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無法理解她的心意

如果說，我們不是青梅竹馬，而是中學時才認識的朋友。

或許我就不會選擇被若葉討厭這個選項了也說不定。

隨著相處的時間增加，我看過若葉的各種面貌。

哭泣的臉、生氣的臉、笑著的臉。我一個都沒有忘記，全都收藏在心裡。與她之間的回憶很重要，我無法忘記。可是，也有很多想忘記的事。

想忘記的其中一個，就是她對最要好的朋友露出的表情。

幼稚園時是鈴葉（すずか），小學低年級時是春香（はるか），高年級時是實梨，中學時是茉凜。我忘不了她最要好的朋友的名字，也忘不了她對那些人露出的笑容。

她對我露出的笑容，和對最要好的朋友露出的笑容不同。不管我怎麼吸引她，她都不會對我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然後啊—，春香開始學鋼琴，所以我也想學」

我不想聽。

我無法忍受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開始與我無關的興趣，變成我不認識的若葉。可是，到頭來我只不過是普通朋友，也沒辦法要求她不要和我以外的朋友玩。

「這樣啊。若葉的手指很漂亮，很適合彈鋼琴哦」

「是嗎？欸嘿嘿，小牧要不要也學學看？一定會彈得很好哦！」

「……嗯，我也學」

我知道這麼做只會讓自己受傷。但我不想和若葉分開片刻，不管她去哪裡，我都跟在她身邊。每次這麼做，我都會發現我和她最好的朋友之間，有著難以填補的距離。

我若無其事地笑著，她也會回以笑容。

只有這樣能讓我感到慰借。到頭來，我和若葉的喜歡一直錯開。每次她說喜歡我，我都會開心到胸口彷彿要炸開，但果然還是很悲傷。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待在她身邊。

她總有一天會察覺我的心意吧。

我甚至這麼想過。

……可是。

「若葉，和我一組吧—」

「啊，茉凜。好啊！那麼，從截擊對打開始……」

我和若葉的距離，總是很遙遠。

明明我們之間累積了許多回憶，為什麼她會和認識才幾個月、沒有任何回憶的人變為最要好呢？我所沒有，而那個人卻有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

如果我吐露自己在戀愛層面上喜歡若葉的話，會不會有什麼改變呢？可是，如果我被甩了，連若葉的朋友都當不成的話，如果我變成只是偶爾會被想起「對了，還有這個人」的過去存在的話……

煩惱絆住我的腳步，勒緊我的喉嚨。

「……小牧，妳好像很沮喪耶？還好嗎？」

好痛。

她的溫柔、話語，這一切都好痛。明明很開心，卻一點也不開心。就算她對我好，也不會愛上我。若葉的關愛和我的愛情是不同的。

中學的時候，我非常焦急。

這樣下去，學長和若葉可能會有什麼進展，而且茉凜和若葉的距離也一天比一天還要近。被逼到絕境的結果，我選擇了被她討厭的那條路，將所有心意封印起來。

如果……

如果我和若葉不是青梅竹馬的話。

或許就不會放棄，認為自己絕對無法讓若葉喜歡上自己，或許會天真地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和她成為戀人。然而，現實並非如此。累積的回憶、回憶中她的笑容，都在告訴我，我無法成為她心中最重要的人。

然而，當時的我並沒有察覺到。

不只是無法成為她最喜歡的人，我甚至無法成為她最討厭的人。

「小梅，妳有想看的電影嗎？」

茉凜這麼問，轉頭看向我。

今天，我被茉凜約出來，來到學校附近的商業設施玩。雖然之前也被她約過，一起去找若葉與夏織，但自從中學以來，我就沒什麼機會和她單獨出來玩了。

因為若葉通常也會在場，而且茉凜也不太會約我。

不過，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什麼心境上的變化，最近經常約我。雖然感覺她好像在試探我的想法，讓我靜不下心，但我決定一如往常地應對。

「我的話……是這個吧」

我選了最保險的戀愛電影。她將手抵在下巴，做出稍微思考的動作。

我自然而然地看向她的嘴唇。那顏色和被我丟掉護唇膏前若葉嘴唇的顏色相同。

很明顯地，茉凜送了護唇膏給若葉。若葉是不太會在外面塗護唇膏的人，而且那支護唇膏以若葉的物品來說，也太可愛了。

雖然若葉本人比任何人都可愛，但她的東西很少有可愛的。她比較重視實用性，也喜歡方便活動的衣服。

為什麼茉凜要撒若葉嘴唇乾燥的謊，送她護唇膏呢？就算她想送若葉禮物，送護唇膏也太耐人尋味了。她是知道我和若葉平常會接吻，所以想藉此牽制嗎？

不，可是……

「愛情電影啊—。我平常不太看，但好像很有趣呢—。小梅妳常看嗎？」

「偶爾會和班上的朋友一起看」

「這樣啊—」

和有點緊張的我相反，茉凜一如往常地笑眯眯的。

老實說，我覺得她和若葉一樣，不知道在想什麼。茉凜到底想做什麼？她看穿了多少我們的事情？

她有時會像這樣伸出援手，但又比任何人都更接近若葉。我們認識這麼久了，我卻完全不了解茉凜。

「果然還是恐怖片比較好呢—」

茉凜這麼說著，窺探我的臉色。

我感覺到身體變得僵硬。老實說，我不太喜歡太大的聲響，也不太喜歡嚇人的電影，會怕的東西就是會怕。但要是老實承認的話，感覺又太孩子氣了，所以我才隱瞞著的。

……雖然我非常懷疑自己有沒有隱瞞好。

「開玩笑的啦」

她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走向售票機。

「今天難得和小梅約會，得選一部開心的電影才行呢—」

對茉凜來說，恐怖片明明就是開心的電影。

她說的話全都別有深意，我不禁把包包緊緊抱在懷裡。茉凜是怎麼看待若葉的呢？至少她應該會支持學長和若葉在一起，但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茉凜真的想追若葉的話……

我該如何對抗她呢？

「……小梅」

茉凜的眼瞳映照出我的身影。

「怎麼了？看妳在發獃」

「不，沒什麼。我在想有沒有其他好看的電影」

「嗯—……」

她做出沉思的動作後，輕聲笑了出來。我不禁歪起頭。

「茉凜？」

「啊哈哈，抱歉。什麼都沒有。只是覺得我們很像呢—」

「……？」

茉凜到底看見了什麼呢？

雖然感到疑惑，但我決定不去做多餘的詢問。

我們最後買了愛情電影的票，兩人並肩而坐。上次什麼都沒買，但今天買了大份的爆米花。焦糖口味啊，或許很符合茉凜的風格也說不定。

「看電影果然會想吃爆米花呢—」

「確實。說到電影院就會想到這個呢」

「嗯嗯。小梅也盡量吃吧—」

距離電影開演還有一段時間。我猶豫了一下，用手指捏起爆米花。這時，我發現她一直盯著我的手看。

雖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但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將爆米花送進嘴裡。

「……怎麼了？」

我忍不住開口詢問，茉凜用手指捏起一顆爆米花。

「我在想妳是不是不塗指甲油了。明明很適合妳的說—」

「……我想稍微改變一下形象」

她真是敏銳。

我至今姑且都有塗指甲油。其實我很想塗上若葉喜歡的顏色，但這樣未免太露骨了，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也不確定自己認為的若葉喜歡的顏色是否正確。所以我選了無色的透明指甲油。

最近我停止塗指甲油了。

這並不是因為我想嘗試新的顏色。只是為了以防萬一，或者該說是為了接下來要做的事。到頭來，我只剩下這個選擇了。再這樣下去，我就會像中學時擔心的那樣，變成若葉的過去。

溫柔的她應該不會忘記我，但光是這樣還不夠。我希望她比其他朋友更常想起我。

那麼，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至少不要傷害到她，我修剪了指甲。儘管我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正確。

「這樣啊—。我也塗點什麼好了—」

「我覺得不錯哦。茉凜不管塗什麼應該都很適合」

「啊哈哈，謝謝呢—」

我想她應該沒有發現。

就算是茉凜，應該也無法光看指甲就察覺我的意圖。我深呼吸，等待電影開始。

若葉經常看戀愛漫畫，但好像很少看電影。

所以我也能以新鮮的心情看電影。雖然看著美麗的愛情故事，讓我感到有些心痛就是了。

愛上一個人，痛苦會大於喜悅。但看到心上人的笑容，或是受到對方溫柔對待時的喜悅，是任何事物都難以取代的。

電影結束後，影廳內開始亮燈。

我看著零星散去的人群時，茉凜緩緩站起身。

「小梅，真是有趣呢」

她為什麼叫我「小梅」呢？

茉凜基本上都是用名字稱呼朋友。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這件事。

「嗯。……要去哪裡聊感想嗎？」

「也是呢—。我們邊走邊聊吧」

茉凜直接邁開步伐，我配合她的步調走著。和若葉在一起時，我會為了不讓她察覺我的好感而快步走著。但今天沒必要裝模作樣。

我和茉凜並肩走著，看著她的模樣。

我和茉凜有什麼不同呢？

中學時，我也確實對若葉表達過好感，我們感情也很好。但不像茉凜一樣，成為她心中的第一。

我覺得會去嫉妒她的自己很愚蠢。但就算這麼想，也無法抑制嫉妒心。我很討厭若葉珍惜著茉凜送的護唇膏。若葉明明會和茉凜擁抱，但只要我想抱她，她就會抵抗，讓我心亂如麻。

所以我一再做出過分的事，以被討厭為樂，厭惡著差勁的自己。

在這樣的過程中，若葉不知不覺間變了。

不，與其說變了，不如說變回以前的樣子。現在的若葉和中學時的若葉一樣，總是對我很溫柔，只要我有煩惱或心事，她馬上就會發現。

為什麼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她還願意原諒我呢？

希望她不要溫柔地吻我，不要用充滿慈愛的眼神來探病。我會變得什麼都搞不清楚。

我害怕與若葉接觸。

無論我做什麼，她都不會最討厭我。就算我說了過分的話，她也會毫不在意地對我溫柔。我好想逃離這樣的她。感覺不管說什麼都是錯的，我已經不知道該以討厭為目標，還是以喜歡為目標了。

我想和若葉變成什麼關係呢？又想成為什麼呢？

我盯著沒有塗指甲油的指甲，但還是想不出答案。

「我有點憧憬像電影一樣的戀愛呢—」

茉凜邊走邊說。

我們離開商業設施，兩人走在夕陽西下的街道上，感覺有點新鮮。

「原來茉凜也會有這種想法呢。我還以為妳比較喜歡腳踏實地的感覺」

「沒這回事哦—。我好歹也是個少女呢—」

兩人份的皮鞋發出叩叩的聲響。

來往的人們忙著自己的事，根本沒在看我們。

我有點覺得，或許我也一樣。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對一件事太過拚命，變得看不見周遭。

「命運的邂逅、美好的戀愛，感覺就很開心呢。應該也會覺得羨慕吧」

「……羨慕？」

「羨慕已經遇見命中注定的人」

她突然停下腳步。接著在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遞給我。

那是若葉平常買的蜜瓜蘇打。

「……妳覺得命中注定是什麼意思？」

我雙手捧著寶特瓶，但遲遲無法打開瓶蓋。

「就是彼此都很特別吧。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會變成那種關係，我想就算年紀增長，環境改變，也一定不會改變哦」

喀咚一聲。

她按了蜜瓜蘇打的按鈕。我眯起眼睛，看著她的動作。她從自動販賣機里拿出的不是蜜瓜蘇打，而是奶茶。

茉凜微微睜大眼睛，然後笑了。

「……呵呵。之前果然只是運氣好啊」

她喃喃自語，打開寶特瓶的瓶蓋。

「……那麼，若葉和茉凜是命中注定的對象嗎？」

我輕輕將手放在瓶蓋上。

茉凜輕聲笑了。

「我和若葉嗎？啊哈哈……妳真的這麼想嗎？」

她把臉湊近我，從下方窺視著我。

深色的眼瞳映照著我的身影，彷彿看透了一切。

我一時語塞。總覺得如果我回答「嗯」，就等於承認自己不是若葉的第一順位。

「我是若葉的第一順位，但不是特別之人哦」

「第一順位就是特別之人吧？」

「不是哦。第一順位會隨時間改變，所以不是特別之人哦」

就算會隨時間改變，我覺得第一順位的人還是很特別。因為第一順位的人只有一個。在無數的朋友中，只有一個人能成為第一順位。這麼一想，就覺得那個人很特別。

茉凜似乎察覺到我的想法，眯起眼睛。

「雖然十年後能繼續當第一順位的可能性不高，但我覺得特別之人十年後也能一直保持特別哦」

「……我不懂第一順位以外的特別啊」

「是嗎？我覺得小梅應該一直都有這種感覺才對」

我知道茉凜想說什麼。但我還是不認為自己是若葉的特別之人。

若葉對我露出的笑容，和對其他人露出的笑容實在相差太多了。

她對其他人露出的笑容看起來更開心，不會在我面前露出同樣的笑容。我一直、一直很討厭這一點。

我希望她也能對我露出對最好的朋友露出的笑容。

可是，我不希望她只把我當成朋友。我希望她能對我露出比最好的朋友更特別、只有我才能看到的笑容。……我自己也知道，這個要求很不講理。

「太近了反而不會發現嗎？不過，我覺得小梅的特別之人，一直都很重視小梅，用特別的態度對待妳哦」

「……哪裡？」

「全部。那個人用不會對其他人露出的溫柔表情和聲音對待妳。所以我才會把小梅叫做小梅哦」

「誒？」

「那個人叫妳小牧的聲音非常特別。……是任何人都模仿不來的聲音。讓我覺得自己不該叫妳小牧，所以才改叫妳小梅的」

若葉叫我的名字時，是什麼樣的聲音來著。

雖然想得起來，但我不明白。那和叫其他朋友的聲音有什麼不同，哪裡特別了？

「……呵呵。不過大家都毫不在意地叫妳小牧就是了。是我想多了嗎？」

「……茉凜，妳不想和那個人變得特別嗎？」

「嗯？嗯—……我好像沒想過這件事」

茉凜喝了一口奶茶，然後笑了。

「因為就算關係會隨時間改變，我現在是那個人的第一，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妳想和那個人成為戀人嗎？」

「我覺得戀人關係不代表一切哦？和最喜歡的人一起度過快樂的時光，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牽著手。我喜歡這樣的瞬間」

我想吻若葉。

我希望若葉最愛的人是我，希望她為我心跳不已，也希望她愛上我。其實我想和她成為戀人。

「所以不管和我是什麼關係，只要那個人幸福就好。只要那個人幸福，我也會幸福」

我不懂。

我不可能認為若葉和我以外的人在一起會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如果若葉要幸福，那必須在我身邊。就算除了我以外的人能帶給她最大的幸福，我也不希望她和別人在一起。

或許是因為我是個無可救藥的小孩。

茉凜和我不同，她一定是個大人。

我感到胸口陣陣刺痛。

「……不過，我也有點貪心呢」

茉凜看著我的臉，笑了。

那是我至今從未見過的笑容。

「如果那個人最喜歡的人是我就好了，或是希望在那個人和特別之人成為特別的關係之前，我可以獨佔她之類的。我也會有各種想法呢」

「……茉凜」

「如果沒有人能讓那個人幸福，那就由我來……之類的」

我碰觸寶特瓶蓋的指尖，與她的手重疊。

她柔軟的指尖沿著手背滑動，最後碰觸我的臉頰。可能是因為拿著寶特瓶，她的手非常冰冷，有種體溫被奪走的感覺。

「小梅呢？」

她詢問的聲音很熱。

認真到耳朵會痛的聲音，靜靜地試探著我。

「小梅的幸福是什麼？想做什麼？」

「……我」

到了這個地步，我終於明白。

茉凜應該全都知道吧。

知道我的心情，也知道我做了什麼。

就算向茉凜懺悔，做過的事情也不會消失。即使如此，我還是開口了。

「我想讓喜歡的人說喜歡我。……想和她成為戀人」

「……嗯」

「我想讓她幸福」

我一說完，茉凜稍微踮起腳尖，摸了摸我的頭。

「我明白小梅的心意了哦」

她就這樣打開我的蜜瓜蘇打瓶蓋。

噗咻一聲，隨後開始響起氣泡聲。

閉塞感一口氣消散，視野彷彿變得開闊。

「……妳也可以對那個人說出真心話哦」

「是這樣嗎？」

「我一直在看著妳們，所以可以保證哦。妳們一定沒問題」

「……茉凜妳沒關係嗎？」

「有沒有關係，要看妳們今後的表現吧？我希望最喜歡的人能夠幸福」

也就是說——

如果我打算和若葉交往，就要比任何人都更讓她幸福的意思吧。

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句話太沉重了。

我還沒成熟到可以單純地希望若葉幸福，連自己戀情的去向都還沒確定。但我喜歡她的心情始終如一。

「……我會努力」

「……嗯。那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她一定正翹首以盼哦」

「誒」

若葉在等我？

我感到疑惑，但在我發問前，茉凜已經快步往前走。我喝了一口蜜瓜蘇打，跟在她身邊。

我有一天也能像茉凜一樣，希望若葉幸福嗎？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和若葉發展成特別的關係，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把我當成特別之人。但最近她對我的溫柔，確實讓我感到心痛。我想無論我做了什麼，那份溫柔都不會動搖。

我看著自己的指甲。

不管是要確認自己的心意，還是其他事情，我想最後要做的事情都一樣。

我就這麼直接回家。

回到家後，若葉真的像茉凜說的那樣在等我。老實說，我沒想到她真的會等我，所以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我們一起吃飯，各自洗澡，然後聚集在我的房間。

我們沒有對話。

因為多年來我一直撒謊說討厭若葉，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坦率面對她。而且，一旦說出喜歡，我們的關係或許就會結束。

可是⋯⋯

其實我也知道。若葉對我的溫柔並不普通。

但要是承認了，就等於我選擇被討厭是錯的。我感覺自己會因為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而一直後悔。所以我無法坦率接受若葉的好意。

我越是固執，若葉對我的態度就越是會改變，我們之間的關係變得一團糟。

可是我已經無法成為若葉最討厭的人了。

「小牧」

最近她用名字稱呼我的頻率變高了。而且每次叫我的名字時，表情都很溫柔。

我在床上和她肩並肩。

「我們和好吧？」

「……誒」

「我果然還是不想和小牧一直處不好」

她這麼說完後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袋子。那是那天從若葉那裡搶來的東西。裡面好像是自動鉛筆，但最後我也沒用。一想到那是要送給茉凜的禮物，我就沒那個心情去打開。

話雖如此，我也沒辦法像丟掉護唇膏那樣衝動地丟掉它，結果就一直放在房間里。

「這個，我本來是打算送給小牧的」

她露出微笑。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為什麼要送我自動鉛筆？

是因為我那支同款的自動鉛筆壞了，所以她很在意嗎？

「所以，如果妳願意收下這個當作和好的證明，我會很開心的」

「……為什麼」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我到底哪裡對若葉來說是特別的？說到底，所謂的特別又是什麼樣的感情？我該怎麼做才能成為她的戀人？

而且我明明做了不可原諒的事，還有辦法和好嗎？

就算和好了，若是又變得像中學時那樣的話。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和不認識的朋友玩，增加我不知道的興趣。當不認識的若葉越來越多時，我或許又會做出同樣的事。

如果我說出真心話，若葉不願意接受呢？

如今，我連要拿出藏在面具底下、深埋在心底的真心話都很難。就連坦率地表達喜歡，也變得不再簡單了。

「若葉，妳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因為我愛著小牧啊」

「誒？啊……」

她立刻斷言。我不禁凝視著她的臉，發現她臉上浮現我從未見過的平靜表情。

「我終於發現了。我從很久以前就愛著小牧了」

愛著小牧。

這句話在我腦中盤旋。

若葉她愛我。

可是，那是……

「所以就算對我做奇怪的事也沒關係。只要是小牧想做的事，我都可以接受。因為只要小牧幸福，我也會幸福」

「我到底哪裡值得妳這樣……」

「我也不知道。因為當我發現時，就已經是這樣了。……不過，硬要說的話，我喜歡妳笑的樣子。還有不坦率、笨拙、偶爾很溫柔，我喜歡妳很多地方」

心臟跳得好大聲。心跳聲劇烈到讓我懷疑心臟會不會爆炸，喉嚨也變得好乾。臉變得好燙，讓我無法直視若葉的臉。

但她的手立刻伸向我的臉頰，把我的臉轉回她的方向。

「可是，我無法接受妳對學長做那種過分的事，也有很多地方讓我覺得不太好。……不過，就是有好有壞的地方，加起來全部才是小牧」

她的話直率無比。

對一直迷惘的我來說，太過耀眼。

「包括這全都愛著妳⋯⋯雖然我還無法說出這種話，但我會努力去愛上妳不完美的地方。所以，小牧，告訴我妳真正的心意吧？」

我真正的心意。

想說卻說不出口，藏在心底，變得亂七八糟的這份對若葉的心意。

雖然想說，但說了就全都結束了。

我沒辦法像茉凜那樣為若葉的幸福祈禱，明明想讓若葉幸福，卻軟弱到想逃走。這份心意如果無法被接受，我的一切就結束了。

「小牧……」

「……不要」

我很軟弱。因為明知已經無計可施，卻還想繼續做無謂的抵抗。

我把若葉壓倒在床上。

自動鉛筆的袋子飛到床的角落，若葉露出愣住的表情。但她立刻微微一笑。

「如果不想說的話，就做妳想做的事。告訴我妳的事吧」

「……抵抗啊」

我一顆一顆解開若葉睡衣的扣子。之前還抵抗的若葉，現在卻任我擺布。她那完全無力的身體好可怕。明明很高興她願意把一切委身於我，手卻在顫抖。

想做的事多不勝數，為此也做了準備。

可若葉一旦出現在眼前，就變得一塌糊塗。該用什麼表情說什麼話，該做什麼才好？一切都從腦海中散去。

「抵抗啊，若葉。不然就輸了」

「做不到啊。已經、做不到了」

「我都說要妳抵抗了」

「……如果妳真的希望我抵抗的話，我會照做」

「妳是認真的嗎？」

「不是認真的哦。……畢竟妳露出那種表情」

「……這種事」

腦袋一片空白。

已經什麼都無法思考。

感覺內心有某種東西崩塌了。我在無意識中開口道。

「這種事、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明明必須停止，卻停不下來。

一旦說出口的話，就無法收回。

「因為我喜歡妳啊。喜歡，喜歡妳。因為喜歡，所以想和若葉做這種事。不希望妳抵抗，希望妳接受。希望妳心跳加速，希望妳興奮，希望妳想要和我做……！」

若葉在我身下，不發一語地聽著我說話。

希望她能說點什麼。

但又希望她什麼都別說。我不知道若葉說什麼話才能讓我滿足。可是她什麼都不說的話，我會很難受。

好任性。好混亂。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情感都在心中翻騰，從內心深處將所有的情感全部傾瀉而出。

「若葉不會對我感到興奮的吧。不會愛上我。不會把我放在第一位」

「……我喜歡小牧哦」

「那、那就！比起鈴葉、春香、實梨、茉凜，比任何人……都更喜歡我啊。不要跟任何人親近！只看著我就好……」

我緊緊抓住若葉。

不行了。一旦決堤，就只能一路滾落。

「我不是第一就不行。我不要妳把我以外的人當成特別……」

「小牧是第一，也是特別的哦。……我沒有說謊」

「我才不信。因為若葉對任何人都很溫柔不是嘛」

「我怎麼可能對任何人都溫柔。我才不是那種大聖人呢」

「……若葉妳完全不了解自己」

至今為止，我究竟看著若葉多久了？

看著無論何時都對任何人都很溫柔的她，我感到多麼心痛。溫柔的確是她的魅力，但我不希望她對其他人溫柔。我一直希望她只對我溫柔。

「若葉很溫柔哦。比任何人都可愛，對任何人都很平等，沒有人比若葉更有魅力。……若葉這個笨蛋。太遲鈍了啦」

「……抱歉」

「別道歉。明明就是我的不好」

我語無倫次。

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若葉卻還是溫柔地聽我說。我果然喜歡她這一點，所以才會這麼痛苦。

「……為什麼小牧想被我討厭呢？」

「因為我喜歡妳。若葉，妳沒有把我當成最喜歡的人。為了成為妳特別的存在，只能傷害妳，只能成為妳最討厭的人」

「……所以妳才對學長？」

「沒錯哦。我最差勁了。……可是，我喜歡妳。我喜歡妳。我比任何人都喜歡妳，比任何事都喜歡妳。從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妳了」

我說完後，她像剛才一樣將我抱在懷裡。

我確實感受到她的心跳。她果然沒有心跳加速，但我從她撫摸我頭的指尖感受到明確的愛意。

喜歡。

我無可救藥地喜歡若葉。喜歡她喜歡到光是想到被她討厭、變成討厭彼此，就會感到痛苦。所以她像這樣溫柔地對待我，讓我好想哭。

「……抱歉呢」

「我不要若葉妳道歉……」

「不，我一直讓小牧感到痛苦。我必須好好道歉」

「錯的是、我啊。所以……不要原諒我」

其實我希望她能原諒我，如果能像以前一樣要好，我會很開心。但要是恢複原狀，我會很痛苦，所以不想那樣。

「我已經不生小牧的氣了哦。……要怎麼做，妳才會不再不安呢？要怎麼做，妳才會相信我的心意呢？」

若葉的聲音很平靜。

我也不知道要若葉為我做什麼，才能消除我心中的不安。不過，我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給我吧」

我的聲音在顫抖。

「把若葉妳的初體驗給我吧」

我喃喃說道，抬起頭來。

若葉用充滿慈愛的表情注視著我。就算得到她的初體驗，她可能也不會對我感到興奮。即使如此，我也無法什麼都不做。

我希望她能和我有同樣的心情。就算這麼希望，也一定無法實現。

就在我快要垂下頭時，若葉的手碰觸我的臉頰，然後直接把臉湊了過來。

她的唇碰觸到我的唇。雖然已經體驗過好幾次這種觸感，但還是覺得新鮮，心跳加速，雀躍不已。如果若葉不也和我一樣心跳加速，我會很討厭。如果她沒有和我一樣興奮，我會很難受。

「好啊。……我的全部都給小牧」

說完，她笑了。

喜悅、期待、不安，這些情緒在心中膨脹到快要爆炸，讓我幾乎要叫出聲來。不過，當她輕撫我的背時，我感覺情緒的漩渦稍微變小了。

如果我和若葉做那種事，會有什麼改變嗎？

我也好，若葉也好。

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凝視著她的眼瞳。她也筆直地凝視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