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愚者們的王（1）

「不要。」

從露西口中聽到如此斬釘截鐵的拒絕實屬罕見。

「會死的。」

那明確的拒絕背後蘊含的擔憂，任誰都一目了然。

原本倚在樹下看書的她縱身躍下，髮絲在空中划出弧線。她茫然地瞥了我一眼，用談論天氣般的口吻說出駭人之語：

「我不想殺你。高階魔法的力量可不好控制。」

「我當然也不想死。」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甚至無需強調。

「我事先準備了一些魔工製品，其中有一個叫『德爾海姆沙漏』。只要帶著它，就絕對不會被一擊致命。」

「但身體還是會受傷。」

「如果可以兼顧所有準備工作並且小心謹慎，還能在短時間內取得成果，誰都會這麼做的。」

露西應該明白我渴望儘快提高實力的心情。

正如之前多數事件那樣，聖蒼龍貝爾布洛克的復活也不會如期而至。

「我沒時間了。從現在開始繼續和我切磋吧，至少要練到掌握高階魔法為止。換作以前連切磋都成立不了...但現在至少不會當場斃命。」

在魔法的世界裡，經驗等同於實力，但沒有人會冒著生命危險去學習。畢竟，沒有哪個魔法師能夠數十次施展高階魔法。

不過，如果是露西·梅里爾這種程度的魔法師，只要她想，這種事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在與邪神梅布勒戰鬥時，露西曾一次性釋放了超過五十個高階法陣，甚至還能同時施展最高階魔法，展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魔力。

她只需睡一覺，一夜之間就能恢複相當於數十人份的魔力，幾乎沒有比這更好的訓練對手了。

與史上最偉大的魔法天才進行不限次數的訓練，這種機會並非人人都能擁有。

我剛來到這具身體時，甚至連一擊都難以抵擋，因此根本不敢嘗試……但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我的成長軌跡已經步入正軌。

想要用這具感知魔力都要花上很長時間的身體掌握高階魔法，除了瘋狂地嘗試，別無他法。

「半吊子的手下留情反而會讓身體受傷卻觸發不了沙漏。不如全力施為。」

「這並不難，但我還是拒絕。我反對。」

露西如此堅定地表達意見實屬罕見。

「我希望你不要受傷。」

「露西，理解我的迫切吧。你明白的。」

「……」

我們就這樣對視了許久。這場沒有盡頭的眼神較量持續著，但雙方都沒有退讓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露西深深嘆了口氣，用力按了按她的大魔女帽。

「好吧。」

地點是阿肯島北端的懸崖。高聳的岩壁沿著海岸線延伸，站在盡頭俯瞰下方，不禁讓人毛骨悚然。在學生會選舉期間，我曾在這裡被刺傷並墜落。現在回想起來，那真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

從懸崖地帶稍微向內走，便是一片開闊的草原。這裡距離西爾維尼亞領地最遠，幾乎沒有人跡。幾乎沒有學生會穿過北邊的森林來到這裡。

草原上的風拂動著衣襟。

遠遠站在我對面的露西，她的裙擺也在草原的風中飄揚。她一手按著帽子，緩緩釋放魔力。

我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身體狀態良好，魔力完全恢複，所有能召喚的精靈也都已現形。

我在反手握著的短劍上刻下新的精靈符文。這把儀式用的短劍已經刻有「爆星」符文，現在我又加上了梅麗達的「逆風」符文。

這把短劍從我開始生存生活時就一直帶在身邊。無論是武器熟練度，還是對魔力的感應度，都已經達到了極限。高階精靈的符文對它來說並不困難。

梅麗達的「逆風」符文是一種瞬間激活的符文，能夠從敵人的魔力中釋放出削弱效果的解除魔法。

魔法攻擊通常都很快。要在恰當的時機激活符文並不容易。儘管如此，它的防禦性能依然令人驚嘆。

然而，它是否能擋住露西的高階魔法還是個未知數。更有可能的是，露西的魔法會輕易擊穿符文。但即便如此，也比直接承受攻擊要好。

「……」

在呼嘯的風中，露西猛地舉起一隻手。

她只是隨意地握緊拳頭，普通魔法師需要耗盡精力才能凝聚的魔力便迅速匯聚。

從魔法師的角度來看，這種感應力和效率簡直不合理。

露西面無表情地——

——轟！！！

直接釋放了一道閃電。

魔法的流動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能夠擋下這一擊，全靠反射神經和梅麗達提前布置的法陣的及時應對。

——轟！！！

——嗖！！

——砰！！

我迅速舉起反握的短劍，用另一隻手緊緊壓住劍柄，勉強抵擋住了攻擊。

雖然為了提升魔力效率，梅麗達以人類形態出現，但她畢竟是高階精靈。她迅速將魔力注入符文，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這次防禦堪稱完美，令人驚嘆。

然而，擋下攻擊並不意味著沒有衝擊。

儘管已經做到了極致，但反震力讓我的全身骨骼都在顫抖。

滋滋作響的魔力餘燼中，被氣浪掀起的衣擺與髮絲緩緩垂落...唯有雙腿仍在餘震中發抖。

「咳……」

我皺著眉頭，盯著緊握短劍的手。符文因過載而開始泄露魔力。

「不過……比想像中要好一些……」

看來這些年的訓練並非徒勞。即便是天才魔法師露西·梅里爾的高階魔法，也不至於一擊致命——

這種想法……還為時過早。

「那還不是高階魔法。」

「……」

「我只是先用中階魔法試探一下。」

中階雷系魔法「閃電之矛」。

這是一種用閃電之矛貫穿對手的中階魔法。回想起來，它的形態似乎確實如此。只是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

衝擊的餘波甚至波及到我周圍幾米內的草地，全部被燒得焦黑。這絕不是普通的「閃電之矛」能有的威力。

即使是同樣的中階魔法，露西·梅里爾施展的中階魔法也完全不同。這一點我很清楚。

「現在……我要開始了……」

露西雖然一臉不情願，但既然已經答應，她打算認真對待。

高階雷系魔法「天罰」。高階爆炸魔法「湮滅」，高階冰系魔法「永凍土」，高階火系魔法「灼熱星」，高階光系魔法「斷界光」，高階暗系魔法「噩夢沼澤」，高階土系魔法「蟻獄」，高階風系魔法「風暴之眼」……

這些魔法但凡掌握其一，便足以躋身受萬人敬仰的大法師之列。

若不親身承受...永遠無法真正理解其魔力流動與原理。

我苦笑了一下。雖然這很魯莽，但沒有比這更有效的方法了。

我緩緩閉上眼睛，收起了笑容。眉頭緊鎖，咬緊牙關，眼神中透出一絲狠厲。

握劍的手發出咯吱聲，力量逐漸凝聚。

——「各位在慶典籌備期間辛苦了。從明天起，克雷斯托爾大典終於要拉開帷幕了。」

——「請與教務部門緊密配合，確保慶典期間不發生任何不愉快事件，圓滿落幕。」

緊鄰學生廣場、彰顯古典風雅的奧貝爾館是相對新建的築物。為應對學生會日益擴大的許可權與責任，校方特意開闢了這個以實用功能為主的新空間。

在學生會議室里，塔雅會長用擴音魔法向學生會成員們傳達了信息。

大家都為節日準備辛苦了一個月，我們也要在享受克雷斯託大祭的同時，履行學生會成員的職責。大致就是這樣的內容。

以學生會會長塔雅為中心聚集的學生會成員們鼓掌歡呼。地獄般的節日準備期終於結束了，只要順利度過接下來的一周，就能回歸日常生活。

「時間過得真快啊。」

靠在會議室後牆上的直斯喃喃自語。

確實，節日準備期間的這一個月簡直忙得喘不過氣。

既要跟上課程進度，又要審核各社團的節日計畫，提供必要的支持，調解衝突，還要處理對外訪問的安排。

同時，還要照顧埃爾卡的病情，直斯簡直忙得像是有兩個身體。他只能感謝埃爾卡在學生會有活動時一直陪伴在身邊。

「直斯前輩，準備期間辛苦了。」

從講台上下來的學生會會長塔雅，一邊拍打著古典風格的裙擺，一邊說道。

在大家互相打氣的時候，塔雅為了接下來的行程，與安妮絲一起前往特里克斯特館。

「不，會長您才是最辛苦的。而且接下來要處理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呼……果然如此……無論如何，資深行動委員們也不能放鬆。畢竟克洛艾爾皇帝陛下將親自駕臨……」

「訪問日程已經審核完畢了嗎？」

「是的……兩天後的上午抵達，午宴後視察學校，參加活動並發表演講，然後親自觀看綜合對戰會。午宴菜單由費爾布萊恩前輩負責，視察路線由克萊尼克前輩和安妮絲前輩確認。」

「那我再審核一遍綜合對戰會的日程。」

「好的。請確保一切順利進行，再次確認參賽者日程，並通知所有需要通知的事項。」

「明白，塔雅會長。」

直斯抱著雙臂點了點頭，隨後微微一笑。

「話說回來，最近您的表情看起來不錯啊，塔雅會長。工作分配似乎很有效。」

「是啊，確實……雖然節日準備期間的工作量更大，但稍微系統化之後，感覺還能應付。管理組織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家不都是這樣學習的嗎？只是沒能和其他人分享近況，有點遺憾。」

「畢竟大家都忙嘛。節日期間整個學校都會變得忙碌。埃德哥哥那邊沒問題吧？這次他和戴克前輩有對戰安排。」

「我會在審核對戰會日程時確認一下。最後再確認一遍日程吧。」

直斯回答後陷入了沉思。

說起來，直斯周圍的人似乎都忙得不可開交，雖然原因各不相同。

塔雅自然是忙得不可開交。

泰利似乎陷入了某種修鍊的狂熱狀態。他的同伴艾拉不知為何，整個月都泡在圖書館裡，似乎在尋找什麼，不停地翻閱書籍。看起來她有什麼想要弄清楚的事情。

圖書館管理員埃爾卡說，她借閱了所有關於歷史人物大賢者西爾維尼亞的書籍。

直斯隱約猜到艾拉在想什麼，但沒有說出口。

耶妮卡·佩洛弗成為了男爵，作為新晉貴族，她忙於學習貴族禮儀，看起來精神恍惚。偶爾在路上遠遠看到她，她會在空中擺出各種姿勢，或者自言自語一些威嚴的話……然後因為害羞而揉搓自己的臉，看起來相當尷尬。

如果在這種時候打招呼，她肯定會因為羞恥而當場去世，所以直斯總是盡量不搭話，遠遠地走過。

露西·梅里爾更多時間是在埃德的營地，而不是在學校，因此她的近況也不得而知。聽說最近她經常顯得疲憊，雖然以她的魔力儲備，很難想像她會因為什麼而疲憊。

雖然可以深入調查，但那會侵犯隱私。作為學生會資深行動委員，深入調查學生的私人生活並不合適。

相比之下，洛特爾的出現頻率更高。由於節日期間消費激增，埃爾特商會似乎增加了大量物流人員。因此，與學生會的小規模談判也多了起來，他經常來奧貝爾館……大多數時候態度都很友好。

其他人一如既往，唯獨克萊維烏斯的表現有些異常。

雖然平時他的眼神就像死魚一樣，總是喃喃自語一些不祥的話語，顯得陰鬱……但最近，克萊維烏斯的樣子比想像中更加陰沉。

有一天，直斯問他，克萊維烏斯只是搖頭嘆息，說家族有什麼用。克萊維烏斯也有自己的煩惱。這其實很正常。

就這樣，直斯在節日準備期間忙碌的同時，也關注著朋友們的動向。

「那麼，塔雅會長。關於克洛艾爾陛下的訪問日程，我會與學術部門確認計畫，然後根據他們的安排制定具體路線並提交報告。完成後需要立即審批，所以請不要躲在偏僻的地方。找起來很麻煩。」

「抱歉，但我已經改掉了躲在陰暗潮濕地方的壞習慣，直斯前輩。您把我當什麼了。」

「昨天您不是躲在茶水間的餐具櫃下面被抓到了嗎？學生會成員們總是用哀怨的眼神看著您，既然要躲，請找個適合人躲的地方。」

「……是安妮絲前輩告訴您的嗎？」

「負責茶水物資管理的塞尼爾打開櫃門時被嚇到摔倒了。是我給他的腳踝包紮的。」

「……我得向塞尼爾行動委員道歉……」

塔雅縮了縮脖子，目光游移。不過，在講台上她依然表現得像個優雅的貴族，這還算不錯。

「那麼，請好好準備明天的開幕式。我……去完成對戰會的準備工作。」

直斯用肩膀推開靠著的牆，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服。

「還得再次審核對戰會的參賽者。」

「好的，辛苦了，報告文件請通過安妮絲前輩提交。」

直斯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離開了大會議室。

「去北邊的懸崖就能找到他。他每天都會在那裡待到很晚才回來。」

直斯去營地找埃德時，他不在。

只有耶妮卡坐在篝火旁迎接直斯。

耶妮卡一臉擔憂地告訴直斯埃德的位置，直斯道謝後，徑直穿過北邊的森林，前往懸崖地帶。

雖然阿肯島北部大部分被森林覆蓋，但每天跑步的直斯對這裡的地形還算熟悉。即便如此，他也只了解不到一半，越往北走，地形就越陌生。

無論如何，從這裡開始就是埃德·羅斯泰勒的領地。越深入森林，了解地形的人就越少。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只要一直往北走，就能到達懸崖地帶。知道這一點，就不會迷路。

森林的寧靜讓人容易整理思緒。

雖然參加對戰會的人很多，但最終吸引人們目光的是各年級首席參加的綜合對戰會。

走了很久，當阿肯島北端逐漸出現在眼前時，直斯屏住了呼吸。

森林盡頭是一片開闊的草原，直斯一看到這景象，就倒吸了一口涼氣。

強烈的魔力餘波甚至傳到了這裡。這片廣闊草原上瀰漫的魔力量……絕不是普通魔法師能釋放的。

直斯皺著眉頭走進草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呃……」

草原一角矗立著一塊巨石。

埃德·羅斯泰勒背靠巨石，渾身是血地坐在那裡。

周圍被各種魔法的餘波破壞得一片狼藉。原本平整的草原到處都是坑洞，樹木被連根拔起。

「埃，埃德前輩……」

「誰……直斯嗎……」

聽到聲音，埃德抬起頭。

他並沒有失去意識，也沒有在睡覺。只是靜靜地坐著休息。

「這……這是怎麼回事……」

「只是……訓練了一下……」

埃德慢慢站起身，衣服多處破損。

雖然埃德的狀況慘不忍睹，但直斯倒吸一口涼氣的原因卻有些不同。

埃德身上的魔力感應度和魔力量與之前完全不同。

他眼中的狠厲也比以前更加濃烈。

直斯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要小心傷痕纍纍的狼。

在北方草原，這是一句諺語。

多次從致命傷中倖存下來的老狼，比人類更加兇殘和聰明。

越是經歷過極限時刻的人，殺氣就越鋒利。

埃德·羅斯泰勒背靠巨石，慢慢站起身。他的魔力量已經遠遠超過了學生的水平。

普通人在露西·梅里爾面前連一擊都撐不住。

他通過不斷的訓練，終於具備了能夠勉強抵擋她攻擊的實力。當然，要撐過兩擊還是極其困難。

每天與露西反覆戰鬥，提升魔力感應的過程，即使是那些無數次在生死邊緣徘徊的老狼也會低頭。這幾乎是一種自我折磨。

結果，埃德·羅斯泰勒雖然瀕臨死亡……卻成功掌握了足以施展高階魔法的魔力。

面對這種近乎瘋狂的執著，即使是每天堅持訓練的直斯也不禁咽了咽口水。

「埃德……前輩……」

「是啊……節日快到了吧……」

埃德·羅斯泰勒擦去太陽穴上的血跡，勉強站穩。

「該……洗個澡……去參加開幕式了……」

任何人在成長過程中都會遇到瓶頸，感到挫敗。

如果沒有天賦和與生俱來的能力，就只能不斷用頭撞牆，直到牆壁倒塌。

這是天生愚鈍者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