包容所有的一句話。因為她不需要僅止於表面的廉價同情。
「嗯,吃了很多苦。」
所以潔塔也平淡回應。
她把那天的強烈恨意深深埋在心裡。多餘的感情只會阻礙計畫進行。
為了避免感情因為瞬間的疏忽流泄,不知不覺變得愈來愈沉默寡言。
潔塔認為這是很理想的變化。隨著情感和肉體的改變,她覺得自己一步步朝目標靠近。
「我是被丟棄的貓咪。被吾主撿回來的柔弱小貓咪。所以一直在思考吾主渴望的世界應該是什麼樣子。因為吾主不太會說這方面的事。對我來說有點困難。」
「是嗎。」
「嗯。是。」
他捧起酒杯。
潔塔隨即往酒杯注入紅酒,然後依偎在他的身旁。
「吾主渴望長生不老。現在的我終於明白代表什麼意義。」
「真虧妳能明白啊。」
「吾主總能洞察未來,而我也是。」
「是嗎……」
他望向窗外的深沉黑暗。潔塔也跟著這麼做。
「我要讓魔人迪亞布羅斯復活。」
「……這樣啊。」
「吾主果然不阻止我。」
「我不打算否定妳的選擇。」
「吾主太溫柔了。所以才無法做出這個選擇。」
「是嗎?」
「光是溫柔,無法改變世界。這樣的溫柔,成了束縛吾主的枷鎖。」
「……是這樣嗎?」
「是。我不溫柔,所以即使會讓全世界陷入危險,我也要讓魔人復活。」
「……會招致怨恨喔。」
「我不在乎。因為對世界來說,這是必要的──」
潔塔以帶著幾分顧慮的動作靠上他的肩膀。
「──我會代替吾主承受整個世界的恨意。這就是我的使命。」
「是嗎……」
潔塔離開他的身邊,轉身背對。
「倘若那個時刻到來,就將我當成棄子……」
只留下這句話,潔塔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潔塔站在夜晚的頂樓俯瞰整座學園。金色的尾巴在寒冷北風當中搖曳。
「──時候到了。」
她輕聲開口。
「終於……到來了嗎?」
「您已經做出決定了吧。」
潔塔背後有兩個人影。
一個是維多莉亞,另一個是將頭上的帽兜拉得很低的少女。
「我要讓魔人迪亞布羅斯復活。」
潔塔如此表示。
「暗影大人怎麼說?」
維多莉亞問道。
「我跟吾主說了。就只是這樣。」
「沒能得到准許嗎?」
「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徵求吾主的許可。只是心想如果被他阻止,我就放棄。」
「所以暗影大人才沒有阻止您。」
維多莉亞露出微笑。
「嗯。接下來這一切,全都是我的擅自行動。」
「這是背叛暗影庭園的行為。」
「我不在乎。阿爾法太溫柔了,她不曾思考打倒教團之後的未來。但是我不同 。」
潔塔眯起淡紫色的眼眸。
「我要讓魔人迪亞布羅斯復活,得到長生不老的力量。然後永遠管理這個世界。」
「而暗影大人會成為這個世界的神。」
維多莉亞的雙頰染上陶醉的緋紅。
「……會被怨恨喔。」
一直沉默不語的帽兜少女終於開口。
「吾主渴望長生不老。所有的罪孽就由我來承擔。」
「那麼出發吧。為了暗影大人的榮耀。」
「……開始執行計畫。」
維多莉亞和帽兜少女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只剩潔塔獨自佇立在樓頂。
她默默俯瞰學園四處的燈光。
「我要奪走一切。長生不老的力量,還有世界的支配權。在這之後……不會重複相同過錯的完美世界就此降臨……」
在黑暗夜色中搖曳的學園燈火,彷彿那一天的火炬,喚醒了潔塔沉睡的記憶。
「這就是我的使命……!」
像是為了確認這一點,她緊緊擁住自己的身子。
不要緊,自己的雙腿沒有顫抖。
內心也很平靜。
潔塔對著夜空深深吐出一口白色霧氣。
「父親……吾主……我變強了喔。」
孤獨一人的她這麼輕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