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 294 · 配角在學院中生存 (三流反派的學院生存記) 正文

第136章 三枚金幣 (完)

「你這次用的手法可不怎麼像你,太老套了。你是想把所有學慣用品都囤積起來嗎?」

「是啊,嗅覺敏銳的人應該都察覺到了。」

地點是深夜的教授樓。

這裡白天主要是上課,晚上則是研究活動的高峰期,但到了深夜,這裡只剩下寂靜。

這裡的建築比生活區要高得多。

如果說生活區充滿了生活的氣息,那麼教授樓則顯得更加整潔有序。

磚砌的道路、花壇、整潔的建築,還有歡迎學生們的行道樹。

雖然每天都看,已經習慣了,但在這個世界裡,這種規模的教育設施確實非常罕見。

洛特爾以夜遊為借口,把我帶到了深夜的教授樓。

說是夜遊,但走得有點遠,不過我想她是有很多話要說。

「不過,我沒想到你會對商會內部的事情感興趣。你是在擔心我嗎?」

「嗯,算是吧。我確實有點擔心你。」

「這種時候,哪怕是客套話也該說『我很擔心你』——」

走在前面的洛特爾突然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看來我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她偷偷打量了一下我的表情,隨後有些尷尬地避開了視線。

「我……聽錯了嗎?」

「你再怎麼深思熟慮,也不可能完全不犯錯。」

「所有的選擇都有風險。只是,我沒想到您會這麼直接地說擔心我,所以有點驚訝。」

洛特爾尷尬地移開視線,顯得有些慌亂。她莫名其妙地用手扇了扇臉,然後繼續往前走。

「都說進攻和防守是兩回事,看來我在這方面還得再練練……」

她一邊嘀咕著,一邊在深夜的街道上走了一會兒。

「交換弱點。」

最終的目的地是學生廣場中央的長椅。

白天這裡總是擠滿了人,噴泉旁的長椅我從來沒坐過。因為總是坐滿了人。

但到了深夜,這裡卻寂靜得讓人難以想像白天的喧囂。

學園的夜色讓高聳的建築顯得陰森。

奈爾館、格洛克特館、奧貝爾館、德倫館。這些緊鄰學生廣場的豪華建築,還有遠處山丘上的學生圖書館、特里克斯特館,以及煉金部上課的佩森館、戰鬥部訓練的洛雷爾館等魔法部學生很少去的地方。

這些建築在夜晚的黑暗中沉默著,儘管是每天都能看到的景色,卻給人一種奇異的違和感。

學生時代我也曾在深夜去過學校。

即使是熟悉的風景,到了晚上也會讓人感覺像是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貴族名門之間聯姻時,會交換彼此的弱點。彼此都知道對方的逆鱗,關係也會因此更加緊密……聽起來很浪漫,但仔細想想,其實是個陰險的習俗。」

「有這種習俗……?」

「雖然現在很少見了,但聽說一些古老或有歷史的家族還保留著。羅斯泰勒家族居然沒有嗎?」

「不知道。我還沒到結婚的年紀。」

「也是……不過。」

洛特爾坐在長椅上,摘下了斗篷帽子。和往常一樣,藍色的玫瑰髮夾在月光下微微閃爍。

「我們要不要交換一下弱點?」

「……突然來這一出?」

「要解釋這次的事情,我不得不暴露我的心理弱點。」

洛特爾的內心當然深沉而複雜,但我從未想過要去探究。

「雖然沒什麼不能說的,但還是覺得有點虧。」

「……」

「你知道的,我可不想吃虧。」

洛特爾微笑著,等待我的回答。

雖然說是交換弱點,但對我來說有點為難。貴族子弟的弱點大多陰暗骯髒,甚至有些致命到難以啟齒……而我並沒有什麼致命的弱點。

如果我拿出一些無關緊要的缺點,洛特爾卻拿出一個深藏的秘密,那對她來說豈不是虧了?雖然我不介意,但對她來說可能不太公平。

於是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其實您不用想得太複雜。我也是聽說了些事情,才提出這種奇怪的建議的。」

「……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的耳朵可是很靈的~只是比普通人聽得更遠更廣而已~」

她的耳朵可不是「稍微」靈敏一點,而是能聽到整個生活區的聲音。

也就是說,她聽說了我最近看起來憂鬱、情緒低落的傳聞。

雖然我一直說自己沒事,但洛特爾怎麼想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閉上了眼睛。

儘管夜晚已經很暗了,但閉上眼睛後,眼前徹底陷入了一片漆黑。

視網膜後的黑暗中,浮現的是過去的記憶。

聯合戰鬥演習、學生會選舉、新生分班考試、格拉斯特討伐戰、格拉斯坎討伐戰、被逐出奧菲利斯館。

然後繼續回溯。在北邊森林定居、咬牙生存之前,在成為埃德·羅斯泰勒之前的我,走過的路。

最終,我開口了。

「我身邊死了很多人。」

洛特爾沒有追問細節。

「環境使然。我在遙遠的異國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年。後來受了點傷,多虧了那段時間,我的晚年過得還算悠閑。」

「哎呀,真意外。」

「信不信由你。」

洛特爾搖了搖頭。她相信了。

羅斯泰勒家族的長子有戰爭經歷的消息,恐怕從未在任何地方聽說過。

「在戰場上滾打,身邊的人經常會死。一開始心理上很痛苦。越是親近、交往多的人,越是如此。」

「是啊。越是極端的環境,人們越會抱團。」

「所以一開始,我會咬牙拚命去救他們。即使知道會筋疲力盡倒下,也會背著重傷員穿過戰場中央,或者抱著奄奄一息的戰友痛哭流涕地守到最後……其實,在那個地方待過的人都有過這種經歷。這是一種儀式。」

再次睜開眼睛時,我看到自己的鞋子。

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看到鞋間有一隊兵蟻經過。

「後來我明白了,這一切都是徒勞的。只會讓自己心痛,而人總會補充進來。付出感情本身就是一種高風險的行為。這是你喜歡的詞吧,風險管理。」

「我不喜歡。誰會喜歡這種事呢?」

「總之,我內心得出了一個結論。那是很久以前得出的結論,最近都忘了。」

我抬起頭,看著熟悉的星空。和在森林裡透過樹木看到的星空感覺有些不同。

「因為想救他們,所以才會為他們的死感到悲傷。」

「……」

「如果一開始就不想救,也就不會傷心了。」

洛特爾沉默了。

「只有這樣,才能保持理智。那時候我明白了為什麼指揮官們都是冷血動物。連我這個底層都理解了,其他人肯定也理解了。」

再次閉上眼睛時,我想起了靠在格洛克特館外牆上流血的少女屍體。

儘管我爭分奪秒地完成了所有的考驗和任務,但最終還是差一點沒能救下那一個人。那些相似的記憶在遙遠的過去堆積如山。

我彎著腰,看著自己的拳頭,握緊又鬆開。

「我的感覺也麻木了很多。」

因為一開始就想救他們,所以才會為他們的死感到悲傷。

我忘記了內心深處得出的那個結論,也許是因為這所充滿浪漫氣息的學校。

在校園裡漫步時,學生們充滿夢想和希望的玫瑰色光環讓我頭腦發昏。

然而,對我而言,現實始終是一種考驗。生活不是「生活」,而是「生存」。

保持警惕,不斷懷疑世界,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

「這就是我的逆鱗。」

我暫時得出了結論。

如果以交換弱點為名,這應該足夠作為談判的籌碼了。

這是我從未向任何人透露的部分,對我來說已經是相當大膽的自白了。

洛特爾沉默了一會兒。她靜靜地坐在長椅上,望著夜空,隨後輕輕撥開紅褐色的頭髮,緩緩說道:

「人們對死亡賦予的意義……因人而異。我不會隨意評判您的判斷。」

不過,她似乎還有話要說,微笑著看著我。那笑容不像往常那樣爽朗,反而顯得有些朦朧。也許是耀眼的月光造成的錯覺。

「我身邊也有很多人死去。大部分是因為我。」

洛特爾靠在堅硬的長椅靠背上,望著眼前的奧貝爾館頂樓。那是學生會大樓。

「我的父母是無能之輩。整天靠乞討來的錢在貧民窟的角落裡吃著發霉的麵包。不過,我覺得他們人還不錯。至少在埃爾特商會收買他們,把我賣到孤兒院之前是這樣。」

「……不知道該說什麼。」

「現在我已經不會為此難過了。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往往會被幾枚金幣輕易腐蝕。他們天真地相信了埃爾特商會的花言巧語,卻不知道很快就會因為封口而被滅口。可憐的人。」

「……」

「就這樣,我成了埃爾特商會的走狗。現在雖然成了代理會長。」

她已經記不清父母的樣子了。

然而,洛特爾心中的父母……似乎依然是心地善良的人。

即使他們是把她賣掉的人,她也認同了他們的墮落。

洛特爾也曾陷入絕境,所以她十分理解那些人的心理。

「你知道我父母賣掉我時拿了多少錢嗎?正好三枚普倫金幣。不是三十枚,也不是三百枚,只有三枚。」

三枚普倫金幣。

這不是一筆小錢。以貧民的消費水平來看,省吃儉用的話,足夠生活幾個月了。

然而,如果要賣掉自己唯一的骨肉,這筆錢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那時候我明白了。把人推向深淵的,不是堆積如山的巨額財富,而是眼前的幾枚金幣。」

洛特爾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其實她並沒有說太多。

她的聲音低沉,像是在耳語,而沉睡的教授樓也顯得格外安靜。

「從那以後,我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洛特爾在埃爾特商會嶄露頭角的幾年間。

她自學了賬本閱讀,每天背誦匯率,掌握了應對市場變化、人事管理、危機管理、業務管理等……所有經營商會所需的技能。

她的學習能力令人驚嘆。

雖然戰鬥、魔法、煉金、學術等領域各有千秋,但她的真正才能在於處理金幣。因此,人們尊稱她為「黃金之女」。

「這樣生活了幾年後,我開始覺得人不像人,而像是按設計圖運作的機器。我說什麼,對方就會按預設的方式回應……就像設計好的機器一樣。」

「……」

「也許,這和您說的指揮官們有共通之處。輕易相信別人,就會輕易被背叛。所以一開始就不去相信,最終身邊就沒有可信之人了。最後,世界上能相信的只有自己……你看。」

這時,洛特爾抬起頭,再次望向夜色中的學園。

我終於明白她為什麼在深夜帶我來教授樓了。

「夜晚的學園就是這麼陰森寂靜吧?平時那麼熱鬧的地方,現在卻空無一人,感覺像是被世界拋棄了一樣。」

「……是啊。」

「對我來說,白天也是這種感覺。」

人群中的孤獨。

這是一種慢慢侵蝕精神的疾病。

「不過,現在有同行者了。」

曾經在高地上俯瞰戰場時的慘烈景象。那場景彷彿在我眼前浮現,我的背影在那一刻顯得格外孤獨。

也許,年幼的洛特爾俯瞰商業都市奧爾德時的背影,也是如此。

「我說過的。」

洛特爾靠在我的肩膀上……靜靜地閉上眼睛,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中。

「我們是同類。」

「我收到報告,說商會裡混進了一隻老鼠。這次的事情就是為了抓它。」

洛特爾靠在我的肩膀上,靜靜地講述著她的計畫。

「幾天前,我發現倉庫里的貨物數量對不上,賬本也有被篡改的痕迹……調查後發現,有人在偷偷挪用我們分部的資金。規模越來越大,賬本上的裂痕也逐漸顯現。」

「是那個叫杜恩的傢伙吧?蒸餾酒也是用挪用的錢買的。」

「杜恩的膽子沒那麼大。他只是在一些小奢侈上動動手腳,總是用同樣的手法為自己謀取私利。我覺得還有比他更惡劣的人。」

洛特爾靠在我的肩膀上,突然調整了一下姿勢,貼得更近了。

我瞥了她一眼,她一邊說著「比想像中更有安全感……」,然後把上半身緊緊貼了過來。

「賬本上出現裂痕,說明他們的把戲快到頭了。他們應該會在近期大撈一筆,然後逃跑。」

「所以你這次壟斷學用品是為了……」

「給他們一個大撈一筆的機會。等學用品的價格再漲一點……他們會在我們出貨前搶先出貨,套現後逃跑。只要我們密切關注那些積極收購學用品的『個人』,就能揪出那隻老鼠。」

最終,她不得不親手處理曾經一起工作的商會員工。

然而,洛特爾沒有任何猶豫。

「我說過,我的逆鱗是……我不相信任何人。即使這種孤獨在侵蝕我,我也不會輕易相信別人。無論包裝得多漂亮,理由都是一樣的。」

「……」

「因為我害怕被背叛。」

最終,洛特爾內心深處隱藏的是恐懼。

像大多數人一樣……洛特爾也不例外。

「不過,我現在覺得已經很幸運了。彷彿昨天我還是那個被三枚金幣賣掉的人,而今天,我已經可以為了挖一個喜歡的人,開出一天三枚金幣的薪水。」

「……再怎麼誇張,日薪三枚金幣也太過分了吧。」

「我只是想先開個高價。反正她可能會拒絕。不過,拒絕又怎樣?就算被拒絕,我也只是少了一個人而已。」

洛特爾蹭著我的肩膀,嫵媚地笑了。

「不過沒關係。少一個人而已。」

她沒有解釋原因,只是用胳膊摟著我,調皮地看著我。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原因吧?」

無論怎麼回答,都會顯得不解風情。

我只是任由洛特爾在我胳膊上蹭來蹭去,靜靜地待了一會兒。

「抱歉,洛特爾小姐。感謝您的提議,但是……」

第二天早上,洛特爾從奧菲利斯館的房間出來時,女僕長貝爾·梅亞找到了她。

「雖然您離開奧菲利斯館讓我很擔心,但讓我也跟著離開,這個選擇太冒險了。」

「……」

「日薪三枚金幣對我來說也有些負擔……雖然金額大對我來說是好事……但我對在奧菲利斯館工作感到自豪。」

貝爾·梅亞低下了頭。

洛特爾剛起床,簡單整理了一下儀容。

現在洛特爾也明白了。

世界上確實有金錢買不到的人。

最先浮現在她腦海中的,是在森林營地里獨自打磨箭矢的金髮少年。

「當然,我並不總是得到應有的待遇。有時會有不滿,有時會感到疲憊……但儘管如此,我還是想繼續負責奧菲利斯館的工作。」

「哎呀……」

洛特爾盡量擺出一副沮喪的表情,憐惜地看著低著頭的貝爾·梅亞。

「日薪三枚金幣對我來說也是個大膽的提議……被這樣拒絕,真是讓我心痛……」

「呃……」

「當然,貝爾小姐對工作的崇高信念不能用金錢衡量……不過,您能再考慮一下嗎?我不想失去像您這樣可靠又有能力的女僕……」

洛特爾難得露出楚楚可憐的眼神,貝爾的心不由得一顫。

然而,貝爾搖了搖頭,再次低下了頭。

「抱歉。」

「好吧。既然貝爾小姐這麼說,那也沒辦法了。那麼……兼職的形式如何?」

「兼職?」

洛特爾握住貝爾的雙手,用濕潤的聲音說道。

「支付的金額減少到三分之一,您有空的時候來我的別墅或營地幫忙管理就行。貝爾小姐對實際工作也很感興趣吧。」

「嗯……啊?」

「我聽說您最近抽空去照顧耶妮卡前輩了。就像那樣,定期來一次,幫忙處理一些事務就行。有空的時候來,處理完就走。每周固定次數……這樣……可以嗎……?」

貝爾對這個意外的提議感到驚訝。

不過,這提議並不壞。天生勤勞的貝爾在繁忙的女僕長日程中,還能抽空去照顧耶妮卡,時間管理非常細緻。

而且,她一直想做一些實際工作,工作安排也很靈活,更何況眼前這個握著她的手、用濕潤的眼神看著她的少女,正是開出日薪三枚金幣的人。

那種微妙的愧疚感在貝爾心中逐漸佔據了一席之地。

「那……那樣的條件……可以……」

「太好了!謝謝您,貝爾小姐!」

洛特爾開心地拍手。

「那……合同我會以貝爾小姐的名義寄過去!」

事情進展得飛快。甚至連合同都準備好了。

看著洛特爾微笑著回到房間,貝爾這才意識到。

最初的提議只是個誘餌。

她先讓貝爾產生「拒絕」的愧疚感,然後再讓她接受合同。

這就是她的作風。

貝爾不是不知道。

只是沒想到自己明知是陷阱,還是上當了。

看著洛特爾像狐狸一樣笑著回到房間,貝爾無奈地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