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聯合戰鬥演習 Ⅱ (17)

靠在格洛克特館走廊牆上的少女微微揚起嘴角。

學生會的戰鬥演習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四處傳來戰鬥的聲音。

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演習場上時，阿黛爾靜靜地坐著，回顧著自己的人生。

她的人生波瀾壯闊，無人能及。為了生存，她從未有時間思考生活的意義。

然而，匆忙奔波後回首，卻發現一無所有。她努力活了下來，卻未能賦予生活任何意義。

正如那個男人——埃德·羅斯泰勒所說，如果拚命掙扎、咬牙堅持就是生存的意義……那麼這樣得來的生活必須有其價值。但如果有人問她，她的生活有什麼價值，阿黛爾卻無言以對。

與其說是生活，不如說是生存。這就是她的人生。

雖然說得好像很了不起，但大多數人的生活也不過如此。

世界上有無數人為了生存而拚命掙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為了活下去而奮力拚搏。

──塔爾德雷克也是如此。

他以人類之軀擋下了梅麗達的一擊，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壯舉。他用長矛擋住了梅麗達的前爪，隨後用顫抖的手與她展開了力量的較量。

然而，他的肩膀被幾支魔力箭射中，力量的平衡被打破，他倒下了。他迅速起身準備反擊，但黑獅蕾西亞咬住了他的肩膀。他拚命掙脫，調整姿勢，但面前卻是梅麗達和上位火精靈塔坎。

──貝爾迪奧也是如此。

當他與露西對視的瞬間，他試圖帶著被制服的聖女朝另一個方向逃跑，但瞬間飛來的魔力彈擊中了他的右腿，他摔倒在地。

克拉麗絲從他手中掙脫，露西站了起來。貝爾迪奧勉強施展了防禦魔法，但露西只需動動手指就能將其粉碎。

他試圖起身逃跑，卻被基礎風魔法「風刃」擊中背部，倒在地上。他流著血，試圖再次站起來，但手臂無力，臉重重地摔在地上。儘管如此，他依然咬緊牙關，用力支撐。

當他艱難地抬起頭時，露西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他。

──劍聖泰利的人生也充滿了考驗。

在無盡的考驗中，他最終掌握了劍聖式，直到今天聯合戰鬥訓練展開之前，他一直在不懈努力。

雖然從中間開始，學生會館外似乎有些騷動，但完全與外界隔絕的訓練場內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現在，他必須專註於眼前的挑戰者。

在眾多一年級挑戰者中，他始終沒有放下手中的劍。無論是戰鬥部的首席韋德，還是魔法部的首席約瑟夫，都無法擊敗他。即使煉金部的首席克勞德用盡各種卑劣手段試圖戰勝他，泰利依然沒有失敗。

最終，當陷入絕境的克勞德喝下禁藥「惡神之血」時，泰利也沒有逃避，而是直面戰鬥。

──眼前一片模糊的耶妮卡·佩洛弗也是如此。

在模糊的視線中，她只能隱約看到塔爾德雷克與埃德戰鬥的身影。即使她能夠操控高位精靈，也無法保證能在一對一的戰鬥中擊敗特洛斯的使徒。

她的身體已經達到了極限，發出痛苦的呻吟。然而，當她感受到埃德·羅斯泰勒拚死戰鬥的動作時，她再次咬緊牙關，引導出魔力。最終，耶妮卡將所有的魔力傾注到極限，召喚出了最後的高位火精靈塔坎。

最高位精靈1位，高位精靈1位，中位精靈8位，下位精靈117位，游靈417位。

這就是所謂的「一人軍團」。

儘管她是通過透支未來的魔力並犧牲自己的身體才召喚出這些精靈的，但即便如此，她的精靈感應能力也達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

火焰與風撕裂了森林中的空地，站在兩位高位精靈之間的埃德拔出了短劍和弓箭。

兩個男人激烈碰撞的吼叫聲傳入了耶妮卡的耳中。

──阿黛爾的好友克拉麗絲也不例外。

從貝迪奧手中逃脫的克拉麗絲再次站了起來。她的身體原本就傷痕纍纍，再加上貝爾迪奧的攻擊，她受到了嚴重的打擊。她拖著搖搖欲墜的身體，艱難地向教堂方向前進。

那裡有能夠終結這一切的聖皇埃爾登。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即使是那個只知道信仰的他，也不可能坐視不理。

當她到達教堂門前的瞬間，那扇門在她試圖打開之前，自己打開了。

聖皇埃爾登和他的護衛們從裡面走了出來。雖然他們因貝爾迪奧的突襲受到了一些傷害，但沒有人受到致命傷。

教堂騎士們向聖女行禮，隨後從她兩側走過，朝貝爾迪奧的方向前進。聖皇埃爾登靜靜地走出來，恭敬地向聖女鞠躬行禮。他是這片土地上除了特洛斯之外，被認為擁有最神聖權力的人。

這樣的人物低下頭，恭敬地向克拉麗絲行禮後，從她身邊走過，朝貝爾迪奧走去。

教堂騎士們圍住了倒下的貝爾迪奧，聖皇埃爾登穿過他們，俯視著他。

貝爾迪奧咬緊牙關，掙扎著試圖施展聖法術，但騎士們還沒來得及反應，露西便一腳踩住了他的手臂。

他尖叫著抓住露西的腳，但她那刻有防禦法陣的身體表面絲毫不受影響。露西俯視著掙扎的貝爾迪奧，臉上毫無表情。

──而埃德·羅斯泰勒，無疑是活得最為激烈的那個人。

拉緊弓弦的埃德·羅斯泰勒，身體早已傷痕纍纍。

在梅麗達的風魔法和塔坎的火魔法夾擊下，塔爾德雷克依然頑強抵抗。他揮舞長矛，彈開魔法，躲避埃德的箭矢，甚至避開了塔坎的尾巴和梅麗達的前爪。

然而，面對兩隻上位精靈和全副武裝的埃德·羅斯泰勒，他難以招架。

因此，他決定先削弱對手的戰鬥力。埃德·羅斯泰勒在近戰中也能抵抗，但耶妮卡·佩洛弗則不同。

只要制服她，眼前的火蜥蜴和阻擋同伴支援的飛行鯨魚都會失去作用。

塔爾德雷克的攻擊方向瞬間轉向了正在高燒中喘息的耶妮卡·佩洛弗。

他的判斷果斷。在激烈的戰鬥中，猶豫只會導致失敗。塔爾德雷克深知這一點。

他握緊長矛，瞄準埃德·羅斯泰勒。埃德擺好姿勢準備躲避，但長矛卻飛向了耶妮卡。

塔爾德雷克的力量遠超常人，長矛以驚人的速度飛向耶妮卡。

然而，埃德·羅斯泰勒甚至沒有看耶妮卡一眼。考慮到他對她的特別關心，這很奇怪。

- 鏘！

塔爾德雷克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早已被看穿。

耶妮卡披肩下的下位火精靈穆格跳了出來，施展爆炸魔法，彈開了長矛。

埃德早已預料到耶妮卡會遭到攻擊，提前將他的核心戰力之一——下位火精靈穆格安排在她身邊。

攻擊之後，破綻便會出現。動作的重心向前傾斜，而且他手中也沒有了長矛。

塔坎的尾巴橫掃而來，塔爾德雷克舉起盾牌，腹部用力，硬生生擋下了這一擊。他的雙腿陷入泥土，被推後了一段距離。雖然鋼鐵般堅硬的骨頭沒有斷裂，但由此產生的破綻卻無法避免。

梅麗達的牙齒咬住了他。塔爾德雷克試圖將重心移開，但肩上又中了兩支魔力箭。他不由自主地發出呻吟，梅麗達的巨大牙齒刺穿了他的右臂。

鮮血飛濺，他的臉色變得蒼白，但埃德沒有放鬆警惕，迅速貼近他，將短劍刺入他的身體。緊接著，精靈術「爆星」再次引發爆炸，塔爾德雷克倒下了。

就這樣，第三席「迅捷」塔爾德雷克失去了意識。

筋疲力盡的埃德癱坐在地上。

塔坎的巨大身軀逐漸消失，梅麗達也因魔力負擔過重而迅速解除召喚，化作少女的模樣，輕盈地落在地面。

梅麗達穿著潔白的連衣裙，跑向埃德，將他扶起。

梅麗達知道他的目標。她迅速從他懷中接過貝爾布洛克的獠牙項鏈。

梅麗達扶著埃德，繼續向森林深處走去。

樹木茂密的森林彷彿沒有盡頭。不過，他們的目標並不是到達森林的盡頭。

埃德在梅麗達的攙扶下，依然緊緊盯著貝爾布洛克的獠牙。表面的魔力逐漸減弱，最終完全消失。

他艱難地抬起頭。

眼前是一片佔據森林中心的巨大湖泊。湖水美得令人窒息。

埃德深深嘆了口氣，然後望向天空。

開闊的天空中，彷彿出現了巨龍頭顱的幻影。

歷經無數次死亡，他終於到達了這裡。儘管每一次死亡都痛苦不堪，但它們並非毫無意義。

並非毫無意義。僅憑這一點，他便感到一種救贖，彷彿天空變得更加高遠。

埃德從梅麗達手中接過貝爾布洛克的獠牙。微弱的魔力也已完全消失。埃德調整呼吸，將獠牙扔進湖中。

貝爾布洛克的獠牙在空中漂浮片刻，最終沉入湖底。

阿黛爾睜開了眼睛。

她緩緩扶著牆，站了起來。鮮血滴落，染紅了地面。

埃德·羅斯泰勒扶著樹木，艱難地走回耶妮卡坐著的地方。他的身體已經完全透支，梅麗達的召喚也因魔力耗盡而解除。現在，他只剩下這具傷痕纍纍的身體。

他走到耶妮卡面前，癱坐在地上。兩人的狀態都糟糕透頂。

埃德輕鬆地開口：「一切都結束了。」

聯合戰鬥演習也接近尾聲。

聖蒼龍貝爾布洛克最終沒有出現。

「我們回去吧，耶妮卡。」

將魔力榨乾至極限，召喚出蕾西亞，騎在她的背上回到了阿肯島附近。

當穿過麥克斯大橋時，連維持蕾西亞的魔力都沒有了，只能背著耶妮卡過橋。

當兩個遍體鱗傷的學生穿過大橋時，守在入口的學舍職員們大吃一驚，保護了我們，並護送我們到學生會館的醫療設施。

學院恢複了平靜。至少比以前平靜。

突然出現在學院上空的最高位精靈，以及與之對抗的特洛斯使徒。

還有教堂的聖法術恐怖襲擊，以及大主教貝爾迪奧被逐出教團的事件。

格洛克特館那邊，一名新生因飲用「惡神之血」而引發騷亂。

每一件事都引發了混亂，因此學院無法為我們提供太多人力支援。

我們並沒有致命傷，只是疲憊不堪，所以問題不大。

不過，耶妮卡需要儘快休息，所以我請求學院工作人員儘快安排。

當我們走向學生會館時，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了我們面前。

馬車似乎正駛向麥克斯大橋，但一看到我們，便緊急剎車。那輛馬車的樣子讓我感到無比熟悉。

車門打開，護衛騎士先下了車。他試圖護送馬車的主人，但她毫不在意地沖了出來，撲進了我的懷裡。

「埃德前輩！」

特洛斯教團的聖女克拉麗絲。她的高貴堪比第三皇女佩妮亞，但她毫不在意周圍的眼光，不顧體面地撲進了我的懷裡。

「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嗯……」

「真的……真的……」

我本想提醒她注意周圍的眼光，但還是忍住了。

她剛剛從地獄般的時間循環中逃脫。克拉麗絲……難以控制內心的情感。

「真的……一切都……結束了……貝爾迪奧已經被正式逐出教團，聖皇陛下將就學院內的騷亂正式道歉。聖蒼龍也沒有出現……」

「是的。」

「我們做到了……我們……真的……做到了……如果沒有埃德前輩……如果沒有你……我和阿黛爾……」

她淚眼婆娑，突然抬起頭。

「阿黛爾……」

情況太過緊急。為了抓住這最後的機會，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比珍貴。

現在……是時候想起那個名字了。

「阿黛爾……她在哪裡……？」

她的一生都在逃亡。

她談論自由，但渴望的只是生存。

然而，她最終回到犧牲法陣，迎接死亡的原因是什麼？

僅僅是因為對克拉麗絲感到抱歉嗎？是因為不忍心看到克拉麗絲代替她面對死亡的命運嗎？

同情、憐憫、罪惡感。這些情感一直折磨著阿黛爾，迫使她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某種程度上，這是對的，但如果說這是完整的答案，那也不盡然。

從商業城市奧爾德到聖都卡佩亞，再到作為吟遊詩人遊歷世界各地，最終來到西爾維尼亞學院。

在她生命的盡頭，始終留在她心中的，是坐在聖皇都窗邊彈奏魯特琴的記憶。

那是一段沒有目標的人生。至少在離開聖皇都之前是如此。

她決定遊歷世界，親眼目睹許多風景，是因為她不想讓為克拉麗絲唱過的歌成為謊言。

因為克拉麗絲曾坐在窗邊，聽著她的魯特琴聲，眼中閃爍著光芒，阿黛爾才決心成為一名吟遊詩人。

她希望成為真正的吟遊詩人，讓那些話變得有意義。

因此，克拉麗絲是阿黛爾生命的意義。

她為無意義的人生賦予了價值。

沒有家人，沒有同伴的生活。這樣灰暗的人生往往以悲傷的結局告終。

有些人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有些人則在奪取他人生命的過程中尋找自己生命的意義。因此，阿黛爾對自己的結局露出了溫暖的微笑。

最終，阿黛爾留給克拉麗絲和埃德的只有一句話。

那並不是一個漫長的故事。

- 砰！

埃德和克拉麗絲衝進格洛克特館的門。

他們跑向通往演習場的眾多走廊中最深處、最黑暗的地方。

轉過拐角，他們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的表情很安詳。像往常一樣，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

逐漸擴散的血泊像搖籃一樣包裹著她。

坐在長椅上揉著眼睛的少女模樣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 「我好害怕。」

- 「我不想死。」

然而，靠在牆上的臉卻顯得如此平靜。她是怎麼做到的？

回想起來，她害怕的其實並不難理解。

阿黛爾最害怕的是無意義的死亡。想到克拉麗絲最終會獨自留在冰冷的聖皇都牆壁下，她甚至覺得自己的死亡也毫無意義。

她擔心克拉麗絲最終會被教團的意志所左右，或是失去所有信仰，成為背棄信仰的聖女，與世界為敵。這樣的未來……讓她感到無比惋惜。

然而，那是多餘的擔憂。

直到她確認埃德會留在克拉麗絲身邊，她才終於擺脫了那種恐懼。

這種感覺本身就像一種救贖，她最終笑了。

她的人生如風般飄忽，但她的生與死終究有其意義。

克拉麗絲撲進埃德的懷裡，放聲大哭。

幸運的是，埃德在她身邊，可以擁抱她。

埃德就這樣抱著克拉麗絲，久久沒有鬆開。

她失去了摯友，此刻需要有人依靠。

所以，變得堅強吧。

我將這本書的最後一句話獻給你，你是我生命的句點。

露西。

坐在格洛克特館屋頂上的少女合上了書。這座建築也是在她的祖父的資助下建成的。

大魔法師格洛克特的最後一部著作，《南方見聞錄》。

雖然原版以高價賣給了某個魔法名門貴族，但真正的原版在露西手中。賣出去的那本只是複製品……但現在沒人知道這一點。

露西並不在意。如果所有人都認為那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

「……」

對露西來說，這本書的最後一句格外難忘。

大魔法師格洛克特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仍在尋找生命的意義。

或許，生命就是一段尋找意義的旅程。露西還太年輕，無法理解這段旅程的全貌……但她感到一種莫名的空虛。

令人厭煩的聯合戰鬥演習終於結束了。雖然一年級的鍊金術士引發了騷亂，但劍聖泰利迅速將其制服，沒有造成太大損失。

教堂的聖法術騷亂將由學院與聖皇協商處理。阿黛爾的事情也可能由貝爾迪奧承擔。聖女知道所有的真相。

突然出現的最高位精靈雖然讓人們感到驚訝，但並未造成人員傷亡或財產損失，最終只會成為一場鬧劇。雖然可能會受到一些責備。

「我想吃肉乾。」

天空中的太陽緩緩西沉。

露西輕輕閉上眼睛，任由晚春的暖風吹拂身體。過去的記憶湧上心頭，讓她的耳根發燙，但她嘆了口氣，將那種莫名的羞恥感拋在腦後。

夏天即將到來。

假期開始後，露營活動又會變得忙碌。然後秋天會來，冬天也會來。

時間會像往常一樣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