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風之花 (7)

有一種叫做「回溯記錄魔法裝置」的東西。

在奧菲利斯館佔領事件期間，克萊爾副教授曾用它來調查幕後黑手。

這是西爾維尼亞學院管理的魔工製品，體積比一個成年男子還要大，重量也相當驚人。通常需要拆解後分裝在多個袋子里攜帶。

由於它使用了尚未完全研究透徹的高階魔法理論，因此存在許多不穩定的部分。為了確保穩定性，它使用了各種高級材料，並且由學院最頂尖的研究團隊反覆維護，堪稱珍寶中的珍寶。

基本上，使用這種魔工製品需要通過學院委員會的嚴格審查。

光是這一個裝置所耗費的學院預算就足以讓人瞠目結舌，幾乎相當於隨身攜帶一座豪宅。

能夠將如此珍貴的物品帶出學院，完全是因為埃德·羅斯泰勒這個名字的分量。

作為在學院內享有各種優待的人，帶出一件高價的魔工製品根本不算什麼。

「基本上，回溯記錄魔法即使注入再多的魔力，也很難看到一年以上的過去。但如果能操控高階魔力，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地點是托倫村的廣場。

因為安裝魔工製品需要村民的幫助。

廣場中央安裝的巨大魔工製品，齒輪四處轉動，魔力球中散發出神秘的光芒。

即使有村民的幫助，安裝也花了將近半天時間。

「克萊爾副教授和學院職員使用時可能有限制，但現在對高階魔法的研究已經取得了一定進展，性能完全不同了。即使是幾百年前的過去，也能輕鬆窺探。」

「真、真的嗎？這簡直是劃時代的發明啊！如果願意，任何過去都能看到，那些懸案也能全部解決……」

「當然，窺探遙遠的過去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如果世界上的事情都能這麼簡單解決就好了。

要將魔力的流動延伸到遙遠的過去，需要相應的媒介。

我拍了拍手，環顧四周。

幸運的是，幫忙安裝的托倫村村民正圍坐在一起觀看，耶妮卡也緊挨著我，抬頭看著設備。

「基本的信息收集已經完成，那麼……我們開始確認吧。」

雖然耶妮卡有請求，但畢竟我來這裡的目的是為了學術調查。

只有拿出像樣的成果，我才能保住面子。

作為媒介的存在已經有了。

我低下頭，默默凝聚體內的魔力。隨著力量的釋放，全身的精靈感應瞬間沸騰。

——呼啦！

巨大的風席捲而來，一隻巨大的狼顯現出身形。光是它的存在就散發出壓迫感，讓村民們啞口無言。

——咕嚕

潔白的毛髮在高原的風中飄揚，梅麗達威風凜凜地站在那裡。

村民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高位精靈。

——「這、這不可能……狼……房子那麼大的狼……」

——「噓……小心點……可能會被吃掉！」

村民們緊張得連呼吸都不敢，而狼則像是嘆了一口氣，用風包裹住自己的身體。

隨後，它的形態發生了變化，化作一個白髮紮起的少女，輕輕落在地上。

[ 事情最終還是發展到了這一步。 ]

現身的梅麗達拍了拍裙擺，看向我和耶妮卡，深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 好吧，用我的魔力作為媒介，應該能觀測到與西爾維尼亞相關的過去。畢竟我們曾經共享過相當一部分魔力。 ]

「沒想到你這麼配合。」

[ 反抗也沒用，你們不會聽我的。 ]

梅麗達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村民們，再次嘆了口氣，轉過身。

[ 總不能讓我們埃德少爺空手回學院。好吧，總得給你們點東西。確認一下吧，看看那位最高位風精靈是如何迎來那可怕的結局的。 ]

聽著她的話，我這次調動了上位魔力。

村民們被從未見過的高位魔力嚇得目瞪口呆，我咬緊牙關，全力釋放出那深紅色的魔力，將其注入魔工製品中。

緊接著，回溯記錄裝置中流出了深紅色的魔力。感受到記憶如烙印般刻入腦海，我緩緩閉上了眼睛。

凱蒂恩·佩洛弗只是一個偶爾喜歡照顧山脊上盛開的三色堇的普通女孩。

她只需要看到那些在高海拔地區的風中搖曳的三色堇，就能感受到生活的滿足感。

她的頭髮編成了辮子。與耶妮卡側編的辮子不同，她將及腰的長髮全部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那略帶紅色的髮絲與路邊的三色堇一樣美麗，村民們總是稱讚她那漂亮的頭髮。

凱蒂恩天生擁有一定的精靈感應能力，但並不出眾。

她偶爾能感受到流體精靈的存在，或者與微弱的下位精靈交談，僅此而已。她沒有更高的能力，也沒有進一步成長的潛力……只是一個註定在村莊里度過一生的女孩。

直到她在森林中發現身受重傷的提爾卡拉克斯。

「……」

回溯記錄裝置展現的景象，彷彿真實地呈現在眼前。雖然聽說過記憶會直接刻入腦海，但沒想到會如此真實。

彷彿漂浮在空中，近距離觀察回溯對象的感覺令人難以適應。

不過，通過這種方式，凱蒂恩·佩洛弗在森林中發現提爾卡拉克斯時的震撼感更加清晰地傳達了出來。

提著裝滿雞蛋的籃子，穿越森林的女孩，在一棵巨大的古樹下發現了一個倒地的青年。

青年幾乎無法維持現形狀態，周圍散落著人類難以想像的鮮血。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條巨蛇的屍體。青年身後，一條被斬成兩段的蛇屍讓人看了就想吐。

我知道那條蛇的身份。研究精靈學時，偶爾會聽到這個名字。

高位黑暗精靈——弗庫洛克斯。

如果不是格拉斯坎佔據了最高位黑暗精靈的位置，它本應坐在那個位置上。它是高位精靈中特別強大且以殘暴著稱的存在，至今仍被記載在歷史書中。

據說它因自然法則而消失，不再出現，但實際上，它是被最高位風精靈提爾卡拉克斯終結的。

弗庫洛克斯的強大足以挑戰最高位精靈，它散發的毒氣和詛咒據說可以持續數百年。西方大陸甚至有一個城市因弗庫洛克斯的毒氣而毀滅。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弗庫洛克斯是被提爾卡拉克斯擊敗的……？」

這一發現足以顛覆許多歷史書籍的記載。

至少從學術調查的角度來看，我已經取得了值得發表的成果。

——「怎、怎麼會這樣……！你還好嗎？！」

凱蒂恩·佩洛弗看到倒地的青年，驚慌失措地跑過去，試圖進行急救。

現形的提爾卡拉克斯為了最小化魔力消耗，採取了人類的形態，但由於弗庫洛克斯臨死前留下的詛咒，他無法完全控制自己的魔力。

精靈沒有死亡的概念。它們只會回歸自然，成為流體精靈，進入循環的輪迴。

弗庫洛克斯深知這一點，因此在回歸流體精靈之前，對提爾卡拉克斯施加了詛咒。

它將提爾卡拉克斯困在脆弱的人類形態中，擾亂他的魔力，讓他永遠陷入無法癒合的傷口的痛苦中。

沒有死亡既是祝福，也是詛咒。由於詛咒的存在，提爾卡拉克斯無法完全控制魔力，只能不斷陷入傷口的劇痛中。

詛咒將他的精神逼入絕境。在痛苦中掙扎，最終失去理智，這就是詛咒的目的。

而處於這種狀態的提爾卡拉克斯，被凱蒂恩這個三流精靈使發現，簡直是命運的捉弄。

之後的事情順理成章。

凱蒂恩·佩洛弗作為在鄉村長大的女孩，手巧且生活能力強。

她為每次陷入劇痛而掙扎的青年用草葉搭建了床鋪，覺得不夠後又用木材搭建了一個庇護所。

她那瘦小的身軀和靈巧的雙手，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提爾卡拉克斯不想在人類面前顯露真身。精靈們極度警惕與非精靈使的人類接觸。原因顯而易見：與人類過度接觸的精靈，結局大多不好。

凱蒂恩理解提爾卡拉克斯的心情，每次穿越森林時都會主動照顧他。

她從村莊帶來棉花和布料，為他製作了像樣的床鋪。

夜晚，她生火守在他身邊，下雨時則搭建了堅固的帳篷。

弗庫洛克斯的詛咒逐漸減弱，但速度太慢。凱蒂恩覺得在這種環境下照顧青年太困難，於是想起了森林深處的一間廢棄小屋。

那是曾經在這片森林中狩獵的獵人們使用的基地營地，如今已廢棄不用。

凱蒂恩花了整整兩天時間，將青年的沉重身軀拖到了那裡。

她在小屋前生起篝火，帶來了必要的工具，繼續她的護理生活。

日升月落，雨雪交加，凱蒂恩一直坐在小屋裡，陪伴在提爾卡拉克斯身邊。

她帶來了烹飪工具，每天煮熱湯，但青年幾乎不吃。精靈對食物攝取沒有太大需求。

相反，為了解開紊亂的魔力流動，他不得不依賴凱蒂恩那微弱的精靈使能力。

每天在病床旁觀察提爾卡拉克斯的魔力流動，凱蒂恩的精靈感應能力也逐漸提升。

能夠如此近距離地與最高位精靈交流的機會並不多見。

為了幫助提爾卡拉克斯，她對精靈的理解也日益加深。很快，她就能輕鬆地與中位精靈交流，成為了托倫村的驕傲。

隨著提爾卡拉克斯的病情好轉，他開始能夠自己行動。

雖然還無法完全解除人類化，但至少不需要凱蒂恩獨自管理營地了。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在營地周圍走動，進行簡單的散步和魔力檢查。隨著身體的好轉，他開始劈柴、維護小屋。

就這樣，提爾卡拉克斯短暫地以人類的身份生活了一段時間。

在漫長的最高位精靈生涯中，這或許只是轉瞬即逝的片刻，但那短暫的記憶卻永遠銘刻在提爾卡拉克斯的心中。

在那短暫的時光里，始終陪伴在他身邊的，是那個叫凱蒂恩的女孩。

她總是捲起袖子，自信滿滿地照顧提爾卡拉克斯。那個無比脆弱、連一百年都活不到的渺小人類女孩。

儘管深知與人類過度接觸只會帶來痛苦，提爾卡拉克斯還是忍不住關注她、思念她。

漫步在山脊上，一起欣賞普蘭的山脈，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獨特的寧靜。

黃昏時分的山脈。提爾卡拉克斯喜歡那風景。

凱蒂恩抱著野餐籃，哼著歌，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提爾卡拉克斯跟在她身後，俯瞰的山脈風光如畫般印在他的心中。

——「你知道嗎，我們村裡的人把那些沿著山脊盛開的三色堇叫做『風之花』。」

——「風之花？那些三色堇嗎？」

——「嗯。你知道的，高原地區總是有風。三色堇在風中不停地搖曳。」

他們坐在路邊的圍欄上，迎著風。

提爾卡拉克斯的深紅色頭髮和凱蒂恩的頭髮一樣，隨風飄揚。

——「它們在看著風的方向。」

——「是嗎……人類會賦予這樣的意義嗎……」

——「哈哈，對提爾卡拉克斯來說，這可能有點無聊吧。雖然你可能難以理解，但人類就是喜歡賦予這些無聊的意義。你看。」

凱蒂恩燦爛地笑著，從圍欄上跳下來，看著路邊盛開的三色堇。

搖曳的三色堇彷彿在注視著風的方向。

——「有這麼可愛漂亮的花，人們就會想給它編個故事。」

——「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嗯，怎麼說呢，我賦予它的意義有點不同。」

凱蒂恩看著搖曳的三色堇，緩緩閉上了眼睛。

——「風自由地在世界上遊盪，但一朵三色堇卻紮根在土地上一動不動。它把根埋在土裡，獃獃地看著風在世界上漫遊。」

——「……」

——「它隨風搖曳，是因為它也想隨風漫遊吧。但你知道嗎，花一旦被拔起，就會死去。」

一朵紮根在土地上，仰望天空的花的心情。

渴望觸碰卻無法觸及的某人，真心仰慕那高不可攀的某人，平凡人的模樣。

像風一樣在世界上自由漫遊的某人，紮根在現實中靜靜仰望的眾人的模樣。

沿著山脊盛開的三色堇，彷彿凝聚了那份憧憬與渴望。

那是凱蒂恩愛著提爾卡拉克斯的模樣嗎？還是耶妮卡·佩洛弗仰慕埃德·羅斯泰勒的模樣？

又或者，兩者都是。

——「不久之後，詛咒應該會被解除吧？」

——「嗯……」

——「有空的話，記得來看看我。人類在精靈眼裡，只是稍不注意就會死去的脆弱存在。所以不要忘記我，有空一定要來！」

她笑嘻嘻地拍了拍提爾卡拉克斯的胸口，提爾卡拉克斯忍不住笑了。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對這女孩產生了超越羈絆的感情。

儘管他知道，對於幾乎永生的精靈來說，這種感情無異於毒藥，但他無法否認。在他遇到的所有人類中，沒有誰像這女孩一樣特別。

珍惜現在吧。

提爾卡拉克斯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他認為這是正確的選擇。

直到他在凱蒂恩的手背上，看到了弗庫洛克斯的詛咒印記。

「……」

[ 弗庫洛克斯的詛咒之所以能毀滅一座城市，是因為它通過魔力傳播。 ]

梅麗達在我耳邊低語，我閉上了眼睛。接下來的故事恐怕不會讓人愉快。

事實上，我知道。他們的故事不會以幸福結局收場。

正因如此，梅麗達不想讓耶妮卡聽到這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