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 108 · 敗給性格惡劣的天才兒時玩伴,初體驗全部被她奪走 3(網譯)
2 第一與特別
「幫我拿那邊的紙箱!」
「油漆剩不多了,還有新的嗎—?」
「喂,不要把私人物品放在這裡啦!踢到我可不管哦!」
自從文化祭的準備期間開始後,學校里就忙得不可開交。我們班似乎要製作雲霄飛車,作業規模相當浩大。
話雖如此,因為是在教室里製作,所以規模本身並不大就是了。
「買來的東西放那邊哦—。啊,剛才做好的東西放哪去了—?」
「那個……」
茉凜發揮領導能力,指揮現場。看到好友意外的一面,我有點佩服。
仔細想想,她平時就觀察入微,或許很適合擔任領班。只是她平常總是悠悠哉哉的,所以看不出來而已。
正當我心想「好厲害啊」時,夏織突然湊到我面前。
「若葉!」
「嗚哇」
「現在不是發獃的時候!好了,幹活幹活!」
「啊,嗯。抱歉……」
「是沒關係啦—。不過妳最近是不是比以前更常發獃啊?」
「比以前……說得好像我以前也會發獃一樣」
「誒?我從認識妳的時候開始,妳就常常發獃哦?」
「誒?」
等等?
我應該沒那麼常發獃吧。
是沒看到我打網球時有多敏捷嗎?
不,她沒有在看的吧。
畢竟夏織可是對小牧為之著迷。
……小牧啊。
「不,那種事不重要!打起精神幹活了!」
「是—」
中學時沒有文化祭,所以有很多事都是初體驗,讓我手忙腳亂。我心想,真虧茉凜能那麼俐落地指揮大家。
我一邊作業,一邊瞥了她一眼,結果和她對上眼。
她微微一笑,對我輕輕揮手。我揮手回應後,她這次改用雙手揮舞。我也暫時停下作業,對她揮了揮手。
「若—葉—!」
「唔誒」
「妳在搞什麼!」
「抱、抱歉……」
夏織氣呼呼的。
再繼續和茉凜打鬧下去,作業會停滯不前。我連忙繼續作業。
「啊啊——!我太用力了!這、這下該怎麼辦!」
一旁的夏織弄壞了紙箱。
自己的作業⋯⋯看來是顧不上這些了。
「我幫妳修好,給我看看?」
「得救了!不愧是若葉!愛妳哦!」
「好啦好啦」
我就這樣和夏織一起作業,直到作業時間結束。
離開學校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我心想,太陽下山的時間變早了。雖然天氣還有點熱,讓人差點忘記,但已經是秋天了。暑假時的事情,感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緊緊按住胸口。
走到車站後,看到茉凜坐在月台的長椅上。
「啊,若葉。嗨—」
她用一如往常的語氣說道,但臉上確實看得出疲憊。我朝她揮揮手,緩緩在她身旁坐下。
「茉凜,能打擾一下嗎?」
「嗯?可以啊,怎麼了—?」
我輕輕拉著茉凜的肩膀,讓她躺在我腿上。然後摸摸她的頭。之前摸的時候我就覺得,她的頭髮蓬鬆柔軟,摸起來很舒服。
「好乖好乖,今天也很努力呢」
「那個,若葉……?」
她一臉困惑地抬頭看我。
我微微一笑。
「因為妳很努力擔任領班。我們班如果沒有茉凜,絕對沒辦法團結起來的」
「畢竟大家都很有個性嘛—」
「對啊。所以我覺得茉凜很厲害。謝謝妳,茉凜」
「……嗯」
她放鬆下來,閉上眼睛。她願意委身於我,讓我很開心。雖然總是很飄然,但茉凜也是人。當然會像這樣感到疲憊,也會有想向人撒嬌的時候吧。
「吶,若葉」
「怎麼了,茉凜」
「可以牽手嗎?」
「……可以啊」
茉凜閉著眼睛,做出尋找我手的動作。我輕輕將自己的手疊在她的手上。
柔軟的手的觸感,一如往常地讓我感到難受。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確認觸感,這時快速電車駛過月台。為了不讓頭髮被風吹亂,我正想移動另一隻手,但她的手先伸了過來,握住我的另一隻手。
「……呵呵。若葉今天也好可愛呢」
「這是閉著眼睛的時候說的話?」
「就算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很可愛呢—的」
「啊哈哈,那算什麼」
她不發一語,像在確認觸感般,反覆握緊又鬆開我的手。
在這期間,電車也不斷進站又發車。
當響徹月台的發車聲開始縈繞耳畔時,茉凜緩緩睜開眼睛。
「吶,若葉。我今天能稍微說些任性的話嗎?」
「可以啊。儘管說」
「說這種話真的好嗎—?我可能會說出很不得了的話哦—」
「我可是很相信茉凜的」
我對自己說的話感到驚訝。
明明不相信任何事物,為什麼會自然而然說出這種話呢?說出這句話的我本身也很驚訝,但茉凜沒有特別驚訝的樣子,只是露出微笑。
「……這樣啊。我也一直相信若葉哦」
茉凜到底相信我的什麼呢?
現在的我明明沒有足以讓人相信的任何事物。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可以陪我玩一下嗎?」
茉凜放開我的手,拿起放在長椅上的紙袋。
我歪頭表示不解。
「可以是可以……玩什麼?」
「嗯?我想想哦—……」
茉凜故意做出沉思的樣子,不久後莞爾一笑。
那笑容簡直就像準備惡作劇的小孩。我好像第一次看到茉凜露出這種表情。
「捉迷藏」
「……誒」
我瞪大眼睛,茉凜牽起我的手。
捉迷藏。她說的捉迷藏,是那個捉迷藏嗎?
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不,可是,既然茉凜想玩,我也沒理由拒絕。我握住她的手,站了起來。
離家不遠的購物商場意外地營業到很晚。太陽下山後,購物商場內依然有許多穿制服的學生和穿西裝的人,十分熱鬧。感覺只有這裡的時間流逝和外面不一樣。
我看向手機。時間快八點了。
『我躲好了哦。來找我吧』
她傳了訊息和貼圖過來。毛茸茸的兔子貼圖很有茉凜的風格。
我從長椅上站起來。
這間購物商場很大,所以事先限制了可以躲藏的區域。即使如此,範圍還是很大,我沒自信找得到她。
明明只是玩遊戲,心跳卻很快。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想著要是找不到該怎麼辦。
要是找不到,不就確定我是個薄情的人了嗎?要是變得無法再相信自己,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儘管感到不安,我還是邁開步伐。
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轉向穿著制服的人。雖然這裡離學校有段距離,但還是有零星幾個穿著同樣制服的人走在路上。
「好慢哦—!好了,快點,快點啦!」
「是妳太快了。而且電影時間是固定的,就算趕也沒意義吧」
「我說我想早點去,妳的職責就是護送我吧!」
「不,才沒有這種職責。妳是傻了嗎」
即使不想聽,走在附近的高中生的對話還是會傳進耳里。
我跟小牧好像也有過那樣的時期。
以前的我只要一找到有趣的事物,就會坐立難安,經常拉著小牧到處跑。
即使如此,小牧還是每次都跟在我後面。我最喜歡這樣的她,但是……
胸口陣陣刺痛。雖然被丟掉護唇膏讓我覺得既討厭又難過,但我最後悔的是讓小牧受傷了。我明明已經決定無論她對我做了什麼,都不要再傷害她了。
我的感情非常淡薄。
回過神來才發現它就在那裡,然後又變得淡薄。即使想一直把一種感情留在心裡,但辦不到的事就是辦不到。
如果相信夏織的話,這或許是很普通的事。不過自從學長和小牧的事情之後,我就變得無法承受感情的起伏。
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我想一直保持這樣。
但是,如果因為害怕而一直逃避,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我之前學到了這個教訓。
『對了,如果找到我的話,我就送若葉妳豪華獎品哦』
手機震動,顯示茉凜傳來的訊息。
我回到前一個畫面。
雖然收到幾個朋友的訊息,但真正希望收到的訊息還是沒有來。
我下意識地點開夏織的名字。
『看啊!回家路上看到超大隻的螳螂!』
她傳來附照片的訊息。
我不禁噗哧一笑。
『哇—好厲害呢』
『感覺好敷衍!』
『可不能吃哦』
『我才沒有那麼貪吃!』
我心想,夏織和我果然是很相似的人。
之前在小牧家前面發現獨角仙時,我也有點興奮。
我反覆張開又握緊拳頭。雖然我們互相寫下了對方的名字,但結果我們之間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如果小牧沒有擦掉寫在臉上的我的名字就來學校,我會怎麼做呢?我也知道小牧不可能這麼做就是了。
……不。
如果我不說謊,老實思考的話,如果她真的直接來學校,我一定會感到滿足吧。但我還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我對小牧的感情究竟是……
我輕嘆了一口氣,環視四周。
沒看到茉凜。
我心想,能躲的地方應該只有店裡,於是找了一下,但果然沒看到她。
在無數人潮中,要找出一個人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困難。周圍都是我不認識的人。雖然我曾經獨自來過這種地方好幾次,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不安。
彷彿被丟進與現實不同的世界,孤獨感充斥內心。
這麼說來。
第一次被小牧說討厭的時候,胸口也被類似的感情支配。
在茉凜眼中,我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呢?她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在我還過著單純的生活時就和她是摯友了。雖然她從以前就一直沒變,但我變了。在一直陪在我身邊的她眼中,我是什麼樣的人呢?
我尋找茉凜。
找啊找,找啊找。
我找遍了整個區域,還是沒找到她。難道她已經回去了嗎?
我拿起手機想打電話給她,但最後還是作罷了。
如果不用自己的手和雙腳找到她,就沒有意義了。雖然我不相信自己,但茉凜一定相信我。所以我再次開始忙碌地移動原本快要停下的雙腳。
等一下哦。
茉凜不是會將遊戲耗在店家裡的人。而且這個區域除了店家之外,沒有其他可以躲藏的地方。
也就是說,難不成。
我稍微伸長背脊,環視四周,發現我身後有個把帽子壓得很低的人。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向那個人。
有股甜甜的香味。
像可麗餅一樣甜,感覺很舒服的香味。
那是——。
「茉凜」
毫無疑問,那是我的摯友茉凜的香味。
我一叫她的名字,她就拿下了帽子。
「……被妳找到了」
她微微一笑。
我忍不住緊緊握住她的手。
心跳快得不可思議。甚至感到疼痛的速度,現在卻不可思議地不令人討厭。
太好了。
能找到茉凜,真的太好了。
「……是茉凜」
「嗯,是我哦—」
「太狡猾了啦,竟然變裝」
「抱歉呢,因為我有點羨慕」
「什麼意思?」
「之前妳不是一下就看穿小梅的變裝嗎?所以我也想被妳一眼看穿」
「啊—……」
原來如此。
那天我的確一下就看穿小牧的變裝。不過我只是沒說出口,其實我也認出茉凜了。
「哎呀—,不枉費我帶了這麼重的變裝道具來呢—。不愧是若葉啊—」
「啊、啊哈哈……」
原來那個紙袋裡裝的是變裝道具啊。
難怪會那麼鼓。
話說不用準備得那麼齊全吧。就算被我找到,也沒什麼好處吧。
「不過能找到妳真是太好了。我搞不好是捉迷藏高手呢」
「呵呵,就是呢—。我一直相信若葉一定能找到我哦」
茉凜說得理所當然。
我睜大眼睛。
「啊,妳一臉『為什麼』的表情」
「不,畢竟……」
「我覺得若葉妳太低估自己了呢—」
不如說茉凜太高估我了吧。
我這麼心想時,茉凜笑了。
「總而言之,若葉。找到我的獎勵,就是送妳豪華獎品呢—」
「……獎品是?」
「那就是等著看吧!雖然要走一小段路,不過很值得哦。盡情期待吧—」
茉凜說完,邁開步伐。
剛才明明那麼不安,但一和茉凜牽手,就覺得什麼都不用擔心,真是不可思議。這表示茉凜就是這麼可靠吧。
在人群中毫不猶豫地前進的她,果然是個堅強的人。
現在的我光是跟上她就竭盡全力了。
最後她走到購物商場外。感覺原本變化的時間流動急速恢複了。四周鴉雀無聲,只聽得見我們的皮鞋和地面摩擦的聲音。
「……茉凜。妳為什麼願意相信我?」
不知道是不是時差還沒調整過來,我問了平常不會問的問題。
「因為我喜歡妳」
茉凜平靜地斷言。
這句話太過單純,強而有力到令人害怕。
茉凜的「喜歡」之所以如此強烈,或許是因為她是個重感情的人。不,但肯定不只如此。
「我總是這麼說,妳可能覺得這只是玩玩的喜歡。但我真的非常喜歡若葉。就算聽起來很輕浮。……我還是想把這份心意說出口」
茉凜的「喜歡」聽起來從來不輕浮。
她的話語總是撼動我的心。沒有一絲虛假。
「而且,我們能像這樣聊天的時間不會永遠持續下去。所以我想在能傳達的時候……盡——可能地傳達給妳」
「……茉凜」
「就算若葉妳無法相信自己,我還是相信若葉的哦」
茉凜配合我的步調走著。
其實茉凜的步調應該比較快。
就算我想配合她,她也會先配合我,所以我什麼都做不了。
對話一度中斷。雖然有無數事情不說出口就無法傳達,但也有不用說出口就能傳達的事。像是握手的力道,或是配合我的走路方式。從這些舉動就能傳達。
茉凜是真的很喜歡我。
無論是言行舉止,都傳達出她對我的喜歡,讓我心中充滿感動。
「……我啊,從小就經常被人說整個人輕飄飄的」
「我好像能理解。因為茉凜妳很可愛,又很溫柔呢,確實有種輕飄飄的感覺哦」
「啊哈哈,謝謝呢。但不是這樣」
「誒?」
「以前啊—,我覺得只要能隨心所欲地悠閑過活就好。其他人一定也感受到這一點了吧—」
我第一次聽說她的過去。
我只知道相遇之後的茉凜。
「和喜歡的人做喜歡的事,適度地努力。我想悠閑地、快樂地輕飄飄地過活呢」
「我覺得這樣的人生也不錯……」
「或許是吧。但無論是對將來還是對人,我都太隨便了。一下這邊晃晃,一下那邊晃晃。……不過」
因為用同樣的速度走路,我能清楚看見她的臉。
在街燈的照耀下,她的表情開朗得令人驚訝。
「遇見若葉之後,我變了」
「……我?」
「嗯。絕對要贏過小梅、絕對要成為社團的正式選手之類的,若葉妳有著各種明確的目標,努力向前邁進,看起來非常耀眼。我也希望自己能像妳一樣」
我第一次聽說。
當時的我,對茉凜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嗎?
不,她的話感覺不像是謊言。那麼,應該沒必要否定吧。
「一開始,我以為不可能。畢竟小梅什麼都辦得到,網球對若葉的身高來說也太不利了。但若葉在努力之後,真的成為正式選手了呢。和小梅的比賽也打得僅有些微差距」
「……嗯」
「我覺得這樣很帥氣,很憧憬。然後,和妳在一起的過程中,我漸漸變得喜歡上妳……回過神來,已經和努力與否無關了。……啊,走這邊」
茉凜走進有點錯綜複雜的道路。
從剛才開始就忙著轉彎和爬坡,究竟要往哪裡去呢?
既然是茉凜,應該不會去奇怪的地方。
「我喜歡努力的若葉,但我也喜歡不努力的若葉。我喜歡妳總是自然地誇讚我,也喜歡妳一看到我累了或沮喪,就會馬上關心我的地方」
好難為情,好害羞。
但我並不討厭。
我也喜歡茉凜——我正想這麼說,卻被她的眼神制止了。她應該是希望我先聽她說話吧。
「所以,我想盡量接近那樣的若葉。我做了很多努力哦—?為了和妳上同一所高中,我努力讀書,也努力化妝,想變得像若葉一樣可愛」
「我覺得茉凜比我可愛多了……」
「沒有這回事吧—」
「誒欸……?」
穿過狹窄的道路後,似乎來到了公園。茉凜直接走進公園。
「不過,我喜歡還有努力空間的自己。因為喜歡上若葉,也喜歡上努力想接近若葉的自己。……這全都是托若葉的福哦」
如果茉凜是因為努力而喜歡上自己,那應該不是我的功勞,而是茉凜自己的功勞。但茉凜似乎不這麼認為。
「……妳覺得是因為我自己努力,所以是托自己的福嗎?」
「誒」
被她說中了。
茉凜果然很敏銳。
「不是哦。就算我一個人努力,一定也不會那麼喜歡自己。能喜歡上隨便、悠哉、馬虎、總是搖擺不定的我……都是因為有若葉在哦」
「……這樣啊。那麼,呃。真是太好了」
「嗯。是若葉改變了我。……所以」
我們走在公園裡,她終於停下腳步。然後,她沒有看我,而是轉向前方。
我也跟著她看向前方。
「哇……」
眼前是一片夜景。
可能是因為公園位於高處,可以清楚看見整個城市。走在其中時雖然看不出來,但城市就像星星一樣閃閃發光。
這就是獎品?
我望向茉凜,她也看著我。
我覺得有點好笑,忍不住笑了出來。茉凜也輕聲笑了。
「……若葉。如果妳因為一個人的力量無法解決的事情而煩惱,我想幫助妳。我不想看到若葉難過」
從我們成為朋友開始,茉凜就一直對我很溫柔。
我因為學長的事而悶悶不樂時,她也什麼都沒說,只是陪在我身邊。她總是願意當我的朋友,對我來說是多麼大的救贖啊。
我不想把她卷進來。
雖然我這麼想,但不把她卷進來,反而讓她感到煩惱。事到如今,我才第一次認知到。
「……我」
該說到什麼程度?該說什麼才好?我在搞不清楚的狀況下,繼續說下去。
「我不知道喜歡是什麼」
茉凜不發一語,眺望著夜景。我也和她一起俯瞰閃耀的城市。
「我喜歡茉凜這件事不是騙人的。但其他喜歡就不是這樣。……我曾經那麼喜歡學長,卻在一瞬間就不再喜歡了。看到學長纏著梅園不放時,我對他感到了失望」
我第一次對別人說出真正的心情。
既然都說到這,就無法停止了。
「我明明也曾喜歡著小牧,卻因為一些事而不再喜歡。我一直在煩惱,自己是不是個薄情的人,馬上就會失去喜歡的心情。我已經搞不懂自己的心情,還有別人的心情了」
「……這樣啊」
茉凜放開我的手,包包放在附近的長椅上,然後對我招手。我配合茉凜坐下,把包包放在旁邊。
茉凜把頭靠在我的肩上。
「若葉。對我說喜歡試試?」
「誒?那個……我喜歡妳,茉凜」
我說完,茉凜點點頭。
我歪起頭。
「果然沒錯。從中學開始,若葉妳說出的喜歡都沒變哦。聽起來很溫暖,很溫柔」
「可是,那是……」
「對我的喜歡,和對小梅或學長的喜歡不一樣嗎?」
我無言以對。
茉凜微微動了動頭。
「不管是哪種喜歡,本質上應該都一樣吧。對朋友的喜歡、想接吻的喜歡、想待在對方身邊的喜歡。……我認為在喜歡之中,比較特別的喜歡就是戀愛之類的喜歡」
「特別……」
「對。妳一定不是不懂喜歡的心情,而是失去了特別之處呢」
特別的喜歡,究竟是什麼?
和我對茉凜抱有的這種溫暖心情不一樣嗎?還是說……
小牧的臉瞬間閃過腦海。
「……若葉最喜歡的是我吧?」
「嗯。我想應該沒錯」
「也是呢—。我也最喜歡若葉了……可是,若葉的特別不是我哦」
「誒?」
「雖然第一順位會隨時間改變,但特別之人永遠不變。不管是結城學長成為妳第一順位的時候,還是我成為妳第一順位的現在,我想妳的特別之人一定都沒有變哦」
第一和特別。
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說到底,我心中真的有特別的喜歡嗎?如今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各種感情離我遠去,怎麼可能明白。
「若葉,妳有不想分開的人嗎?」
茉凜挽住我的手臂。我也緊緊抱住她的手臂,挽住她的手。
好溫暖。只有她的溫暖,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沒變。
「比起想一直在一起的人,不想分開的人,一定就是特別之人哦」
我有不想分開的人。
我想斷絕關係,也知道自己必須儘快離開,但還是不想分開的人,只有一個。
……可是。
「那個人討厭著我」
「……不,沒這回事哦」
「……為什麼妳會這麼想?」
「因為我一直看著若葉」
她稍微加強了手臂的力道。
「那個人的特別之人,應該也是若葉哦」
「既然茉凜妳這麼說,或許就是這樣吧」
「……嗯。所以,我覺得若葉只要筆直前進就好。因為這就是若葉的優點」
扭曲的我,連筆直前進都變得很困難。可是,我還有能再度筆直向前的那天會到來嗎?
然後。
如果我筆直前進,我就能正確理解她的心情,以及我的心情嗎?
「……可是,如果」
茉凜的手指和我的手指交纏在一起。
我強烈感受到每一根手指的存在感。
「若葉的特別之人,沒辦法讓若葉幸福的話,到時候……」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我回望她,她眨了眨眼,然後笑了。
「不,還是算了。畢竟朋友不該限制選項嘛—」
說完,她放開我,站了起來。
「若葉!不管若葉變成什麼樣子,我最喜歡的永遠都是若葉!只有這點是絕對的哦!」
在夜晚的燈光下,她的笑容美得前所未見。我站了起來,朝她踏出一步。
「我也是!茉凜永遠是我最喜歡的摯友哦!」
「……呵呵」
我們相視而笑。
如果我也有不變的特別感情,那對象就只有一個人。但我還不知道是否真的有那種感情,所以必須確認一下。
因為一直逃避下去,就不會有未來。
我和茉凜相視而笑後,重新下定了決心。
感覺很久沒來卡拉OK了。
最後一次是和小牧決勝負的時候,所以已經好幾個月沒來了。
今天,我被茉凜邀請,參加中學網球社的聚會。策劃聚會的人似乎是茉凜,她一直忙東忙西的。我心想,之後得好好慰勞她才行。
到了飲料自助區時,發現了當時的朋友。記得名字是叫實梨(みのり)的樣子。明明就是關係還不錯的朋友,但至從我退社後就疏遠了。
「啊、若葉」
她雙手抱胸站在飲料自助區前,看到我後舉起手。
「呦、實梨。過得還好嗎?」
「不錯不錯。若葉看來也不錯呢。小牧呢?還好嗎?」
「不是、梅園的事還是問她本人吧。她不是有來」
對,今天的聚會小牧也來了。而不巧的是結城學長也來了,變得有些尷尬。
話雖如此,小牧和結城學長都是網球社的中心人物,不可能不來參加前網球社成員的聚會。女網的中心人物是小牧,男網的中心人物則是結城學長。
不過,雖然我早就知道,但看到學長後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對他有什麼想法,只是再次體會到,自己已經完全對他沒有感覺了。
「誒—。若葉不是最了解小牧的事情了嘛。總是黏在一起呢」
「黏在一起。才沒那種事吧」
「有啊。不如說,妳沒有自覺嗎?都那樣小牧小牧—若葉若葉的互相叫著呢」
在討厭起小牧前到底是過著怎樣的生活,不怎麼能夠回想起來。也算是很要好的,所以才會被周圍的人這麼看待嗎?但我覺得⋯⋯應該沒有黏在一起才對。
「⋯⋯我和梅園以前是怎樣的感覺來著」
「就和我剛說的那樣啊?嘛、真要說的話,是小牧那邊散發出了對若葉喜歡喜歡的氣場就是了」
「⋯⋯梅園她嗎?」
我皺起了眉。實梨說的很輕巧,這讓我無法判斷到底是在說真的還是假的。
「妳沒有發覺到啊。都那麼顯而易見了」
從她最近的舉動,我確實有感覺到一些東西。
不過,我從交惡前的小牧身上,沒有感受到那麼強烈的氣場。不對,我覺得她確實對我抱有好意。雖然有好意,但說是黏在一起或是散發喜歡喜歡的氣場,未免也太誇張了吧。
「妳們還沒和好呢。看妳還在叫她梅園」
別說和好了,我們根本一直在交惡。雖然不久之前,我們之間的氣氛感覺有機會和好,但自從她丟掉我的護唇膏後,就再也沒有那種氣氛了。
不過,要說我沒有打從心底原諒她,或是討厭她,倒也不是這樣。
「小牧總是一直注視著若葉呢。露出像是被拋棄的小狗般的表情」
「那絕對是騙人的吧」
「反倒是若葉,妳沒看到嗎?她那副隨時都會汪汪叫的可憐模樣!」
與其說像小狗的表情,不如說根本就是狗了吧。
真想介紹個好眼科給實梨。
「可憐的小牧,居然在得不到飼主餵食的情況下四處徘徊……」
實梨假哭了起來。
誰是飼主啊。
雖然很久沒見,不過我想起她就是這種人。該說她很愛胡鬧嗎?
不如說,敢這樣嘲弄只有表面工夫的小牧的人,大概也只有實梨了。說不定實梨是個狠角色。
「……嘛,先不說這個。妳也差不多該原諒她了吧?再這樣下去,小牧會餓死哦」
「……我會考慮的」
我的特別之人,也把我當成特別之人。
我想起茉凜的話,輕輕嘆了口氣。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該有多好。先不管喜歡或討厭,至少對我來說,小牧是特別的,這點毋庸置疑。否則,我不會陪著她在一起這麼久。
我們在飲料自助區裝了飲料後,正準備回去包廂。此時,走廊傳來說話聲。
從轉角窺探而去,看見了是小牧和結城學長在說話。
「真是意味深長的組合呢」
將手放在我的頭上,實梨說道。
「妳是在高興什麼」
可能是因為以前交情很好,我還是依舊如關係還不錯時那樣與實梨交談著。
「妳有聽見嗎?」
「噓。安靜」
實梨捂住了我的嘴。
偷窺又偷聽。雖然覺得這樣不好,但這也是他們在走廊上說話的不好。
「所以那時煩人的纏著妳真是抱歉啊」
「不會。我也是馬上就甩了你,非常抱歉」
能稍微聽到兩人的對話聲。看來並不是想要復和的樣子。竟然為了當時的事情特意來道歉,學長也是相當有情義的。說到底那有九成是錯在小牧,而我則是一成。學長根本沒有道歉的必要。
兩人稍微交談幾句後,就回去包廂了。見狀的實梨愉快的笑了。
「哈—。看見有趣的東西了呢」
「也沒妳說的那麼有趣,嘛、太好了呢。要是那兩人保持在尷尬的狀態下,這邊也會很尷尬的」
「在我看來,小牧和若葉才是比較尷尬的一方」
「又在說梅園的話題?」
明明久違不見,卻莫名的說些我與小牧的話題。不,不如說,正因為許久不見才會注意到我與小牧間的變化也說不定。
「因為說到若葉就是小牧,說到小牧就是若葉……」
「我們是成套販售的嗎……?」
「大家應該都是這麼想的。事情就是這樣!奈奈同學!妳對若葉的印象是什麼?」
實梨開始糾纏來到飲料自助區的其他網球社員。
奈奈瞬間露出「又來了」的表情,接著回答道。
「排名賽的惡魔」
「啊—,我懂。若葉明明那麼小隻,卻強得要命呢」
「還有,學長明明幹勁十足地說『只要有若葉和小牧在,就能打進全國大賽!』,結果妳卻退出社團,真的很過分。我到現在都還耿耿於懷哦」
「抱、抱歉……」
我很抱歉突然退出社團。可是,我也有苦衷,希望她能原諒我。
「……所以?妳和小牧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誒」
「誒什麼誒。小牧一直在偷瞄若葉,根本無法專心。快想想辦法」
「跟我說也沒用……」
「不跟妳說要跟誰說啊」
「……我給人的印象是對小牧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嗎?」
我一問,兩人便面面相覷。
然後聳了聳肩。
那是什麼反應?
「難怪小牧會一直偷瞄」
「唉—……」
可以不要做出那種反應嗎?
我滿心想要抗議,但又覺得不管說什麼都沒用。
「雖然我這個局外人不該插嘴,但妳可要好好安撫人家哦」
奈奈說。
就算要我安撫人家。
「吶,如果覺得困難,我可以幫忙哦!」
實梨的眼睛閃閃發亮,就像發現有趣玩具的貓。要是對實梨多嘴,顯然會落得凄慘的下場。
我深深嘆了口氣,回到包廂。
大家點的料理也都送到了,桌面上玲琅滿目的。話是這麼說啦,但是高中生去了卡拉OK會點的料理也就是薯條啊、炸雞之類的,所以好像也不能算是玲琅滿目就是了。
我們入座後,學長做了乾杯的起頭。
如果都是同年級的聚會大概會更加放得開吧,與沒怎麼能說上話的學長靠近的話,多少會感到緊張。
不過,與曾經要好的朋友說話後,緊張感也和緩,讓心情稍微恢複到那時的狀態。
讓我開始想起像是那孩子唱歌還不錯啦,那孩子唱歌時會胡鬧啦之類的事情。
「好了、下個換若葉呢」
當發覺時,麥克風就傳到我這了。
這種時候該唱些什麼,我也不是很清楚。會唱的歌曲又都偏向抒情歌比較多,感覺就不適合在這種聚會上唱。在我感到迷惘時,與小牧對上了眼。但她立刻別開視線。
我輕嘆了一口氣,隨便點了一首流行的戀愛歌曲。
小牧依然笑眯眯地應付其他人,但沒有再看向我。
我想和她說話。雖然這麼想,卻找不到機會。畢竟她對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若無其事地找她說話,感覺也不太對。
音樂開始播放後,實梨走向小牧,不知為何把麥克風遞給她。
不是輪到我了嗎?
在我如此想著時,實梨對我眨了眨眼。
等等?
「小牧也一起唱!」
「誒欸……」
她不知道我和小牧之間的氣氛很詭異嗎?不,或許就是因為知道,才會刻意這麼貼心也說不定。
非常尷尬。尷尬到不行。畢竟我們很久沒有像這樣大吵一架,或者該說正面衝突了。
但音樂不會等人,我只好開始唱。
小牧也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配合我開始唱了起來。和上次我們兩個一起唱歌時完全不同。上次她的聲音像歌手本人一樣,但這次是保留了小牧原本的特色,清澈又通透的聲音。
我完全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變化。
說起來,做了那種事之後,一起唱歌感覺也怪怪的。難道說,即使要和討厭的人一起唱歌,善於交際的小牧大人也不會拒絕別人的提議嗎?
我搞不懂小牧。因為搞不懂,所以想知道。
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但不只是這樣。
暑假時,我雖然覺得搞不懂她,但內心某處還是覺得自己很了解她。然而,這份自以為是被她本人徹底粉碎了。
歌詞從耳邊滑過,消失不見。
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啊,或是我喜歡你之類的。
我心中沒有能承載這些歌詞的感情,只能像機械一樣唱歌。
我希望小牧幸福。從她找我商量煩惱的那天起——或者說,從我們成為朋友的那天起,我就一直這麼希望著。
只有這點,無論喜歡還是討厭都不會改變。
就算被她做了過分的事,說了討厭的話,小牧對我來說果然還是小牧。丟掉護唇膏的那天,我以為自己討厭小牧了。但是,現在——
「……喜歡」
小牧的聲音莫名地在腦中迴響。
那是甜美、彷彿能包容一切的聲音。
和我應該變得像機械一樣平坦的聲音完全相反。小牧和我不一樣,她有著能在這首歌中承載的感情嗎?
她站了起來,我也站起來凝視著她的眼瞳。
仰望而去所看到的眼神還是一如既往。
雖然一如既往,但是。
她的眼中確實有著類似不安的情緒。我能明確地感受到,她坦白自己不是人類時的那種恐懼與不安。
這是為什麼?
明明是我更想露出那種眼神的啊。
明明是小牧做了過分的事,否定了我至今的行動。
明明是小牧不對,卻露出那種像是自己傷得最重的眼神,太狡猾了。
看到她露出那種表情的話。
「小牧原來這麼會唱啊—」
「好厲害,根本就是專業的」
回過神時,歌已經唱完,小牧被朋友們團團圍住。
我心想,這景象很熟悉。我輕嘆了一口氣,坐到沙發上。我瞄了她一眼,她果然用一如往常的笑容在和朋友互動。
「風采都被搶走了」
我苦笑的對著實梨說著。實梨笑眯眯的。
「妳那是什麼表情」
「不啊、小牧感覺還是一樣呢。小牧—,和若葉一起唱歌的感想呢—?」
「等」
實梨像是要作弄小牧般的問道。還在擔心沒事吧時,只有表面功夫不錯的小牧卻不為所動。朝著實梨微笑著。
「嗯、很開心。抱歉呢、若葉,這麼突然」
說什麼抱歉,明明內心就沒這麼想。
我有種臉頰抽搐的感覺,回給她一笑。
「不會不會,不需要道歉的哦。我也覺得很開心」
差點就要討厭起卡拉OK了。加上上次,這是第二次。只是兩次,就讓我對於陪人去卡拉OK有了別種的見解。
「是嘛。太好了」
什麼都不好。將想說的話給藏於內心,我將麥克風遞給了隔壁的人。
「真是好久不見了呢—,若葉」
「都因為妳退社了,大賽真是輸慘了啊」
大家都唱完一輪後,開始了聊天環節。即使很久不見了,果然因為原先就是好朋友了,所以能沒什麼問題的相處。當然這也可能是內心回到中學時的狀態也說不定。
「不、那應該不是我的緣故吧。都是我以外的人都太弱了的不好」
「嗚哇,竟然說了不該說出的話」
「不如說,不都有梅園在了。那怎麼會輸慘啊」
「小牧在妳退社後,就不怎麼來社團了。而且,就算一個人很強,到了團體戰也沒用吧」
「我和梅園加起來也就兩個人,那結果還不是差不多」
小牧與我在不同桌,她還是依舊和善的與他人交談著。隨著時間的經過,學長也變得能和小牧冷靜的對話了。像是回到了交往前,小牧與學長和諧的對話著。
小牧與學長,無論哪個都是我曾喜歡過的人。但喜歡的感情早已消逝。
「不如說,之前就一直想問妳了。為什麼退社了?」
「嗯—嘛、就很多事情」
「有一段時間變得很沉悶,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一連串的提問。
我對於那件事情的情感早就已經冷卻下來了。雖然有新的燃料可以讓我討厭她,但我現在沒有像當時那樣熊熊燃燒的厭惡感。
我覺得自己和小牧都亂成了一團。
「算是種青春期特有的毛病吧。但已經復活了」
「啊?那麼,下次要去玩嗎?那時看妳一臉要死了的樣子,感覺就很難約呢」
「可以哦。之後再聯繫吧」
我們就像是要取回那失去的時間般,持續聊著無關緊要的閑話。只要這樣,就讓我忘卻了自己所置於的狀況,像是變回了普通人的感覺。
「小牧也要去—?」
實梨問道。真希望她不要把我跟小牧湊在一起。
「在說什麼?」
「說要不要下次大家一起去玩的話題」
「嗯、我去。真期待呢」
笑盈盈、笑盈盈。
對於知道她真實的我來說,那是極其不自然的笑容。不知道小牧到底在想些什麼,她往我們這桌靠了過來。
實梨緩緩讓出旁邊的位子。
這種體諒是不需要的。
小牧坐到我旁邊的位子。
「妳們倆個是同所高中對吧?從茉凜那聽說了哦」
在別桌的茉凜揮手著。她是有將我們的情報流出給他人的興趣嗎?不,要是被問了倒是沒差,也不是什麼需要隱藏起來的東西。不如說是我的反應太過剩了也說不定。
「真好呢—。能和好友在同一所高中。這傢伙考失敗了。還做了要去同一所高中哦的約定」
「煩死了。我的傷都還沒癒合,別說多餘的話」
確實,能和茉凜讀同一所高中很開心。不過,我根本沒有料想到連小牧也跟上來了。在四月時看到穿著同樣制服的小牧時,真的嚇了一跳,這種事大概誰都不知道吧。
「是誰先邀約的?」
「不不。和梅園根本無關。我是和茉凜說了要讀同一所高中哦,梅園不過是偶然」
「哦—」
看不出來是否有興趣的樣子。我輕嘆了一口氣。
「……若葉」
坐在旁邊的小牧俯視著我。
不管坐著還是站著,她果然都很高大。實梨有義務說明小牧到底哪裡像小狗了。
不如說,說到底。
她都對我做了那種事,真虧她還能若無其事地跟我說話。如果我跟一般人一樣會記仇,早就跟小牧絕交了。
即使如此,每次小牧跟我說話,我還是會用平常的態度應對。或許是因為小牧對我來說是特別之人也說不定。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就像茉凜說的那樣,對小牧來說,我是她的特別之人。
不過最討厭的人,就某種意義來說也算是特別之人吧。
但她所說的特別應該不是這個意思才對。
「怎麼了,梅園」
我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用一如往常的聲音說道。
明明是小牧主動搭話的,卻驚訝地睜大眼睛。
這到底算是什麼反應?
「……為什麼」
小牧垂下眼帘。
「嗯?」
「妳為什麼……要來?」
「妳是說,我這個一年級就退社的人不該來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趁著周圍對話的空檔低聲說道。
「妳早就知道我會來吧?」
「嘛,茉凜有跟我說。所以呢?」
「……若葉,妳很奇怪」
「為什麼……?」
突然就口出惡言。
不,我很怪這點,我自己再清楚不過了。
「妳們兩個在聊什麼?」
這時,原本在房間里走來走去的實梨朝我們走來。雖然她說小牧像小狗,但我覺得實梨更像小狗。
「沒有可以讓實梨開心的話題」
「哼—嗯……?」
實梨瞥了小牧一眼,只見她雙手緊握。
我待在她身邊,是不是只會惹她不開心?我站起身,打算離開房間。
這時,小牧伸手抓住我的手臂。
「啊……」
她發出沙啞的聲音。
我記得那個下雨天的小牧也發出過這種聲音。總是精神抖擻的她會發出這種聲音,真的很稀奇。
到底是什麼讓她變成這樣?
我試圖直視她的眼睛,但她別開了視線。不過,她抓著我手臂的力道沒有改變。這點小事,事到如今我也不會說什麼覺得討厭。但既然要抓我的手,我希望她也能看著我的眼睛。
「若葉、小牧,我有重大消息要宣布」
實梨突然開口。我歪起頭來。
「怎麼了?」
「……那個啊」
實梨剛才明明還一副開玩笑的樣子,現在卻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小牧似乎也被她的氣勢震懾住,靜靜等著她開口。
「……我快尿出來了,妳們可以陪我去廁所嗎?」
「……啥?」
「我不知道廁所在哪裡。小牧,妳帶我去吧」
「可、可以啊……?」
聽到她一臉認真地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就連小牧也露出困惑的表情。要去廁所是無所謂,但為什麼連我也要一起去?
我用眼神向實梨抗議,她卻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想若葉應該也想去廁所。畢竟妳喝蜜瓜蘇打的速度很快」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與其說她太會察言觀色,不如說她只是想湊熱鬧。以前的我都是怎麼跟實梨相處的?雖然她以前好像是跟我最要好的朋友。
「……說得也是。那我也一起去吧」
「就這麼決定了!那我們快走吧!」
實梨拍了拍我們的肩膀。
小牧露出微妙的表情,但她立刻裝出乖巧的模樣,走出房間。
我們三人一起前往廁所時,我稍微想起了中學時的事情。和茉凜成為朋友前,我們三人經常像這樣在一起。仔細想想,我和實梨在網球社也經常搭檔,退出社團前,我跟實梨相處的時間應該比小牧還多。
我進到廁所單間內後,馬上又走了出來。小牧在外面等我,看起來有點無聊。
我用手帕擦著手,走到她身邊。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和她說話。就算我試著露出笑容,她也依然面無表情。
不過,如果什麼都不做,最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對自己說了太多謊,迷失了真正的心情。但我沒有忘記希望小牧幸福的心愿。我想這個心愿或許起因於我從很久以前就未曾改變的感情。
覺得小牧很特別的理由。
無法一直討厭小牧的理由。對一切視而不見的理由。
我覺得這一切都緊密聯繫在一起。事到如今,我才終於發現。應該說,是小牧和茉凜讓我發現的。
「妳上得還真快呢」
「偶爾也會有這種日子哦」
「……喔」
實梨能給我的時間並不多。
在她出來之前,我能說的事情幾乎都說完,讓我很猶豫。不過,越是猶豫,時間就過得越快,會錯失只能趁現在說出口的話。
……既然如此。
「那支自動鉛筆,寫起來的感覺怎麼樣?就是之前梅園搶走的那支」
「啥?」
「那是我之前在雜貨店買的,寫起來感覺還不錯,所以有點好奇」
「……我怎麼可能用啊。早就丟掉了」
我對小牧不太了解。
因為我一直覺得不了解也沒關係。就算不清楚她的事,我們感情也很好,一起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過,我開始希望了解她,結果還是無法了解。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我眼中的小牧,和實梨她們眼中的小牧不同。她們簡直像是以小牧喜歡我為前提在思考。其他朋友也是。
這是因為小牧的演技很好嗎?
不對,對我擺出好臉色,對小牧應該沒有任何好處。我並沒有值得她用演技討好的價值。至少在小牧眼中是如此。
哪一邊才是真正的小牧呢?
她在我面前表現出的厭惡態度,以及其他朋友感受到的喜歡態度。
我一心希望了解小牧,卻對自己說謊,或許我根本沒有好好地正視她也說不定。
所以我想確認。
我想知道小牧的所有心意。哪邊是謊言,哪邊是真實,小牧真正追求的是什麼。這次我不會再別開視線,想好好面對自己的心意和她的心意。
「真的嗎?」
「……誒」
「為什麼妳當場就把護唇膏丟掉,卻不在我面前丟掉自動鉛筆呢?要是妳在我面前丟掉,我會更受傷的哦」
「……那是」
小牧像是不知該如何回答,別開了視線。
就是這種地方讓我感到困惑。
感覺她不單純只是討厭我。可是我不明白她丟掉護唇膏的理由。
我覺得我們雞同鴨講。
如果能釐清我真正的心意,是否就能明白小牧真正的心意呢?
「沒有什麼理由。……說到底,妳為什麼能擺出那種囂張的態度。我說過我討厭妳吧?」
「是啊。我真的很受傷。還把茉凜難得送我的護唇膏丟掉,真夠差勁的」
「既然如此,為什麼妳沒有改變」
小牧看著我。
我雖然不是很懂像被拋棄的小狗般的表情是什麼。
但她和我一樣,露出迷路的孩子般的表情。
「妳對我的態度,不是面對討厭的人會有的態度。為什麼妳對我是這種態度?都被做了那麼過分的事,難道妳不會討厭我嗎?」
「討厭啊」
「……」
她老是做些奇怪的事,讓人難以理解,開口閉口就是壞話。討厭她的地方多到數不完。
「雖然討厭,但也不討厭」
「到底是哪邊」
「兩邊都是」
她偶爾會對我展現溫柔的態度,接吻時的感覺也是,不討厭她的地方也多到數不完。所以到頭來,我並沒有打從心底討厭小牧。
「……既然如此,我會繼續奪走妳重要的東西,直到妳討厭我為止」
「重要的東西是指?」
「和茉凜的回憶,全部」
這下傷腦筋了。
雖然傷腦筋,但是。
我重新體認到自己和茉凜的友情。既然她願意相信我,我也想稍微積極向前。所以,無論她丟掉多少、破壞多少看得見的東西,我應該都不會像之前那樣動搖。
就算東西沒了,我和茉凜的回憶也不會消失。
「這件衣服是和茉凜一起買的。……要奪走嗎?」
「妳想裸體回去嗎?」
「如果梅園妳做得到的話。……我不會到處說『梅園對我做了過分的事』的,所以想做就請便」
「我才不幹」
小牧把頭撇向一旁。
她的一舉一動都讓我心生動搖。
她之前丟掉護唇膏,果然不是因為打從心底討厭我。她一定是因為有什麼不滿,而且無法壓抑,才會做出那種事。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許不會明白。不,或許是假裝不明白也說不定。
但是現在——
我直視著她,終於明白了。
她對我有所隱瞞。她的行動理論不是出於討厭,她一定是遵照那個原理而活。
問題在於我不知道那個行動理論是什麼。不過既然不知道,就只能確認了。
「久等了,妳們兩個!」
就在我思考接下來該說什麼時,實梨沖了出來。
看來今天只能到此為止了。
我對實梨笑了笑。
「等很久了。那我們回去吧」
「好哦好哦—。小牧,就麻煩妳帶路了。我可是路痴呢」
「嗯。交給我吧」
小牧微微一笑。
實梨興緻勃勃地看著小牧。
「妳和小牧聊過了嗎?」
她小聲地問道。
「聊了一點。抱歉呢,讓妳費心了」
「不會啦。中學時也常常這樣」
「誒?」
「小牧常常因為若葉妳的事不開心,我常常要幫妳打圓場」
「……真的嗎?」
「我不會在這種事上說謊啦」
難道只是我沒注意到,其實周圍的人從以前就一直在顧慮我嗎?
如果是這樣,那我還真是對不起他們。以前的我太單純,而且豬突猛進。現在的我一定不一樣……我想這麼相信。
「尤其是來回擊球的分組時特別嚴重哦」
「嚴重?」
「對。因為若葉妳都一直和我跟茉凜打,小牧還鬧過脾氣呢」
「那算什麼,我第一次聽說啊」
「那當然。小牧在若葉妳面前可是會裝乖的」
實梨的話讓我停下腳步。
小牧在我面前?
不,不對。小牧雖然會對我以外的人裝乖,但在我面前應該都是本性。瞧不起人,講話惡毒的小牧才是真正的——。
「若葉?」
難道說。
正好相反?
如果在別人面前的小牧才是真正的她,而在我面前的小牧不是真正的她的話。
這並非不可能。我一直以為對我惡言相向的小牧才是沒有裝乖的小牧,但那種態度或許正是用來隱藏感情的偽裝。在我面前展現的態度背後,究竟藏著什麼呢?
「……實梨。裝乖具體來說是什麼意思?」
「誒?就是」
實梨瞥了小牧一眼,然後悄悄地對我說道。
「像是想展現好的一面,或是強調自己有多厲害,有很多哦。她明明在我們面前不會這樣的」
「會不會是因為在妳們面前才裝乖?」
「不會不會。她沒必要在我們面前裝乖或是討好我們吧?她可是小牧耶?」
「……的確,或許是這樣沒錯」
小牧會想獲得人氣並支配他人,或是讓人供養自己。我以前一直覺得她會這麼想也不奇怪,但我應該最清楚小牧不是那種人的才對。
小牧說討厭我,已經過了兩年以上。
不過,小牧和我認識了十年以上。我長時間看著的小牧,以及現在的小牧,究竟哪一邊比較接近真正的她?其實我應該早就知道了。一度迷失之後,我一直在原地打轉。
「我不知道小牧做了什麼,但我覺得妳沒必要這麼冷淡」
「……」
我迷失了喜歡的心情,也忘了原諒小牧的方法。說起來,我甚至還沒原諒立刻就不喜歡學長的自己。
「嘛,反正從旁看來很有趣,所以是無所謂啦」
「喂」
「啊哈哈,說笑說笑。喂—,小牧—!妳走太快了啦!會跟丟的!」
「……嗯,抱歉呢」
「唔哦……妳、妳好像在生氣?」
「為什麼?我沒有生氣啊」
「不,可是……」
實梨跑著追上小牧,然後回頭看向我。
我看著她們兩人。小牧看起來一如往常,雖然帶著微笑對待實梨,但眼神深處感覺沒有笑意。
實在太過一如往常,看不出來有在生氣的樣子。
「……算了!那我們快點回去唱歌吧!難得來一趟,得唱回本才行呢!」
「也是呢。我也多唱一點好了」
「哦—就是得這樣!若葉也是呢!」
「啊,嗯」
我是不是對小牧的感情很遲鈍呢?和實梨聊過後,我回想起來,其實實梨平常就愛開玩笑,所以我不知道她的話是真是假。不過,至少她應該是在擔心我和小牧的關係吧。正因為很久沒見面,才會格外擔心。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追上她們兩人。
在這之後,我們又唱了幾首歌后就解散了。因為卡拉OK店並不是在離家的最近站,所以要搭一站電車回家。
我與實梨和茉凜肩並肩並排走著。因為步調自然的相合,走起來很輕鬆。要是小牧也一起的話,就無法辦到了。
小牧像是在和學長說些什麼似的。我眺望著他們的背影。茜色的光所照射下的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很登對的情侶似的。但是,那也不過是看起來,內心的箭頭應該不是指向彼此的。
小牧總有一天也會喜歡上某個人嗎?
一生都不可能和喜歡的人交往的。
她雖然這麼說,但真是如此嗎?看著那比我寬大的背影,就變得無法理解了。
「若葉妳不去和學長說話嗎?」
實梨說道。
「啊—、嗯。也沒什麼能說的呢」
「哼—嗯。之前還一直說很喜歡的。結果有去告白嗎?」
「沒有去」
擅自喜歡上,又擅自感到失望,我真是差勁啊。在那之後我就無法相信自己的感情了。
我應該確實喜歡過學長、才對。但是,只因為一些契機就輕易的淡薄了。在那之後,我總是感到迷惘。
「大概是渴望著愛情吧」
我喃喃說著。感覺小牧的背影變得遙遠。
「是嘛—。現在沒有男友嗎?」
「嗯。還沒交到。實梨呢?」
「⋯⋯別問我啦」
「有閑時間去管別人的戀愛,還不如去精進自己」
「妳說啥。一副高高在上的!」
啊哈哈的笑在一起。與小牧的那些瘋狂的日常就像是騙人般的和平。
不久後,小牧離開學長,和其他人聊天。學長自然而然地變成一個人。
我覺得沒必要說。沒話好說也是真的。我的初戀老早就結束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
我這麼想著時,和茉凜對上了眼。
她不發一語,只是微笑。
我也一如往常地想回以微笑,卻發現自己笑得不太自然。
一瞬間就變得無法相信自己,但要像當時一樣瞬間再度相信自己,實在很困難。
我有些迷惘。
「若葉。妳駝背了哦—?」
茉凜輕輕將手掌貼在我的背上。
她的手既溫暖又柔軟得令人驚訝。
我不禁停下腳步,茉凜眯細眼。
「駝背的若葉也很可愛,但好好看著前方的若葉是最可愛的哦」
「……嗯」
我看向前方。
學長還一個人走著。再過一會兒就是岔路了。
「若葉,妳現在在看什麼?」
茉凜問道。我現在在看的,從剛才就一直看著的是——
「……重要的東西」
「我想也是—。啊—,好嫉妒哦—。若葉最喜歡的那個人,如果只有我就好了—」
茉凜的聲音輕快得從平時難以想像。
「不過,這就是若葉呢。為了自己想看的景色,總是努力不懈,這就是若葉。……所以」
她的手掌推著我的背。
我的腳自然而然地往前踏出一步。
「加油,若葉。……如果不想再努力了,可以跟我說哦」
「謝謝妳,茉凜」
「不,我才要謝謝妳。能認識若葉妳真是太好了」
「……嗯。我也是」
茉凜露出微笑。
這次我自然地笑了。
我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有沒有在努力。儘管如此,我還是邁出了步伐。我沒有什麼事要找學長,而且就算想找回失去的情感,也不可能找得回來。
我小跑步起來,朝遠去的背影喊道。
「……結城學長!」
「嗯?啊,吉澤。好久不見」
學長像以前一樣,舉起手來。
我和學長並肩而行。我必須搭電車回去,所以能和學長說話的時間不多。
雖然我不認為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會能有什麼改變就是了。
「好久不見。中學時突然不跟你說話,真是不好意思」
「不會不會。我也因為自己的事忙得不可開交,沒有餘力顧及妳」
「……嗯」
傷害學長的遠因在我身上,所以有點尷尬。
久違地和學長說話,他和以前一樣。雖然可能長高了一點,但也就這樣而已。
不過,我對學長果然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
「高中過得開心嗎?」
「啊,是的。學長呢?」
「我也算開心吧」
我們聊得不怎麼熱絡。事到如今,我已經想不起中學時是怎麼和學長聊天的了。
之後我們又繼續聊著完全不會殘留在腦中的閑聊。
「……學長升上高中後有交到女友嗎?」
「有哦」
「……是個好人嗎?」
「當然。雖然老是讓她看到我窩囊的一面,但她是個願意接受我的好女孩哦」
真是太好了。
要是學長因為小牧的事而受傷,對戀愛產生心理陰影,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道歉。如果現在的學長已經忘了小牧,和新女友過著幸福的每一天,那當然是最好的。
「……啊哈哈,學長一臉想炫耀女友的樣子呢」
「被發現啦。我們已經交往半年了,她真的是個好女孩」
學長說著,開始聊起現在的女友。
在對過去戀情感到膽怯時,那個人向自己搭話,於是喜歡上了對方。那個人說,包括自己沒用的地方和窩囊的地方在內,她全都喜歡。
學長說起女友時,表情幸福得和中學時完全無法相比。
我想,這一定才是學長真正的模樣吧。有點散漫的笑容,還有感覺被女友吃得死死的。在網球社展現的爽朗帥氣的一面,並不是學長的一切。對小牧死纏爛打的模樣,也是學長的真面目。
我只看到學長好的一面,以為那就是他的全部,所以才會一下子就對他失去興趣也說不定。
我大概只是透過學長,看到自己理想中的某個人的模樣而已。完全符合「為戀而愛」這句話。
我忍不住想自嘲。
「吉澤呢?升上高中之後,沒有這方面的話題嗎?」
「我啊,你看,我就是這種感覺」
「不不,我覺得妳不用這麼自我貶低」
聊著聊著,我們來到岔路口。
我和小牧要搭電車回去,所以必須走通往車站的路。但是學長他們要走另一條路回去。
「……學長」
我想,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吧。
我心想,最後得說點什麼才行,於是脫口而出的,是令人意外的一句話。
「我很抱歉」
「誒?」
很抱歉,我的青梅竹馬給你添麻煩了。
我雖然想表達這個意思,但學長果然還是沒有聽懂。可是,就算說出小牧的名字,也只是在挖學長的傷疤而已。
我搖了搖頭。
「以前,我曾經擅自揮過學長的球拍」
「……原來如此。那點小事,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謝謝學長」
我笑了。
自己的心情也好,別人的心情也好,所有的一切都很難理解,所以我總是笑著。
「學長,再見了」
我看著學長走在回家的路上,對他揮了揮手。
學長也對我揮了揮手。
「嗯。……再見」
心裡很平靜。曾經那麼開心的行為,如今只不過是普通的道別。
特別,真的會一直不變嗎?
我依然不明白,就這樣站在原地好一陣子。
就在我發獃的時候,茉凜朝我揮了揮手。正當我想揮手回應時,有人擋住了我的視線。是小牧。她總是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每次都做些奇怪的事,說些奇怪的話,一刻也不得閑。
我討厭她。
然而這並不等於我的真心。
「回去吧,若葉」
有些高亢的聲音傳入耳中。原本以為那是客套用的聲音,但說不定這才是她真正的聲音。
對學長也是這樣,我可能一直以來都只看到小牧的表面。所以才會被她的一字一句迷惑、煩惱、迷失。不管是優點還是缺點,表面還是內心,我都沒有好好正視。明明不正視的話,我們之間就無法有任何進展。
我一直逃避。
害怕改變,害怕再次失敗,所以假裝沒看到自己的心情和小牧的心情。
但這樣下去一定不行,又會變得像中學時那樣。
之所以不再喜歡學長,之所以無法真正意義上的討厭小牧,之所以還想和她在一起,或許這些都不是各自獨立的理由,而是全部都環環相扣的也說不定。
只是不想看到任何東西,所以假裝沒看到而已。
「嗯。……茉凜,再見呢」
「再見呢——。若葉也是……小梅也是」
「……再見」
之後我們搭上電車,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
回家方向相同的我們,肩並肩走在一起很正常。
我和小牧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太陽已經完全西沉,我看不清楚小牧的臉。她現在是什麼表情,懷著什麼樣的心情走在我身邊?一切都隱沒在夜色之中。
「妳和學長聊了什麼?」
「嗯?高中生活的事。學長說他交到新女友了。真是太好了呢」
「……喔」
真是不可思議啊。
我竟然能若無其事地和搶走我曾經喜歡的人,又拋棄我的人說話。
雖然不是完全燃燒殆盡,但多虧今天和學長聊過,我覺得自己終於能徹底放下初戀了。
我的初戀結束了。當時的我太不成熟,無法好好喜歡上眼前的人。我以為喜歡上一個人是件好事,不會有任何痛苦。
但事實並非如此。
不光是優點,還有缺點和討厭的地方,只要和活生生的人相處,就會遇到討厭的事和受傷的事。即使如此,還是會想和對方繼續相處,是因為對方對自己來說很特別吧。
我只是迷失了方向,我的特別從一開始就沒有改變。
而我終於明白了。
因為,我感到如此安心。光是和我不同的腳步聲震動鼓膜,光是那個人在我身邊呼吸,平凡無奇的日常就變得特別起來。
「梅園,妳有喜歡的人嗎?」
「啊?怎麼可能有」
「這樣啊。……那有特別之人嗎?」
「沒有」
為什麼會覺得特別呢?
和喜歡或討厭不同,但又有點類似,這種心情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現在的我還不明白,但至少我不想和小牧分開,就算她對我做了多麼過分的事也一樣。
「吶,梅園」
如果想踏入小牧的心,我的腳一定會變得傷痕纍纍。受傷、衝突是無法避免的。現在的小牧渾身帶刺,而讓她變成這樣的人是我。正因如此,我認為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我可以問妳之前的事嗎?」
「之前的事是指什麼」
「丟掉護唇膏的事」
「沒什麼好說的」
「我倒是有哦」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
本以為她會立刻甩開,但她沒有。如果真的討厭我討厭得不得了,應該不會想碰我才對。
她真正的心情隱藏在日常生活中。只要不逃避,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她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
「那天的梅園看起來很難過。……告訴我,是我對梅園妳做了什麼?」
果然無法理解。
我所認識的小牧不會毫無理由地做出那種事。就算是甩掉學長,也一定有她的理由。除了討厭我之外的理由。
她沒辦法和討厭的人接吻,也不會牽手,更別說是碰觸身體。這些我明明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小牧在向我索求著什麼,到底想做什麼?
我想知道,也覺得必須知道。如果今後也想和小牧在一起的話。
「沒什麼,因為討厭若葉妳才那麼做的。只是這樣」
「……那妳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次」
「啊?為什麼」
「因為我不相信現在的梅園」
我放開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小牧堅持不肯看我,脖子用力,就算我硬要她轉過來也沒用。
如果真的只是討厭我,應該會轉過來看我。
她之所以這麼堅持不肯看我,是因為她在說謊。我移動腳步,追著她的視線。
「梅園」
我看著她的臉。
她別開了視線。
「梅園」
我再次繞到她面前,看著她的臉。
她果然別開了視線。
「……小牧」
「……唔」
我叫了她的名字,她才看向我。
「妳終於肯看我了」
「妳到底想怎樣。就這麼想惹我生氣嗎?」
「就算生氣也好,告訴我真相吧」
「……反正說了妳也不會懂」
「我會努力去理解」
我或許沒有聰明到可以馬上理解一切,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理解小牧。
小牧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她總是這麼極端。我終於可以好好看著她的臉了。在黑暗中浮現的眼眸,果然帶著不安的神色。我想一一釐清併除去她不安的原因。
這就是我現在的願望。
「……妳為什麼想知道?明明知道討厭的人的事情也沒用」
因為不只是討厭而已。
要是我這麼說,小牧一定會隱藏真心話。所以我微微一笑。
「因為我不想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被人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情」
「……若葉妳」
小牧稍微別開視線。
「最能讓若葉妳討厭的,就是和茉凜有關的是不是嘛」
「或許是吧」
「……就這樣」
她如此低喃,轉身準備回家。
她的話聽起來一如往常,又好像不是。小牧是不是對我和茉凜感情最好這件事有什麼想法呢?
我的第一是茉凜,但特別卻不是茉凜。
我從很久以前就特別重視的人是小牧。所以就算我和小牧不是最要好,也不會是最討厭的人,她對我來說也是獨一無二的。
不過仔細一想,小牧一直很執著於第一。
小牧總是說,我最討厭的人必須是她。也就是說,她想成為我最討厭的人。一般來說,討厭的順序無論排在第幾,討厭就是討厭,應該無所謂。但小牧卻追求著第一。
這是為什麼呢?
「小牧。不管被妳做了什麼,我都不會把妳當成最討厭的人」
小牧頓時停下腳步。
「不管、被做了什麼?」
「嗯,因為我們是青梅竹馬嘛。果然還是沒辦法啊。就算討厭,也沒辦法那麼討厭」
「……騙人」
小牧說完,握住我的手。
當我驚覺時,她已經拉著我的手往前走。她這種毫不客氣的態度,不知為何讓我覺得有點刻意。有種看到小牧裝乖時的不協調感。
小牧在說謊。
我如此確信。
「我來告訴妳,妳不會把我當成最討厭的人這件事是騙人的」
她平靜地說道。
如果我現在說,我沒辦法把小牧當成最討厭的人,那就是小牧輸了,會怎麼樣呢?
我有一瞬間這麼想,但我覺得贏了也沒意義。比賽結束後,小牧說不定會直接從我面前消失。既然如此,現在就只能繼續輸給她,理解她這個人。
我重新下定決心,拚命移動雙腳。
她將我帶到她家。
她的父母已經在家,我一如往常地向他們打招呼。小牧像是被時間追著跑一樣,硬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到她的房間。
我最後一次來她家,是暑假剛結束的時候,她的房間還是老樣子。整個房間依然沒什麼裝飾,床上也幾乎沒放什麼東西。我倒是會放些布偶就是了。
在水族館買的那隻小海豚布偶,現在應該正用我的枕頭睡覺吧。
「妳今天不泡茶給我喝啊」
「若葉,妳太厚臉皮了。妳知道我接下來要對妳做什麼嗎?」
「要對我做什麼?」
小牧的表面被虛假的感情固定。我至今只看到她的表面,不知道她說的話是真是假,被她的話耍得團團轉。
所以,為了不再看到別人的表面,擅自懷抱情感。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必須觸碰到小牧的內心。
「……若葉」
她推了我的胸口一下。
這一定是某種暗號。
如果她真的想推我,應該會更用力。所以我輕輕倒在床上。
這是為什麼呢?如果她真的想被討厭,只要像之前丟掉護唇膏時一樣,對我做出過分的事就行了。例如硬把我推倒在床上,扇我耳光之類的。或許小牧就是不會……做不到這種事也說不定。
那她之前為什麼要做出那麼過分的事呢?
那肯定不是因為討厭我,應該有其他理由。小牧不得不做出那種事的理由。
我閉上眼睛等待,接著聽見一陣喀嚓喀嚓的聲響。
那是金屬摩擦的聲音。
以裙子的金屬配件來說,感覺有點重。我忍不住想睜開眼睛,這時雙手碰到了冰冷的東西。
喀鏘一聲。
不會吧。
「……手銬?」
我試著活動手臂,但中途就停了下來。
仔細一看,我的雙手手腕確實被金屬環銬住了。
喂喂,她在哪裡買到手銬的啊?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為什麼?」
「誰知道呢。妳自己想原因吧,如果妳不是笨蛋的話啦」
「……呣」
就算她這麼說,我也很傷腦筋。
在床上被銬上手銬,怎麼想都是要做那種特殊的事。
小牧做的事還是一樣,很多都太過唐突,讓我無法理解。
雖然無法理解,但我已經決定要努力去理解了。我已經決定不再被她表面上的話語和態度所擺布,不再逃避了。
既然如此——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小牧。
「不要移開視線」
「不要」
「妳要是不看著我,那就是妳輸了哦」
「妳沒有這種權利。現在誰在上面,妳應該很清楚吧?」
小牧就這樣騎到我的腹部上。
床鋪發出嘎吱聲。之前我們兩個人一起壓在床上也不會發出聲音的床,現在卻發出了聲音。為什麼光是這樣就能讓我感到安心呢?
或許是因為我久違地感受到小牧是個普通的人類也說不定。
「梅園在上面啊?我知道啊,畢竟妳不是騎在我身上嘛」
「不是這樣」
「可是,這樣好嗎?」
「什麼好不好」
「這樣下去,就沒辦法脫掉我的衣服了」
我試著揮動手腕。
小牧皺起眉頭。
「我又沒打算要脫。……妳這個變態」
「妳明明每次都會脫我衣服」
事到如今,小牧是個變態這件事已經不用多說了。她在教室里脫我衣服,在電子遊樂場想脫我衣服,在房間里也想脫我衣服。
……不對,仔細回想起來,她真的脫掉我很多衣服。
我已經不知道被她看過多少次身體了。雖然我也不是沒有想過,這樣到底算什麼。
如果現在在她面前脫光,是不是就能知道她真正的心意了呢?
雖然我這麼想,但身體動彈不得,所以也無可奈何。
「啰嗦。……我會讓妳變得最討厭我」
她的指尖碰觸到我的襯衫。
我心想「她果然還是要脫掉我的衣服」,結果她緊緊抓住我的襯衫。
一瞬間,我從她的指尖感受到猶豫。但下一秒,房間里就響起了「啪嘰啪嘰」的聲音。
一顆彈開的扣子滾落到地板上。
我總覺得這好像是發生在遙遠世界的事情。
回去的時候該怎麼辦呢?應該說,母親一定會生氣,還會問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就算我說是小牧做的,她一定也不會相信吧。
「妳這不是在脫我的衣服嘛」
「因為若葉妳一臉想脫掉的樣子」
「我並沒有那麼熱」
「啰嗦」
這樣好嗎?
現在她父母還在這個家裡。
要是他們其中一人走進這個房間,我和小牧就完蛋了。
……不對。
只要小牧不希望,就不會有人走進這個房間。可是,如果她希望一切結束的話。
如果我們的關係被攤在陽光底下的話。
到底會變成怎樣呢?到時候小牧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我一瞬間差點用力吸氣,但還是作罷了。因為在沒有開燈的房間里,小牧認真的表情實在太過鮮明了。
我覺得她的眼瞳比任何事物都還要美麗。
「妳分心了」
「誒?……好痛」
小牧咬住我的內衣上緣。
一陣尖銳的痛楚竄過胸口。
這和手指被咬時的痛楚又不一樣。
「動物在嘗到苦頭後就會學到教訓,那若葉妳呢?」
她用手指撫過齒痕,接著咬住我的肩膀。
痛到讓人感到驚訝。不過,正因為很痛,我才能感受到小牧的心情。她現在非常拚命。
她的呼吸急促,咬人的力道也不穩定,更重要的是,觸碰齒痕的指尖微微顫抖著。感覺不像是因為憤怒而顫抖,反而比較接近以前從小牧背後感受到的、她快要哭出來時的顫抖。
她為什麼這麼悲傷呢?
就算問她,她一定也不會回答。既然如此,至少現在我想摸摸她的背。雖然我這麼想,但手銬很礙事,讓我沒辦法好好移動雙手。
在手銬發出喀嚓喀嚓聲響的期間,她在我身上留下好幾個齒痕。
鎖骨、脖子、手臂、腹部。
她在我至今被舔過,但不曾被咬過的地方留下痕迹。
這讓我有點開心。
因為,被舔過的痕迹會立刻消失,但齒痕則會殘留一段時間。
就算摸被舔過的地方,也不會得到任何東西,但摸齒痕的話,或許就能稍微了解她的心情。雖然要藏起來不被其他人看到,感覺會很辛苦就是了。
「……之前」
「……?」
「……之前這種時候,妳也在笑」
「誒」
我在笑?
正當我感到困惑時,她摸了我的臉頰。
「這樣很噁心,別這樣。……若葉,妳喜歡疼痛嗎?」
我再怎麼說,也不是喜歡疼痛的那種變態。
不對,會因為被留下齒痕而感到開心,或許也很變態就是了。
「誰知道呢。如果被做更痛的事,或許就會知道了」
「……變態」
她用力地、用力地咬了我的胸口附近,彷彿可以聽見牙齒摩擦的聲音。
被咬的地方開始發熱,陣陣刺痛。
這似乎直接表現出了她的心情,讓我覺得很開心。我試著繃緊臉部肌肉,讓自己不要笑出來,但小牧的表情卻越來越嚴肅。
「妳真是沒有學習能力耶,若葉」
「怎麼突然這麼說」
「我之前對妳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妳卻完全學不乖,還一直這麼囂張。連狗都比妳有學習能力」
「狗……」
「連狗都不如,所以妳給我好好反省」
「說得真過分啊。……不過,或許真的是這樣呢」
被小牧這麼一說,我重新思考。
雖然小牧至今對我做了很多過分的事,但我對她的態度卻從未改變。無論討厭還是喜歡,我從以前開始就幾乎沒變,一直用相同的態度對待小牧。雖然從中二開始,我的態度就變得有點帶刺。
我並非沒有學習能力,只是因為小牧很重要。
……沒錯。
我一定是因為很珍惜小牧,覺得她很重要,才會想待在她身邊吧。這份感情正是所謂的特別。
雖然其他人可能會覺得我瘋了也說不定。
「……說妳討厭我」
「討厭」
「……不對。要更用心一點」
「……討厭」
「若葉」
我的討厭已經變得毫無意義。
到頭來,我對小牧的討厭只不過是表面功夫。討厭是我真正心情的一部分,無論說多少次,聽起來都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夠了」
小牧這麼說著,坐起身。
「……為什麼我們非得當彼此最討厭的人呢?」
我平靜地問道。
因為沒有開空調,悶熱的空氣彷彿纏繞在肌膚上。
「只有我最討厭妳,感覺很不爽」
「就算不是最討厭,只要討厭不就好了嗎?」
「不行。這樣就沒有意義了」
「……意義?」
最討厭彼此的意義,那不就是……
我瞪大雙眼,她則別過頭去。
「……來比賽吧」
小牧這麼說著,站起身來。
接著,她從桌上拿了某樣東西給我看。
那個東西微微反射著從窗外照進來的光,看起來像是一把鑰匙。在這種狀況下拿出來的鑰匙,除了手銬的鑰匙之外,就沒別的了吧。
「來猜猜看,這個東西放在哪裡」
這場比賽,讓我回想起她丟掉我護唇膏的那一天。
我眯起眼睛。
「輸了的話,會怎麼樣?」
「就等妳輸了之後再揭曉吧」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如果是「贏了之後再揭曉」,我倒是經常聽到。
真是亂七八糟啊,如此想著,我輕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那我閉上眼睛哦」
「睜著眼睛也沒關係。反正若葉妳也猜不到正確答案」
「不,要是有東西映入眼帘,我可能會被誤導」
「……喔」
我閉上眼睛。
我總是被映入眼帘的事物所迷惑。
所以我靜靜地側耳傾聽。我聽見小牧急促的呼吸聲。她發出「哈、哈」的喘氣聲,彷彿喘不過氣來。我至今從未意識到這件事,但總覺得聽過好幾次這樣的呼吸聲。
從她美麗的嘴唇吐出的這個聲音,蘊含著什麼樣的情感呢?
聽起來絕對不只是單純的討厭。
「……可以了」
在她的催促下,我睜開眼睛。
她握著雙手。機會只有一次,要是猜錯,或許會像之前一樣被她做些過分的事。
即使這麼想,我的心跳依然平靜。我現在該做的,並不是贏得這場比賽。
我只想確認一件事。從那天開始,我就一直很在意,也很後悔。要是不解決這件事,心裡就會一直留著疙瘩。我緩緩開口道。
「吶,我有件事想問妳」
「什麼事?」
「……耳朵靠過來一下」
「……是可以啦」
她把臉湊了過來。
茉凜說過我當不了壞女人。我想小牧應該也一樣吧。因為她實在太老實了。老實到讓我覺得,大概只有小牧會這麼老實地聽討厭的人說的話。
……不對。
她的討厭和我的討厭一樣,應該不是發自內心。現在的我明白這一點。雖然還沒辦法確定就是了。
我親吻了小牧湊過來的嘴唇。
「……唔!? 」
小牧試圖逃跑。
所以我伸手環住她的背,不讓她逃走。雖然手銬被拉扯得有點痛,但為了不讓她逃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直接撬開她的嘴唇,觸碰她的舌尖。
我吸吮她的舌頭,確認觸感。看來沒有受傷。我本來還擔心要是她口腔發炎該怎麼辦,看來沒事。我稍微鬆了一口氣,放開她的嘴。
「撲空了」
我微微一笑,她皺起眉頭。
「……我怎麼可能放進嘴裡」
「誰知道呢。畢竟妳之前還耍了沒放在手裡的詐。所以正確答案是?」
「……這裡」
她從胸前口袋裡拿出鑰匙。
「看吧,果然是這樣。真狡猾啊」
「……這場比賽是我贏了」
「就是呢」
其實我早就知道鑰匙在胸前口袋裡了。因為那裡明顯隆起,而且她手握拳的方式也很刻意。
如果是平常的她,應該不會把鑰匙藏在這麼好找的地方。這表示現在的她已經沒有餘裕了吧。
她為什麼會這麼沒有餘裕呢?為什麼看起來有點悲傷呢?
現在的我還無法理解就是了
「舌頭,會不會痛?」
「在說什麼」
「因為我之前咬了妳。要是留下傷口就太可憐了。抱歉呢」
「……妳別道歉啦」
我不能不道歉。
弄傷小牧是我一生的失策。明明決定再也不要讓她受到傷害了,卻因為太過驚訝和困惑而傷害了她。所以,從那之後我就一直想向她道歉。
「抱歉」
「……就、說了」
「我一直很在意,不知道妳是不是很痛」
「已經、夠了」
小牧低下頭。她之所以追求第一,該不會是因為。
如果是這樣,那我。
我的心情——。
「……梅園?」
小牧從我身上離開,走向窗邊。她直接喀啦喀啦地打開窗戶,舉起右手。她的手上握著手銬的鑰匙。
「如果我就這麼把鑰匙丟掉,會怎麼樣呢?」
她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說道。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不知何時,月亮已經露臉,照亮了小牧,讓她看起來十分耀眼。這樣一看,真的會覺得她不像個人類。
我站了起來。
秋風沁入肌膚。被咬的地方雖然有點痛,但反而讓我覺得很舒服。或許我真的是個變態也說不定。
「就算被丟掉,我也可以回去哦。反正我的腳可以自由活動」
「我不會讓妳回去的。若葉妳只要一直待在這個房間里生活就行了」
「不可能的」
「沒有不可能。妳知道我的能力吧?我有辦法輕易地騙過周遭的人,而且只要我想,要多少財力都能得到,要養妳一個人根本不是問題」
「我不是這個意思。小牧,妳不會這麼做,也做不到。所以我才說不可能」
「……妳不會是在瞧不起我吧」
小牧總是說她討厭我。
可是,她對我做的大多是接吻和互相觸摸。
如果要欺負討厭的人,用接吻以外的方法也可以。不如說,我覺得應該有更多種方法。小牧之所以不採取其他手段,是因為她是我認識的小牧。她比任何人都可愛,容易把煩惱藏在心裡,直到瀕臨爆發,到了重要的場合又會變得忸忸怩怩。她就是我的青梅竹馬。
她應該從以前開始就沒有改變吧。
而我也是。
「我沒有瞧不起妳哦。……我相信妳」
即使狠狠甩掉學長、丟掉護唇膏、銬上手銬,小牧終究還是小牧。
就像我終究還是我一樣。
「這樣啊。那……」
小牧輕嘆一口氣,放下手臂。
我正想碰她的右手時,她瞬間再次舉起右手,將手銬的鑰匙從窗戶扔了出去。
鑰匙划出一道拋物線,飛了出去。
最後,鑰匙撞上某戶人家的屋頂,直接消失在樹叢中。
好強的臂力。小牧應該去練鉛球,而不是網球吧。我事不關己地這麼想。
她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稍微變快了。
「這樣一來,若葉妳就回不去了」
她嫣然一笑。
那張臉美得令人無法抗拒。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的臉龐宛如天使,茶色的頭髮隨夜風搖曳。看著這樣的她,我一瞬間差點萌生出在這裡生活下去或許也不壞的想法。
鬆脫的鈕扣隨風搖晃。
刻劃在身體表面的痛楚,彷彿逐漸遠去,卻又確實存在。
我接下來該說什麼才好?該怎麼做才能理解她真正的心情?
就算我說沒關係,她肯定也聽不進去。這一點我至今已經痛切地理解了。
「說說看妳的感想吧。反正妳一定覺得我不會把鑰匙丟掉吧」
確實如此。
如果是以前的小牧,她一定不會丟掉。所以我有點困惑。不過因為之前發生過那件事,所以我並沒有太驚訝。
「月色真美」
「啊?」
「和梅園在一起的時候,月色總是很美。這是為什麼呢?」
她訝異地看著我。
「在說什麼啊,若葉。妳已經再也無法外出,再也見不到茉凜了」
「嗯」
月光刺痛我的雙眼。
小牧一臉焦急。
真是難得的表情。我感覺自己終於稍微碰觸到了小牧的內心。無論她做出什麼反應,無論她說什麼,我都不會再移開視線。
「……小牧,說妳討厭我吧?」
我也莫名地想聽小牧說「討厭」。
為了確認她的話里蘊含著什麼樣的感情,我閉上眼睛。
「討厭」
「嗯」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這樣啊。……也是呢」
這樣啊。
我終於明白了。
應該說,其實我很久以前就明白了。只是害怕改變。以為喜歡,結果卻是討厭;以為討厭,結果卻是喜歡。因為我沒有堅強到能夠承受這樣的變化。不,我現在也不夠堅強就是了。
但是。
小牧並沒有打從心底討厭我。
我現在明白,只有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她的討厭不是真正的討厭。和我的討厭一樣,因為實在太無力了。明明這麼明顯,我卻一直假裝沒發現。
我果然是個笨蛋。
「我討厭若葉……」
她把手放在我的雙肩上說道。
彷彿在尋求依靠,彷彿硬擠出來似的。
我睜開眼睛。
「小牧——」
在我要說些什麼之前,小牧已經拉開桌子的抽屜。裡面放著和剛才看到的鑰匙一樣的東西。
她拿起鑰匙,直接幫我解開手銬。
我的手腕上留下淡淡的紅色痕迹。
即使獲得解放,我一點也不高興。但是她把手銬收進抽屜里,所以我已經無能為力了。
「……把囂張的若葉關起來也沒什麼意思。妳回去吧」
「……可以嗎?」
「給我走就對了」
她把掛在衣架上的襯衫塞給我,然後直接推著我的胸口。看來她不打算讓我穿著敞開的襯衫回去。雖然還不想回去,但繼續待在這裡,我可能再也無法踏進小牧的心房。
我依依不捨地走出房間。
穿上小牧的襯衫後,我聞到她的味道。明明應該洗過了,真是不可思議。雖然尺寸太大,讓我有點靜不下心,但因為有她的味道,讓我感到平靜。心情總是各佔一半,人真是難懂。
我嘆了一口氣。
得把小牧的襯衫洗好還給她才行。
和她的父母打過招呼後,我走出她家。我抬頭看向她的房間,但窗戶和窗帘都關上了,看不見她的身影。
我好幾次張開嘴,又閉上嘴,最後小聲地說道。
「……明天見,小牧」
當然不可能有回應,我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見到她,就這樣踏上歸途。